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英语。
很讨厌。
我生长的小县城教育落后，直到六年级时我才正式接触到它。
从那之后，我的人生完全变了个样子。
在那之前，我的成绩虽算不得多好，但努力一下也能维持在中等水平。
是个普普通通、活泼开朗、人缘不错的小姑娘。
可是后来，我被调在最后一排，与垃圾桶挤在一起，我的名字成了蠢货的代名词。
1
新来的英语老师刚毕业，很年轻，时髦又漂亮。
她一心想尽快做出教学成绩，对我们的要求也更加严格。
别的班第一个单元还没学完，我们就已经开始学习第二个单元了。
早读被罚站在走廊背书的时候，常常能听到隔壁班老师对她的夸奖。
「还是年轻人能干，你看看，你们班月考平均成绩比我们班高出好几分，姚老师可厉害。」
「哪里哪里，都是学生们自觉……」
我这个人反应慢，学习新东西很吃力，新学的单词课文背得很慢，经常被罚在走廊里背书。
姚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不自觉地加大了读书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感觉到我的努力。
我的英语月考成绩给班级拖了后腿，就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拿到第一的宝座了。
2
评讲卷子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我根本不敢抬头跟她对视，生怕提问到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许优优，你来说说这题为什么选 C。」
我捧着卷子，心脏砰砰跳。
「因为……因为……」
她不耐烦地甩甩手，「快点，你耽误一分钟，全班六十多个同学，就耽误了六十多分钟。」
我的头越来越低，也越来越结巴，脸红得不像样子。
她走下来，夺过我的卷子，冷笑道，
「真是不知道有些人吃饭是干什么的？只长肉不长脑子吗！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怪不得答不上来！下次直接说不会，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她将卷子扔到地上，
「滚去前边站着。」
接下来，每讲一题，她都有意无意地朝我的方向撇一眼，
「这题这么简单，大家都明白了吧？可不要跟某些同学学习，就知道吃饭长肉。」
同学们附和着她，笑嘻嘻地看向我。
我有些婴儿肥，只是脸蛋上肉多些，并没有很胖，也没有吃很多饭。
我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下课后，我多了个「饭桶」的称号。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会有几个男生指着我窃窃私语，然后笑作一团。
我不愿意惹麻烦，总是远远地避开。
3
我很想把英语成绩提上来，那样姚老师应该就会喜欢我了。
可是我越是努力去学，就越学不会。
那些字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记不住。
我搞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意思，还要这里变一下那里变一下。
英语课成了我最恐惧的一门课。
姚老师每节课都要提问我。
选择题、语法、默写单词、背课文……
第一个提问的一定是我，这成了大家的心照不宣。
后来只要姚老师往我的方向看一眼，我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可是我还是不会啊，我在上英语课前就开始发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从一开始的吼骂，到后来的推搡、扇耳光、拿棍子打。
我强迫自己把她说的所有话都背下来。
不管用。
再遇到下一个同类型的问题，她提问我时，我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将她之前讲的话背出来。
根本不理解其中意思的我，甚至将她举的例子也背了出来。
她把书摔到我面前，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那个脑子怎么就不会转呢！怎么能这么笨呢？啊！你说啊！怎么能这么笨！」
她一边说一边掐我的脸。
太疼了，我没忍住哭了起来。
她更生气了，下手也更重。
「你还有脸哭！」
直到我被她拎到讲台前，狠狠地打了几棍，她才消气。
我是班级里唯一一个屡次被拎到教室前边罚站的女生。
独自一个人站在前边，面对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有同情的、有好奇看热闹的、也有得意不屑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难以消受。
我垂着头，用头发遮住大半部分脸，无数次在心里祈祷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4
我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再也不同人说笑打闹了。
事实上，也没有人愿意同我一起玩耍了。
他们说，不能跟傻子多接触，会传染的。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安慰我，跟我一起抱怨英语老师太凶了。
渐渐地，她们开始向其他人靠拢，那些冷脸旁观的、助纣为虐的……
英语课前，有人会大声地说，
「下节课英语啊~」
旁边会有人拖着长长的腔调，带着些许暧昧与嬉笑，「哦英语啊」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正有数道目光向我的方向看来。
英语课上对我的肆意凌辱，似乎成了固定的娱乐项目。
在又一次站在讲台边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了底下同学们眼里的恐惧。
联想到在数学课上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到了英语课上安静乖顺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
我突然福至心灵。
杀鸡儆猴。
原来，我就是那只可悲的鸡。
5
从前想不通的便也能理解了。
学习成绩不好的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盯着我呢？
因为我个子小，还是个女生，也不知道反抗，最容易控制。
有我这个反面例子在这里摆着，谁不害怕呢？
姚老师初来乍到，特别想做出成绩，让老教师对她刮目相看。
牺牲我一个，提高全班学习的自觉性和自己身为教师的权威性，真是好聪明呢。
再联想到以前听到的对话。
「英语老师好凶啊，每次上她的课我都很害怕。」
「怕什么，反正还有许优优呢。」
「诶，也对哦。」
原来我还是给他们挡火的一堵防火墙。
6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时候。
班级上多流传着谁喜欢谁，谁暗恋谁的八卦流言。
但总归年纪小、脸皮薄，被人戳破了脸上挂不住，于是就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来上一句，「我看你就是喜欢许优优！」
这话一出，矛盾立刻转移了。
对方也赶紧说，「你才喜欢许优优！你全家都喜欢她！」
如此几个回合，双方就重新言归于好。
没有人理会坐在最后一排的我。
我的旁边就是垃圾桶，经常有人借着扔垃圾的名义往我的桌子上扔脏东西。
书本偶尔也会不见，我着急地四处寻找的时候，有人笑嘻嘻地开口，
「哎，许优优，以你的智商就别看书了，浪费资源。」
有人解不出来题的时候，他的同桌笑他，「你怎么这么许优优啊。」
我的名字成了蠢笨的代名词。
7
那个年代，老师打学生是再自然不过的存在。
甚至有家长嘱托，「我这个孩子就是调皮，老师您尽管狠狠地收拾他。」
通知书的家长意见一栏，最常见的就是「请老师严加管教」。
似乎，老师从来都不会错。
很不幸，我的父母也属于这种，他们坚信「严师出高徒」。
「老师越是管你管得严，就是越喜欢你，得感谢人家。」
「哪有故意针对你，小小孩子哪里学的歪心思。」
「我看你就是不想学习！幸亏人家老师管着你，不然你得成什么样子！」
「好好听你们老师的话，我们挣钱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不能再淘气了。」
8
我还是一到上英语课就两腿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我只能看到姚老师鲜红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她离我越来越近，我被她揪着耳朵站起来。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滚去前边站着吧。」
等我乖乖抱着书站在讲台边时，这节课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其他老师经过看到我站在前边听讲时，语气里是止不住的赞扬，
「姚老师真好啊，连倒数的同学都不放弃，真是太负责任了。」
「是啊是啊。」
9
姚老师气哭了。
因为我又拉低了平均分，但其实成绩比我差的还有几个同学，她却只字没提。
「这个许优优！我对她付出了多少心血！还是一点都不长进！气死我了！」
一堆女同学跑过去安慰她。
「姚老师别生气了，为她生气不值得，以后别再管她就好啦。」
我捏着试卷缩在角落里，闻言一愣，可以么？
抬头触到姚老师射来的目光，顿时一激灵。
不可能。
她肯定不会放过我。
果不其然。
她要我跪在办公室，罚抄十遍卷子，抄不完不准吃饭。
从早读抄到午休快结束。
我拖着发麻的腿回到教室时，饿得头昏眼花。
摸出书包里的小饼干正准备往嘴里塞时，姚老师正往教室走来。
我一慌，手里的小饼干撒了满地。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老……老师……我……我抄完了。」
姚老师却一改往常，笑了起来，「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说罢，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走去。
我呆愣好久，才去捡拾散落的饼干。
下午的时候，我才听到同学们八卦，原来姚老师谈恋爱了。
许是因为爱情的滋润，一连几天我的日子都好过许多。
甚至不用去讲台罚站了。
10
转变发生在一次征文比赛。
题目名字：我最敬佩的人
我得了个三等奖，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写的是姚老师。
我在文中写，姚老师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好老师，我特别敬佩她，她不抛弃不放弃倒数的我，一心想要提高我的成绩，是一个认真执着的人，是值得我去学习的人。
巧的是，我那次的英语测验出乎意料地拿了一个好成绩。
语文老师拿着我的作文在办公室里念，边念边夸姚老师。
她笑得很开怀，手中扬着我的测验卷，夸我「终于开窍了」。
11
我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了教室中间。
我原先的座位给了一个小胖子，我记得他，有些憨厚，从来没说过我坏话，偶尔会在别人骂我的时候小声地帮我申辩一句。
我的作文让姚老师一时名声大振，学校里几乎所有老师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优秀的严师，纷纷亲来向她请教。
姚老师每每都很谦虚，笑着摆手，「都是学生自己学得好。」
然后趁着无人注意撇我一眼。
我就会抢着开口，「都是姚老师教得好，要不然我肯定还考倒数呢。」
老师们会被我天真的语气逗乐，然后又是一轮对姚老师的恭维。
事后，姚老师会满意地拍拍我的脑袋。
「去上课吧。」
12
英语课上，她没有再打骂过我了。
我成了一个榜样。
「你们都跟许优优学学！你看看人家！」
像是拨云见日，也像是厚积薄发，我突然就开了窍，那些杂乱的、无序的字母开始变得清晰明了，我的成绩一日千里，很快就重新赶了上来，虽然依然只是中等的水平。
原来我不是笨，我只是反应慢些，接受新事物需要一个过程。
她开始对我笑了。
但我每每看到，都不由得心里一颤，我努力克服住恐惧，朝她扬起笑脸。
私下里，她问，「你恨不恨老师啊？」
我笑得甜蜜，「怎么可能！老师都是为了我好，不然我的成绩还吊车尾呢！您得对我更严厉些才好呢！」
她笑得很满意。
13
我也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
姚老师是为了我好，她是一个好老师。
我也这样跟身边的同学老师这样说，我很感谢姚老师。
「姚老师可亲切了，一点都不凶。」我笑着依偎在她身边，跟那些受她宠爱的成绩优异的女同学一起和老师们谈天说地，营造出一种师生关系很亲密的氛围。
我的成绩越来越好，日子也越来越好过，同学们也越来越友善。
他们不再称呼我为「饭桶」，反倒说我这婴儿肥看上去很可爱。
去食堂吃饭时会有人同我一起了，甚至有人约我一起上厕所。
我又重新有了一批好朋友。
看上去，我还是之前那个普通又好脾气的小姑娘。
人缘不错、热情开朗。
初中毕业时，同学录上给我最多的评价也是这个。
14
我们学校的老师带一届学生是要带到毕业的。
所以，我从六年级到初三毕业都是跟着姚老师的。
我的成绩好起来之后，姚老师又瞄定了新的人选。
不出所料，是坐在我原先位置的小胖子。
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分老实乖顺的男生。
他开始经历我之前经历的一切。
15
三、二、一。
我在心里默数着。
下一刻，粉笔头已经飞到了他的头上。
「陈安！你的脑袋里都是浆糊吗！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
姚老师怒气冲冲地拽起陈安的领口，往地上推去。
陈安胖胖的，一下子绊倒了椅子，摔得人仰马翻，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我笑不出来，从姚老师从讲台往下冲的那一刻我就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座位上，她的巴掌落在陈安的脸上时，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我。
低下头看，手心里全是汗，冰凉黏腻。
我赶紧蹭干，生怕迟了就甩不掉。
陈安被拎上了讲台。
「站着听！」
他的脸羞得通红，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同学们在底下哄笑，姚老师站在学生中间笑得得意，「讲台高，你站高一点也多长点脑子！」
陈安不敢抬头，我也不敢。
我死死地盯着试卷上的题，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站得高跟长脑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下课铃响，姚老师离开教室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同学们都悄悄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女生小声抱怨，「每节课都上得这么心惊胆战。」
「是啊，生怕哪道题做错了就轮到自己。」
16
陈安比我想象的更能忍，也更好脾气。
无论姚老师对他多过分，他就跟不记仇一样，憨憨地笑笑，但站讲台时还是很害羞，脸从头红到尾。
面对这样的学生，姚老师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里。
于是，她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挨个提问、挨个讲题，谁讲得不对就是一顿输出。
成绩退后了也是一样的待遇。
不少女生被骂哭之后，还要被吐槽一句「娇气」。
她恨不得让我们不要睡觉，所有时间都拿来学习、背书、默写。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班的成绩确实有很大提高。
姚老师被评为优秀教师。
17
有领导来听课，点名听姚老师的。
课堂上，她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给我们讲课，语气亲切异常。
但教室里却鸦雀无声，同学们坐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跟木头人一样。
都怕说错话被秋后算账。
我盯着她的脸，只觉得她的笑容十分诡异，笑得我心里发颤。
控制不住去想，为什么要在这里笑？是为什么呢？
下一瞬，那张脸朝着我的方向开口。
「许优优，你来说。」
如遭晴天霹雳。
完了。
我刚刚走神了。
同桌戳戳我，给我指了下题。
我定定神，开口，「选 A。」
「很好，请坐。」
坐下去的时候，我看到她警告似地盯了我一眼。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18
但她还未来得及找我算账，陈安就出事了。
割腕自杀。
谁也没想到那样温吞老实的小胖子有这样的勇气。
还好发现得及时，救了回来。
那个时候，还没有抑郁症这样的说法，大家都说陈安是神经病。
我摸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久，我想我应该能够完全理解他。
忍受了这么久，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19
陈安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避他远远的。
老师们也不敢再怎么管他。
姚老师更是无视了他，批改作业的时候故意不批他的，轮流回答问题时也跳过他。
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吐出一句，「哎呀，我可不敢管某人，万一再想不开赖到我头上可怎么办呢？」
陈安回来后就很沉默，出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
上课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考试的时候也交了白卷。
自然而然地，我们班的平均分被落下好大一截。
姚老师要气疯了。
但她也不太敢直接对陈安动手。
只能接着阴阳怪气。
「也不知道有些人来上学是干什么的？」
「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还拉低整个班级，简直就是害群之马。」
「还不如回家算了，干嘛非得赖在这儿呢。」
20
我常常在课后去找姚老师问问题。
问题是提前挑好的，不能太简单，也不能是她最近才讲过的知识点，最好能够让她充分展现自己的教学天赋。
要表现出一开始很迷惑，经过她的点拨后茅塞顿开的那种感觉。
最好挑有很多老师在的时候去。
她很喜欢这个。
她没跟我讲过，但是我知道。
揣摩她的心思，成了我的生存手册。
偶尔会有同学不屑地朝我撇嘴，「巴结佬。」
我觉得他没说错，我其实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21
被陈安撞见过一次，他看了一眼骂我那人，又看看我。
「她不是。」
然后就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或许是陈安轻飘飘的态度刺激到了他，他开始激动起来。
「死胖子你说什么！」
陈安没理他。
他跑上前去想抓陈安的领子，谁知道扑空了，一下摔在地上，引得周围的同学一通哄笑。
他又急又羞，眼珠转了转，开始造谣。
「我知道了，陈安喜欢许优优，肯定是，不然你干嘛护着她！哈哈哈！原来陈安喜欢许优优！死胖子配大饭桶，真是绝配！哈哈哈！」
周围的同学们开始起哄。
我憋红了脸，着急地解释，「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说八道。」
少年们恶意来得汹涌又猛烈，没多一会，这个八卦已经传到整个年级。
我和陈安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苦口婆心跟我们说了半天不要早恋。
我一再跟他解释，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
「陈安啊，你可给老师省点心吧，刚刚闹了一遭就又给我折腾出早恋的事来，你就不能安分点吗？还有你，许优优！看着挺乖一孩子，怎么就不学好呢！还得让你姚老师来管你！」
我听到姚老师的名字时不由得瑟缩一下。
接着我听到陈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有，不关许优优的事。」
可能是我平常对姚老师言听计从，处处巴结的缘故，她难得给我说了句话。
「这孩子老实，绝对不会早恋。」
这件事就这样子结束了。
从此以后我尽量避免跟所有男生接触。
22
初三那年，姚老师结婚了。
那段时间她的脾气异常的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英语课堂上的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偶尔有胆子大的同学竟然跟老师开起了玩笑，姚老师居然也不恼。
我的成绩依然不温不火，没有很拔尖，也算不上差，她渐渐不再很关注我了。
开始苦口婆心地跟我们讲学习的重要性，使劲逼我们是为了不让我们将来后悔。
说到动情的地方，她甚至哭了，还有几个女同学也陪着掉眼泪。
我看着讲台上的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三年多了，我还经常做噩梦，梦里她跟以前一样，扇耳光、掐脸蛋、用书本打头、用木棍打肩膀、打大腿、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被谩骂羞辱……
眼前笑意温柔的她，梦里张着鲜红的嘴唇不停张合的她……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以前经历的难道只是一场梦？
可是，抬眼看去，陈安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疤却又真实的存在。
23
开学没多久，姚老师说我们的成绩还是不太行，要更加努力，冲一把重点高中。
她说，她开了个课后辅导班，周末的时候监督我们写作业。
还说，自愿参加。
开课的第一个周末，没有一个人去。
接下来的一周，姚老师都是一副吃了枪药的样子，我们班的学生个个噤若寒蝉，生怕撞到枪口上。
「就你们这成绩还想上重点高中？做梦呢吧！看看你们做的什么样子！就这成绩还一心就想着玩！都不知道趁假期好好补补！真是不知道珍惜！」
讲台上摆了一沓测验卷，是姚老师自己出的题，题目有些偏，大家的成绩都不是很好。
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她都在骂人，念到一个名字就上去一个人，劈头盖脸一顿骂，末了，再把卷子扔到地上。
「滚下去吧。」
我相信每个同学都在默默地祈祷让时间过得快点，快点下课。
但没有用。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还没被念到名字的学生们悄悄松了一口气。
姚老师见状，冷哼一声。
「别以为就这么算了，下节课继续。」
说罢，抱着剩下的卷子走出了教室。
作为姚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我被叫到了办公室接受她的「谈心」。
我听到自己开口，
「姚老师，我最近退步太厉害了，能不能麻烦您周末的时候辅导我一下呢？」
她欣慰地笑了，点点头，「当然可以。」
我如蒙大赦般走出了办公室。
24
不出所料，周末的时候有不少同学都去了辅导班。
家长们挨个交钱，姚老师边收钱边登记名字，笑得牙不见眼。
意外的是，陈安也在。
姚老师很早就对陈安彻底放弃了，一点不关心他学还是不学。
陈安倒是一如往常的沉默，跟在他爸爸身后一声不吭。
许是陈安爸爸手中的一沓辅导费，终于让姚老师想起来还有这个学生。
她看了眼陈安，转头对着陈安爸爸笑，「孩子有些内向，不爱说话。」
陈爸爸殷勤开口，麻烦老师了，您多管教。
姚老师点点头，又招手叫我。
「这小姑娘学习不错，也踏实肯学，让她跟陈安互相监督吧。」
姚老师让学生们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有什么问题可以互帮互助，两个人都不会的问题再去找她。
陈安在班级里没有什么伙伴，他一来，其余同学都避得远远的，生怕分到一组。
我一想到之前被人造谣的事情就害怕，想要推脱，但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
25
陈安似乎是被家里逼着来的，他到了辅导班也不写作业，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姚老师也当作没看见的样子。
我用笔戳了戳他肩膀。
「喂，写作业了。」
他不理我，换了个方向睡。
到交作业的时候，姚老师一看他什么也没写，生气地拍桌子。
「你家长交钱就是让你来睡觉的吗！」
我低着头，生怕怒火殃及到我。
果然，下一刻。
「许优优！你这个搭档是怎么监督的！」
我不敢答话，头更往下低了些。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只要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时间就会过得很快，等她发完火就好了。
等我集中起精神的时候，突然发现陈安居然站到了姚老师面前！
陈安这两年抽条，个子蹿得很快，比姚老师高出一头，不再是以前那个小胖子了。
他低头俯视着姚老师，姚老师惊得往后一跳。
「你……你要干嘛！」
陈安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我不想写。」
姚老师定定神，瞪了一眼陈安。
「什么不想写，我看你是不会写，以后你有什么不会的就问许优优，让她教你，许优优！听到了吗！」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我第一次见姚老师露出这种神色，很熟悉，惊吓？害怕？
她居然也会害怕？
26
陈安的成绩一塌糊涂，我试图给他讲题，却发现他连最基础的都听不懂。
我找来之前的笔记，他推到一边。
「我学不来，一看就头疼。」
我抱着笔记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却仿佛知晓我在想什么。
「放心，我会跟她说是我自己学不进去，跟你没关系，你做自己的题就行。」
说罢，又重新趴下睡觉了。
我有些羞愧，他以前帮过我说话，我帮不上他的忙不说，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许优优，你可真无耻啊。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
27
我思前想后，终于下了决心。
在一次辅导结束后，叫住了陈安。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偷听。
「陈安，你想不想报仇？」
28
我拉着陈安，紧张又兴奋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等我们毕业后，就再也不用怕她了。到时候趁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用麻袋套住她的脑袋，狠狠地打她一顿，不，要打很多顿！用最粗的木棍打她！还要狠狠地敲她的头，还有大腿，要用掐的才最疼……」
我说的很快很急，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成百上千次。
说到后来，陈安给我递纸巾的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竟然哭了。
这些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别人要是知道我内心居然有这样恶毒的想法，肯定会觉得我很可怕。
但是陈安跟我有一样的遭遇，我觉得他会懂我。
他肯定也是恨极了她的。
陈安靠着墙壁等我说完。
他突然朝我一笑。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同以往的沉默木讷，整个人都灵动起来了，像冬日的暖阳。
他说，「许优优，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报复她的方法。」
29
陈安说，姚老师就是看我们这种人又笨又老实才敢随便欺负的。
「你看那些成绩好的，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给几分面子，对不对？」
我点点头。
「她就是觉得你再怎么努力都不会好到哪里，她觉得你笨。」
「那你要是一下子冲到最前边，成了第一名，考上最好的高中，是不是就狠狠打了她的脸？」
我默默盯了一眼正在循循善诱的陈安，
「激将法不管用。」
陈安摸摸鼻子，「呐，你看，你已经开始变聪明了，要接着加油哦。」
「……」
「许优优，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好老师的，不要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你的未来。」
我看了眼他手腕上伤疤，轻轻开口，
「那，你不恨她吗？」
陈安靠坐在墙边，仰脸看了看天空，夕阳打在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轻轻叹一口气，
「以前恨，后来想开了，就算是，我倒霉吧。」
他扭头对我笑，
「她还是教出了很多好学生的。」
30
从那天之后，陈安开始学习了。
依然是很糟糕的成绩，但他开始努力看书，还主动问我借笔记看。
他跟我说，要跟我打赌。
「许优优，你信不信我能考上最好的高中？」
「快点学呀，到时候要是连我都考不过可就丢人了啊。」
我被激起了好胜心。
吃饭的时候也抓着单词背个不停，一有时间就狂刷卷子。
连我爸妈都担心我是不是学傻了。
说起来也奇怪，我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后，就很少关注姚老师了，以前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琢磨好久，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了。
甚至连噩梦都不怎么做了。
有的时候，我在做卷子的间隙抬头看到她，会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陈安的成绩有了小幅度的提高，扬着卷子朝我嘚瑟。
「马上就追上你了哦。」
「哼，你还差得远呢。」
「嘁，骄兵必败，听过龟兔赛跑吗？」
31
备考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中考。
走出考场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好像终于摆脱了什么。
不负我这一年的艰辛，我如愿录取到了最好的高中。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蹦蹦跳跳地去找陈安。
「我拿到了！」
陈安比我还兴奋，拿着我的通知书看了好几遍。
「哎呀呀，可真不得了，太厉害了！」
「你的呢？」
他歪着脑袋朝我笑，
「呀，我输了。」
陈安考上了一个普通高中，不算特别好，但他爸爸已经很满意了。
「原以为他都考不上学呢。」
32
听说有同学组织了谢师宴，我没有去，从中考结束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学校。
「姚老师一直在念叨你呢，问你怎么没去？」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
或许陈安说得对，我该忘掉过去。
但我目前还做不到。
那就，不要再见面了吧。
姚老师，再见呢。
33
高中毕业后，我又考上了大学。
陈安成绩还是不怎么好，读完高中后就跟着他爸爸学做生意了。
选专业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然后在师范生那里划了个勾。
假期回家的时候，妈妈说在街上遇到了我以前的老师。
「哪个啊？」
「就是那个姚老师啊，以前可关照你那个，她老公开了个水果店，听说你在家，还送了橘子给我，叫我带给你吃，她说她那时候可喜欢你了……」
话没说完，橘子就被我一把抢过，扔了出去。
「乖乖，这是咋了？」
我疯了一般把滚落在地上的橘子往外踢，又哭又喊，「扔了……快扔了……不要她的东西……」
妈妈抱住我，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惊讶又心疼，「好好好，我们不要，都扔了，乖乖这是咋了？没事哈，不害怕……」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缓过来。
我原以为我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事情还深深地藏在我的心底。
像是经年不愈的伤疤，一旦触及就疼得钻心。
我做不到像陈安那样释怀，我是个记仇的人，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恨。
我真是小气。
34
毕业后，我做了一名教师。
教语文。
我喜欢语文，喜欢文学，喜欢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我教孩子们去尽情的畅想，将脑海里的多姿多彩汇入笔下。
耐心引导，每个孩子都是最棒的。
对于接受能力慢的小朋友，我会更多几分耐心，就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假装，曾经也有人这样慢慢地引导我。
35
工作几年后，某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意外看到了姚老师。
她老了，不复以前的意气风发。
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害怕、懊悔，还有担忧。
唯独没有一丝相遇时该有的欣喜。
她孩子的老师是我。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我就懂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对我有多么大的伤害！
她居然一直都知道！
她在担心，担心我会报复她的孩子，将她做过的那些都还给她的孩子。
真是苍天有眼，也叫她尝一尝这滋味！
这么多年，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把这些都忘掉，尽力说服自己，每个老师的风格都不一样，或许她是对的呢，或许她不是有意的呢？一次又一次，我几乎都要被自己说服了。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36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她来找我，小心翼翼地跟我寒暄。
我不由得有些恍惚，很多年前，我在她面前也是这个样子的，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遥遥传来。
「许老师对你怎么样啊？」
「有没有打你？骂你？」
「有什么事赶紧跟妈妈讲哦。」
「老师没有，那同学呢？有没有同学欺负你呢？也没有啊，那就好，那就好。」
原来，她什么都懂。
我想疯狂地报复她，把那些事情千百倍地还给她。
可是，我也听到了清脆的童声传来。
「许老师可好啦，我最喜欢许老师。」
天真、干净，带着对老师的无限孺慕。
我舍不得。
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忍心的呢？
我想不明白。
家长会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算是，为那些年画上一个句号。
37
后来，我有了很多的学生。
有很多毕业了还要每年来看我，给我带小礼物。
我不愿意让他们花钱。
他们就给我带回来大学里摘的一朵花，或是旅行途中发现的一片好看的叶子，亦或是海边随手捡的贝壳……
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38
在我被评为最受学生喜爱的教师那一年，陈安开了第三家火锅店。
他学习不行，做生意倒是很有天分，没多久就接手了他爸的小饭馆，慢慢发展起来，连开好几家分店。
我去他店里蹭吃蹭喝的时候，他就蹲在后厨给我磨豆浆。
冰豆浆配火锅，超棒。
陈安爸爸跟我嘀咕，
「这孩子小时候成绩很不错呢，到了初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不行了，到后来都想退学。还好你当时给他辅导，要不然连高中都没得上，不过后来也跟不上，大概就不是读书的料吧。哎，毛肚熟了，赶紧吃，你要蒜泥不，叔去给你拿。」
「你瞧，这都是他以前拿的奖状，我都给他留着呢。」
收款箱底下有个小夹层，放的都是陈安小时候拿过的奖。
陈安擦着汗从后厨出来，见我俩嘀嘀咕咕的，笑道，
「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侧过身子，挡住箱子。
「豆浆都不冰，你再给我放点冰块去。」
「喝太冰的不好。」
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转身去给我拿冰块了。
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不喜欢提以前的事情。
39
我跟陈安结婚时，我的很多学生都去了。
他们给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还录了好长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们扬着笑脸给我送来祝福，害的我差点化了妆。
这帮小鬼头，哪来这么多主意。
真是的，瞎搞什么煽情。
真是太讨厌啦！
那天，陈安喝了很多酒。
晚上，宾客都走了，陈安抱着我哭了很久。
他窝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老师。」
我轻轻拍着他的脑袋，笑得温柔，「是的，我一定会是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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