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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俗爱不堪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770 更新:2026-06-09 11:04:43

俗爱不堪碎

伤心阿珍俱乐部

遇到邢彦之后。

我原以为我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已做了结。

和邢彦结婚的第三年。

我恍然发觉,前半生的苦,苦的只是身。

后半生的苦,苦了我的心。

01

结婚那天,整个 S 市都很热闹。

直升机悬挂的祝福语、价值几千万的烟花秀、按秒结算的市中心横屏……

只是热闹的是外面。

我的婚房里除了婚庆的工作人员,没有好友、没有亲人。

可我不在意。

毕竟结婚是我一生的夙愿追求。

现实点说。

和邢彦结婚,大概是我这一生的婚嫁天花板了。

哪怕这段婚姻已然伤害了别人。

02

「邢太太,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您平时都怎么保养呀。」大概是见气氛过于沉寂,化妆师化着妆,和我找起话题。

论好看,我半点都比不上唐优优。

我见过唐优优的相册。

厚厚的一大叠堆在邢家书房的架子上,摞起来满满一个架子。

随手翻开一本,都是她笑靥如花样子。

我的容貌不及她万分之一。

只是我还没来得多看几眼,相册就已经被邢彦的妈妈抽走。

她冷冷地朝我开口,语气里满是生硬:「以后没别的事,不要进书房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可是,是邢彦带我来的,他和我说,这些东西可以随便看的啊。

但我没说话,只是敛了敛眉,只敢在心里暗暗反驳。

邢彦也好,唐优优也好。

每每面对她们,我都要抬头仰望才行。

轻轻闭眼,化妆师用散粉刷扫过我的脸颊。

再睁眼时,余光落到了远处保险柜里放着的那顶嵌满了钻石的皇冠。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结婚证上堂堂正正的人是我,不是她。

那个曾经「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以后便是我的家了。

唐优优,尽管前半生我不如你,但后半生我大抵是比你顺遂的。

你终其一生都爱而不得的男人,就那么轻易地爱上了我。

你大概是恨我的吧。

03

我和邢彦的婚礼。

唐家没有人来,姚娜来了。

我挽着邢彦的手站在门口迎宾。

姚娜穿着一身大红的拖地长裙,笑着看向我:「大喜的日子,穿了一身红,你那么善解人意,想必是不会介意的吧。」

我气急了,但只能忍。

我轻轻地弯起我的唇角,轻声细语:「怎么会,姚小姐穿的这身很好看。」

话落,邢彦也并没有察觉出我俩之间的明枪暗箭。

又或许他压根就不在意,他什么也没说。

姚娜热闹十足地跟周围的人打了一圈招呼,又转过头来看向邢彦说道:「我看明辉集团的周总来了,你不去招待一下么?」

说完她又看向我,促狭地笑了:「怎么?怕我们欺负你的新娘?这个项目我们家也在跟,你要不去的话,我可就去了。」

我不想他去,我知道,邢彦一旦走了。

哪怕她们不对我做什么,但就是简单的言语,也伤人心。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邢彦的袖子,得来的却是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臂。

他说:「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马上回来。」然后将手抽离了我的胳膊。

我看了看空了胳膊,对面的姚娜正对着我笑,笑容里满是嘲讽。

她一步又一步地朝我走过来,红色拖地的长裙看起来气势十足:「你看,他好像也不怎么爱你呢?」

我没回答。

我早就知道了,他不怎么爱我。

能同他结婚,他爱少点又何妨?

他不爱就不爱,我不吃亏的。

更何况,他是爱我的,只是他的爱有条件,也有范围。

我比不上唐优优的任何,我有自知之明。

但唯独一点,我没有她的天真。

男人的爱,都是有条件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特别是像邢彦这种,有权有势又长相不错的男人。

邢彦爱我,因为我好掌控。

也是因为我好掌握,所以我的可替代性太强了。

我得努力让他更加满意我才是。

她又凑到我的耳边说:「你信不信?如果明辉集团的周总要去实地考察,他能立马抛下你这个新娘去陪着。」

我紧紧攥着手,拼命忍着:「姚小姐说笑了,若是这样,那也是应该的。」

我话刚刚落下,姚娜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算是知道,唐优优输在哪了。」她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又尖又长的指甲戳的我肉疼,「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忍一辈子呢?嗯?」

姚娜说罢,将手收了回来,边上的狗腿子迅速给她递上帕子,她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擦手擦得用力极了。

擦完手,她们一群人扬长而去。

帕子被轻飘飘地丢在地上。

我正要弯腰去捡,邢彦出来叫住我。

「周总要实地考察场地,我去一下,你先自己处理。」

我拉住他的手:「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毫不留情的扯回,语气冰冷:「那就让仪式延后!」

「邢彦!」我大声叫住他,「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走?!」

邢彦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周灿,我以为你是懂事的。」

懂事?

是啊。

我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他爱的就是我的懂事。

「如果,今天是你和唐优优的婚礼呢?你会走么?」

他忽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气势极凶:「我已经为了你和她退婚了,你还要怎样?」

我还要怎样?多好笑呐?

他居然问我,我还要怎样?

真是一个天大般的笑话:「为了我退婚?」

我戳着邢彦的胸口:「你摸着你的良心好好问问你自己,你是为了我退婚么?」

我的下巴再一次被捏住:「有了结婚证,你有恃无恐了?」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下巴很疼。

我伸手拍打他的手臂,不能撼动一分。

「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放开我。」

「疼就对了,下次记得别犯蠢了。」

邢彦松开我的下巴,抚了抚褶皱的西服:「给我理一理。」

我抬起手,木然地替他整理。

「好了。」我抬头看向他。

他摸了摸我额前的碎发:「你乖一点,小灿。」

语气里好像夹杂着温柔,我分不太清了。

我能做的唯有努力咧开嘴朝他笑,笑容里是只有我知道的苦涩和尴尬。

只是他并没有回头看我,转身就离开了。

纯黑的手工皮鞋踩在白色的手帕上。

黑白颜色悬殊,却看起来分外和谐。

我把帕子丢进垃圾桶里。

在她们眼里,我和这块帕子一样,随时都可以被踩在脚下,随意丢弃。

也是,他能抛弃别人,自然也能抛弃我。

做人不能太天真,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哪有什么例外。

04

他走了,但婚礼还没结束。

我一个人站在台上,尽量保持面容平静。

不停地和自己说:「周灿,你已经是邢太太了,没有人可以欺辱你了。

「没关系的,忍一忍,等仪式结束就好了。」

邢彦的妈妈把我从台上往下拽:「他去陪周总了,你就由着他去了?」

「我……」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不由着他去,我还能怎样呢?

哪怕我嫁给邢彦了,也没有话语权。

邢彦能忍唐优优是因为她的老爹有钱有势。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办法能拦得住他呢?

邢母见过我不回答,脸色更冷了:「小地方来的人,就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周边的人都能听到。

嘈杂的交谈声突然静默了下来,我好像突然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

哪怕我真的脸皮很厚,此刻也待不下去了。

提起裙摆,跑回了休息室里。

「都滚出去!」

桌上的东西被我一扫,全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啊!」有个年轻的女生说着就要冲上来。

「我们这就出去,抱歉邢太太!」年长一点的工作人员拦住她,慢慢往后退。

「快滚啊!」

谁都可以给我脸色看。

姚娜、邢彦、邢彦妈妈,还有这些工作人员。

她们每个人都瞧不起我。

皇冠孤零零地掉在毛毯上,泪眼放大了它的光芒,虚幻又美好。

05

如果那晚,没有听到邢彦和他朋友的对话,就好了。

那是邢彦和我求婚后的没几天。

他喝多了,我去接他。

我站在门口准备推开门听见他们说。

「邢哥,这个女人玩玩就算了?做什么要结婚?」

边上有人附和:「是啊,论家世比不过唐优优半点,论喜欢,也肯定是唐优优更喜欢你。」

邢彦凉薄又淡漠的声音响起,他说:「她够听话。」

话罢,包厢里的人开始起哄。

「高啊高啊!」

「不愧是邢哥,有道理。」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在现实里见证霸道总裁剧情了,哈哈……」

……

我一只手握着包厢门把手,另一只手开始颤抖。

「她够听话。」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原来求婚的海誓山盟是假的。

原来他说着恍然发觉很爱我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是啊,我刚开始就是个情人罢了。

怎么就真的开始幻想起,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这种剧情了呢?

我周灿,有什么本事,让一个身价几百亿的男人,为我要死要活呢。

「让一让。」侍者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我。

门打开了。

我就这样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

邢彦看向我,微微皱起眉,又对我招招手:「过来。」

我想抬脚,却感觉重如千斤,没动。

他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我说让你过来。」

身边的人早就识趣地让了一个位置给我,我走到他身边。

邢彦拉着我坐下,半环着我。

他用下巴抵在我的头上,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美甲上的钻。

他呼吸的气息都喷在我的耳朵上,很痒。

我想躲开,他却强硬地摁住我:「这个钻摸着不舒服,下次不要做这个款式了,乖。」

我顺从地点点头。

「刚刚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回答:「什么也没听到。」

「真乖!」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并不好闻,薄薄的唇蹭过我的脸,很冰凉。

06

刚和邢彦在一起的时候,我保持着一个「情人」该有的守则。

从来没有奢望过要和他共度一生。

我想,趁着他喜欢我,趁着我能捞到些钱,尽量多拿一些。

那段时间,他对我很满意。

包括我对唐优优的各种挑衅,他都很满意。

用他的话说:「我需要的妻子,不是唐优优这样的女人,哪怕她家世再好,也不需要。」

在这点上,他倒是从一而终。

只是他选择的方式,是让我不停地去恶心她。

多么可笑自私的男人啊。

更可笑的是,唐优优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她就已经对我和邢彦避之不及了。

07

男人的自恋程度有时会超乎想象。

有好事者把唐优优和姚娜骗到包厢来。

他们总以为,只要把我和唐优优凑在一起,就会出现二女争一男的世纪大戏。

可他们想不到的是。

我已经恶心了唐优优很久。

但我的那些行动就像是石子投入深不可测的大海一般。

悄无声息。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唐优优,她选择直接无视我。

无视比反击可怕,无视是把我当空气,当小丑看,任我怎么蹦跶她都波澜不惊。

仿若那么多年,她对邢彦的追逐都是假的一般。

就像刚刚,她走进包厢里,明明看见我了。

她没退回去,大大方方地和周边的人打招呼。

坐在边上,和身边的人聊着上周去时装周的趣事。

时而被别人说的话逗得花枝乱颤地笑。

她的下颌线柔和又分明,灯光闪烁模糊间,哪怕是一个侧颜都很好看。

老实讲,我很嫉妒,嫉妒她拥有的一切。

就像包厢里所有的人都喊我「嫂子」。

嫂子是大众称谓,可以喊周灿嫂子,也可以喊王灿、李灿、张灿……嫂子。

可他们喊唐优优和姚娜「唐姐、姚姐」。

具象化到姓名的「姐」是身份带来的认同。

是我无法得到的东西。

我是邢彦的附属品,他的金丝雀、笼中鸟。

「怎么了?」邢彦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到我正看着唐优优,面色有些不虞。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回头对他展开笑颜,是他曾经说过的最爱的那个角度。

「没事,有点累了。」

他拿起我的外套,披在我身上:「那就走吧。」

周围的人见邢彦起身,都下意识地站起来。

除了唐优优和姚娜抱着胳膊看向我,或者说,看向的是邢彦。

场子瞬间冷了下来。

我以为唐优优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

姚娜先笑了:「怎么邢总一走,你们就要走了?」

唐优优接着调侃道:「我和姚娜可是才被你们骗来的,邢彦夫妻俩走了就走了,你们把我们俩骗来,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还没玩尽兴前,你们可都不许走!」

唐优优似笑非笑的视线扫过包厢里的每个人,包括我。

视线扫过我的一瞬间,我浑身僵硬。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我下意识地扒住邢彦的手,他没有回握我,而是大力地捏住我的胳膊。

我几乎是被邢彦扯出包厢的。

胳膊很疼,但我不敢出声。

他的脸很黑,我知道他发怒了。

而我能做的,只是尽量降低存在感,免得被他迁怒。

已经被迁怒了吧,路上的霓虹闪烁,偶尔会照到我泛起红痕的胳膊。

说来,挺好笑的。

他从不拒绝唐优优的示好,却也不接受她。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邢彦是极其厌恶唐优优的。

这会儿,我又觉得,他对唐优优多少是有爱的。

富家子弟的想法我不懂,或许是因为什么家族秘辛吧,彼时我并不想探究。

只是我还是成为了他的出气筒。

这一晚,他对我极尽折磨。

天色大亮时,他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的,是他的新秘书送来的避孕药。

明明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我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讥诮与不屑。

其实也还好,她的审视伤害不了我。

我阴暗地想:「你又能在邢彦的追求面前撑多久呢?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

08

这场婚礼,最终还是办下去了。

只是缺了新郎,是我独自在牧师面前宣誓的。

「一生一世,无论死亡还是疾病,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只是我很清楚,无论我在神明面前许下多少誓言,我的婚姻都脆弱易碎的。

09

邢彦再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还没睡。

他拨开我的刘海,亲吻我的额头,心情似乎很好:「过段时间,我给你一个惊喜!」

我反抱住他,装作惊喜的样子:「真的么!」顺势提到了蜜月旅行。

「最近没空,以后再去。」

说完,他大概觉得有些生硬了,又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张卡:「每个月的零花钱都在这张卡里,随便花。」

我伸手接过来,懂事地点点头「好」。

「以后,不要再像今天下午那样了,知道么。」眼镜掩盖不住他眼睛里让我害怕的寒意。

「周灿,你是聪明人,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我顺从地敛下眉眼,不再说话。

乖一点,这话他说过许多次了。

乖一点,给邢家早点生个继承人。

乖一点,不要再出去工作了,好好在家里享福。

……

10

这一天,邢彦说:「你乖一点,每天让你舒舒服服待在家里,你怎么不知足。」

其实,我也很奇怪,我怎么不知足?

起初的我,只想趁着年轻捞点钱而已。

邢彦长得好看,也年轻,就跟谈个恋爱一样,我不吃亏的。

后来,得知他有好似有婚约,我犹豫过。

但他说,他们只是预备订婚,并没有订下来。

于是我带着些许的惶然继续跟在他身边。

再后来,他暗示我去挑衅唐优优,我照做了。

只要我乖乖听他的话,他就会给我奖励。

就像饲养员驯狗那样,一点点被驯化。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东西,名贵的奢侈品、大额资产……

连邢太太这个角色都已经是我的了。

我居然开始羡慕邢彦的新秘书,羡慕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工作。

「我只是想出去找份工作而已。不行么?」我真的在这个大房子里待得要发疯了。

没有朋友,没有人能和我说话。

邢母也瞧不上我,对我向来没有好脸色,更别谈和我说话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闹点什么?不工作不好么?你每个月赚的那点钱,连这套房子的物业费都付不起?」

「再不出去,我就要疯掉了。」我流泪,但他黑着脸。

「我没让你出门么,周灿?」

「那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工作呢?哪怕你让我回公司呢?」我恳求他。

他冷笑一声:「能不能别那么矫情?」

邢彦推开我,大步走向楼上。

「这点事,哭什么,你想去工作就去。没必要征求他的同意。」邢母递了一张纸给我。「别哭了,哭得我心烦。」她摆摆手,就要打发我走。

在邢母的暗暗支持下,我上班了。

每天上班的这几个小时里,我错轨的人生好像短暂回归了。

身边的同事打趣我:「每天开着豪车来上班?油钱都比工资贵吧?」

这一瞬间我想到的竟然是唐优优遇到这种话有什么反应。

大概是微微颔首,不以为意的说出一句「还行」。

「你名牌大学毕业怎么来我们公司做个小职员呀?」

「小灿,帮我弄一下这份文件的格式呗~」

……

那些我曾经厌恶的职场软欺压都让我觉得我是真实活着的人。

11

这一天,我正打开邮箱准备处理工作信息。

收到了一封带着图片的邮件。

图上是一张孕检单。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继续处理工作。

……

新来的实习生走过来:「灿姐,今晚吃什么呀,要不要一起。」

「今天呀~」我点头,「行呀。你看看想吃啥。」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诶!你们看楼下停了一辆超跑!」

同事一拥而上,都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实习生看向我:「灿姐,你不看么?」

「你灿姐又不差钱,要买也买得起。」

「你和你灿姐关系那么好,有没有去过你灿姐的家。」

……

眼看着她们越说越离谱,我给了实习生一个眼神:「下班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早一些的时候,邢彦给我发消息。

今晚有一个晚宴,需要出席。

他说:「我来接你。」

已婚的男人,献殷勤大多是有鬼。

我装作没看见,从地下室开车出去了。

「抱歉,我已经快到了,刚刚没看手机。」

没过多久,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你没看见么?」

「对不起啊,老公。你让我参加的晚宴肯定很重要,我想着早点出来打扮一下,一直在化妆,没看手机。」我面无表情地说着,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乖巧得要命。

「要不,我现在开回来找你吧?」

他不会让我开回来的。

大概率会觉得扫兴,然后和我说不用去了。

这样我就能和实习生去吃饭了。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他和往常不一样:「你先去,我自己过来。」

看样子这次的晚宴非得我去不可了?

跟实习生道完歉,我掉转方向朝宴会的酒店开去。

「怎么那么晚?」我到的时候,邢彦已经到了。

他在门口等我。

「你怎么不进去呀?外面多冷啊。」我挽着他的手,准备进去。

他拦住我。「等等。」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戴上这个。」他拿出一根嵌满钻石的项链给我戴上。

我顺从地低下头,脖颈感到冰凉,他给我戴上了。

「今晚的宴会明辉集团的周总会带妻子来,这根项链是周太太设计的。」他伸出手替我把散落在脖颈的头发挽上去,「知道该怎么做吧。」

原来是这样。

外界传言,明辉集团的周总是老婆奴。

为了和明辉集团合作,他自然是找周总的薄弱环节。

周总的薄弱环节是他老婆。

我见到了周总的老婆,身材不纤细,但面容很平和。

不是那种器物加持的平和感,是那种我形容不出的感觉。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非常娴静的笑容。

「周太太,您好。」我向她打招呼。

她很热情地回抱我:「是邢太太啊,听说你姓周,那和我们家老周几千年前可是一家啊。」

我抿唇微笑,正打算接话,邢彦走过来;「听说邢太太最近得了一幅上好的画作,不知我们家小周是否有幸目睹。」

周太太一副为难的样子:「邢总说笑了,那幅画你们怕是瞧不上眼的。这不,我们家老周刚送给……」

周太太拒绝了,我不意外。

邢彦,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

我不受圈子里待见,是早就知道的事了。

场面上的事,人能给面子。

一开口就去人家家里赏画,跟把脸伸上去主动给别人打有什么区别。

回家路上,他一脸的怒气。

很好笑,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按照他的要求做着他需要的社交。

他自己非要横插上去一脚。

还要怪我?

不想哄了,随便吧。

「你不解释一下么?」

「我该解释什么?」我看向他。

脑子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这样的人都能拥有偌大的财产,而我不能呢?

「你把事情办砸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我惊诧地看向他,不可置信,「我只是打了个招呼啊。」

「周灿!」他大声呵住我。

「你是不是想离婚了?」

话落,我没有再说话。

离婚?

其实离婚也挺好的,我受够了。

邢家太太的身份已经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秘书怀孕了是吧?」

「刺啦——」邢彦猛地刹车,我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去。

他冷着脸,转头怒问「你找人跟踪我?」

我跟踪他?真是绝了,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邢彦?你没事吧?

「跟踪你?我有必要跟踪你么?」

话落,邢彦的表情缓和了半分:「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你放心。」

我的地位?

我讽刺地看向他:「我有地位么?我就是你家的一条狗罢了,谁看到都能呸上一声。」

我掏出手机,把邮件摆在他面前。

「看到了么。孕检报告,就这么有恃无恐的丢在我的面前,发给我看。

「这份有恃无恐的底气是谁给的呢?是你啊。是你邢彦。

「从前,所有人都骂我不要脸,抢了唐优优的未婚夫。是我抢的么?你邢彦要是会拒绝,我能抢得到?我跑到唐优优面前恶心人,所有人说我不要脸,是我主动犯贱去找她么?是你吧,是你说觉得她一直追着你很烦吧。」

「够了!别说了。」邢彦的眼里满是震惊。「我就当你喝醉了,这次不和你计较。」

「不!」我摇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我知道我在干嘛。我真后悔,我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明明我有光明的未来,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和你在一起呢?」

……

「说完了?」他看向我,不带任何感情。

「对!」

「周灿。」他解开安全带,俯过身,眼角边的眼泪被他粗粝的拇指擦掉,「别哭了。

「既然邢太太的位置你坐得不开心,那我们离婚吧。」

我笑了:「你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不离婚。

「凭什么你想结婚就结婚,你想离婚就离婚。」

他离我很近,我听得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按理说,那么激烈的争吵,多少有些情绪激动才对。

但是,因气愤大口喘着气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温和地和我讨论天气一般。

「凭我是邢彦。」

「你邢彦就是个屁!」

他的呼吸终于出现了起伏。

「你怎么变得这么粗俗了?

「我粗俗?你邢彦玩女人不粗俗,我说句脏话就粗俗了。

「论粗俗,谁比得上你这个垃圾啊。

「我呸,垃圾男人,真尼玛恶心。」

终于把内心深处想骂的话都骂出来了。

姚娜说得对,我装不了一辈子的。

别说一辈子,半辈子我都装不了。

「周灿!你给我滚!」

「滚可以!离婚你休想!」

我啪地关上车门,爽到了,终于骂出口了。

离婚,凭什么离婚。

被骂的人是我,难道我要灰溜溜的跑开么?

没男人可以,有钱就够了。

我最开始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12

「灿姐,你怎么不吃呀?」实习生晓棠看着我满脸疑惑。

说话间,她还往嘴里塞了一个虾球。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睨似不似不俗复。」你是不是不舒服?

自从吵完架后,我搬回之前租的那套公寓。

邢彦真的一次都没再来找过我。

仿佛我们之间,没有吵过架,也没有说过要离婚。

「没事,我在想事情。」我摇摇头,替她把嘴角上的汤汁擦干净。

「嘿嘿!灿姐,你好温柔,我好喜欢你。」

「姐姐~」她停顿了一会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嗯?你说吧。」

晓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已经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工作了,你平时背的这些包、戴的首饰好像都是牌子货,还是那种奢侈品。」

她的眼里有着向往和艳羡,很像几年前的我。

说完,她又紧接着说:「姐姐,你别误会,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我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别人给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想要收回去的时候你也只能看着呀。」

大概是我的语气过于悲凉了,她有些惶然:「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其实我有点纠结。」

「嗯?」我疑惑地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就是……就我爸妈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家里很有钱,但我……我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了。我……姐姐?如果是你的话,你怎么选呢?」

我失笑:「你很纠结么?」

她涨红了脸,有些难堪地开口:「是啊。有人说这么真挚的感情,以后就遇不到了。但也有人说,结完婚都差不多,不如趁着自己年轻,找个条件好的,以后可以过得好点。」

我接过话茬:「别人说,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感情比较重要……但……」她握住手边的杯子,一饮而尽。「但我怕我未来后悔啊。」

我觉得感情比较重要,这句话,也曾有人大声对我说过。

周儒翰,我的初恋。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怒意满满地看向我,双手不停地摇着我的肩膀,企图把我从美梦里摇醒。

而我,却用最恶毒的言语讽刺他:「我为什么要跟你受苦呢?

「我明明有的选,为什么非要选你呢?」

他的眼里有吃惊、有失望,但他还是再次开口对我说:「求你,不要走!」

可我还是走了,走进那个曾经的我以为的锦绣前程里。

13

现在的我知道,怎么选都会后悔。

人这一生,都在做选择,选择对了就能过好一生么?

可什么是对的选择,什么是错的选择呢?

只是终其一生,为自己做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罢了。

所以我对晓棠说:「要不别选了,试试看靠自己吧。」

说完这话,我也有些吃惊,我竟也能说出来如此自强自立的话。

大概不是局中人,说的话多少有些理想主义了。

可我自己早就身在局中,无法置身事外了。

14

「对了灿姐,你知道么?听说那个很火的邢氏集团改名了,改成火山集团了!」

「什么?火山集团?」

「对啊,听说是他们老总的老婆名字里有灿改的呢?真是让人羡慕呢。就因为这事儿,邢氏集团的股价连涨了好几天呢。」

我错愕,但随即就想明白了,他在拍明辉集团周总的马屁。

制造妻奴的话题感,拉近关系罢了。

连晓棠都知道了,看样子,还找了不少媒体炒热他的爱妻人设。

真有意思啊,一个都要找老婆离婚的男人,居然炒作爱妻人设。

他也不怕哪天就被反噬了。

15

邢彦再来找我那天,天气不好。

潮湿的阴雨天,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持续往下跌。

我甩了几下伞,准备开门,抬头看到他就倚靠在门外。

他阴沉着脸。

脸上、衣服上全是我甩上的雨水。

「抱歉啊,我没注意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份文件。

是离婚协议,我放下伞,接过来翻了翻,唔,真大方,婚后购置的房产都归我,大概有十几亿的样子。

但,这根本打动不了我啊。

十几亿的资产和几百亿的资产比,屁也不是啊:「我不离婚。」

他显然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这是好好商量的财产分配,要是打官司的话,我们签了婚前协议的,你什么都拿不到?」

「打官司?」我咯咯咯笑了起来,「行呀,那就打官司吧。」

他刚营造了爱妻人设,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跟我硬刚。

「你!」他被我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

嘴唇张闭间,吐出来的话带着浓厚的威胁意味:「你知道我的手段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伸手,掸了惮他衣服上的水渍,挑眉笑道:「邢总,你看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会怕么,赌输了大不了一无所有。」

「我周灿只是烂命一条,没了就没了。你可不一样,你从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我揪住他的衣领,靠向他的耳蜗处轻轻开口,「你敢赌么?」

他一下子推开我:「行!那你等着。」

等着。我当然要等着了。

本来,我是没有什么想法的,也不想做什么激怒他的事。

但今天中午,和同事一起吃工作餐的时候。

我一阵反胃,把吃进去的饭吐了个干净。

边上有经验的同事提醒我,买个验孕棒测测。

我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的,毕竟除了午饭这次呕吐之外,没什么别的不舒服。

没想到真的有了。

邢彦啊邢彦,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不从你身上扒层皮下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16

第二天,我预约了专家号。

毕竟没经验,验孕棒也有可能出现失误。

拿到检验单的时候,我双手都在颤抖。

真的有了,真的有了,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打印单的机器边上又哭又笑。

「这人没事吧?」

「估计是要了很久孩子,终于有了吧,喜极而泣的吧。」

「需要帮助么?」有个女生走向我,递给我一瓶水。

我仰起头看向她,视线被一个大肚子挡住,是个孕妇。

「谢谢!」我伸手接过她递给我的水。

「你有了吧?要小心!不要这么蹲着,这个姿势有点危险。」

她伸手,想拉起我。

「老婆!你怎么半刻都不能离人!肚子都那么大了,还乱跑?」孕妇身后,有个略微磁性的嗓音响起来,莫名的熟悉。

「没有啦~」她撒着娇,顺势挽上丈夫的手。

我顺着她的动作,往上看。

那张脸我很熟悉,是周儒翰。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张嘴要说的「不好……」意思停顿住了。

「老公?怎么了?」孕妇不明所以地看向周儒翰。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开口说:「没事,碰到熟人了,介绍一下,这是大学同学,周灿。

「这是我老婆。」

我的嘴角漫上一层苦涩:「大学同学。」却也只能认同地点点头开口说「真巧。」

「你来……?」周儒翰开口问。

还没等我回答,周儒翰的妻子就率先开口:「周灿是来产检的吧?刚刚在机器边上又哭又笑的。」

我点点头:「是的,我来产检。」

「你结婚了?」周儒翰看向我,疑惑地问。

「嗯结婚了。结的比较低调,没通知你们,不好意思啊。」

我们三个人相视无言,氛围慢慢变得尴尬起来。

于是我开口说:「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他朝我点点头,目送我离开。

走到拐角处我才停下来,无力地靠在墙上。

昔日情侣见面,他的腕处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妻子的肩上也背着奢侈品包。

那个我曾经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实现的好日子。

原来也没有多长时间。

只是,那些是别人的了,与我无关。

周灿啊,算了吧。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我看向手上的化验单,目光渐渐凝到实处。

会有好日子的,我对自己说。

17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

邢彦的律师就上门了。

他拿着离婚协议书,再次和我谈。

我将那份体检化验单推给他。

「有这个,他离不了婚的。」

律师扶了扶眼镜,镇定自若地开口:「无非是拖一些时间而已,等您孩子生下来,过了哺乳期也可以离婚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您是知道,邢先生的手段的,与其出现意外,不如拿着赔偿远走高飞。

「太太,您是聪明人。」

与其出现意外?我直直地看向他:「怎么?搞不定我,就开口威胁了?

「他可是才营造的爱妻人设,这么点钱,就要和我谈离婚,那段时间股价涨了那么多,他赚了多少,你们门清儿,别在我面前装傻了。硬要离婚,我就爆料给媒体了。爱妻人设邢总婚内出轨,逼原配出局,这个标题怎么样?」

他闭口不谈,转而说道:「您比我们更知道先生的脾气和手段,不是么?」

清冷的眼镜在阳光的照耀下,忽而折射出一些强光,刺得我眼睛疼。

邢彦的走狗就跟邢彦一样恶心。

律师走后,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怀孕了,是邢家的,您要么?」

电话那头是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骂了多久,我就听了多久。

等她冷静下来,她终于开口问:「你在哪,我来找你。」

她来得很快,气势汹汹地在我面前坐定。

我开口喊她:「妈。」

她冷哼了一声:「别喊我妈,我可不是你妈。」

「我改口。邢阿姨,这孩子,你们邢家还要么。」

她咬牙切齿地开口:「周灿!你把生儿育女当成什么?买卖么?

「当初,邢彦非要娶你,我认了!结婚了,你们又不好好过日子,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婚姻不是儿戏!」

我抬起手,啪啪啪地鼓掌。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多少有些失了贵妇的体面。

「好一个婚姻不是儿戏。要离婚的是您儿子,可不是我。」

我把手机上收到的产检单递给她:「您儿子婚内出轨了,您知道么?

「真是有趣呢?您嘴里把你儿子择得干干净净,好像我主导了一切。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有这个能力主导他么?

「究竟是谁想一出是一出。」

我撑着头看着她笑道:「如果今天站在您面前的是唐优优呢?您会这么和她说么?」

从窗外往下看,楼下是一幅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还真是羡慕唐优优呢。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财富,友情,爱情……

「也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见过唐优优呢?自从不喜欢邢彦之后。她看起来可好看多了。」

邢母看着我,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不知道她是因为儿子在外面乱搞而生气,还是因为我的话生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浅笑:「我只想安全地替你们邢家生下这个孩子。」

我摸了摸腹部,宝宝,争气一点,妈妈的未来都靠你了。

「好!」邢母还是答应了我。

她的回答是我意料之中的,像这种一辈子都体体面面的贵妇,自然是看重孩子出生的。

虽然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不堪的。

但跟邢彦在一张结婚证上的人是我,我生的孩子,自然是比私生子要重要的。

想起当时那个秘书给我送避孕药时不屑的目光,我就想笑。

果然,你也照样会上钩。

18

为了安心养胎,我辞掉了工作。

主管的年纪挺大了,看到我递交的辞呈的时候,有些惋惜。

她说:「你月份也不大,还可以工作一段时间。公司不歧视孕妇的,产假也是按照最长的规格来的。

「你工作能力很强,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再考虑一下呢?」她将辞呈递回给我。

「我……」我将嘴里的话憋了回去,手上握着辞呈。

进办公室的时候风风火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却步履沉重。

实习生刚巧路过:「灿姐,你不走了?」她指着我手上的辞呈开心地问。

我点了点头:「嗯,暂时不走了。」

我话音还没落下,晓棠就猛地抱住我:「太好了!」

我的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是被人惦念么?

我闭上眼,回抱住她。「谢谢你。」

「灿姐,你说什么呢,我要谢谢你才对诶!你不走就有人接着教我了,这些内容太复杂了,我都不会,你的脑瓜子到底怎么长的,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哪不会,我看看。」

「这里!这里!这里!」晓棠一连串地点了几个地方。

「这里啊,是这样的……」

……

「懂了么?」

「懂了懂了!姐姐你也太厉害了,深入浅出,你简直是大师!」晓棠开口就是一整个的夸张手法。

「别贫了,去记下来,别忘了。」

……

19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邢母做到了让邢彦不再打扰我的约定。

我安心地养胎。

孩子在我肚子里已经有五个月大了。

「月份大了之后更要注意,但也不要总躺着,要多动动。」

……

医生叮嘱得很仔细,我记了很多要点。

月份渐渐大了,我也开始想,我自私地留下这个孩子,究竟对不对?

我摸着肚子,低下头思索着,不小心撞了一下别人的胳膊。

「抱歉啊……」我抬头,看到的却是邢彦。

他身边站着的是那位秘书,怀孕的那位。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被养得珠圆玉润的,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只是见到我的时候,神色有些慌乱。

她很像我,我说的不是长相,是当初站在唐优优面前自惭形秽的我。

邢彦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好像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一样。

「月份大了,小心点。」

「谢谢关心。」明知他的关心并非好意,但我仍像从前那样弯起唇角看向他。

刻进骨子里的讨好的动作,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

邢彦显然是看不惯我这副样子:「呵,你倒是好笑。都撕破脸皮了,笑出来给谁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伤到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邢彦却好像被我的动作刺激了一般,冲上前来,扯住我的手:「你装什么啊?」

「放开我。」我看向他。

我和他目光对峙了半刻,终于他微微将手松开了。

正准备将手扯出来,听见了周儒翰的声音:「你放开她!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孕妇算什么事?」

话落的时候,周儒翰已经将我扯回来,冲到邢彦面前了。

「怎么?我和我老婆说话,你要管?」邢彦挑衅地看向他。

「真是多管闲事!」

周儒翰扭过头看我:「这是你老公?那他边上那个?」

我揉了揉手,淡定地开口,仿佛是说别人的事:「他的情人。」

话说完,周边围观的孕妇和孕妇先炸了锅了。

「我的天哪?丈夫陪小三做产检不陪老婆?」

「你们看这小三的肚子,比他老婆的都大,真是作孽哟。」

还有孕妇揪着老公的耳朵耳提面命:「你要是敢养小三,我就打断你的腿!」

「小姑娘,你离婚算咯,这种男人,有什么好替他生小孩的。」

「生完孩子还得带,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的,以后孩子多可怜啊……」

「是啊是啊,这样的男人不配当爹的呀……」

……

这估计是邢彦人生中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脸。

他怎么走的我不知道,等我应付完那些热情地要给我支招的大爷大妈,他们已经不见人影了。

周儒翰还在边上等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老婆应该已经生了吧?」

「生了,是个女儿。」说起妻子和女儿,他满脸的笑容,显然是对婚姻很满意的。

「你的老公?」他不用多说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你所见,但他很有钱,我需要钱。」我笑得坦然,大概是因为在他面前不需要任何伪装吧。

「值得么?」他开口问。

和几年前问的一样,当时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值得。」

但此刻,我闭口不言了。

如果他没撞破,我还能粉饰太平,装出来几分潇洒恣意的富太太生活。

可是,他什么都看到了。没什么可装的了。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现在已经没的选了,我只能这么做了。」我苦涩一笑。

他沉默了许久,犹豫地朝我开口:「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

「不用了,心意领了,我就先走了。」

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换以前,如果有人朝我开口有什么能帮我的,哪怕没有需要帮的,我都能找出来些东西。

可能是我的角色变了吧。

我从第三者的身份变成了原配,突然就能懂得那种感觉了。

哪怕不爱这个男人,哪怕只是为了钱,依旧会觉得憋屈。

就当我做件好事,为我的孩子积德吧。我摸着肚子想。

20

我真的觉得我有在慢慢变好了。

可老天爷似乎不给我机会。

我笨重的身子躺在马路中央,下身的血留了一地。

有人一直在喊我:「醒醒!醒醒!……」

可我的脑袋却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睡过去了。

……

三个月后,精神病院。

纱窗边,风吹拂起柔纱又渐渐落下。

我抚摸着平坦的肚子发着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想我会利落地签完离婚协议书,远走高飞。

而不是,被邢彦以家属的名义囚禁在精神病院里。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邢彦的手段。

只是可怜了我的孩子,他都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走了。

或许他也不想来的吧。

毕竟父母都如此的不堪。

可能是一件好事吧。

「2 号病床,吃药了。」护士打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向我。

「我不跑了,你不用怕。」

这三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在找机会逃跑,最远的一次跑到了大门口,距离逃出去只有一点点的距离了,可我还是被抓了回来。

无论我怎么嚎叫,怎么挣扎,他们都不生气,只是冷静地看向我,对我说:「你生病了,该吃药了。」

我顺从地接过她递给我的药,吞咽了下去。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看向她。

护士依旧是冷冰冰的:「等你情况好一点的时候。」

「怎么样才算是情况好一点呢?」我追问。

但她却烦了,拿着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冷不丁地回了我一句:「等你不再这么东问西问的时候。」

……

邢彦把我关在这里。

除了每天给我喂药的护士,没人和我说话。

我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发呆,数一数窗外每天掉落的落叶有几片。

我很怕我失去了语言的功能,所以我总是激怒那个冷冰冰的护士。

刚开始,她还会嘲讽我几句,时间久了,她也不说话了,像个木头,任由我怎么说都不再开口和我对话。

我能做的就是和自己自言自语。

我好像越来越接近一个疯子了。

床头柜的墙上刻着时间,每过一天我就用指甲划下一道痕,每天我都要数一遍,今天是我在这里关的第 100 天了。

没有人找过我。

没有人记起我消失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就像个笑话。

我想死了。

我怕我真的会疯,我不想没尊严地活着。

我大概要如邢彦所愿了,他要的不就是逼我疯了,逼我去死么。

我住在六层楼,谁会把精神病患者的房间安排在六楼,还开着大大的窗户呢。

21

我挑了一个满月打算结束我的生命。

老天啊,下辈子,能不能善待我一点。

坐在窗沿上,准备往下跳的时候。

我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真好,可惜不是来救我的。

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目的地真的是这里。

我获救了。

晓棠几乎是连跑带摔跑到我面前的,她将我抱在怀里,搂得很紧:「灿姐……灿姐……没事了。」

我从未想过,还有人会一直找我。更未想过,来找我的人,居然是同事。

我被安全地带出了这所精神病院里。

邢彦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事情的走向已经不是我和邢彦可以控制的了。

证据确凿。他被判了五年。

公示的时候,社会上满是哗然。

这个人的爱妻人设原来是营造出来的。

这个人太狠了。

……

原来他不仅把我关了起来,我的车祸,也是他的手笔。

「虎毒尚不食子,你到底为什么?」我只能隔着玻璃窗发狂地问他。

他眼神里全是呆滞和麻木:「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要你生的孩子。」

他的一句不想要,就可以找人撞我。

如果不是晓棠一直找我,我怕是真的要栽在他手上了。

我用尽心思手段,以为可以从这些所谓的「上流人」手里撕下一块肉。

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有落下。

白白荒废了几年的青春。

走出探访室,我看向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晓棠苦笑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下场,我的下场,他的下场。

「所以人啊,是不能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非常规手段得到的东西,终归是要还回去的。」

我不知道晓棠听进去多少。

她拉着手,陪我走出这里。

22

我还是做回了我自己的老本行。

「秘书。」这次只是秘书。

这段婚姻里,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找了个班上,遇到了很好的同事和领导。

领导升职了,可以配备秘书职位了,她第一时间问公司要了我。

我婉拒的时候,她鼓励我:「我看过你的简历,那么好的大学,做一个文员屈才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和邢彦同一个大学,我除了家世差点,其他的也没差多少吧。

终于我还是过上了,兢兢业业的打工族的日子。

那些看起来繁华的过往,就像是一场梦,梦碎了,我也醒了。

23

再次见到唐优优和姚娜,是在公司举办的晚宴上。

她们代表各自的家族来参加晚宴,而我是主办方招待之一。

我微笑,微微弯下腰向她们致意。

唐优优和姚娜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没给我半分目光。

这次我好像没有什么不甘了,她们有的是父辈传下来的,我没有,要怪的是我的父母,不是她们。

父母没有,我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努力了。

跑上跑下的晚宴,脑子里全是步骤对不对、灯光对不对,宾客到位了没……人忙起来的时候,是不会想着比较的。

直到此刻,我才得空在洗手间休息一会儿,正打算出去。

听见了姚娜和唐优优的声音。

「优优,你看见周灿没,她好像变了。

「邢彦也真是狠,找人开车撞她,又把她关进精神病院里,听说周灿被找出来的时候都想着要跳楼了。」

我的手紧了紧,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去。

唐优优的声音响起:「人在生死面前,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

我还是出去了。

迎接我的是姚娜的一顿臭骂,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臭脾气:「周灿,你要不要脸啊,在这里偷听?」

「首先,我没有偷听,我先出现在这里的。其次,你偷偷在背后说我,我还没骂你呢,你倒是喜欢倒打一耙。」

姚娜表情臭臭的,但也没有继续反驳我。只是拉着唐优优的手,转身就要走。

「唐优优!」我开口叫住她们,「对不起。

「虽然迟了很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我弯着腰等了很久,没等到唐优优的回复。

我直起身的时候,她们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是啊,迟来的道歉,一分不值。

「全文完」

番外:邢彦视角

我从未想过,我这一生,会折在一个女人身上。

还是一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

在监狱里的每一天都很煎熬。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是因为撞死了自己的老婆才进的监狱。

本来干净的被褥,时常变得潮湿。

吃着饭,有人路过会往我的盘子里吐痰……

这样的日子,我要过五年……

这五年,太漫长了。

出狱这天,没人来接我。

我妈也不要我了,她说「没有我这样的孩子」。

我跛着脚,艰难地朝外走。

是的,我的脚残了。

刚开始,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我会反抗。

在一次群殴里,我被一个男人打残了腿。

监狱里的狱医帮我做了处理,但好了又伤,伤了又好。

他们围在一起揍我,踩在我脚上的时候,满是轻蔑的笑。

「听说你是公司总裁呢?这么牛逼的人还得钻我的胯,哈哈哈……」

「垃圾人而已啦,看的人模狗样的,实际上,老婆都打……」

「只有孬种才打女人,对自己的女人动手,知道么?垃圾!」

……

他们骂我,一脚一脚地踹在我受伤的脚上。

很痛,但我怎么求饶都没有。

我后悔了。

……

我梦到我和周灿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出狱后我去找她,她瞟都没瞟我一眼。

像打量垃圾似的打量着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我怎么求,他们都不信我。

我想找工作,但没人要我。

每个公司的人力资源听说我叫邢彦,都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眼神打量我。

很多次面试失败之后,我恍然发觉,这种眼神,我曾经也有过。

我曾经用这个眼神藐视过很多很多的人。

可我曾经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我,就像刚刚坐在我边上,等着求职的那个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躺在公园的躺椅上,用捡来的报纸盖住刺眼的光。

好像是接手公司的那一年。

那群老狐狸啊,我根本就无力招架。

我只能模仿他们的行为,以期能慢慢地进入他们的圈子。

吃喝玩乐我都用力地去做。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慢慢接纳我。

后面,我逐渐拿到了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真的感受过权力在指尖流淌的快感,我才知道,那些老东西为什么不肯放手。

明明我要做的是守护公主的骑士,可我最终还是成为了那条恶龙。

这浮华的资本世界终究将我吞得半点都不剩。

「姐姐,这里怎么会有水往下滴?」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声音却越来越小。

「这个叔叔是不是在哭啊?」

熟悉的声音在我侧方响起:「瑶瑶,我们去那边吧。」

是唐优优的声音。

我猛地掀开盖在头上的报纸,叫住她。

「唐优优!」 她的脚步定在那里,转身看向我。

我朝她走了几步,快走近的时候,她手上牵的狗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凶狠地朝我龇牙,非要往我身上扑。

她漠然地开口:「就站在这里说吧,我的狗不喜欢你。」

「你能不能原谅我,我……」我甚至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邢彦,我唐优优不是垃圾桶。」

……

晨光熹微时,城市最早一批的上班族,已然在工作了。

公园里,清理工如往常一样,催促着流浪汉挪窝,「诶,那边那个改着报纸的小伙子,起来了,别在这里了。」

却没人回应他,只见那个男子手臂自然下垂,许久都不动。

清理工走近,一把掀开报纸,脸上流露出惊恐:「死人了!死人了!」

……

上一世:

唐优优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

我正在楼底看着。

杀人未遂,下药……一件又一件。

如果顾及到我妈她年纪大了,见不得从小看到大的小孩进局子。

我是不会让她有机会继续蹦跶到我面前的。

我以为,她又在欲擒故纵。

原来不是。

这次她是真的想死。

她从高高的楼坠下,瞬间变成一摊肉泥。

「优优啊!你怎么那么傻啊!」我妈已经哭晕了过去。

我安顿好我妈。

想走过去看看。

一只看起来很脏的狗冲出来拦住我。

「汪!汪!汪!」它的喉咙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我往后退,它却猛地冲上来咬住我的脚。

很疼。

我抄起一个棍子砸向它,它没松嘴。

边上的人稀稀拉拉地围上来用东西砸它:「哪来的疯狗啊。」

「嗷呜。」终于它夹着尾巴跑走了。

血淋淋的伤口展露出来,边上人惊呼:「这是下了死口啊。」

我瘸了。

医生说我的脚大概这辈子不能正常行走了。

我找了很久那条狗,没能找到。

直到在唐优优的葬礼上,我看见唐方牵着那条狗。

「这么低调的办事,你们家是头一回。」

唐方摸了摸狗头:「人都走了,前尘过往,你不想一笔勾销的话,那我们就算个清楚。」

说罢,他直接打了我一拳。

「算个清楚?唐方,你别忘了。唐优优是为了我自杀么?爱我她就可以买凶杀人,做那么多违法的事了?一笔勾销?她死了倒是可以一笔勾销了?」

我指了指我的腿:「狗是你放的?」

他冷笑着看着我:「狗是最通人性的,你活该。」

「够了!吵什么吵!」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是姚娜。

说来好笑,她生前明明那么多狐朋狗友。

她们一个都没来。

来的只有她的死对头,姚娜。

「她已经躺在这里了!你还要怎样?」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

墓碑上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我陪她拍的证件照。

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面对职场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本就是一件难事了。

她却不曾体谅过我,逼着我陪她去拍照。

「彦哥,你不陪我,我就告诉阿姨了!」

我别无选择,最终还是陪她拍了这张照。

却不曾想过,这张照片会成为遗照。

完 -

□ 予你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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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4: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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