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先生
裴宜之是我爹给我养的小相公。
可自从他高中状元以后,就尚了公主。
本来,我应该在他们大婚之日闹上门去。
然后被公主府的恶奴乱棍打出,最后惨死街头。
但这次,我没有。
1
裴宜之来家中找我时,我正在打扫庭院。
他推开门走进来,如同金风玉露入了山野荒芜。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扫帚,皱了皱眉,说:「我与端和公主下月十五大婚。」
我站直了身板,不动声色:「那就祝你与公主百年好合。」
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他盯着我许久不动。
我知道,按照我以往的行为性格,此刻就应该扔了扫帚扑上去抱着他,哭着求他不要抛下我。
可已经经历了一次的我,又怎会重蹈覆辙。
我见他沉默良久,问他:「怎么,难道还要我送你新婚贺礼?」
他不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向门外伸了伸手:「抱歉,慢走不送。」
他们大婚那日,十里长街,轰动无数。
我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看着他高头大马,胸戴红花,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即便我再怎么心如明镜,也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他本是我爹收养的孤儿,当作我未来的小相公养在家里。
我十三岁那年,我爹生了一场大病,去找我娘了。
临死前,他将我和裴宜之的手按在一起,对他说:「以后丫头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
彼时裴宜之回答得掷地有声:「伯父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宁儿!」
我爹死后,我拿着我爹留下的银钱,供养裴宜之继续读书。
两年后,他高中状元,在金銮殿上被皇帝钦点为金科状元。
这一年,我刚好及笄。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跟裴宜之的事,彼时得知他高中状元,纷纷上门与我贺喜。
「宁丫头好福气呀,以后就是状元夫人啦!」
可惜没多久,就传来裴宜之不仅高中状元,还即将成为驸马的消息。
我得知后不可置信,去找他好几次,他都避而不见。
那时我看着他簇新府邸的朱红大门,和大门前凶神恶煞拿着粗棍的小厮,才意识到,我与他的身份,已天壤之别。
终于找到机会见他,已是他与端和公主大婚的时候。
我找上门去闹,本想将他们的婚礼搅黄。
谁知端和公主当众掀起红盖头,冷冷地觑了我一眼,说:「哪里来的山野村妇,来人,给本宫打出去!」
不想,竟就下了死手。
裴宜之就站在一旁看着,仿佛不认识我。
当我躺在朱雀大街上血染满地,痛得失去知觉的时候,才大彻大悟。
裴宜之,从来没有想过娶我。
他只是将我当作踏脚石,铺就他的青云之路。
我含恨而终。
再睁眼时,竟回到了裴宜之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的时候。
彼时村里正传我即将成为状元郎的夫人,去城里享福。
而我已经去找过裴宜之好几次,自然与前世那样,一次都没见到他。
今日他大婚,我也只是碰巧进城采办物料,就再次亲眼见证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骏马上的人似有所感,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正好与我的眼神对上。
他顿时面色一紧,生怕我闯出去,破坏了他的婚礼。
我冷笑一声,走得毫不留恋。
2
回到家中,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继续收拾院子。
我爹生前是一个秀才,因为多次参加乡试不中,又拉扯着我,后来就歇了继续考的心思,在村里开了一家私塾。
那时裴宜之从外地逃荒而来,来到了柳叶村,躲在我家院子外的墙根下。
我爹发现了他,问了他几句话,直说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延误了可惜,便收养了他,当作我的小相公养着。
后来,越来越发现他于读书之道上,乃天纵之才,便愈发花心思在他身上。
每日督促他用功读书。
起先他还帮着家里打扫院子,烧火劈柴,后来我爹连这些都不让他做了,只让他好好读书。
彼时他跪在我爹面前,承诺言犹在耳:「我裴宜之此生,绝不会辜负伯父教养之恩!」
我爹去世的时候,裴宜之已经中了举人,距离进士只一步之遥,再加上他平日里对我百依百顺,所以我爹很放心地将我交到他手里。
只是他想不到,裴宜之骗过了所有人。
一朝及第,忘恩负义。
与禽兽何异?!
只可惜,直到我死的时候,才彻底看清这一点。
如今,上苍再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已不打算再与他有任何纠葛。
我要重新过我自己的人生!
此番进城,我购置了一些笔墨纸砚,打算重开私塾。
我想了很久,我身上唯一的技能,便是从小跟着我爹读书认字,因此,当一个帮人启蒙的女先生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路。
我在门外贴了一张告示,宣布「三山私塾」于三日后重新开业。
这三日,我将我爹以前办私塾时的桌椅蒲垫等拿出来擦洗晾晒,将屋子房梁打扫干净,内心充满欢喜。
我觉得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谁知,三日后,门可罗雀。
「一个女娃子,能知道什么,还当女先生,不知天高地厚哟!」
隔壁的葛屠夫拿着把杀猪刀路过时,唱出了这句话。
周围的邻舍也开始指指点点。
「宁丫头她爹是个秀才,她不是呀,她能教我家二狗啥?」
「是呀,一个丫头,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当什么教书先生,真是不懂事哦!」
「嘘!你小声点,你忘了她家那个状元郎的事啦,可怜咯!」
「我家两个丫头,读书干什么,还不如帮我多做点活计咧!」
「儿娃子也不敢拿给她教啊!」
于是,我效仿我爹,去村外的破庙,捡了个叫花子回家。
不一样的是,我捡的是个丫头。
二丫是从村外要饭进来的小叫花子,村里人良善,再加上这两年收成好,所以时不时会给二丫点吃的喝的,有时是残羹冷炙,有时是自家娃儿啃剩的肉骨头。
但好歹让她活了下来,一直生活在村外的破庙里。
我问她:「二丫,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她黑污的笑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我:「跟姐姐回家有吃的吗?」
我笑着说:「不仅有吃的,还有喝的,还有床睡觉,姐姐还教你读书。」
二丫欢快地跳了起来:「好呀,跟姐姐回家,回家!」
我将她带回了家,给她清洗干净后发现,这竟是个形容标致的小丫头,就是脸色蜡黄,头发毛糙,应是长期食不果腹所致。
我爹给我取名王颐宁,希望我平安喜乐,怀德自重。
所以我给二丫也取了个名字,叫王清宁。
我希望她心清如泉,不变初心。
清宁得到了这个名字很高兴,兴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了一天。
我做晚饭时,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烧火,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喜欢得不得了。
3
一切整理完备之后,我就开始教清宁读书。
起先,我教她认字。
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一个月时间,她认完了三字经。
清宁没有天纵之资,但胜在勤奋。
我每教她一个字,她都会私底下自己默写很多次。
她知道笔墨纸砚贵,所以经常拿根树丫子在地上写,写满了再用脚踩平,再继续写,日复一日。
我没有阻止她。
因为我实在捉襟见肘。
当初为了供养裴宜之读书,几乎花光了我爹留下的所有积蓄。
上次购置回来的笔墨纸砚,还是我典当我娘留给我的一支银簪子换来的。
本来想孤注一掷,结果根本没有人相信我。
那时我还在城里帮书肆抄书,以补贴家用,而裴宜之一心扑在读书上,根本不知道他口中所吃的粮,是我抄书抄得手指变形换来的。
如今,我再次重操旧业,只想,我一定会渡过难关!
书肆抄书一本两文钱,还得看字多字少。
我一般一天能抄三本,多的时候四本、五本也有。
但有一样,书肆里的书不允许带回家,不然我还能抄得更多。
就这样,我白天在书肆抄书,夜里回去教清宁读书。
出门前,准备好一天的吃食,留一份在灶台上给清宁,一份带走。
洗衣做饭,清宁几乎是看着我做,自己就学会了,不用我刻意教。
这日回家时,她已经洗好了衣服,整整齐齐地晾晒在院子里,像一张张得胜的旌旗,随风摇曳。
她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在啃,叉腰看着我,一边笑一边嚼得嘎嘣响。
这时,我心里忽然就笃定,清宁跟裴宜之不一样。
人读书,却不能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到最后连做人基本的道德都忘了。
所以我教导清宁的方式,跟我爹当初教导裴宜之的不一样。
我希望清宁在学会知识之前,先学会做人。
这日傍晚,我回家早,拿出在城里买的肉饼,与清宁分食。
清宁很高兴,因为难得吃一次肉。
吃饱了她问我:「姐姐,我为什么要读书呢?」
这时我才知道,这孩子并不是喜欢读书,而是因为我带她回来,教她读书,她才读书。
这里面又何尝没有讨好我的成分?
我拿出她早已学完的《三字经》,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让她念。
她歪过身子,脆生生道:「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说:「继续。」
她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我说:「清宁,你记住,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学知识,知礼仪,更重要的是明白何为道义,何为对错,并正确去行。若一个人空有知识,却没有道德,不明白何为『义』,那么这种人无论学得多少知识,都是一场空。」
清宁若有所思。
之后,她就喜欢上了《三字经》上这四句话,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挂在嘴边念一念。
她声音清脆如黄鹂,又大又响亮,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院坝里,手里拿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朗诵,声音传出了好几里。
那时候我才感觉到,她真正喜欢上了读书。
但我没想到,她就凭借她那把响亮透彻的声线,成功让三山私塾重新开张了!
4
其实我一开始就怀揣着一定要把清宁教好,证明自己也可以像男子一般开私塾、当先生的目的,证明女孩儿也能把书读好。
我也幻想过,三山私塾重新开门的那一日,应该是多么光彩华然,万众瞩目。
但我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一把好嗓子!
那日,左邻右舍纷纷被清宁的声音吸引了来,围在门外打转。
「爹,她在念什么,真好听!」
「娘,那叫花子念书念得这么好,我也要念书,我也要念书!」
「娘,我也想跟二丫一样读书。」
「我也要读书,我也要!」
……
门外是村里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有男孩儿有女孩儿。
「吱呀」一声,我打开了门,就对上了一众瞪得铜锣大似的眼睛。
赵婶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看见了站在院中间的清宁,一拍大腿道:「哎哟喂,宁丫头,这真是那小叫花子二丫,如今这么标致啦!」
清宁这段时间吃饱了饭,的确白了不少,还长高了个儿,再加上她本来五官也标致,如今看起来,的确与之前大为不同。
我笑了笑,问:「赵婶儿,你们这是?」
赵婶儿说:「宁丫头,刚才那段书,真是二丫念的?」
我笑道:「您看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哎哟喂!」赵婶儿又猛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将她家二狗往前一推,「念得真好,要不你也教我家二狗子念念?」
有了赵婶儿起这个头,各家纷纷把自己的孩子往前推。
「也教教我家柱子吧!」
「我家三妹也来!」
「还有我们家川子,一起教吧!」
……
一时间,门口熙熙攘攘,恍若菜市场。
我心里却乐开了花。
就这样,三山私塾开业了。
翌日,孩子们自发背着家里做的小布袋来报道。
包括清宁在内,一共十个孩子,七男三女。
我见人到齐了,正准备关门,只见一张大手「啪」的一声拍在门上,门后露出隔壁葛屠夫的脸。
他脸上横肉纠结着,左手提着两块肥瘦得宜的猪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宁丫头,我一个杀猪匠没见识惯了,之前的事儿你别跟我计较,要不,你连带上我儿子一起教吧!」
说罢便将他胖墩墩的儿子往前一推。
我欣然接受。
他见状,连忙将猪肉往儿子手里一塞,说:「快,给先生提进去,小子机灵点哈!」说完还拍了一下他儿子的头。
就这样,十一个学生整整齐齐开始上课了!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三山私塾会逐渐发展扩大,以后会演变成三山书院。
而三山书院中会教出很多品学兼优的学子,他们或致仕,或经商,或当先生教书育人……他们遍布天下,对整个王朝影响巨甚。
5
每日,琅琅的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去,越过篱笆墙,穿过稻田原野,吸引着路过的行人驻足张望。
三山私塾的名声就这么传了出去。
里长将他家的小儿子送来时,看了看恢复了我爹在世时模样的三山私塾,颇为欣慰地对我说:「宁丫头,你是个好姑娘,是那小子有眼无珠。」
我爹在世时,跟里长颇有交情,所以里长才有这一番言语。
我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遂笑笑不说话。
谁知,他将城里的张员外郎的儿子女儿给介绍了来。
这位张员外郎一家行商,是城中有名的富户,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家是不会将孩子送到我这种小作坊的。
只因为里长跟他家是亲戚,一日二人坐在一起喝酒时,张员外郎想说自家孩子正缺个西席,想让里长介绍个好的。
谁知里长喝高了,合掌一拍,说:「还找什么,自家门口就有个最好的!」
隔日,就将人带了来。
据说,起先张员外郎还半信半疑,觉得自己酒后被里长给诓了,遂站在墙根下不愿意进来。
正好那时我正在教孩子们《论语》。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葛屠夫家的小胖墩举起了手。
我点他:「书念,你说。」
他站起来两手放在身侧,端端正正道:「先生昨天说了,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实事求是,这才是聪明。」
我笑了笑回答他:「书念说得很对,不过今日先生还要再延展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固然好,但却不能就此驻足不前,若明知道自己知识浅薄,却不潜心求知,反而安逸懒惰,那也不是聪明人的行为,知识永无止境,需要自己主动探求。不只书念,大家都明白了吗?」
学堂里顿时整整齐齐一片回道:「学生明白了,谢先生教导。」
我看着这整齐统一的画风,想到彼时还在田间野畔打架撒泼的孩子们,有一日竟变成如今的端正模样,心里正自欣慰,就见里长带着一位笑意盎然的老伯走了进来。
那位老伯就是张员外郎。
里长问道:「咦,葛小胖怎么改名字了?」
葛书念本名葛小胖,是他爹给他起的。可自从小胖知道了清宁名字的来由后,回去就央着他爹要改名字。
后来葛屠夫带着他找上门来,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一张大手摸着脑门颇为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给小胖改名葛书念。
寓意希望他可以敏而好学,博通古今,若有朝一日一飞冲天,亦不忘父母教养之恩。
葛屠夫满意极了,隔天又是送肉又是送酒,不消细说。
如今里长问起来,我将其中缘由讲了,二人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翌日,私塾里又多了两名学生,正是张员外郎家的小儿子和小女儿。
不仅如此,张员外郎还将他附近邻舍都介绍了来。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逐渐,坊间开始传言,柳叶村有一家三山私塾,那里有三山先生,学识过人,智慧通达,凡是送到她那里读书的孩子,不拘山野的,大家的,没有学不好的。
「三山」,是我给自己取的号。
期间,来私塾的求学的人越来越多,连城里官员家的孩子都有送来的。
如此,私塾的名头打响了,原来的学堂便不够用了。
如今钱是不缺了,我便专门请人开辟了院子,重新搭了篷,与原来的学堂相连,暂且当作学院用着,又专门请了一个厨娘,一个洒扫,负责私塾的杂务。
6
转眼,半年就这样过去。
一日,学堂放假,一位锦衣男子找上了门。
他五官俊逸,如三山五岳般深刻卓然,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长相。
但他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隐藏不了的凛然之意。
当下我便猜出,此子出身不凡,且来者不善。
果然,他道明来意后,我便不是很高兴。
他说他家有几个小女孩,平日里最是喜欢读书,偶然听闻柳叶村里有个三山先生,学识深厚,在城里都是出了名的,就想请回府为西席,专门教导她们。
他开出的束脩丰厚异常,一月就可抵三山私塾一年的收益。
可我还是不愿意。
一是我不能单单为了利益,就放弃私塾里的这么多学生。
二是如今我在柳叶村已经站稳了脚跟,后面还有一堆抱负等待着我去实现,若是去了府里当西席,与我的计划确然相悖。
三是我在这里自由自在,若去了世家府邸,那便是一步一个规矩,没意思得很,且那样的人家,跟端和公主和裴宜之说不定有联系,我实在不想牵扯。
是以,我婉拒了他。
但他似乎是没想到,重金之下,我竟会拒绝,当下便略带诧异地盯着我,半晌恍然一笑道:「是我小看了先生。」
他这一笑,倒像是卸下了心房,言语间都客气了几分,解释道:「其实是家中小儿听闻了先生的美名,缠着我这个做叔叔的,定要亲自来一趟柳叶村,将先生请回去奉为西席,如此一遭,我这个做叔叔的没完成任务,回家定要被闹的。」
后来,我又看见了他几次。
几次他都站在书院外的垂柳树下,双手环胸,闭眼靠着树干,好像在听学堂里的朗诵声。
次数多了,我便请他进来喝了几杯茶。
他言不由心地说:「茶水清亮,回味悠长。」
我拆穿他:「乡野粗茶,是苦味浓长才对吧。」
他一双桃花眼神采奕奕地盯着我数息,忽然大笑了起来,指着我叹道:「你呀、你呀!」
彼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没有主动提及过。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想只是几杯苦茶,我与他二人竟处成了多年老友一般。
彼时我心想,这样也好,不论身份,多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错。
却没想到,表象终有戳破的一天。
我也不得不再次向命运低头。
城里有一个勤学私塾,是一个郭姓老举人办的,距今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在城中颇为有名。
后来老举人去了,他的儿子郭怀旧子承父业,接管了私塾,但不知因何缘由,这几年名气大不如前,生源流失严重。
碰巧,这时三山私塾逐渐有了名气,有一些从勤学私塾出来的学生,便转而进了三山私塾读书。
郭怀旧听说了这件事,找上了门来。
他见我是个女先生,还带着清宁,当即面露不屑。
7
「你一个女子怕是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整齐吧,开个私塾岂不是误人子弟?正好爷还缺一房姨娘,依爷的意思,你来做爷的八姨娘,给爷暖床不是更好?!」
他身边的小厮听罢,连忙附和道:「嘿嘿嘿,爷说得对,小娘子,你来当我们郭大爷的八姨娘,以后这三山私塾就让我们爷来帮你管吧!」
说罢,主仆二人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一阵淫笑。
那时,私塾尚未下学,学生们都还在学堂里未走。
我气得咬紧了牙根,心里正思忖着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听身后一阵怒吼声传来。
待我转身一看,只见清宁和书念一人手持一根大棒为首,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他们有拿烧火棍的,有手持火钳的,有拿黄瓜的,还有捧着大白菜的,气势汹涌地朝那主仆二人冲去。
「不许欺负先生!」
「打出去,把他们打出去!」
「坏人滚出去!」
……
事情发生得太快。
一时间,学堂内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满天,齐心协力,全都往一处砸。
郭怀旧带着恶仆狼狈而逃。
人都跑出了半里路,还不忘放下狠话:「你们这群杂碎给爷爷等着,爷爷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我当下便有不好的预感。
夜里,清宁来找我,说:「先生,我今天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我看着她忐忑的小脸,不忍心责怪她,只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清宁今日是冲动了些,但这不是你的过错,是先生考虑不周。」
树大必然招风,有些事总是不可避免的。
变故来的那天,我才下学不久,孩子们正一个个陆陆续续地回家去。
清宁正准备关门,突然一队捕快恶狠狠地推门闯了进来,一声大喝,说书院私藏禁书,不由分说便将我下了狱。
我当下便一惊!
按大业律例,私藏禁书,流放千里!
私塾被封。
我只来得及对清宁交代了一句「不要慌,在家等我」便被捉了去。
彼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大理寺狱比我想象中还阴暗潮湿。
狭长的甬道,潮湿的地面,腥臭的空气,昏暗的灯光。
我被狱卒推进单独的一间牢房。
「一个小娘们,竟然敢私藏禁书,好好待着吧,有你受的!」
他们从私塾里搜出了一本《西戎文书》。
此书之所以为本朝禁书,是因为大业朝曾与关外的西戎族有长达十年的征战史。
但我很清楚,私塾内根本没有这本书!
若硬要说此书从何而来,只有那些捕快有可乘之机,将此书混进我的书房。
我才下狱不久,郭怀旧就来了监狱,对我说:「怎么样,现在知道后悔了吧?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做爷的第八房姨娘,爷就想办法放你出去。」
我当即啐了他一口:「不要脸的狗东西!你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师表!勤学私塾由你这种人把持,早晚关门大吉!」
他当即就想冲进来打我,可惜中间隔着牢门,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才知道,大理寺中有一名大理寺正也姓郭。
而郭怀旧,正是那大理寺正的侄儿。
8
入了夜的大理寺狱,哀号遍野,血气漫天,蟑螂与老鼠横行。
夜里,我正靠着墙打瞌睡,狱丞带着几个狱卒巡逻而来。
房门被敲响,我抬头看去,只见为首的狱丞正低头看我,倒三角眼在火光的映衬下闪出阴鸷的光,如之前明目张胆啃咬我脚趾的老鼠。
「进了咱们这里,就要守咱们这里的规矩,听说你还是个先生,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话落,身后的狱卒跟着嘿嘿地笑。
我垂眸想了片刻。
我出门前并未来得及赍银两在身上,只有发上玉簪尚值几个钱,遂取了下来,递出去。
「我只有这个。」
走近了我才发现,这狱丞看着有些眼熟,但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他接过玉簪就着灯光瞅了两眼,又转眸冷笑道:「倒是值几两银子,这簪子就当见面礼了!」
说罢带人扬长而去。
但我没想到,这簪子不过一夜工夫,又会回到我手里。
早上我是被一阵哀号声吵醒的。
而且这哀号声如近在咫尺般,让人感觉「振聋发聩」。
我还以为是有人受了刑,被狱卒拖了回来,吓得我倏地睁眼。
结果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圆脸妇人正双手叉腰,站在我的牢房门口,脚底下还踩着一个人。
而那被踩的,正是昨晚来教我「规矩」的狱丞。
「孙二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三山先生对咱家有大恩你忘啦!竟然连先生的东西都敢要!你这个杀千刀的,看老娘我今天不打死你!」
「哎哟喂,夫人饶命!饶命!为夫不知道啊,没认出来,没认出来哇!」
我才睡醒就看到这一幕,不禁目瞪口呆。
恍惚间,我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昨晚觉得这狱丞面熟。
那时私塾的境况正在好转,有一妇人姓周,带着孩子上门求学。
只是那时她衣衫陈旧,面容也略显憔悴,远没有今日看到的这般精神。
她见着我,唯唯诺诺地说,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供孩子读书,但是又不忍心耽误了孩子,只求我能宽待一段时日,让孩子先进学堂,待日后有钱了,她定然双倍还上。
那孩子叫孙常,穿着一件有补丁的小袄,紧紧握着他母亲的手,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望着我。
我从他母亲手里接过他来,牵着他进了学堂,心想,多教一个也是教,有什么不同呢?
不想还不到三个月,周大娘便手捧双倍束脩前来,对我千恩万谢,要我收下。
我只取了当取的,剩下的让她拿了回去。
昨日,我被捉进大理寺时,孙常还未走远。
那孩子机灵,得知了情况,便赶忙跑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周大娘。
所以周大娘一早就找来了大理寺狱。
孙狱丞见自家媳妇来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簪递上去讨好。
谁知周大娘一见那玉簪就面色大变,当下便猜到了其中原委,撸起袖子就给了孙狱丞一巴掌,不仅如此,还一路从监狱门口打进了牢房。
是以,才出现了当下这番情景。
孙狱丞捂着脸,鼻青脸肿地对我说:「先生,小人有眼不识恩公,竟然敢收先生的东西,先生莫怪,这簪子您快收回去吧,以后有我老孙头在,这大理寺狱谁都不敢欺负您!你就饶了小人则个。」
9
自此以后,我在狱中的日子的确好过了许多。
孙狱丞先安排人进来撒了驱虫鼠的药,又打扫了一番,还送来了周大娘准备的衾褥,平日的伙食也没有了馊味,经常还能吃到热食。
他拱手对我说:「先生见谅,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很感谢他,这已经是他力之所及。
对面牢房有个半大的孩子,大概不到十岁。
一日闲聊中得知,他是因为偷盗入狱。
我问他为何偷盗。
他说:「有钱谁想去当贼。」
又问:「听说你是女先生,那你能教我读书吗?」
我说:「你为什么想读书?」
他说:「我总有出去的那一天,出去之后,我不想再继续偷东西被人追着打了,我想去找一份工,听说现在连酒楼跑堂的小儿都要会算术,店家才用,可我……我什么都不会。」
说着说着,他就垂下了头。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教他算术。
而后我发现,他其实是有底子的。
问他的时候,他说以前偷偷在私塾的墙缝后面偷听过。
就这样,我在这边教,他在那边学。
我还托孙狱丞给他递了一根小木棍。
他就用那根木棍写写画画。
很快,他牢房里的三面墙上,都是他留下的算术印记。
狱卒们看在孙狱丞的面子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话说得多,常常口干舌燥,还有心细的狱卒给我送水喝。
日子也就不那么难熬。
那孩子很聪明,反应也很快,没多久他学到的算术不仅能够当跑堂的小二,连掌柜都能胜任了。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说:「那我以后要当掌柜,不当跑堂小二了!」
我告诉他:「你的算术应对掌柜这份工是不难,但是要做一间店铺的掌柜,绝不是会算术就行的。」
听罢,他略显懵懂地看着我。
于是,我又开始教他别的。
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弟子规》到《论语》……
因为牢房中间隔着甬道,他只能跟着我诵念。
他的声音清朗,念诵诗文的时候缓缓道来,娓娓动听。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周围牢房的狱友也开始跟着念,跟着学。
我没有阻止。
毕竟,这世上谁能阻止一颗求知的心呢?
起初时,他们念得并不整齐,有些读音还读不准。
我时常觉得鸡同鸭讲。
但如今,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后来逐渐熟悉,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大,向四周扩散开去,隐隐还能听到一阵回音。
整座牢房,就这样靠着口耳相传,俨然成了一处特殊形式的学堂。
这是我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
起先,狱卒们还面面相觑。
后来,连他们也忍不住坐下听。
孙狱丞笑说:「这群小子们都是粗人,没想到还有这机缘,能听先生讲课!」
这日,我正讲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只见孙狱丞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先生,圣旨到了!」
10
当我踏进勤政殿的大门时,心口还在怦怦地跳。
圣旨上说,皇上听闻有人竟在大理寺狱内开起了学堂,惊奇得很,便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开学堂的人。
可怜我身在狱中多日,哪里知道狱中的读书声,竟然以大理寺狱为中心,传播开了去,还曾引得不少人驻足围听,大感稀奇。
没多久,这事就在民间流传,还有瞽目先生将此编成了故事,专门在茶楼酒馆演讲。
据说场场听客爆满,给商家和说书人都带来了不菲的收益。
后来,此事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酵,大理寺的一众官员都还来不及反应,倒叫宫里先得知了这件事。
是以,才会有这道圣旨。
皇上问我,因何罪入狱。
我说:「听说是因为民女私藏禁书。」
皇上闻言,沉默半晌,道:「此言何意?难道你连自己犯了何罪都不知?」
他声音威严,以势逼人,我顿时呼吸一窒,忙深吸了口气说:「皇上,民女的确不知自己犯了何罪,那禁书从何而来,民女也不知!」
我打定主意要趁此次面圣的机会,洗清冤屈。
我入狱已一月有余,按理说,我这样的大罪,早就应该审理了,但迟迟未有回应,我便猜测,中间哪里应该出了问题。
果然,皇帝召见了大理寺卿前来。
大理寺卿说此案半月前卷宗就已经交了上去,上面人证物证俱在,还有我的认罪画押,说是已经审过了。
但他在看了那本所谓的禁书之后,发现那本禁书页面崭新,不似有人翻阅过,且没有批注等痕迹,倒像是新书一般,心中便起了疑,遂将此案搁置了去,暂无定论,还交代了下面官员重新审理。
只是还没得到反馈,就被皇帝召见进宫。
他这样一说,皇上便吩咐将那本禁书取来。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略一沉吟,便挥手让大理寺卿退下,顺便将我带了回去。
大理寺卿亲自将我送了回去,看了眼我的牢房,不置可否,临走前嘱咐说:「好好待着,不要急。」
再次入宫时,我已经恢复了清白之身。
勤学私塾被封,郭怀旧被查出强抢民女、买凶杀人等罪状,被判秋后问斩,进了死牢。
而那位郭姓的大理寺正亦被革职查办,下了大狱。
皇上问:「朕听闻你在狱中教导他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你以为他们听得懂吗?」
我说:「回皇上,民女以为,听得懂听不懂,不在于犯人和非犯人的区别,而在于听的人愿不愿意听懂。有的人身在桃源,却作恶多端;有的人身处炼狱,亦好行善事。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应当比较于置身之环境,而在于君子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而小人反其道行之。」
殿内寂静良久,而后一声「好」响彻殿宇。
我悄悄吁了一口气,知道这关是过了。
之后皇上问我,可否愿意留在宫里做女官,教导九公主学业。
我正在坦诚相告和委婉拒绝之间游移不定,却听小黄门通报,成王世子来了。
11
我才退到一边,却见一双皂靴停在我面前,惊诧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如珠落玉盘,清亮又沉稳,听来颇为熟悉。
我抬头一看,不是我那位因茶结缘的「多年老友」是谁?!
原来,他竟然是成王世子卫承澜。
我曾猜想过他的身份,却从未往亲王府上靠拢过,看来还是我格局没打开。
皇上见此情状,问是怎么回事。
卫承澜这才不慌不忙地向皇上行礼,而后将之前与我相识的事情缓缓道来。
原来,一个月前他祖父病逝,成王府治丧,他接连忙了一个月,这才得空出门。
是以,他并不知道三山书院的事。
他这怠慢之态,皇上也不追究,反而像习以为常一般,我不由心中暗暗惊奇。
不料,皇上听罢却对我说:「既然当初承澜亲自上门请你去府上为西席被拒,想来,如今朕想留你在宫中教导公主,你也是不愿的了?」
我闻言一惊,连忙跪下道:「皇上明察,能得皇上金口玉言,留民女在宫中教导公主,是民女莫大的殊荣,只是民女志不在此,望皇上恕罪!」
皇上「喔」了一声,问:「你既志不在此,那你倒是说说,你志在何处。若说得好,朕便恕你无罪!」
我说:「民女,志在为千人师,而不只为一人师。」
皇上手掌往案上一拍,乍然道:「你怎不说你愿为万人师?!区区千人,你可满足?」
我把头垂得更低:「『万』乃上数,民女不敢认,请皇上明鉴。」
皇上沉默良久,方道:「区区一女子耳,竟有此雄心壮志,又知进退不逾矩,若朕的臣子能有一半像你,那朕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最后,皇上赐我黄金千两,放我出宫。
走出殿门,我脚步虚浮,如踩在云端。
卫承澜在侧,啧啧了两声,说:「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我怎么就给错过了!」
我说:「什么?」
他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一眨:「英雄救美呀!」
我没说话,只嘴角抽了抽。
他也不在意,笑了笑,随即负手前行。
「走吧,我送你出宫。」
没想到,却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裴宜之。
他穿着正四品绯色文官官袍,一副准备进宫觐见的模样。
正四品,别人要用一辈子走的路,他一步到位。
这就是当驸马的好处?
看到我,他停了下来,颇为意外:「宁儿,你怎会在此?!」
我还未说话,卫承澜倒先开了口:「宁儿?」
又看向我:「你们很熟?」
我回了一声「不熟」,转身就走。
12
我一回来,清宁就扑上来抱着我哭,我安慰了好一阵才停。
说到底,她再能干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当下便抽抽噎噎地问我:「姐姐,我们以后怎么办呀?」
怎么办?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
如今我沉冤昭雪,私塾也已解封,还意外之喜得了千两黄金的赏赐,心中便筹谋着将这些钱用来把私塾扩建成书院。
原本我也有扩建的计划,但我手上的存银,也只够在私塾周围再扩建一两个院子出来罢了。
如今,我准备买下后山山脚下那块地!
三山私塾之所以叫三山私塾,就是因为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如今一想,当真是个建筑书院的好地界!
清宁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得拍手叫好,突然声音又戛然而止,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看向了我身后。
我回首一看,卫承澜正站在院门口扇着扇子,怡然自得地笑。
我们不是在城门口就分开了吗?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了想,还是跟了来,果然给我碰上好事了吧!」刷的一声,他将扇子一收,踏步进来。
我很疑惑:「有什么好事?」
他说:「你方才不是说,要扩建书院,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这于我而言自是好事,可于他而言,算得上什么好事?
他却打量了一圈周围,回头说:「这样,我那里就有盖房子的好手,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又是老手艺人,用起来既顺手又放心,明日我就让他们来听你吩咐,如何?」
我眨了眨眼。
成王府里养的手艺人,那都是专门为成王府修房子用的,如今要给我用?
我自然求之不得,于是赶忙谢过,问道:「那工钱怎么算呢?是按东市统一的价格算吗?还是再加几成?」
他看着我眸光闪烁,半晌才笑道:「那就,按东市的价来吧。」
我悄悄松了口气。
若他说不要钱,或者给我减免几成,恐怕我就得想办法婉拒了。
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
有些事情,还是银货两讫的好。
第二日,一群木匠果然如期而至,还带来了已经初步成型的图纸。
我一见,不禁惊为天人,一问之下才知是卫承澜昨晚连夜画的。
他昨日就那么打量了一圈,回去就制成了这张图,简直就是天才!
我手捧这张图,如获至宝。
就这样,三山私塾的扩张计划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期间,以前的学生听说了我出狱的消息,纷纷找了回来。
学院要建,学生的学业也不能丢。
但小院已然被规划了进去,所以我就在以前搭篷的地方继续讲课。
有些村里的庄稼汉子,得知在修书院,纷纷过来帮忙。
二狗和柱子的爹,还有葛屠夫都在其中。
葛屠夫每天卖完猪肉,回村就直奔这边,撸起袖子就开始干,还说:「只要一想到我家书念以后会在我盖的书院里读书,我就比杀猪还兴奋!」
我:「……」
学院扩建得如火如荼,期间,我请回了之前的厨娘,还有赵大婶儿等人,一起给工人做饭送水。
她们做完饭还能回家带带孩子,做做家里的活计,又得了工钱,一举两得,高兴得不得了。
很快,学院已经初具模型,我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它以后容纳万千学子的模样了。
然而,处于兴奋中的众人,谁都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毁掉了所有人努力的一切。
13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我与清宁正在屋内昏昏欲睡,清宁一下子坐起来,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鼻子一抽,是火油!
等我们冲出去的时候,后面的房梁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热气扑面而来,而几名黑衣人正翻墙逃走。
清宁一嗓子喊出来:「着火啦!救火啦!有贼!葛大叔快抓贼!」
清宁的嗓门,一传就是几里路。
听见的邻舍纷纷跑了过来,手里拎着水桶、木棍。
葛屠夫手持一把杀猪刀杀了过来,一声怒吼,直接跟才翻出院墙不久的黑衣人对上了,竟还有模有样地对了几招。
一时间,灭火的灭火,抓贼的抓贼。
来人为了方便行事,只来了五六个人,但身上都带着刀。
他们被村民围住的时候,本来想杀出去,但是被留在这里过夜的木匠拦住了去路。
成王府的木匠竟然会武,还个个都是练家子!
很快他们就被制服。
村民围拢,扯烂了他们的衣服面巾,将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捆了起来。
有一名木匠飞快打马进城报信,卫承澜很快也赶了过来。
彼时大火还未完全熄灭,我手提木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黑灰。
卫承澜疾步走到我面前,端详了半晌,扯出一张白得发亮的绣帕就往我脸上擦,而后将帕子塞进我怀里,转向被捆的贼人。
谁知他瞧了一眼便笑道:「这几个瞧着,颇为眼熟呀。」
黑衣人好似也认出了他,纷纷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
原来,那几名黑衣人都是端和郡主的贴身侍卫。
他们奉端和公主之命,火烧书院。
卫承澜押着黑衣人走了,临走时说:「看本世子不扒了她的皮给你做凳套!」
翌日,就传出端和公主府被烧的消息。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停。
据闻,端和公主府被烧得面目全非,端和公主和驸马日常起居和常去的地方,烧得最为严重,几乎已经不能用了。
而端和公主还被火舌烫伤了脸,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面对这满目凋零的书院。
亦是黑漆漆一片,同样面目全非。
心想,谁又讨了好去?
后来卫承澜跟我说,要不是因为端和公主府连着半条街,他怕连累附近的世家,这场火可不会这么容易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泛着红光,俨然气还未消尽。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皇上面前。
端和公主找不到下黑手的人,就到皇上面前去哭诉。
结果反而将本想掩盖的前尘往事,都牵扯了出来。
皇上得知了裴宜之的身世,和我与裴宜之的过去。
一时间甚嚣尘上。
不论坊间、朝野都在传说我、裴宜之和端和公主三人间的风流韵事。
皇上估摸是面子上过不去,再次召我进宫。
他问我:「若朕让三驸马与端和和离,遵守当初你父亲临死前的约定,你可愿意?」
那时端和公主、裴宜之、卫承澜都在殿内。
端和公主右脸裹着纱布。
看来传言不虚。
我说:「回禀皇上,裴大人与端和公主夫妻之事已成事实,父亲生前一向希望民女怀德自重,是以,民女不屑做这般拆人姻缘的缺德事;再有,民女也不喜欢二手货,尤其是男人。」
14
话落,殿内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端和公主与裴宜之都煞白了脸。
端和公主是气的,因为我骂她缺德。
裴宜之估计也是气的,毕竟我讽刺他是二手货。
只有卫承澜在笑,笑得毫不掩饰,笑得趾高气扬。
直到皇上都看不下去了,对他说:「你再笑,朕叫人把嘴给你缝起来你信不信!」
他这才止住。
只是看我的眼神,熠熠生辉。
我都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
皇上话是这么说,却语带纵容无奈之感,哪有半分要缝他嘴的样子。
这段时间,我也弄清楚了卫承澜如此受宠的原因。
原来,他父亲成王是皇上的拜把子兄弟,曾对皇上有救命之恩。
而卫承澜自出生起,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皇上身边长大的。
其性格脾性跟成王不怎么像,跟皇上年轻时倒是像极了。
皇上因此一直把他当自己儿子疼,据说比亲生的更甚。
在我的坚持下,裴宜之驸马的位置还是很稳当,只是他的仕途不免受了影响。
因为皇上对他下了一句话:「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忘恩负义,德不配位!」
他当时便摇摇欲坠,差点没站稳倒在地上。
至此,他的仕途基本上无望了。
只是我也没有很高兴。
毕竟,我的书院也被烧没了。
千两黄金用得所剩无几。
要再建起来,又哪里去找这么多钱?
谁知,皇上竟然下旨,让端和公主赔偿我黄金两千两。
我眼前一亮,双倍!
而后,皇上又加了一句:「着端和亲自送至柳叶村,交于三山之手。」
「父皇!」端和公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而裴宜之在她身后,神不思蜀,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缓过神来,也就根本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她倒在地上。
我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却明显心情很不错的卫承澜。
又何尝不知道,皇上是爱屋及乌呢?
这笔钱几乎是端和公主的大半身家。
当她亲自将这笔钱送到我手上的时候,那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下我一块肉的愤恨模样,可不是作假。
不过,她脸上的白布倒是揭了,光洁如新,一点疤痕也没留下。
皇宫的药果然好用。
她冷笑道:「你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火与你有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火烧公主府!」
她知道在公主府放火的人是谁,只是她不敢惹某人,于是便想栽在我头上。
我看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没回答她,反道:「黄金两千两,就当是裴大人的卖身钱吧,公主以为如何?」
她怒目而视:「你!」
我唇角的弧度不由加深:「公主莫怒,想来裴大人堂堂状元郎、三驸马,加之户部侍郎,区区两千金,公主不亏的。」
顿时,端和公主变得一点也不端和,最终拂袖而去。
而我,用她的钱,重建了三山书院。
并且,比之前建得更大!
15
与此同时,我又贴了告示出去,不仅要招学生,还要招老师。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容易。
之前在勤政殿上,先有皇上让我留在宫里教导九公主,后又赞我「有雄心壮志,知进退而不逾矩」。
这句话早就传扬了开去,成了我的活招牌。
再加上我在大理寺狱中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早就被民间说书的、唱戏的编排了进去。
而「三山先生」这个名号,在我还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开始名满天下。
是以,这段时间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数不胜数。
柳叶村前所未有的……盈满了书香气。
我常常刚送走这一个,接着又有两个结伴而来。
卫承澜还在守丧,有一次见我忙得这般脚不沾地的模样,干脆派了人在村口拦截,但凡不是本村的人都不让进。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发现,村口聚集的人比以往更甚!
为了自己不必累死,我在村口贴了一张告示,委婉说明这段时间要忙学院修建的事情,暂且不见客,等书院落成的那一日,再邀请各位前来观礼。
至此,村口徘徊之人少了大半。
同时,柳叶村也因此出了名。
村民们因为村里竟然建了一座书院,还吸引来了这么多读书人,都觉得与有荣焉,面上有光。
好像原本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一夜之间变得与众不同了似的。
柱子跳着拍手大叫:「我知道,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娘,以后我也能在这么大的书院里读书啦!」
「我也是!我也是!」二狗跟着一跳三尺高,还是一副欢脱淳朴模样。
却惹得他娘一巴掌给他拍了下去:「老实点,先生看着呢!」
我忍俊不禁。
很多年后,世人都知道,柳叶村中有一书院名「三山」,乃大业朝之求学圣地,令莘莘学子心向往之。
三山书院落成的那一日,皇上赐了一副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万世师表。
字体浑厚,铁笔银钩。
乃皇上亲笔所书。
我明白这是对我的警诫,要我不要忘了当初在勤政殿上所说的话。
于是我将这副牌匾挂在了「明德堂」里,作为以后三山书院共同奔赴的目标。
而「明德堂」,顾名思义,是我专门预备为以后书院学子们集中「修德」之所在。
这也是整个三山书院中最大最宽敞的学堂。
而在《三山书院弟子规之总纲》中,我早已定下第一条。
便是每月初一,三山书院的所有学生和先生,都要齐聚「明德堂」,上一堂德修课。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裴宜之的前车之鉴告诉我,人的品德,应该永远行在知识的前头。
我希望以后三山书院出来的学生,都是真正品行兼优、博学练达之人。
后来,书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16
正是我在狱中教导的那个孩子。
他出狱了。
彼时,三山书院人声鼎沸。
悦耳整齐的读书声从书院中传来。
他背着手,仰着脸,看着我笑得忐忑不安,却像在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说:「先生,你说过以后我出狱了可以来找您的!」
我当然记得。
那是皇上第二次召见我时,我心里明白,这一去应该不会再回牢里了,临走前便对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却可以告诉你,我叫王颐宁,号三山,你以后出狱了,若还想读书,就来城外柳叶村的三山私塾找我。」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我笑着问。
他期期艾艾地说:「先生,我没有名字,我爹死前都叫我『狗杂种』。」
我不由默了默。
那时我问他名字,他不愿意说,原来是这个缘故。
遂不再提他的伤心事,我说:「你如今十岁了,刚好可以上中班,走,我先带你去认认人。」
他双眼一亮,随即拿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才牵住我的手。
我带着他去见了以后负责教导他的李先生,然后带他认识了清宁。
他们年纪相仿,清宁丫头性子也活泼,相信能相处得很好。
他本姓杨。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杨怀仁。
希望他即便从小历经苦难,也能够心怀仁爱,不因自己的苦,而迁怒别人。
他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张清秀的脸看着我,目光坚定:「先生,怀仁记住了,怀仁长大之后一定做一个好人,终身不忘先生教导之恩!」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就红了眼眶,为他的早熟,更为他的清醒。
后来,裴宜之来了一次。
那时他已经连降三级,任左给事中,身上的精气神仿佛都泄去了大半。
他看着「明德堂」明晃晃、沉甸甸的牌匾,笑容惨淡,对我说:「宁儿,若我说我后悔过的,你相信吗?」
我说:「你后悔过,但你没有回头。」
话落,他踉跄后退,又质问道:「可这世上又哪里有回头路可走?!」
我说:「有的,只是你看不见。
「因为你眼中,只看得见功名利禄。」
「我从小流落街头,受尽欺凌,我想出人头地有什么错?!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我就不能一步登天?!」
「你想出人头地没错,但你用错了方法;你想一步登天,但你根基不稳,所以跌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示意他抬头:「你看这天,是人可以一步就跨上去的吗?」
最终,我与他背道而驰。
他赴他的青云路。
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裴宜之。
再听闻他的消息,是因为端和公主的死讯。
起因是端和公主在公主府堂而皇之地养起了男宠。
而裴宜之正郁郁不得志,心中蓄满了愤怒,又见府中伶人男宠出入随意,终于在一次醉酒后失控,与一伶人打了一架。
而那伶人正是端和公主最宠爱的伶人之一。
端和公主气极,下令将裴宜之赶出府去。
而裴宜之再也忍不住,趁着酒性给了她一巴掌,谁知一掌就将她拍到了房柱上,「嘭」的一声撞了头。
她当下便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太医都还没赶到,就没了呼吸。
整个公主府素缟滔天。
而裴宜之被皇上下了狱,身在死牢,结局可知。
彼时我刚下课不久,踱步而出,立于阶梯之上,瞭望远处山巅上的云霞。
孩子们正陆续下学,路过我身边时,一声声脆亮的「山长好」「先生好」,听得我心中无限唏嘘。
我无比庆幸,我这一世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一条自强不息,没有妥协过的奋斗之路!
17 番外
这日,我正在批阅书卷,清宁人未到声先至:「先生,先生,他又来了!」
抬首间,卫承澜已经玉树临风地站在了门口。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食盒,对清宁说:「这是成王府的蔼厨娘专门为姑娘做的杏仁酥、百花糕、糖蒸酥酪还有吉祥果。」
清宁欢天喜地又不情不愿地去了。
接着,怀仁又借着送茶的名义进来。
可一碗茶递了半天,也没递出去。
我问:「怀仁,今天不上课吗?」
他拿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无辜地看我:「山长,今日休息,不上课。」
我无奈地看了卫承澜一眼,表示我没办法了。
谁知,他往后一看,一名身材魁梧的带刀侍卫出现在门口。
「怀仁,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武吗?师傅我给你带来了,还不快去拜师?」
就这样,怀仁也欢天喜地又不情不愿地去了。
卫承澜这才顺利走到我身边坐下,说:「你养的这两个孩子,可真不好对付,跟你这个先生一样。」
我就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又说:「转眼间,三山书院建成已有五年,你这个山长,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吧!」
我一边批阅一边看了他一眼:「这是你今年第几次提这件事了?三次?还是四次?」
「是第六次!」身边的人拍案而起,围着书案走到另一边,「我一个洁身自好、清清白白的大男人,苦等了你五年,你怎么就不能心疼我一下?嫁人有那么难吗?」
我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册,说:「你看,我真的很忙。」
「我家王妃娘娘放了话,这次若还不能让你点头,我就别回去了!」
「你家王妃娘娘去年也说了同样的话,放心,她嘴硬心软,最疼爱你这个小幺儿的。」
他叹息了一声:「真真拿你没办法!」
自从三山先生的名号传了出去,尤其是得知传闻中创办的三山学院的三山先生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后,一时间,书院大门冠盖云集。
都是上门提亲的!
其中不乏朝中文官武将,世家大族。
我心知肚明,他们都是冲着「三山」这个名号来的。
毕竟娶了我,不仅等于娶了整个书院,还有「三山」这个响彻大江南北的名号。
尤其这两年,三山书院越办越好,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
前两年还有人说我出身乡野,年纪也大了,再不嫁人就再也没人娶了。
如今,既没人嫌我出身乡野,也没人嫌我岁数大,就想让我嫁!
我烦不胜烦!
好在,都被眼前这位给挡了回去。
彼时他放话说:「三山先生是我卫承澜所定之妻,谁敢再来,就是与我卫承澜为敌!」
我没反驳他。
心想,应付他一个,总比应付这一群容易些。
再说,时日久了,他也就放弃了。
谁知,这一等就是五年。
饶是我铁石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一两分。
见我依旧没点头,他很平静地走了。
我却觉得他这平静,有些不同寻常。
没过几日,我就看见距离书院不远处一块空地上,正在大兴土木。
卫承澜摇扇看着我,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你既不愿进成王府,那我就只好搬到你隔壁了,正好帮你赶走身边那些臭苍蝇。」
我抱臂调侃:「卫承澜,你很闲吗?」
他笑眯眯地说:「再忙也得把媳妇守好了!」
我忍俊不禁,任他行事。
毕竟,那块地也不是我的不是?
他在那里建了一座小别院,取名「颐澜别院」。
然后将地契交给了我,自己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我见地契上落的,竟是我的名字。
我莞尔一笑,转身进了书院。
里面学生们正「嗷嗷待哺」,我可不能迟到。
而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