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
失控宇宙:从蚂蚁到星辰
天空忽然出现了巨大的倒计时,一个无形的声音告诉人类:必须将人口减少到一半。
世界各国庞大的暴力机器运转起来。
为了生存,有些人不得不被隐秘地送入「屠宰场」。
1.焚婴
计时纪元第一年,市医院,妇产科。
婧涵怀孕已经七个月,但还是被强制流产了。
孩子取出来后,护士将他抱到隔壁房间冰冷的床单上,远离还在沉睡的婧涵。
让他就这样死在母亲身边,还是太过残忍。
我看孩子的两分钟,婧涵肚子上已经缝出了长长的手术刀疤。
七个月大的胎儿强行取出,我无法想象她醒来会有多伤心。
要不是天上那个该死的倒计时……
遵照医生的嘱咐,我将皮肤发紫的孩子抱去「死婴焚化室」。
这个注定要死去的婴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羸弱的小腿竟在一下一下地蹬着我的臂弯。
见到我犹犹豫豫,戴着袖章的焚化员想从我手中接走孩子。
一瞬间孩子大哭起来,空气灌进肺里,积液被吐出,原本紫色的皮肤竟在渐渐转向红润。
「他能活,孩子能活!」
我眼眶红了,疯了似的朝着焚化员大叫,想要赶紧冲到婴儿保温室里去,把孩子抢救下来。
焚化员苍老的双手死死钳住了我的胳膊,强行将孩子抢了过去。
我被他一脸悲悯的神色震慑住了,他将哭叫的孩子放入焚化格,熟练地推进熊熊火焰深处,喃喃自语:
「他不能活,他活不了……」
我如坠冰窖,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不能活。
法律规定,他不能活。
2.破产
半年多前,世界各国的天空上,突然都出现了硕大无比的倒计时投影,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人类须在规定时限内减少自身的人口,缩减分为三个阶段,以当下为基准,1 年内减少 1%,10 年内减少 20%,30 年内减少 50%。如若不然,将接受神明的制裁。有如这一次威慑。」
世界各国发现,它们的重刑监狱空了,所有囚犯的肉体都凭空蒸发。
全球骇然。
没过多久,国内就颁布了人口缩减法案的第一个措施——「零婴」。
亲眼看着孩子被推入焚化炉,我大脑一片空白。
但刚回到家,就看见一个花瓶正面砸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额上鼓起一个血包。
「你这个畜生!畜生!」
岳母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像一只炸毛的母猫,眼底流露的是深切的恨意。
「叫你们等一等,等一等!说了能找到人,有办法修改孩子的孕期,怎么这么着急把孩子弄死?」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想始乱终弃了?觉得生了孩子就不方便离婚,啊?」
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但想到婧涵的嘱托,却又只能强行压制。
打掉孩子的提议,是婧涵坚持的。
法条规定,只有八个月以上的胎儿可以继续孕育,其余都得在医院进行手术,把孩子流掉。
一开始,我疯了似的在找人、托关系,想要修改婴儿的孕育时间数据。
岳父母相隔千里,也焦头烂额,一天五个电话安抚,让我们别急着行动。
婧涵却捧着我的脸说:「亲爱的,打掉吧,我不想看到你们为了孩子,为了我经受牢狱之灾。」
我原以为只是她悲从中来的呓语,没想到她竟雷厉风行、自己出马,没几天就拿到了手术通知单。
她说不想让岳父母知道她的用意,免得他们自责愧疚。
所以眼前的恶意,只能我来硬扛。
「人口缩减法案执行得有多严厉?医生但凡敢接生个 7 个月零 29 天的,职称都能丢了。难道为了个孩子,就要我们去坐牢吗?」
吼完后,我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
「害怕坐牢,你就让婧涵去挨刀子,你这样算个男人吗?」岳父也朝我怒吼。
「当年我就说,婧涵不应该嫁给你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格局也小、心理阴暗,最多风光一时,到头来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当初机构成立、日进斗金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时隔多年,竟然又将我的低微出身抬出来作侮辱的托词,我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婧涵伤心的表情,又强自忍耐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座座难以承受的道德大山压在我颤抖的双肩上。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Gala 乐队一嗓子爆吼,将我从恍惚中惊醒——是赵易北的电话。
他是我的生意合伙人,我俩合开的「童知」教育机构花光了我所有积蓄,也承载了我这个「小镇做题家」一步步走向城市、出人头地、受人尊敬的商业理想。
「喂?文哥,方便的话来一趟机构呗。」
「以后大家都不生孩子,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们得早点商量一下破产的事儿。」
3.穷途
机构的大门已经被一群家长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劣质泡沫板上贴着「退钱」字样。
我强作镇定,绕过前门,从垃圾处理处的围栏翻了进去,直上 2 楼办公室。
「文哥,嫂子咋样了?」
张易北噙着微笑,一点儿也没有公司破产该有的那副愁眉苦脸。
我苦笑:「休养着呢……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你嫂子?」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愣了一下:「啊?这不是『零婴』法案颁布了吗?我记得嫂子正好怀着,有点担心……」
「不过看你这脸色跟死人一样……」他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看看账吧。」
我不疑有他,就这么把话题给略了过去……
我最疑惑的就是账本。
机构成立几年,在我的兢兢业业下,口碑稳稳提升,底子还算厚实。
就算几年后会没有儿童报名,也能从最近几批客户那里收点学费,怎么突然就信誉崩盘,集体要钱来了?
翻着翻着,我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往年盈利的那些账面资金呢?怎么会是负债状态?」
张易北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文哥,你平常主管规划,不了解财务。扩张状态下热钱都投出去了,但是资金回笼的周期太长。」
「更别说,」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能办得顺风顺水,区里有几位不拿点吃点?得罪不起啊!」
「之前从教培转型逃出来时,就已经欠下了一笔。现在『零婴』一出,零散的投资者全部撤资,已经没法维持经营。只能我们一人一半,把债务分了。」
他说着说着,我被皱纹包围的眼眶就红了。
当初教培行业受到打击,我还能强作镇定,用积蓄为机构强行续命,转向儿童文艺培训。
这刚见起色,毁灭就接踵而至,我的心像是钢丝一样被拗来拗去,再坚韧也要断了。
半辈子的努力即将化作水漂,我掸了掸肩上掉落的半灰发,感到一阵不真实的眩晕。
房贷、车贷、妻子的补品。
最重要的是,还有我妈十年如一日的糖尿病透析。
她的命就在用钱吊着,我没了钱,就会失去世上除妻子外唯一的亲人。
当初婧涵鼓励我创业,帮我打点家里的生活,妈将她几十万积蓄和养老金都取出来给我。
我曾说过要让她长命百岁,让婧涵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无忧无虑、享受天伦之乐……
怎么突然就穷途末路了?
4.活着
机构倒下后,见到还魂无望,债权人开始急迫地向我讨债。
我一边借钱,一边逃跑,东躲西藏了整整半个月。
但今天是婧涵出院的日子,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回家。
卖掉房子后,我在上个世纪的水泥砂石楼里,租了一间老破小。
小小的房间、肮脏的厨房,朽烂的下水管子。
中介为了房子好租出,伪装似的给大门上了漆,第一眼仿佛新房。
就是这扇门,在我和妻子到家后不到一小时,就被外面的人给踹断铰链,颓唐地倒在满是裂缝的地砖上。
我把妻子安顿在卧室里,锁上房门,然后走到人山人海的客厅。
要债的五花八门,有小混混似的文身青年,也有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妇女。
他们七嘴八舌像放着烟花,见我只是枯木一样直直立着不说话,也一个个沉默了下来。有几人手中抱着一层一层的报纸,里面估计是各种菜刀,似是在等我的表态。
「咚。」
我跪了下来,瓷砖磕得膝盖阵阵发疼。
「对不起。」我磕下第一个头。
「能还的钱我都还了,我妈有尿毒症,必须要去做透析,剩下的钱都是她的救命钱,我不能拿出来!」
「对不起。」第二个头。
「宽限我一点时间,我去借,去打工,你们的钱我一个都不会赖,我写欠条,就算花一辈子,一定会慢慢还上的。」
「求求你们。」第三个头。
起身时我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泪,客厅里一片寂静,似乎是暂时被我的低声下气震撼住了。
但那个憨厚的中年女人击碎了沉默。
她径直冲到我面前,一把攥紧我脏污的衣领,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妈要透析,我女儿就该死吗?她剖腹产大出血,在医院里等着救命呢!但我没钱了啊!」
人群再次吵嚷起来,一时间全都在大吐苦水,只有那些专业讨债的文身小伙子倍感尴尬,向后退了几步。
大家都苦,都要死。
我的孩子要死了,我的妈也要死了。
没有钱,婧涵和我也要饿死、冻死。
我狂叫一声,像一头发疯蛮牛,撞出了堵在门口的人群,爬上天台。
望着身后追来的一张张惊慌面庞,我站到了天台沿上。
好,真好,让我先死吧。
楼下车子川流不息,街道上还没入夜却亮起了街灯。
那些企业大楼顶部,想必有一个个人上人们在俯视众生。
他们看得到我吗?看得到我们吗?
我半步跨了出去。
「永别了妈妈、婧涵。下辈子一定要投胎成一个富二代。」
一片死寂之中,文身的小伙子高举着最大亮度的手机挤上前来,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兄弟别冲动!别冲动!你看看这个!看看这个!」
「新法案下来了,患有绝症以及重度慢性疾病的老年人不允许继续救治医疗,但是开放安乐死!」
「你妈死定了,但你不用死!你得活下去!」
5.神罚
是啊,为了老婆,我得活下去。
那天,我眼前一黑,就躺倒在了天台上。
债主们帮我叫了医生,据说是张易北驱散了他们,将我背回屋子里。
醒来后,婧涵在我旁边哭哭啼啼,而张易北这个向来抠门的小老板,竟然给我送了一台电瓶车。
「实在不行,到外面跑跑,送个外卖吧。也是一种活法。」
我惨笑一下,想起了最初进入大城市打拼时那份雄心壮志。
可现在,我已经是皱纹遍布、早生华发了。
秉着最后的理智,就算还不起欠款、上了征信,我也拒绝了高利贷、网贷。
为了补贴家用,婧涵在学校里找了个代课老师的工作,一个月劳心劳力也就付个房租。
而我凭着多年的职场经验成了文员,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当我见到曾经认识的几个老板也在干同样的事,我知道这一行的蛋糕也已经不够分了。
所以,我一把年纪又开始透支熬夜,撑着猛跳的太阳穴,凌晨还会在网上写一写职场文章,做着爆款的幻想。
几个月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神明」的惩罚日。
像婧涵这样坚决守法的人并不多,无数孕妇跑到乡野山村把孩子生下来,也有无数人通过黑市给老人购买救命药。
就算死刑的判罚范围大大拓展,1%,8000 万人口,也不是一年之内就能削减掉的。
那天公司放假,我白天继续送外卖。也许是无心做饭而等死的人很多,不论是单量还是消费金额都极高,一天下来竟然有三千多元的收益。
当我提着自己订下的饭店大餐,兴高采烈地打开家门时,婧涵却不见了踪影。
学校今天不上班,婧涵也从不兼职,让我心头狂跳的是,她最喜欢的几件衣服和首饰全都随着行李箱消失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报了警,但是成年人失踪未超过 24 小时,不予立案。
我打了岳父岳母的电话,漫长的「嘟」声后,两个人都无法接通。
我翻遍了通讯录,骤然意识到,我一路向上钻营,身边所有人都被我稳稳压下才肯罢休,哪来的朋友?
而机构破产后,那些能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兄弟」也早就消失无踪。
我被相濡以沫的妻子抛弃了?
记得母亲安乐死那天,我还噙着眼泪抱住她,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浑身颤抖,大口呼吸压制下剧烈的心痛,打了张易北的电话,想要倾吐一下心里的郁闷。怎料接通许久,却无人说话。
我等了一整天,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有效。
他们怎么会一同消失?就算和「神明」的惩罚有关,也不可能这么凑巧吧?
坦然的张易北……坚持打胎的唐婧涵……突然失联的岳父岳母……意外倒闭的机构……
突然间我意识到了什么,愤怒地一脚踹倒书柜,从地上捡出当时机构破产的账面文件,对照着上网查询。
果然有问题!我名下有将近 800 万的资金被分散,以投资的名义进入了其他公司。
那些公司只是套壳,法定代表竟然是张易北那个先天痴呆的小侄子!
800 万?公司直接给他搬空了啊?
但没有我的私章,他无法转移公司资产,而那东西始终存放在我的书房,婧涵帮我保管着钥匙。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唐婧涵就和张易北一起背叛了我!
她偷用我的私章,他暗地运作转移资产,把债务都留给我一个人。
终于在这「神罚」的一天,他们携款逃离了!
我因为太过信任婧涵,一败涂地,却无计可施。
天上的倒计时逼近「29 年 0 月 0 日 0 时 0 分 0 秒」——临近第一阶段 1 年整的期限。
我嚎到嗓子里全是血丝,蜷缩在地砖上,眼泪混合着鼻涕糊满脸庞。
我幻想「神明」会让我灰飞烟灭,不用再感受人间的痛苦。
没想到,「神明」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了我的祈求。
6.冰火
一整周,我都醉生梦死,在家里猛灌劣质的高粱酒,醒了吃饭、喝酒,再睡觉。
酗酒一周后,讨债的再次冲进家门,看见了我躺在床上,因胃溃疡而口吐鲜血。
「MD!又来!真 TM 晦气!」
说归说,他们又救了我一次。
传说中医院有一些限量供应的豪华病房,五脏俱全、服务超流,但普通人从来只是听过,不敢入住。
再次醒来时,我就躺在里面。
几乎在睁眼的第二分钟,对开销花费的恐惧就淹没了我。
我挣扎着打翻盐水,爬下床去,然后瞬间想起——
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绝望,却竟然浑身舒泰——虱子多了果然不怕咬。
护工见我醒了,立马端上来一盘水果和小米粥,帮我打开了卫星电视。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端着养胃粥,胡乱浏览着各种节目,屡屡震惊到洒出汤水。
新一轮全国基础建设开启,政府投入万亿预算;
一周之内民营企业倒闭 3 成,大量资产并入国有企业;
养老、医疗、失业等社会保险基金注资万亿,分批次、分层次划入个人账户;
农业、实业补贴增加,个税起征点大幅上调,工商业税额大幅下降……
「文先生,一切都会变好的,对吗?」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知性女人走了进来,向我亮出了她的证件——市一医院心理科咨询师。
我的医保账户中骤然增加了好几万元,而心理咨询、医疗照护都开始全部纳入医保,由政府指派人员进行服务。
她告诉我:根据新规,因人口缩减法案破产、背负私人债务的前企业经营者,可以申请公共救济,通过审核后,政府将出资偿还其一半债务。
如此突然,国家哪来的这么多钱?
房间里的一切白得刺眼,但床垫下,电热毯的丝丝热量将整个身子烘得异常温暖。
整整一周,几位医生护士屡屡出入病房,从胃黏膜到陈年喉炎,再到心血管里那些隐伏未发的血栓,全都给我治得服服帖帖。
新补充的医保基金甚至不需要按比例支付,而是可以全额覆盖医疗服务。
死了 8000 万人后,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了。
直到我看见了国际新闻。
没想到我躺在医院免费治病,整个地球却乱成了一锅粥!
墨西哥毒枭胆大包天,直接推翻了国家政府,举国实施恐怖主义,向中美洲大军压境;
东欧平原广袤的雪松林上,乌克兰人的美式装备再次对上了俄罗斯的 T 系坦克;
欧盟又一次焦头烂额,因为美国再次攻入伊拉克,大战之下中东石油储备封闭,摆明了要耗死对手,这北约退出也不敢,不退出今年冬天又得烧木柴了;
离谱的是,混乱中,战争各方竟然以浪费能源为由,弃用了导弹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短兵相接,将「索姆河绞肉机」搬到了世界各地。
法新社、BBC、华盛顿邮报……所有国际国内媒体都默契十足,没有去报道伤亡数字。
国内相对太平,但气氛也渐渐变得诡异。
不知怎么的,住院部的病人在逐渐增多。
我住院最后几天,曾照顾我的小护士竟然也被送进了隔壁病房。
一打听,原来是在路边摊吃烧烤时,遭遇了几个搭讪的酒醉男人,拒绝之下直接被打出了脑震荡。
出院那天我发现,原本安宁平和的大街上多了许多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三三两两地坐在街边上。
他们看我走过的眼神,像一匹盯上猎物的鬣狗,恶心,让人脊背发寒。
7.规律
世界发生了变化,但就算我只有一个人也要坚定地往前走,把所有阻碍幸福生活的恶意,统统击碎。
两年后,市公墓,母亲的墓碑前。
这两年来,婧涵背叛出走的噩梦每天折磨着我,我的出身、经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成为我失败的预兆。
张易北本就是城里人,心思活络,家境优渥,性格活泼,甫一毕业就住进了父母买的房子。
当初谈合作时,我拿出了一身积蓄,而他却只是向父母求到了一笔启动资金。
他这样的人,似乎本就该比我获得更多幸福,更值得爱人陪伴。
自卑和孤独啃噬着内心,我不得不每周来一次公墓,每次都会在母亲碑前低声诉说,明明也快四十岁了,还总是有泪轻弹。
不知为何,这次我突然注意到,时常垂泪的地方竟生出了些细小的太阳花,五颜六色,身姿摇曳。
漫山青柏在春风中摆荡低鸣,如碧浪起伏,太阳花跟着晃头晃脑,像是诵念诗书的小童。
有时弯得太低沾到泥土,险些折断下又弹了回来,茎上的折痕在时间中痊愈,变得坚硬。
「你的预后很好,下周应该就不用来了。」医院里,心理咨询师缓缓说道。
我笑着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拿了一份快递——新买的甩棍。
近两个月,不是特别太平。
中央台的新闻数量大大减少,曾经活跃的千百家媒体长时间默不作声;
每到夜晚,很多地方会传出意义不明的响声,像是某种爆炸,或枪炮;
而曾经活跃于市里各种活动剪彩的出名面孔,很多都销声匿迹了。
这是一个寂静的春天。
没过多久,大洋彼岸出现惊天新闻——德特里克堡内部爆料,FBI 在数千个贫民窟里投放了传染性强、致死率高的烈性病毒,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现在,加利福尼亚州已经有数万人响应,占领了当地的警局,新内战一触即发。
所有民间媒体都在骂民主党疯了——「被神明杀死也比人类同胞残杀、千年文明被暴力倾覆来得要好」,这本是全球共识。
所以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我国政府放出了计时纪元以来最轰动的一条新闻,解答了疑惑:
根据耗时两年的寻访统计,我们得到了「神明」惩罚规律的猜测——被消灭的那 1%,是实际掌握财富数量最多的个体。
账面财富只是一个方面,所谓「实际掌控」也许涉及一些不可测指标——比如一个人的腐败意向、道德水平。
一个道德水平较高的企业家,不会允许自己用违法、违反道义的方式获取员工的财富,那么他的实际财富数量,就远远低于拥有大量「一旦违法即可得到」的财富的拥有者。
我恍然惊觉,这就是世界上突然爆发各种战争、瘟疫的原因——
比起散出自己的财富,那些拥财抱权的人,更希望能尽快达到人口缩减 20%、50% 的标准。
根据财富……我悚然一惊!
世界财富其实相当不均衡,在国内,只需要 500 万资产就能达到前 1%——也就一线城市一套房子的价格。
而世界前 1%,则是 100 万美元以上,一个成功的小民营企业家都可以达到这个标准。
那唐婧涵、张易北,还有岳父岳母……该不会?
8.杀人
抱着一丝希望,我去了趟公安局,成功用丈夫的名义找到了唐婧涵私自买下的一幢房子。
我在里面找到了她带走的首饰、衣服、行李箱,还有张易北的西装套装与发臭的内裤。
看来,在「神惩」当日,他们正在卿卿我我,但接通我电话的那一瞬间,正好就灰飞烟灭了。
什么叫报应啊?!
创伤痊愈并不意味着放下仇恨,我五味杂陈,在他俩的衣服上狠狠跺了几脚,大笑不止,眼泪飙射而出。
邻居被吓得报警,以为有人吸毒吸 high 了。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当我拿着死亡证明,在银行转出唐婧涵的存款时,惊讶地发现竟有 1600 多万,还得分批才能取款。
看来张易北也知自己作为企业高管,账户受到严格监管,于是将名下的资金暂存在唐婧涵这里。
1600 多万,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巨款。
然而,狂喜过后我犯起了愁——这钱是琼浆玉露,却也是烫手的山芋。
如果我要用它来东山再起、完成商业梦想,失败就是打水漂,万一成功,那十年后的神罚下绝对十死无生。
但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世界上的人命正成千上万地填进炮坑里,万一 20% 的目标达成了呢?
渔翁得利……也不可以吗?
还是说再进一步……我应该去主动投资军火、病毒,学学大洋对岸,参与一些海外代理人战争呢?
一场小战役死 3000 个人,一万场就能死 0.5%……中东、东欧、北美、东南亚、南欧……大规模战场十几个,小型战役数之不尽……
又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做个生意……
不行!不能想下去了!
心里好像有一只野兽在咆哮,涔涔冷汗冒出,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先解决眼前的事!
给债主群发短信后,我买了一个运动挎包,把几十万现金成捆成捆装了进去。
地铁站在一公里外,我像个公益广告演员一样一路飞跑,走转弯、过小巷、抄近路、穿越荒废的小区。
此刻我只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亲手撕碎那些把我推下地狱的欠条。
「站住!」
我太过兴奋,以至于没发现有两个人跟踪,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一时间我肠子都悔青了!热血上头的一刹那就忽略了,现在这世道,街溜子们怎么会放过一个拿着现金乱跑的大肥羊!
对面掏出了刀子,明晃晃的寒光让我汗毛倒竖。
虽然后悔自己得意忘形,但是退路已断,我的脚下没有半分停止。
经历过最穷困的生活后,此时的我像是一条恶狼,不介意发疯、拼命。
没有人能够再次夺走我的财产!
借着狂奔的势头,我和他扭打在一起。
也许是图财的混混没见过要钱不要命的,犹豫了下没立刻上刀子,我甩起挎包直奔脑袋而去。
他伸臂一划,红皮大钞漫天飞舞,我眼睛一片血红,夺过刀子顺手就是一扎。
一切不过五六秒钟,鲜血从他的腹部喷涌而出,吓得另一个人抱头鼠窜。
但我顾不得惶恐,反拿挎包,将地上的钱一堆堆往里面扔,远处路过几个混混,全部被我凶神恶煞的模样吓走。
但他们不会逃跑,而是去叫人。
我脑袋一下清醒过来,没再敢管散落远处的纸币,立马冲回了家。
看我满身是血,一群债主噤若寒蝉,连声叫「哥」,拿钱的手都是抖的。
9.俱乐部
分完钱后,我在家里等了三天。
杀人是重罪,即便计时纪元的刑法宽松了很多,为了维护社会治安也不可能修改重刑法案。
在这个遍布天眼的时代,没有人能够逃离刑事追捕。
刚刚从地狱升上天堂,但还没机会享受财富带来的一切,就要被关进铁窗……
我像个僵尸一样瘫在沙发上,反刍到怒火暴起,一下砸碎了供奉的财神像。
什么狗屁运气!
然而,整整三天,别说警察,连新闻都没有报道任何案件消息。
我振作了一下精神,打扮得鬼鬼祟祟,再一次深夜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巷。
散落的百元大钞早被过路人捡完,地上那摊浓黑的血液却消失个精光,尸体也不翼而飞。
我心下了然:有人处理了这个尸体,但却没有报警。
为什么会这样?
「哒、哒……」
身后传来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小巷另一头,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人正快步走过来,开衩的风衣底下,黑色丝袜包裹住一双曼妙的长腿若隐若现,如 T 台模特一样耀眼。
不寻常的人,意味着不寻常的危险。我压了下帽檐,赶紧转身离开。
「文先生,留步。」
女人的声音像是织锦在玉液琼浆中震动,美轮美奂,我却心头一凉,拔腿就跑。
「想被抓就跑!」
她一声冷笑,我便被钉在原地。
「杀了个人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女人走到近前来,露出了一张五官深邃而精致的面庞,这样的容貌我只在张易北渣过的「校花」们身上才见过。
我尽量摆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愚蠢表情,女人嫣然一笑:
「处理尸体只是一次善意的表达,我的雇主要我来询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俱乐部,一起创造未来?」
「什么俱乐部?」我听得云里雾里。
「1% 俱乐部,由美国那边首先成立,扩展到全世界,俱乐部是全世界最神通广大的人脉与资源,处理一个废弃楼房间的混混尸体,举手之劳罢了。」
「我们的目的是结成一个互帮互助的财富与权力联盟,帮助人类社会尽快完成『神明』的要求,避免神罚再次发生。」
我心下了然。
什么帮助人类社会,不就是既舍不得手上的财富,又想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堂而皇之地送下等人去死吗?
这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那我能得到什么东西呢?还是说加入进去,主要就是给顶级富豪们办事的?你很清楚,既然是利益结盟,恐怕我们这些小富人只能受到高处的摆布罢了。」
女人眼见有戏,靠得更近了,扑鼻的芳香险些淹没了我的理智:「就以往经历来看,你目前能想到的一切都能被满足……」
「你的妻子不是背叛了吗?只要确认加入,您就成了我雇主的一分子。就在这里,或是您家、旁边的酒店,接下来我都是你的。」
「东山再起只是小事,就算你只是个草包,你的公司也会一帆风顺。」
「马太效应是个魔咒,但掌握咒语的正是我的雇主们。」
女人脸上露出一股傲然的神色,很像张易北父母曾听我谈论商业理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还在大城市里打拼,日日加班熬夜。公司拿到大额融资后全员加薪两千,欢欣鼓舞,觉得房贷可以早几年还完。
然后老板请我们去他的别墅轰趴,无意间告诉我们这次他套现了一个亿。
以后再也没遇到过这样人好,又缺心眼儿的老板了。
我笑了笑,直接拿出手机,在女人的目瞪口呆下拨打了电话。
「喂!公安吗?我要自首,我杀人了。」
10.太平
最终,我没有受到惩罚。
因为没证据了。
1% 俱乐部似乎没想过用杀人的事儿来威胁我,将监控、尸体处理得一干二净,警察也找不到破绽。
对俱乐部来说,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虫罢了。
这次我倒没有再感到不忿,反而是一身轻松——他们的世界曾是我的理想,但现在看来,这种无声的厮杀与屠杀不是我的人性能够把握的。
恶行有政府去管束,至于我自己,不如享乐到底!
还完所有债后,我雇佣向导,避开战乱之地,游历了整个世界。
迪拜塔的风景辽阔无边,斯里兰卡的海洋湛蓝深邃,南美的热带雨林里是数之不尽的蛮族美人,荷兰的红灯区妖娆遍地。
我参观马尔克斯故居时,不到十公里外的雨林正有哥伦比亚政府军在与墨西哥入侵者拼杀,鲜血染红沃土,而强悍的雇佣军保护着我们队伍不受侵袭。
香车、宝马、美人,钱买不到真爱,却可以租到一个放弃了梦想的俗人,所欲望的一切。
只需要一次消费,我就可以在旁人眼中,获得穷小子几十年奋斗也很难得到的敬畏眼神。
惩罚规律揭示后的时代,唯一值得的投资变成了知识,我开始请最好的语言辅导,进最好大学的深造,跟着最好的健身老师锻炼身体。
而钱会生钱,我在空闲时间简简单单地投资,就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将一众开销轻易赚了回来。
第十年,我将增值后的财产,全部上交给了政府成立的「均富部」。
他们签下协议,承诺以公家的身份,保障我后半生的住房、饮食、医疗等生活需求。
不是所有国家都愿意配合隐性屠杀的,几个月后,第二次「神罚」来临。
转移、隐藏资产,权钱相易……所有试图蒙骗过关、放不下财富的个人,再一次从世界上消失了。
全世界开始推重各自文明的圣人之学。
对位高权重者来说,除非想要发起战争,否则内在修养是否深厚坚定,几乎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生物科技也大规模偏向延寿、抗老,体育运动和营养学成为全人类最重要的教育课业。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人们能更健康地活下去,活到大数据预测可以生育的那一天。
第 28 年,天空上的巨大计时忽然消失无踪。
人类人口已减至 28 年前的 50%,计时纪元结束了。
我坐在均富部分配的经济适用小别墅里,跷着二郎腿,机器人女仆正收拾着散落的瓜子皮屑。
电视上,是全球直播的联合国大会,新一届秘书长正郑重发言。
「一些文明灭亡了,一些文明欣欣向荣。」
「人类摆脱了神秘力量的影响,来到了如今文明兴盛的顶点。曾经社会科学的至高理想几近实现。」
「为了达到这样的美好,人类文明走了一些弯路。」
「但如今,星辰大海,天高地远,我们的社会海晏河清。」
我笑了笑,渐渐苍老的面庞挤成面疙瘩似的一团。
「he~」
「tui!」
一片瓜子皮打着旋儿,稳稳落在了女仆面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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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0 15: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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