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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如入火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61 更新:2026-06-09 11:04:37

任务成功后我留了下来。

江肇冒天下之大不韪予我母仪天下,予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而三年后,他从江南带回一女子。

我一眼便知,那女子同我一样,都是穿越女。

江肇说,他只想利用她,她绝不会威胁到我的地位。

然而我看着他看向那女子的眼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个十七岁策马而来,知慕少艾的少年郎。

1.

未时三刻的时候,勤政殿的小太监给我传话来,说江肇从江南带了一个女子回来,安置在怡宁宫,说要封妃。

再晚些时候,内侍传话,说江肇来了。

我从案上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批了一半的奏章,正巧看见他一身明黄从外面走来,还未进殿便唤我。

「泱泱,我回来了。」

江肇在我面前,向来自称我,就是文武百官都在的宴席上,也从未变过。

他走过来,一手环过我的腰,将我抱在他腿上,眼里是分毫未减的柔情蜜意。

一如十七岁,他郑重向我承诺时的样子。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怡宁宫那位,殿下打算如何?」

江肇似是早就想好了说辞,握着我的手笑道。

「随便封个妃罢了,泱泱不必生气,这女子有些用处,懂些水利农耕的改良技法,先暂且留着,等日后没用了,泱泱再行处置就是。」

我闻言眉梢动了动,没有说话。

江肇见我不语,有些紧张握着我的手。

「泱泱是不是生气了?我定不会私下见那女子,放心,我绝不食言。」

第二日,我去见了那女子。

那女子一身白衣束发,手中拿了截木炭作画。

我昨日听江肇的形容便已有猜测,今日一见,基本可以确定,她同我一样,都是穿越而来。

七年前,我穿成了江肇的皇嫂。

当朝二皇子妃。

二皇子性情暴戾,我穿来时原身只剩半口气。

系统给我的任务,是要我替原身报仇。报仇成功后,我可以在我自己的世界获得新生。

我答应了,并且盯上了当时最不受宠的五皇子,江肇。

只是这里面唯一的变数,就是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他。

在异世七年,无人知道我是穿越而来,就连江肇也不知道。我将自己隐藏得极好,只有江肇见过我的恣意纵情。

饶是如此,我也未敢向他透露出我的真实来历,生怕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万劫不复。

我同江肇的初遇,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的秋狩。

二皇子将我丢在密林中,独自面对豺狼。而江肇得知后,一人策马而来,尚且稚嫩的少年一箭将我救下。

那时我于狼狈中抬头一眼,大概就奠定了未来的悲哀。

四年后,二皇子被废为庶人,已经是太子,即将继位的江肇用尽办法替我求了一纸和离书,准我归家。

同年,江肇登基,冒天下之大不韪,立我为后,并在封后大典上,向我许诺这后宫,只有我一人。

我信了,所以在系统问我要不要回家的时候,我拒绝了它,留下来做了江肇的皇后。

系统当时沉默良久,只说。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尽割舌。」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在。」

我那时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总归,想要试一试。」

系统轻笑。

「完成任务却拒绝回归,你还是头一人。不过你可知若你失去了他的真心,会被系统诛杀?」

我喃喃道:「我知。」

系统不再说话,陷入了沉睡。

而我,也拿到了那象征江肇之爱的,凤印。

而这三年间,江肇也确实没有再看过其他女子,任凭大臣如何上书,他都不为所动。

然而这世间总有例外。

2.

这女子名为宋湘,怡宁宫里的婢女都称呼她为湘夫人。

宋湘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了一个不带什么恶意,却难掩轻蔑地笑。

「你就是皇后于知夏?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我听着只觉好笑,可又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我也曾在江肇面前,有过如此肆意潇洒的风姿,只不过从未说过这样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话罢了。

身后的晚萤皱眉呵斥道。

「大胆,一介平民,怎敢如此同皇后说话,来人,掌嘴。」

晚萤是从二皇子府就跟着我的旧人,虽然这些年后宫没有旁人,但她的架子依旧端得很足。

宋湘仿佛并不惧怕,她起身往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不过是不想罢了。

晚萤当场就要上去亲自动手,被我拦下来。

我微微敛眉,再抬眼时已经收了那一瞬的缅怀,扶了扶鬓边凤钗。

「宋姑娘,你是陛下带回来的人,宫中人人对你礼让三分当然无不可,只是这深宫中,还是要讲些规矩。」

「来人,给宋姑娘送套头面来,以免外人以为我同陛下苛待宋姑娘。」

说罢,我扶上晚萤的手。

「回宫,陛下一会要回来用膳,不可耽搁。」

略微压了宋湘一头,倒也不是要同她争这口气,只不过是因为我明白江肇对她的心思,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深宫三年,饶是没有后妃争宠,我却也成了那副持重老成的样子。江肇偶尔会说,还是觉得我在宫外时更明艳快乐。

而宋湘,神似那时的我。

午膳时,江肇问我。

「泱泱,听宫人说你今日去了怡宁宫,没受委屈吧?宋湘从在乡野里长大,没什么教养规矩,若是她冒犯了你,尽管处置就是,不必顾虑许多。」

我心中一软,忍不住想。

江肇到底还是念着我的。

想到这儿,我温声问道。

「陛下说她懂些水利农耕,可问过钦天监,可行吗?」

江肇先是点头,然后无奈叹气。

「泱泱,自从我登基以来,你与我生分了许多,已经许久未唤我江郎了。」

我欲言又止,这些年我谨言慎行,不过是想让他在朝中,少受些老臣胁迫罢了。却未曾想过,在他眼里成了生分与疏远。

我放下筷子。

「江郎,朝中本就不满你后宫只有我一人,若是我再做得不够好,恐怕你要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给淹了去。」

江肇闻言顿时又开心了起来,抓着我的手,一双星目在烛火里熠熠生辉。

「泱泱,你真好,直到如今我还在庆幸,当时去救了你。」

我又言。

「只是我三年都未有身孕,兴许是当年在二皇子府的时候,伤了身子。」

他脸色一变,握着我的手紧张道。

「无妨,我们可以从宗室过继,这江山总有人来继承的,你无需自责。」

我摸了摸因为常年喝补药而发起的疖子,心中的不安到底少了一些。

3.

第二日早膳过后,江肇去见了宋湘。

晚萤给我梳妆时说。

「娘娘,奴婢看那宋湘不是什么善茬,您可要有些提防才是。方才御膳房的李公公差人来跟你说,陛下早上让人给宋湘找了江南的大厨,就怕她吃不惯。」

我低头看手里的凤钗没说话,晚萤见状急了。

「娘娘,朝中对您本就颇有微词,若不是国公爷在朝中尚有威名,那些老臣怕是要撞柱求陛下废了您。那宋湘奴婢去打听过了,可不是一般的乡野女子,是寻安知州流落在外的女儿。她若是再有些功绩傍身,你无子若是在无宠,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我手一抖,被簪子划出了血迹。

晚萤呀了一声就要上前来看,我攥住掌心摇摇头。

「陛下不会,我与陛下的情谊,不是旁人能左右的。况且。一个知州的女儿,尚且威胁不到本宫。」

她不知,宋湘最让我心悸的地方,不是她出身清白,不是朝中满意她更甚于我。

而是我知,江肇喜欢的是什么。

更何况,那一瞬,我的心如入深渊,甚至能听到身体迅速衰败的声音。

晚萤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中午时,又有人来报,说江肇要给宋湘修水阁。

只因宋湘说,她怀念江南的水乡,怀念睡在温柔水景上的日子。

我去找工匠要了图纸来看,是典型的江南小镇,应该是宋湘自己画的,木炭画出来的素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建筑结构。

江肇还是每日来和我一起,只是偶尔午膳或是晚膳会去找宋湘一起用。

三个月后,水阁建好了,宋湘的封号也定了下来。

沅。

江肇同我说,宋湘做了一首诗。

名为,九歌·湘夫人。

而封号沅取自: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我听着忍不住冷笑,再看江肇的眼睛。

里面的亮光,那是他初次见我时,迸发出的光芒。

我的少年郎,似乎是爱上了他人,也或许是,重新爱上了年少时的我。

江肇走后,晚萤忧心忡忡在我身后叹气。

「娘娘,这宋湘是个狐媚子的,陛下眼看就要被人拉拢了去,您怎么就不急呢。」

我看了看头顶的艳阳,头一遭感觉到了厌倦。

可我心底,却还是想要去相信江肇,相信他不会负我。

所以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低声不知是对晚萤说,还是自言自语。

「陛下是九五之尊,不会食言,晚萤,我信他。」

系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问我。

「你知道我同你说的那几句佛语,后半句是什么吗?」

「是所得甚小,所失甚大,是其步易艰,其退亦难。」

我没回答系统,但我心里清楚,它说得对。

我已经,不能后退了。

我堵上了自己的一生,去换江肇的真心,没了江肇的真心,我也会活不了了。

系统又问我。

「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否要离开当前世界,回归你本来的世界。」

我看着凤仪宫里的满目明黄,看着桌上江肇因为信任而交给我的奏章,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悔。」

系统沉默,似乎是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重新进入沉睡。

4.

午膳时,宫人来报,说江肇今日不来凤仪宫,去怡宁宫陪沅妃用膳。

我问缘由,宫人为难。

晚萤在旁登时竖起了眉。

「娘娘让你说你就说,这满宫,有何事是皇后娘娘不能知道的。」

那宫人面露为难,可最后还是畏惧于晚萤的气势,含糊解释了句。

「沅妃娘娘说,她做了名为蛋糕的吃食,陛下吩咐了,一会给皇后娘娘也送来一些。」

不出一刻,一块切角千层就送到了我面前。

也是,这个年代限制过于大,还是千层这种不需要太多火候的好实现。

来送的宫人说。

「禀娘娘,这蛋糕做工复杂,沅妃娘娘费了一早上的功夫,也只得了一小块。沅妃娘娘说了,若是您喜欢,她改日再给您做。」

晚萤冷冷瞧了一眼玉盘里的东西。

「我们娘娘金尊玉贵,难不成还缺她沅妃一口吃的不成?回去告诉你们沅妃,免了。」

我未曾抬头,只是尝了一点。

宋湘的手艺确实不错,只是我已经快忘了那些点心的滋味,吃起来陌生得很。

忍不住又想,若是我也给江肇做了这些东西,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宋湘勾去了魂?

我抬头看了一眼宋湘的宫人,蓦然开口。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本宫很喜欢,下次换几个口味送来。」

宫人愕然,像是没料到我是如此反应,磕磕绊绊回了句是。

宋湘宫里的宫人走后,我盯着盘子里的东西鬼使神差开口。

「晚萤,陪本宫出去走走。」

我的凤仪宫里怡宁宫并不近,然而走着走着,还是到了怡宁宫门口。

江肇登基后,素来勤勉,就算是陪我,也不曾整个下午都粘着。

而我走到怡宁宫门口,便听见里头江肇的声音。

「竟不知湘娘知晓如此多趣闻,朕倒是好奇极了,湘娘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从宫外往里看,只能看到江肇半张脸,他看起来兴致好极了,面前还放着前年我父亲送进宫的白玉棋盘,那棋子,是我一颗一颗挑出来,又细细打磨过了。

他将此物,给了宋湘。

晚萤明显也认了出来那是什么,当即跺了一下脚。

「娘娘,她哄着陛下连您亲手选的棋盘都送了她,她会下棋吗就要?」

没等我说话,里面便传出宋湘的声音。

她嗓音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听着跟江南的水一样,温柔又勾人。

「我的故乡呀,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陛下,这五子棋,你输了呢。」

可笑,宋湘居然用我价值连城的棋盘下五子棋?!

江肇竟也由着她。

我再看不下去,临走一眼,扫到了江肇看向宋湘,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刹那间,我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般,痛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心口真实的绞痛像是一道警铃提醒着我,江肇变心了,他爱上了旁人。

我赌输了。

晚萤见我抚着胸口,急坏了。还没回凤仪宫,就差婢女去请了太医。

来的太医是我还在二皇子府时,唯一对我有过善意的周清。

我有些惊讶,问道。

「你竟入了太医院?」

周清笑得温和。

「子承父业罢了,父亲年迈,也该是我顶上来的时候。」

我了然,周清是太医世家,父亲是太医院院判,从前我的身子,就是他来调理的。

周清收了把脉的腕枕,叠好帕子放在一旁,笑道。

「父亲给娘娘调理了这么久的身子,总算有个结果了。」

我微怔,过了好半晌,才迟疑道。

「是……」

周清笑着点点头。

「娘娘想得不错,您也算苦尽甘来了。」

我有孕了。

自我封后以来,朝中虽对我曾是江肇皇嫂一事颇有微词。可真正让那群朝臣不满的,是三年来,我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无子的皇后并不算稀奇,可偏偏江肇的后宫却只有我一人。

这些朝臣从最开始的反对江肇立我为后,到现在的声泪俱下求着江肇充盈后宫。

江肇带回来一个宋湘,不知道这些朝臣有多高兴。

我未将有孕的事情告诉江肇,想等胎坐稳之后再说,周清便应下来,说会替我保守秘密。

5.

夜里,江肇没来,御前的公公专程跑了一趟,说今日朝中事多,让我不要等他。

御前的公公前脚刚走,后脚我母家的信便送了进来。

国公府的信从不在入夜的时候到我手里,因为从进宫以来,我从来都是和江肇在一起。

今日如此,莫不是父亲也知道了些什么。

打开信,是母亲的字迹。

信里,母亲说,朝中有人暗里商议,说等宋湘诞下皇子,就上书,请封她为贵妃,这后宫中,总不能江肇只独宠我一人。

母亲说这是迟早的事情,让我莫要因为宋湘同江肇置气,自古来,帝王就没有后宫只有一人的事情。如今他独宠我三年,已是皇恩浩荡。

除了宋湘,这后宫定还是会填人的,只要我一日是皇后,一日同江肇夫妻情深,别人就越不过我去。

我只觉得可笑,若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也便罢了,可我自幼,便从不认为我会同其他女人共侍一个丈夫。

只是,我心中清楚,母亲说得对。

有宋湘开这个头,这宫里的女人,只会多,不会少。

我得为我自己,也得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些打算。

二更的时候江肇来了,他轻手轻脚换了衣服,从背后拥住我,又在我鬓发落下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我未曾入眠,只听他在我耳边道。

「泱泱,我听沅妃说她的故乡一个丈夫只能娶一个妻子,若你我能生在那里,便好了。」

说完他便把脸埋在我后颈,沉沉睡去。

我看着面前的黑暗,眼泪陡然落地。

他终究,还是食言了,身体上割裂的痛仿若钝刀子磨肉,倒数着我的生命。

我的手放在小腹上,问系统可否带着我的孩子一起离开。

系统不出所料地拒绝了我,孩子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这个时代,除了灵魂,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我,我什么都带不走。

翌日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江肇已经下朝回来陪我用早膳了。

他看向我的目光丝毫不见闪躲,似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对宋湘有情。

用完饭,江肇状做不经意。

「沅妃和你颇有几分相像,我瞧着你入宫以来性情闷了许多,有空可以多去找她坐坐。泱泱,你不必为我牺牲至此,我会替你挡着那些风雨。」

我手中的筷子微顿,然后缓缓放下,挑了个略苦涩地笑看向他。

「江郎可是觉得泱泱,不若沅妃能让你轻松欢愉?」

欢愉一词确实用得有些过火,江肇脸色骤变,声音都有些不稳。

「泱泱怎的突然说这样的话?我去见沅妃,并不是同沅妃谈情,不过是听她说一些我从未听闻,却又对社稷有用的东西。若你实在生气,我便从此不再见她,有什么事情,让她递折子就是,可好?」

江肇问我可好的时候,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得小心翼翼。

我有些恍然,不知他为何对我如此。

但转念又释然,宋湘之于他,或许初时只是新奇,可新奇,也会变成爱。

到底他还是有在爱我,可这样的爱,我已经不想要了,也……要不得了。

我微微敛眸,压下周身的钝痛,然后抬眼冲他笑道。

「陛下何必如此,泱泱只是,有些怕了。毕竟朝中都不喜我,若是我连江郎的偏爱都没有了,又如何在这宫中活下去呢?」

我在和江肇要和一个承诺,要一个属于帝王的,不可反悔的承诺。

江肇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轻声哄道。

「泱泱不必惧怕,我此生,只钟情你一人。」

这不够,我还需要更坚实的承诺,故而我只是在烛火下带着哀切看着他。

江肇更慌了,他思绪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明日,我便差人送一半虎符给你,这江山,你我同享。」

一半虎符,足够让我的孩子安安稳稳活下去,不论将来皇后是谁,这后宫有谁,她都能无碍。

江肇回了御书房不久,宋湘便来了。

她同我第一次见她时,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见的她,一身素白衣裙,马尾飒爽。

而现在的宋湘,虽还是白衣,却多了银线暗绣,发间也簪上了绒花金枝的簪子。

瞧着,倒是早就想好了要做宠妃吧。

宋湘没有对我行礼,只是让她身后的婢女放下了我那玉棋盘,又径直坐在我面前。

「听陛下说,这棋盘是姐姐母家送来的,我喜欢得紧,陛下便送我了。想着到底是姐姐的东西,便带来,想同姐姐对弈一局。」

晚萤刚要发作被我拦下,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古井无波。

过了好一会,看得宋湘都要发作了才开口。

「沅妃,本宫是皇后,你不晨昏定省便罢了,为何见本宫不行礼,入本宫的凤仪宫也不通报?可是陛下未给沅妃请教习宫中规矩的嬷嬷?」

宋湘脸色一变,紧接着嗤笑一声。

「腐朽古板,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收到了你这样,脑子里只有规矩女德的妻子。」

我在心中冷笑,却也懒得与她多说。

这样的女子,在这后宫活不久的,我已命不久矣,她,就留给后人收拾吧。

「晚萤,这宫中从未有过新人,想必是尚礼局疏忽了,去告诉他们,给沅妃娘娘请两个教习嬷嬷来,好好让沅妃娘娘学学规矩。」

「小宁子,送沅妃娘娘回去。」

宋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骤然起身。

「于知夏你怎么敢!陛下都未曾对我不满,你哪里来的资格命令我!」

晚萤呵斥道。

「皇后娘娘执凤印,是六宫之主!这六宫之内,谁人是皇后娘娘管不得的?沅妃娘娘倒是好大的架子,莫不是以下犯上的胆子也是陛下给的?!」

宋湘上来就要掌晚萤的嘴,被晚萤反手抓住,当即一巴掌扇上去。

「这一巴掌,是扇你以下犯上,不敬皇后!若不是娘娘仁慈,你如今的罪过,就是即刻杖毙都是使得的!」

宋湘直接让晚萤打蒙了,她眼里爬满了难以置信,一手捂着脸,语气颤抖。

「你……你们等着!」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小宁子来报,说宋湘去找了江肇,大概是去告状。

过了没半个时辰,江肇便来了。

他一进门,先紧张到我身边,问道。

「怎么了,今日怎么突然动气,没把自己气着吧?沅妃说你扇了她一掌,这样的事情何须自己来做,让晚萤做就是了。」

瞧瞧,就算他给了宋湘恩宠,却也从没越过我去。

不知该悲哀,还是该庆幸。

我抽出手。

「是晚萤动的手,陛下不气我如此?」

江肇倒是有些费解起来。

「我为何气你,她不敬你,是她该打,我已下令将她禁足三月,又从尚礼局拨了两个老嬷嬷去教她礼数。原本想着她不过是借着入宫帮我出些主意,却没想到这人如此不知好歹。」

「泱泱,是我失察。」

我胸口闷地喘不上来气,听着他言语间不似作伪的爱想要相信,然而,一滴一滴在流逝的生命提醒着我,他的爱,已经不完全属于我了。

可我难以对江肇生气,只能摇头浅笑,将此事揭过去,又问他可从宋湘那里得到了有用的法子。

江肇对我,从来不讲那些后宫不得干政,便给我讲了些农耕的法子,譬如更为稳妥好用的肥,还有水车,灌溉一类。

我仔细听了听,倒也没什么问题,这宋湘虽愚蠢,却也幸亏愚蠢,只知道些不容易出错的法子。

纵然我对江肇失望,却也不愿他为着社稷伤心焦虑。

6.

宋湘禁足一个月后,太医传出她有孕,已有孕两月。

有孕两月,这么算来,就只比我晚了几天,正好是宋湘封妃那天。

宫人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坐着给肚子里的孩子绣衣裳。

反应过来的时候,针尖刺在指尖,血沾上了月白的料子。晚萤捧着我的手,下一秒眼泪落了下来。

「娘娘您别伤心。」

我盯着布料上的血迹,低声道。

「这衣服,我绘了半个月的样式,又绣了半个月,费尽心血,却还是不能用了。」

晚萤的泪落在我手上,她抱着我低声啜泣。

没过多久,江肇便来了。

估计是刚听说,就从御书房赶了过来。

他神色有些慌张,匆匆走过来就看见我怀里沾着血迹的帕子。

帝王半蹲在我面前,头一遭露出了无措地神情。

「泱泱,泱泱你听我说,那日宋湘同我讲她的家乡,我饮酒饮多了,便失了态。可只有这一次,泱泱你信我,当真只有这一次。」

我拿起手里的布料放在江肇面前,声音又轻又柔又缓。

「江郎,这是我给我腹中孩儿绣的小衣裳,你瞧这花样,好看吗?」

江肇呆愣了许久,然后本能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布料,惶然开口。

「好看,好看,泱泱怎么不早些同我说?我现在便送宋湘出宫,你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唯一的储君。」

我没有说话,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血迹。

「可它脏了,我绘了半月的样式,又绣了半月,今日总算要成了,却被血污了料子,我不想再绣了。」

江肇没懂我的意思,却也听出了我话里的悲凉。

他倾身过来,牢牢抱着我,语气中是遮掩都遮掩不住的慌乱。

「我现在就命尚衣局赶制,你不必如此辛苦,泱泱你莫要这样同我说话,我们有了孩子,等了三年的孩子,你不开心吗?」

我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问。

「江郎你开心吗?你有嫡长子或嫡长女,又有了庶长女或庶长子,双喜临门,你可欢喜?」

江肇想将我抱得更紧,却又怕伤到我,声音里都带了些哽咽。

「我只欢喜与你的孩子,泱泱,我现在就让人送宋湘回江南,你莫要生我的气,这后宫,不会再有第二个宋湘了,我同你发誓。」

我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江肇,你我往后还有数十年,你如何向我保证呢?」

江肇刚要说话便被我打断,我自顾自说下去。

「要嫁给你时,有人同我说。」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尽割舌。」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在。」

「当时我一意孤行,总想着,你我是不一样的。却没想到,你会厌我古板,会厌我老成,会爱上同我从前一样的宋湘。」

「江肇,你知道这两句佛语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江肇怔愣,抓着我的手却越缩越紧。

我看向远方的金瓦红墙,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我,低声喃喃道。

「是所得甚小,所失甚大。是其步易艰,其退亦难。」

7.

自这天起,我不再见江肇。

补品流水一般地送来凤仪宫,每日周清都来替我诊脉安胎。

我还在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绣衣服,只是不再用月白的布料,也不再绣那样的花样。

那日半月后,宋湘来找我,我没有见她,她便在我殿外大喊。

「于知夏,你居然妄想用这样的把戏独占江肇!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不是我,以后也会有别人!江肇迟早会厌弃你。」

晚萤气得要出去撕烂她的嘴,我拦住她摇摇头。

我知道江肇往后会有其他人,可我已经没有往后了。

我从未对江肇说过,我活着,靠的是他的承诺。

他食言的那一刻,我便彻底没了回头路。

我当时笃定江肇一定不会食言,系统便说,我可以留下来,只要江肇永不食言,我便永远可以平安喜乐地活着。

可宋湘有孕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便知道,我活不久了。

可我还有我的孩子,我便用这一次任务所有的奖励和来世功德,换了我的孩子能顺利出世。

也用我的死,换江肇对我的孩子一世的愧疚,换纵然她或者他最后不能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也能安稳平顺地过完这一生。

宋湘在外面又被骂了几句,便被人拖走了。

不多时,有人传消息来,说宋湘被江肇不顾群臣抗议送出了宫,不是送往别宫,而是要将她送回江南老家。

宋湘的孩子也被江肇一碗堕胎药给送走了,她的一生啊,都完了。

我替她悲哀,悲哀她愚蠢,悲哀她自以为特殊,自以为可以打破这陈旧的规则和世俗。

可也笑她一叶障目,她既从现代来,竟然也能接受和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可笑。

江肇每日都会来,他凤仪宫的偏殿安了家,每晚我睡了都要来悄悄看我,摸着我的肚子轻声自言自语。

「泱泱,怎么还在生我的气,马上就可以吃杨梅了,你喜酸,我已经让人走水路,快马加鞭,用冰镇着给你送杨梅来。」

没过几日,果然杨梅就出现在了我的桌上。

我喜酸倒也不是为着怀孕,我素来喜酸,所以每年都有最新鲜最饱满的杨梅送入我宫中。

今年比去年还早了些,怕是江肇又想了些法子。

我看着那盘杨梅,淡淡错开眼。

「你们拿下去,分了吧,本宫没有胃口。」

江肇听说我没有吃杨梅,愁得晚上又来我床前。

「泱泱,你就算同我置气,也不该委屈你自己呀,那杨梅你最爱吃了,多少吃些吧。」

我其实已经不怪江肇了,我只是……不想再见他。

江肇对我,从未有过苛待,就算宋湘在时,也是所有人都看得出的偏爱。

可只有晚萤见过他对我许诺,向我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日晚萤坐在我身边,手里绣着一双小鞋,同我说。

「奴婢瞧着陛下倒是当真知错了,可奴婢每想起您为了陛下伤心欲绝,心中就难免不平,不想让您心软。可您若是心软,会不会更好过些呢?」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晚萤,你也到了该出宫的年纪,本宫走前,会给你和周清赐婚,周清一直喜欢你,周家家风清正,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晚萤登时红了眼眶,哽咽着拉着我的手。

「娘娘胡说什么,什么走不走,晚萤不嫁,晚萤陪着娘娘长命百岁。」

我笑笑,没有说话。

怀胎八月的时候,已经入了夏,凤仪宫里从未少过冰,只是今年冰离我远了不少,说是怕我过了寒气,落了病根。

周清来给我请脉,眉眼间虽然还是忧虑,却松了口气。

「娘娘虽然前些日子郁气有些重,却所幸没伤到腹中胎儿。而胎象也正,生产时必定顺利。」

我笑笑没有说话。

8.

听闻朝中这几日又在朝着让江肇选秀,母亲没过几日便进了宫。

我正在院外看书,母亲瞧我这样叹了口气,走过来。

「泱泱,还在同陛下置气吗?陛下已将那女子的孩子堕掉,也将那女子送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母亲知晓你气陛下食言,可母亲早同你说过的,古往今来,哪有帝王后宫只有一人,你如今有了身孕,若是公主,你当和陛下和睦,早日生下皇子才是啊。」

我未曾说话,外面传来江肇的声音。

「云山夫人不必忧心,朕此生只有泱泱一人,不会再纳二色。至于泱泱腹中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储君。」

母亲惊骇回头,向江肇行过礼后,迟疑道。

「可自古并无女子继承皇位的先例。」

江肇看着我,笑了起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语气温柔缱绻。

「无妨,朕来开这个先例就是。」

母亲走时看了我好几眼,只是碍于江肇还在,最后欲言又止离开了。

江肇将我轻轻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泱泱还不原谅江郎吗,再过月余就要生产了,江郎想陪在泱泱身边,可好?」

我没有再冷脸,罕见地冲他笑了笑。

「陛下说的哪里话,产房污秽,您进不得。」

江肇立马拉下了脸。

「怎么这样说,朕是真龙天子,哪里都去得,有朕在你身边,定会母子平安。」

这是他头回对我自称朕,像是为了安抚我的心。

发动时,江肇正在上朝,内侍来报,他丢下满朝文武赶去了凤仪宫。

太医和女医都拦着他,可他最后还是进来了。

我痛得神志不清,恍惚间见他冲进来,死死抓着我的手。

「泱泱不怕,江郎在,江郎会守着你,泱泱莫怕。」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淌下来,我哽咽着握着他的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个时辰后,公主出生了。

江肇扫了一眼,便让奶娘抱着。他拿着帕子轻柔擦掉我额头的汗水,语气哽咽。

「泱泱,我们有女儿了。」

我看着奶娘手里的孩子,终于感到一丝安心。

江肇把我抱在怀里,不断地亲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

「江肇,你知道吗,我是靠着你的爱才活着的,你爱上了别人,我也该走了。」

江肇登时愣在原地,紧接着将我死死搂在怀里。

「我爱你啊泱泱,我从来没有不爱过你,泱泱你要走去哪里?我不能,不能没有你。」

我抓着江肇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你爱宋湘,你只是不愿承认,你爱她的恣意和鲜活,一如你厌倦我的持重老成。」

「江肇,我于知夏别无所求,我不求我的女儿做储君,我只求,她能一直养在你的身边,不论以后皇后是谁,后宫有谁,你都不要把她假手于人,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已经不爱了,江肇,别让我恨你。」

说完这句话,我便如同耗尽了最后一滴鲜血一样,死在了江肇的怀里。

江肇嚎啕大哭,然后疯了一样让御医进来。

最后还是周清斗胆说了实话。

说我,积郁成疾,早就油尽灯枯,生公主,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生命。

江肇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抱着我枯坐了整整一夜。

番外

我死后,大臣们联名上书请求江肇重新立后,江肇大怒,将所有上书的人都杖责三十。

他还不顾群臣反对,将我们的女儿,江之泱立为储君,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皇太女。

头几年,大臣们还没完没了地反对,后来见皇太女却有治国之能,况且江肇没有一丝一毫开口的迹象,也便认了命。

从那之后,江肇每日都宿在凤仪宫,里面的陈设布置一样都没有变过。

晚萤没有嫁人,她就守在凤仪宫,每日冷眼看着江肇如行尸走肉。

那日江肇二更从御书房出来,被凤仪宫的门槛重重绊了一下。

晚萤站在一旁冷冷开口。

「陛下知道吗,二皇子也是爱过娘娘的,那年娘娘刚入二皇子府就被门槛绊了一下。二皇子第二日便让所有人拆了府中的门槛,生怕娘娘伤着。」

「陛下,你也见过娘娘被这门槛绊住,您又做了什么呢?你们皇家的男子,不过都是同一副薄情寡幸的样子,二皇子负了娘娘,陛下你也负了娘娘。」

「您如今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

江肇怔愣在原地,他大概是现在才懂,为何我的死志如此清晰。

我是在原身嫁入二皇子府之前穿到她身上的,体会过她对二皇子的爱,也切身体会过爱人异心的痛。

就在我得知江肇异心的那刻,那样绝望又痛苦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只是他不会懂,纵然晚萤告诉他,他又如何能完全理解我的痛呢。

晚萤说完便走了,留下江肇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蹲在原地号啕痛哭,清冷的皇宫内,只有帝王绝望又悲痛的哭声。

江之泱六岁的时候,从凤仪宫里翻出了一封信,那是我留给江肇的。

江肇拿着信,在烛火里坐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我告诉她,我和宋湘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我说,我原本可以回家,回到我的世界,可我舍不得他,也相信他爱我,明明知道如果他变心,我将香消玉殒在这个世界,却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江肇捂着脸,眼泪淌下来,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泱泱,对不起。

后面我写道。

「江肇,我早该想到,你之于我,是命。

而我之于你,不过是一抹不甚重要的白月光。

我现在总归认命了,从我留下来开始,总归是,其步亦艰,其退亦难。

江肇,也就到此为止了,葬在哪里我都无所谓,我已经不爱你了,愿你安好。」

这是我怀胎九月时写给江肇的,他看完一口血喷出,昏迷三日,脉象微弱。

一直到朝中有人想着匡扶幼帝,把握超纲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领头的人是我父亲,说来也好笑,我父亲自我死后,数次上书要将我庶妹嫁入宫中,给江肇当继后。

他美名曰,皇太女也需要母亲教养,外人陛下不放心,难道元后的亲妹他还不放心吗?

江肇驳回数次,他依旧不死心,之后江肇被烦得不行,又碍于我的面子,只是给我那庶妹赐了婚。

此时也便不了了之。

然而未曾想到,我父亲的野心竟如此大,不能让于家再出一个皇后,竟然丧心病狂至此,做出如此无父无君的事情。

江肇站在金銮殿上,江之泱就站在他身侧。脸色尚且虚弱的江肇目光阴沉地看着下面的朝臣,手握天子剑斩下了我父亲的头,目光冷漠又阴狠。

「皇后刚死一年你便想送你小女儿入宫,朕早想杀你了,你居然还敢送上门来。」

朝臣大骇,归伏高喊吾皇万岁。

江肇一直没有将我下葬,而是打造了一间冰室,又打造一具冰棺将我放在其中。

江之泱十四岁那年误入冰室,江肇未曾生气,只是指着我,同她说道。

「这是你母后,待你能坐稳朝堂之时,便将父皇与你母后同葬。」

江之泱看着我,没有问江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而是反问。

「母后愿意与您同穴吗?」

江肇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她应当是允许的,这一回,我当真,不曾食言。」

五年后,江之泱登基,江肇为太上皇。

江之泱完全掌管朝堂那天,江肇于冰室内自戕,留下我的谥号。

盛仪皇后。

江之泱将我二人同葬于皇陵,史书上没有宋湘的名字,上面记载着,盛武帝江肇同盛仪皇后于知夏鹣鲽情深,盛武帝一生未纳二色。

是乃佳话。

 (全文完)

作者:月台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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