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我不是男孩

我不是男孩

情深刺骨，我将你归于人海

我和我妈身体互换了，她顶替我在幼儿园带了一个月的孩子。

发工资那天，她哭着跟我道歉，求我原谅她。

1

「给你妈打个电话，怎么还不回来，今天都周五了。」爸道。

我无动于衷，自顾自吃饭，回道：

「下周国庆了，幼儿园要加班，讨论板报手工还有幼儿活动，晚点回来很正常。」

晚七点，我妈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看到我之后忍不住骂骂咧咧：

「你那个园长脑壳装粪了一样，非要下班开会，逼逼叨叨一堆没用的东西。

「下周要做手工，你做好了我带过去。」

我看着眼前年轻容颜的母亲，冷笑一声：

「妈，这不就是您觉得对女孩最好的工作吗？

「我可没法替您做手工了，这东西都是一堆老师在学校加班做完。

「再说了，还有板报呢，我总不能顶着一把年纪的身体去幼儿园帮你布置班级吧？」

冷冷看她一眼，我回到了房间。

就在上周，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我和妈互换了身体。

她总以她的眼光教我做事，总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

如今我和她身体互换，我之前的工作社交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方案来的。

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受得了。

2

洗漱出来的时候，妈正在打电话，满脸怒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估计又是事多的家长来找碴儿了。

她从一开始赔着笑到后面忍不住嚷嚷几句，使劲踹了一脚旁边趴着的花狗。

狗疼得嗷嗷叫。

之后，园长打电话给她，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她转脸劈头盖脸骂了我爸一顿。

周六她不在家，和原本我的同事出去逛街吃饭。

起初她是拒绝的，后来一听说同事要给我介绍对象，她决定去掌个眼。

回来的时候妈满脸的不开心，不过自从和我互换身体后，她脸上怒气就没消失过。

她看见我优哉游哉地淘米，立马开始教训我：

「以后我看见你喝奶茶就掌你嘴，一杯二十来块怎么不抢钱？」

我嗤笑一声：「你可以不买，要是人家介绍的对象你觉得能成，不如先找找什么地方几十块钱三个人就能吃一顿火锅。

「人家给你女儿介绍对象，你总不能一顿饭都不请吧？」

我故意刺激她。

刚毕业那会儿拿到工资带两个侄女出去吃火锅，回家的时候她黑着脸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回了句吃饭二百四，没敢说给两个侄女一人买了个书包。

她使劲拧了拧我的胳膊，骂道：「你吃金子的你啊？一顿火锅几十块钱不得了了，两百多怎么花的？你知不知道省点钱？」

几十块钱的火锅也有，便宜的自助，或者路边摊。

可但凡去专门的火锅店，三个人人均八十不正常吗？

3

「你赶紧去找个工作！」

晚上，我妈嫌我在家吃闲饭，道。

我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捂着胸口冷声道：「那可不行啊，妈，你这身体做过手术，干点事就喘不过气，还有高血压，能干什么啊？」

「你就不能找个轻松点的？几年学白上的，找个坐办公室的不行吗？」她开始跳脚，活脱脱一个泼妇。

「我是大学生，可您不是啊，现在办公室谁要五十岁初中学历的妇女？」

她就是看不惯我在家里，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

行，我答应她。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工作，在一个小厂里的食堂做饭。

干了两天，除了耗体力伤筋骨没有双休，其他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月工资还比我之前当幼师高一倍。

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妈在沙发上掉眼泪。

我爸像个鹌鹑站在一边，看到我后把我拉到厨房，道：「今天有家长来学校找你妈，动手打她了。」

我「哦」了一声，说了句「活该」。

我爸愣了一下，眼神复杂，片刻后默默做饭。

我知道以我妈的性子，面对事事儿的家长肯定要吃亏。

「妈，」我来到沙发旁，居高临下看着她，「您不是说过，当幼师容易，不就是带带孩子吗？

「您可千万要坚持啊，这好工作有的是人挤破脑袋想做呢。别哪天咱俩换回来了，您把女儿这个好工作给丢了。」

阴阳怪气的感觉真好。

她现在在幼儿园是万人嫌。

同事觉得她小家子气自以为是，园长觉得她什么都做不好。

带孩子没耐心，成天被家长投诉。

真痛快！

再等等，等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让她看看天天劳累身心加班不给加班费，到手工资一千八，哦，不对，被家长投诉，全勤也没有，园长交代的事做得一团糟。

还请过一天假，说不定到手都没有一千五。

之前总说我偷偷把工资藏起来一部分，银行转账记录给她看她都不信。

我想看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4

我讨厌我妈是有理由的。

就像网上有句话：失望是一件件小事积攒起来的。

事情可以追溯到三年前，我才大学毕业不久，她就嚷嚷着让我结婚。

我不乐意，她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

「这次给你找了个大专毕业的，该满意了吧？」

有次饭桌上，我妈一边翻着菜一边唠叨。

我懒得理她，默默喝汤，在她说到「你也就这条件，再挑等上年纪了，穷鬼都不要你」的时候，我将剩下的半碗汤全泼在她身上。

挨巴掌是意料之内的事儿，她一只手拧着我的耳朵，另一只手打在我的肩膀和后背。

嘴里面还骂骂咧咧，「白眼狼」「不孝子」是最多的字眼。

我不理解她，女人不能自己选择结婚生子的年纪吗？

我叫路荞，末流一本天坑专业毕业。

如今在一家芯片加工公司做着偏文职的数据分析工作。

具体内容是排查未合格的芯片异常原因，反馈给生产线和领导，每周汇总表格，做 PPT。

早八晚五，双休，工作内容轻松，除了每周五和每个月末做报表忙了点。

其他时间生产线上不出事，还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领导看见我摸鱼不开心。

工资我也很满意，实习的时候到手就有三千大几，现在每个月五千左右。

私企流动性很大，我了解过，只要我愿意在这里熬个三五年，当个小领导，每个月一万出头不是问题。

我也没什么野心，安于现状就行。

可我妈不满意。

在她眼里，女孩子除了老师医生以外的工作，都不是好工作。

她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唠叨：当老师多快活，事少、体面、寒暑假。

我觉得她天真。

我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当老师容不容易我还能不知道吗？

上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被学生气得一夜白头，在家歇了近两个月。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嗓子沙哑是因为音色如此，后来才知道，他用嗓过度长了声带小结，趁着歇息这段时间做了切除手术。

还有之前考上 211 的好姐妹毕业当高中老师，工资一万出头，还不算杂七杂八的补助，可朝五晚十一，没有周末。

她还被男同学发信息骚扰过，内容极其恶心，一度让她对教书育人产生了厌恶心理。

后来她辞职了，做着月薪两千五的文职。

我问她后悔吗？她说：钱挣得少也比早死好。

我把这些说给我妈听，我妈冷笑一声：「一个月拿一万多，给我我愿意干，总比干体力活舒服吧？你就是没受过苦！」

我觉得她真的无法沟通。

是不是所有的家长都喜欢把他们那一辈儿的事放到现在说？

八九岁的年纪做饭干农活，十几岁出去打工。

她总爱津津乐道年轻时吃的苦来给我做正面教材。

只会让我觉得厌烦。

5

我妈不止一次给我介绍对象。

所以这一次她阴阳怪气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我才怒不可遏。

我个不高，158，也算不上瘦，106 斤，单眼皮小鼻梁，高度近视 800 度，卡着个黑框眼镜。

嘴唇应该算得上好看，之前学校大学生创业孵化基地里做化妆品的，请我做过唇模。

农村户口，家里应该算得上小康。

确实，这条件普通中带着点差劲。

饶是这样，我妈在给我介绍第一个相亲对象后，我晚上还在被窝里细数着自己的缺点：好吃懒做、没有上进心、没存款、没房没车……

所有的缺点加在一起，我觉着，我也不至于只配得上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男人。

对方大我七岁，接近三十，有房有车，家里做生意的，具体什么生意我没在意。

我妈说起他的时候眉飞色舞。

什么人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见识广，跟着他爸到处跑生意。

刚买的代步车六十多万，全款。房子也是全款买的，市中心。

小伙子人也特别有礼貌，见到人喊得可亲切了。

她说得越多，我越觉得反胃。

「初中学历」，我满脑子只有这四个字，它像只大手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我承认，我是有学历歧视的。

我瞧不上初中学历的男人，我很膈应未来另一半的学历在本科以下。

还是我爸在旁边脸色不好：「说那么多也就是个初中生，还龅牙，你怎么想的！」

「人家头脑好啊，小时候心思不在学习上而已，一年挣个几十万的人，要真学起来能差得了哪里去？」我妈如是道。

「你是挑过日子的，现在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大学生都刚工作，自己都养不起，怎么成家？」她转而又教育我，「嫁过去你就是享福的，你一个大学生，长相又有福气，人家公婆都得供着你！」

真恶心。

如果她不是我妈，我想我会一巴掌扇过去。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自己对另一半的要求：

本科学历，理工科专业；身高有一米七就行，可以是个胖子，但不能瘦得吓人；房车没要求；人可以长得不好看，但人品不能差；家里也不能负债……

如果性格幽默外向体贴的话，学历也可以放宽到大专。

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开始不自信起来。

后来她给我介绍的第二个对象，职高毕业的。

我掀翻了饭桌，告诉她我不需要相亲，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谈恋爱。

她像个泼妇似的叽里呱啦：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我看你上学上傻了吧？！

「不结婚你想什么心思？你老了谁给你养老？」

她这番话让我想起了我高考结束那一年，明明我的分数可以去偏远地区不错的一本院校挑一个喜欢的专业。

可她一听我的志愿出了省，成天赤着脚坐在家门口，逢人经过就开始哭。

说家里养了个白眼狼，考上大学家里人也不要了。

她是舍不得我吗？

不，她就是怕我跑远了，以后工作也远了，嫁得远了，没人给她养老了。

自我工作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唠叨着我必须给她养老。

我每个月必须给她所谓的「吃住费」，因为我住家里吃家里，一个月一千二。

还要给她钱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一个月一千。

加起来两千二。

等我爸交完了电费，她嚷嚷着这个月电费怎么这么多，让我以后记得随手关灯，不准开空调。

等到送煤气的过来了，她又说我先垫着钱，晚些时候她给我现钱。

等到出去的时候，看到什么都要买，嘴里嚷嚷着不花我的钱，最后付费的只有我。

等到逢年过节，张口闭口就是要给我爸买礼物，他养我这么大不容易，给我爸买能不给她买吗？

就连家里的狗多吃一口饭，也嚷嚷着我该多交点生活费。

可笑，这狗是她自己抓回来看家护院的。

我并不为给她钱觉得生气，他们养我到大学毕业，倒也没在金钱上苛待过我。

我只是受不了她拐弯抹角要钱的方式——一种趾高气昂的乞讨。

偏偏我不能反抗，她站在道德制高点，轻轻松松就能拿母亲的身份压得我喘不过气，给我头顶冠上「白眼狼」三个字。

还有年末的时候，她还要查我的银行卡余额，骂我花钱大手大脚，一分钱都存不下来。

我工作那个月只上了三星期班，工资到手两千九，她拿走两千七买了个麻将机放家里。

我舍不得买护肤品和衣服，手机用到蓝屏了才换。

出来工作两年，恰逢本命年，换了个红色手机，三千块。

她说：「买那么好的干什么？你又不爱惜东西，被偷了怎么办，摔坏了怎么办？」

想想挺难过的，我上大学的手机不到八百块，坚持了四年，它从大三的时候一天至少充三次电。

上课在学习通上签到能卡五分钟，平时看班级群消息都卡出来好几次。

我一直没敢提出换手机的要求。

还是毕业那年，闺蜜看不过去，刚好她想换手机，原先四千多的手机哪里都好好的，给了我。

我那时候没有窘迫与羞耻，拿到手机的时候只是在感慨，贵的就是不一样。

她的手机也两年多了，充一次电还能用很久，也不卡。

我真的没想过，我拿自己挣得工资买个三千块的手机也要被数落。

这样的日子真的让人好绝望。

我甚至想到了死。

6

我确实用「死」逼过她。

那还是刚毕业的时候，她做了个手术在家休养。

我驾照还没到手，所以一毕业没有立马找工作，而是在驾校待了两个半月。

其间家里大小事儿都落在我身上，我爸要上班，我不会看着刚做完手术的母亲还得洗衣做饭。

可我讨厌她说话的语气。

她就像个主子使唤自己的奴仆，坐在椅子上用手一指，下巴一抬，我就该怎么怎么做。

特别是在有外人的时候，语调更加地高昂，炫耀着自己这个奴仆多么地听话。

当然，我心里不舒服，却也没多说。

争吵发生在我找工作期间。

我明确表示不当老师也不考公之后，她黑着脸让我表哥把我介绍到他工作的工厂里，做十二小时两班倒的流水线。

我不知道她是对自己的女儿不自信，还是想要逼迫我就范，乖乖去考个教资。

当时我不愿意去，她也没逼我，转脸又舔着有钱的亲戚给我找了个电影检票员的工作。

我和她吵了起来。

我的工作，我的人生，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做主？

当时我已经和很多公司投了简历，虽然给我回应的只有两三家，但至少也是有希望的不是？

她当时戳着我的额头，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你自己找？你自己能找什么样的？毕业几个月在家好吃懒做！」

想想真是可笑，我爸让我先安心把驾照拿下来，这几个月刚好也能分担家务照顾她。

在她眼里就成了不务正业好吃懒做。

我生气，转而找了不少外地公司投了简历，准备出省工作。

她再一次用惯用的伎俩，凌乱的头发，赤着脚坐在家门口，逢人过来就要哀嚎两声。

这一次她还有另一件武器。

那就是自己才做过手术。

时不时就要捂着自己的肚子说疼，说我这个白眼狼不想着老母亲，非要去外地工作。

她是装的，就算是真的疼，在我心里她的信用已经是负了。

就像小时候她给我买了一双我不喜欢的鞋，每次她翻出来我都明确自己不穿。

她就会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瞪着眼睛喷我满脸口水：「鞋是你自己要买的，买了你又不穿！浪费钱，你知不知道钱多难挣！」

诸如此类的事实在太多，越想越觉得麻木。

我还清楚地记得，有次她带我逛街，同行的还有表姐。

她骂骂咧咧让我挑自己想要的，省得又说她买的我不穿。

我挑了件条纹毛衣，我表姐也说这件不错，还拿着在我身上比划。

她脸一黑，说学生该有学生的样子！

从此以后上街，我再也不主动提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就连现在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要被骂白眼狼。

我觉得她是装的，是因为她越发满口谎话。

就像家里炖了半只鸡，爸下班得到晚八点，我们一向会先吃晚饭。

她满嘴油腻喝了几大碗汤吃了几大碗肉，等到爸回来以后，看着汤碗里几块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她就吃了两块，我这个宝贝女儿开饭前就在那吃独食了，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如果放了盐之后抿了一口汤也算吃独食的话，我认了。

去亲戚家吃饭更是让人作呕，一个劲在那说自己不能吃，结果从刚开始一直吃到男人们喝酒结束，油光满面擦着嘴。

说做过厨师的姨父做饭香料太多她不喜欢，红烧肉上来的时候干掉半碗。

我希望她嘴里能说点真话，也希望她能少吃点。

因为她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

可我一旦多嘴，换来的就是她劈头盖脸的辱骂，说我连口吃的都舍不得。

7

那一次的正常我是铁了心要走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

她发现硬的对我已经没用，就开始来软的。

哭着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自己胸口，可怜巴巴道：「我喘不过气了，先别吵了，你拿点水给我喝。」

如果她拽着我小腿的手不是那么地强劲有力，或许我就信了。

我冷眼看着她演戏，动了动自己的腿，想着如何不踢到她并且挣脱出来。

可惜没用。

「你想看着妈妈死吗？你个不孝……」后面那个字她赶紧吞了回去。

那一刻，在我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浑身抽搐，内心的邪恶不断放大。

我想我真的是个白眼狼吧。

我看着她，学着电视剧里的演员嗤笑一声：「反正我白眼狼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你死了大家都觉得是我害的，那就一起死呗。」

我挣脱开她的手，跑向了楼梯。

家里在农村是二层小楼房。

高度从上面跳下来或许死不了，骨折、终身残疾，想想就很疼。

但那个瞬间我只觉得畅快淋漓。

我要报复她，我要让她二十多年为自己养老准备的工具付之一炬！

我当然没死成，原本躺在地上喘不过气的她飞奔着朝我冲过来，扯着我的手，力大如牛。

又是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动作比我这个正常人利索多了，一通下来也只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事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当天晚上父亲工作回家，她颇为威风介绍自己的战绩，还不忘在我房门口辱骂几句。

还有我的一大堆亲戚，又过来数落我不懂事。

我恶心这些亲戚，真的恶心。

在他们眼里，女孩再怎么厉害都是赔钱货一般。

就拿我高考择校，他们赞同我妈的做法，逼得我只能读本市的大学，最后调剂到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可我亲戚家的孩子，高考没过本科线，所有人都劝他将孩子送到大城市读大专。

因为他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该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其中就有我父母的劝告，我妈在说劝的时候，还不忘对我说：「得亏了我们家就你一个，你下面要是有个弟弟，家里什么都是他的，你一根针都没有！」

这种话她说过很多次，之前我是独生女，和我同辈都比我大十来岁，从我记事起他们都工作了，自给自足，所以我对重男轻女没什么概念。

直到发生这件事，我才相信我妈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家里面真的有个男孩，我不但得不到家里的财产，说不定连大学都没法上。

我亲戚家的孩子最后在一线城市读的书，每次他回来和我聊一些趣事的时候我都觉得羡慕。

他的大学生活除了学习以外，可以学自己感兴趣的吉他，可以和室友到处旅游吃遍美食。

我只有三点一线，因为学校就在本市，每个周末还必须回家。

他还准备专升本，每次亲戚们聚到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让他上完本科再去考研，再找个高学历的对象。

而面对我，我毕业那年，他们象征性问了我是什么专业，压根不管我的专业能做什么，张口闭口都是让我去当老师，赶紧出来挣钱孝敬父母。

真讽刺啊。

他们希望自己的男性晚辈找一个高学历的女生，在面对我这样的女性晚辈，就觉得女孩子要高学历没用。

8

在幼儿园上班一个月，每天我妈顶着我的脸满脸戾气，我那张原本圆润的脸蛋儿消瘦不少。

各种各样的小孩子虽然吵了点，但一个班至少两个老师，还有保育员，带起来不是很辛苦。

辛苦的是带孩子以外的工作，上班时间视线没法离开小孩，手工、板报、图画等等只能趁着午休或者下班做。

关键是做了园长还不一定满意，重做只是园长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我不知道其他的幼儿园是什么样的，在我上班的这个幼儿园，不会因为你下班还在做事给你加班费。

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奇葩家长。

某些家长看到做游戏的时候孩子在最边上觉得是老师区别对待。

周末非要请老师吃饭，画一个个又大又圆的饼，结果比我家里的奇葩亲戚还不靠谱。

节日众筹送点小礼物无所谓，可私下里有些人为了巴结老师还要送动辄上千的首饰护肤品等，有这钱不如请个高材生当保姆一对一带。

我想拒绝吃饭、拒绝礼物，可一起共事的老师道貌岸然，你不去吃饭不要礼物他心慌，非要拉着你一起。

我妈一个小学学历思想落后古板的女人，有几十年工作经验又怎么样？玩不过他们。

今天也是发工资的日子，我妈下班回家的时候饭都没吃就回房间睡了，我拿来手机信息一看，啧，不错，还涨工资了，一千九。

我一下子推开我妈卧室的门，她每次进我房间从来不敲门，那我也用不着敲她的房门。

我双手抱着胳膊，语气讽刺：「也就是工资少了点，但是工作轻松啊，妈，您可别把我的身体给气坏了啊。」

她没回我，片刻后我听到她低低啜泣声，她从床上爬起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妈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妈也不逼你结婚了，以前都是妈糊涂不会讲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住，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后来我才知道，内分泌科的吴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这一个月我沉浸在报复的快感里，忘了上周就该去医院复诊。

9

我有糖尿病。

刚工作那年，我实在是受不了每次回家听她的唠叨，想要搬去公司的员工宿舍去住。

免费的，我一个月也就多了点吃喝拉撒的开销。

可她觉得是我翅膀硬了，想要离家出走，将我收拾好的行李箱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大致意思就是我在外面住要多花钱，有那个闲钱不如留着养她。

骂我也就算了，还要上升到我的同事、上司，骂他们花言巧语给我洗脑，连家都不要了。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还打起来了。

挺可笑的，她一个动过大手术天天嚷嚷着哪里都不舒服还上了年纪的妇女，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体重也比我轻，抱个五十斤的米说抱不动，打起架我却处于下风，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我力气不算小的，高中和很多男同学掰过手腕，输赢五五开，到了大学，基本没见过比我力气大的女生。

自私、谎话连篇，那是我一瞬间能想到能形容她的词语。

她不上班就在家看着我，我根本出不去，只能被迫辞掉工作，开始了和她三个月的冷战。

每天就是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白天不吃饭不喝水，憋尿憋到爆炸，只要她在家，我就不会出去上厕所。

深夜才会吃出房间吃东西，刚开始几天她也没想过给我留饭，大有饿着我逼我就范的意思。

所以刚开始三天，我靠着白开水、一盒牛奶、一个苹果和几颗糖果撑着。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大概二十三个小时是躺在床上的，手机玩不下去就睡觉，觉得很饿就睡觉，白天想要上厕所了也是逼着自己睡觉。

第三天她和我爸吵了一架，当她还想像个泼妇似的证明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我听到我爸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她都工作了，想做什么工作，想住家里还是住宿舍，就是她想出去租房子也是她自己的事！

「你也不想想，有几个刚毕业出来工作就给家里钱的？

「你是非要把小孩逼死才高兴吗？」

难得我妈没有吱声，片刻后我爸过来喊我吃饭，我拢了拢被褥，眼睛哭肿成一条缝，又酸又疼，脸上鼻涕眼泪干涸后特别地干，也是疼的。

我没有出去，窝在被窝里继续睡觉，听到的是我爸在外面擤鼻涕的声音。

不吃东西只会饿死，为了这场冷战的胜利，我一早就在网上买了很多食物，银行卡为数不多的数目在一点点减少。

可能因为每天只有夜里一顿的原因，我吃得很多，两斤的挂面一次能吃一半，外加两包方便面和各种辣酱肉酱，还不包括各种甜腻的糕点奶茶。

越往后口味越多，螺蛳粉一次两包，配合各种丸子和蔬菜，一次满满一大盆，连汤都不剩。

自热火锅和米饭、盒装毛肚粉、关东煮等等，最高纪录是一次性吃了五盒。

我感觉我的身体里缺了快乐这种物质，只有各种重口味的食物才可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

如此持续三个月，我肉眼可见胖了起来，从一百出头到了一百四十斤，从前的裤子卡在大腿那再也提不上去。

家里亲戚看到我胖成这样也都吓了一大跳，年轻一辈的表哥表姐委婉表达我可能有抑郁症，最好去医院看医生。

我妈听了以后没什么感觉，面上还很不屑，嘀咕着：「什么抑郁症，就是矫情的，为了给自己好吃懒做找借口！」

还是我爸哭着让我调回正常的作息。

他为了我能好起来，从前在我妈面前低人一等到现在平分秋色，仗着自己的性别身高优势对我妈开始施压，每次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的性格是完全遗传了我爸，老实、木讷、被动，同我妈的强势、自负截然相反，并且更糟糕。

因为我上了县里的高中后，开始自卑敏感。

我妈因为黑色耐脏，给我买的所有裤子都是黑色的，初中的时候我的同班同学无意间提了一句我怎么一年到头都是黑色裤子，之后我妈再提到买衣服的时候，我卑微地有些哽咽说了句能不能别总买黑色。

初中还只是乡镇学校，大家虽有差别，但并不明显。

到了高中，身边学过书法的，会钢琴的，会跳舞的，拿过文学比赛奖的，英语口语流利的，比比皆是。

我很艳羡，但也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关系，起点不一样，好好学习最重要。

让我真正难受的，是住宿的时候，我土到不行的内裤。

十几岁的我，喜欢的是蓝色、白色、浅绿色，没有可可爱爱的图案也没关系。

而不是那种路边摊买的，十块钱三条、带着一股难闻味道的红黑条纹、紫黑条纹，大红色边边上是豹纹的。

我一直觉得内裤的颜色和款式很难看，可她从来不觉得，她是给自己买的时候也顺便给我买，所以我们俩的内裤除了尺码，其他都是一模一样的。

还有不合适的胸罩，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女儿的尺码，给我买的胸罩永远都是大的。

哪怕我扣到最后一排扣子，也不可避免在跑操的时候松开，所以即便是夏天，我也会穿着秋天的厚实外套。

我从来不主动跟她要东西。

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嘴唇干裂出血，因为我爱撕上面的死皮，所以嘴唇发紫，当时有人看到我说我中毒了，小孩子看武侠剧，中毒的人嘴唇都是发紫的。

她后来也看不过去，问我要不要买一支唇膏。

我心里其实非常渴望的，可我别别扭扭，几乎恳求地说不要，仿佛骨子里有一种奴性一般。

现在想想，我可能是之前被拒绝了太多次，麻木了，不敢要东西了。

其实我小学的时候，门口超市的唇膏只要两块钱。

为什么不能直接买，就当给我一个惊喜呢。

还有初中学校推荐购买书籍，五十五块十二本，我很想要，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跟她说想要跟着学校买东西。

之前小学推荐的牛奶，初中推荐的学习机，我提都没提过，我知道她肯定不会点头。

怎么能提啊，我只记得小学上着上着班主任说要做校服，一套好像是七十块，她让我直接回老师不买。

我心里可难受啦，因为我的同班同学要么是一个村的，要么就是邻村的，所以家长们多少都眼熟，我妈天天瞧不起我那些同学家里穷，可家境比我差的都买了，还是双胞胎，买两份。

也是到了高中，校服是在开学跟着学费一起交，那次交学费是我爸带我去的，他压根没犹豫，直接交了两百块。

在我爸的眼里我应该是他的骄傲吧，因为我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县里一所口碑很不错的高中的孩子。

10

对于五十五块十二本书，我妈从一开始的不乐意变成了恼怒，她一脚把我踹得跪在地上，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买了你又不看！天天就知道浪费钱！」

我因为这一巴掌哭了一个晚上。

大概是晚上的时候我爸说了些什么，她第二天不耐烦跟我去学校交钱，好像这五十五块握在我手里就等于丢了一样。

她说我买书不看，可她不知道，这十二本书到我手里之后，初中三年，我翻了很多遍。

《骆驼祥子》《鲁滨逊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海底两万里》等等。

过了快十年了，我依旧记得看《骆驼祥子》哭得稀里哗啦，看《海底两万里》去幻想那些奇形怪状甚至还会发光的鱼。

她总说对我严厉是为我好，什么叫为我好，是自己收好的身份证丢了二话不说就觉得是我干的，指着我的鼻子骂一顿吗？

可笑啊，她最后又翻了一遍自己收身份证的地方，找到了。

如今再回忆过去，我挺庆幸自己自小到大成绩都还不错，目前我是她兄弟姐妹孩子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没什么文化的人对有学问的人都是高看几分的，我 80 后的表哥表姐自己学历不高，但对孩子抓得很严，我就成了给他们孩子辅导的不二人选。

如若不然，我大概会和同村人一样，觉得读不出来，初中交了学费不去学校，在家做家务干农活。

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的小初同学孩子已经会走路了。

很悲哀，她初中在学校晕倒过一次，诊断是心脏病，自此再也没来过学校。

我并不觉得心脏病适合怀孕生小孩，免不了恶毒地想，是不是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父母不缺给自己养老的人，她的身体打工挣钱也不容易，结婚生子搬出去，还能省口粮食。

密密麻麻不好的回忆带给我的是童年缺失的自尊和自信。

体重飙到一百四以后，半年后体重又涨到了一百六，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球。

我妈也不敢再逼我了，只是偶尔免不了指桑骂槐，但对比以前，简直是太舒服了。

我没有选择上班，依靠着大学自学的 au、ps、pr 在网上接单挣点小钱，平均每个月两千多点，我每个月转八百给她，当是水电燃气费。

成日里闷在屋子里，一天依旧只吃一顿。

在这个体重保持一年多后，我因为大姨妈不准时去做检查，从妇科辗转到内分泌科，查出了二型糖尿病。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注意饮食和运动，血糖稳定三个月复查一次就行。

我妈跟我道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在她浅显的认知里，糖尿病很可怕，我可能活不长了。

到底放在身边驯化了二十多年，是条狗也有感情了。

我要是死在她前面，谁给她养老啊。

我冷眼看着泪眼汪汪的她，只觉得她假惺惺。

「想要我开心点，行啊，那你去死啊。」我道。

我以前碍于她口中的孝道，不敢说太过分的话。

可我真的有过很多次不如和她同归于尽的冲动。

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太爽了。

在未来岁月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不会再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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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医生，我的故事是不是挺可笑的。」

我坐在心理咨询室里，朝着徐医生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灵魂互换的事啊，只不过是一个深陷回忆旋涡的人在跟自己的心理医生编一个宣泄内心悲愤的故事。

这世上也没有感同身受，想了解一个人的痛苦，只有将他走过的路走一遍。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阴沉沉的天气伴着凉风。

我打开银行 App 看了一眼，毕业好几年了，存款一万多点。

真惨呐，这点钱在我即将要去的城市或许只能生存不到三个月。

不过没关系，生活已经很糟糕了。

我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想法，得不到该有的尊重、理解和道歉。

那就逃离桎梏。

即便前路会让我满身荆棘，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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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8: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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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刺骨，我将你归于人海

大鱼吃小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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