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蠢皇帝案上的一支神笔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我本是皇帝案桌上一支上好的狼毫。
天下大事,皆经我手。
那天,叛军冲破宫门。
小皇帝丢下我就跑,眼看着那血马上就要溅我身上了。
逼得我说人话:「笔,笔,笔!」
皇帝虎躯一震:「鬼,鬼,鬼!」
被迫走上逃亡之路,我以为他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猪。
最后才发现,这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1
文治一身狼狈地捏着我走在暗道里,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追兵的声音。
我怒了:「你能不能不要捏我的头?我喘不过气了。」
小皇帝也怒了:「带上你已经是我仁慈了,信不信我拿你去刷恭桶?!」
半个时辰前,文治还是光风霁月的皇帝。
每天的任务就是捏着我在老太傅的耳提面命下,假巴意思的批点折子。
而我,由先帝亲手御赐,每天被人供祖宗似的好生养着,养来养去,我觉醒了。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文治把我倒插在破庙的香炉里,一脸虔诚地给我下跪。
「笔神,保佑我夺回权势,重登帝位。」
我一脸不屑:「大白天别做梦,能把我养得能说话,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话一出,他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治啊,翻身还得靠自己。」
看他这个样子,我便知道我话说重了,连忙补救。
「你英明神武、智勇双全,迟早有一天能卷土重来。」
颓废的小皇帝眼神一亮。
有效果,我再接再厉。
「你不是有一个异姓王的外祖父吗?他麾下万千兵马,若能为你所用,打倒那些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文治站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我:「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我外祖父!」
他说:「是你给了我方向,等我成功,一定给你加官晋爵。」
……
大可不必。
2
逃亡路上,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我与小皇帝息息相关。
他饿我也饿,他困我也困。
文治得知此事笑得一脸欠揍:「父皇把你赐给了我,我就是你的主人。所以你要想办法,不能让我饿。」
是这么个道理。
可我低估了文治好吃懒做的程度。
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小皇帝生存能力几乎为零,出了京城就不知道往哪走,吃个东西也不知道给钱。
我被他抱在怀里,被卖包子的大爷追着打了一条街。
他叫唤,我也叫唤。
打在他身,痛在我身。
我劝他:「你可以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
他眼冒狼光地看着我。
诚然,作为皇帝御笔,我全身都镶金嵌玉,但他的想法很危险。
「我是你逃亡路上唯一的伙伴,劝你三思而后行。」
文治十分听劝,当了皇后亲手用金线给他绣的香囊。
这香囊很争气,当了一百两纹银。
他当晚就豪气地包了整家客栈。
3
我是被颠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难闻的汗臭味不断冲刷着我的嗅觉。
耳边传来两个男人嘀嘀咕咕的讨论声,我仔细聆听,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被偷了!
那两个男人大抵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匪,专门做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事。
我忧心忡忡,先不说文治会不会来救我,单凭他的脑子,能不能救出我。
他们带着我,走过一段有风又有水的路,一路颠簸,我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山寨上。
月黑风高,山寨的大当家油头黑面地坐在上首,两个悍匪献宝似的把我捧上前。
「大当家,皇家御物!属下估摸着是哪个小太监趁着此次宫变偷偷带出来的。」
大当家心花怒放,「做得好!收入库房!」
我在黑漆漆的库房了待了两天两夜,其间不饿不困,整个人无比精神。
越精神我越难过,证明文治丝毫没有被失窃影响。
说好做彼此忠贞不渝的伙伴,但他却如此潇洒地将我抛弃。
我对着月光伤春悲秋,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我保护我的主人。
誓刚发到一半,有人撬库房的门。
文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阿笔!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扑到我面前,用那双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手揪住了我的毛。
他哭,我也感动得不行。
我决定收回之前的话,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谊,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阿笔,你受苦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也回望他,热泪盈眶:「不,你才是受苦了。」
一个脑子缺根弦的玩意,要经历怎样的磨难才能找到这里,还能在五步一岗的山寨跑到库房来救我。
文治低下了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眉眼,让我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他声音有些闷:「纯靠运气。」
4
事实证明,文治的运气只能支撑他找到我,但无法让他把我平安带出去。
他把我收在怀里,前脚刚走出库房,后脚就被寨里的土匪团团围住。
领头那人声音耳熟,是大当家。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我暗道这大当家不会判断局势,单凭文治千里迢迢来救我的举动,一定不会轻易把我交出去。
下一刻,那只黑爪子伸进了兜里,把我拎了出来。
我再度回到了那帮悍匪的手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文治,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我。
在我即将被收入盒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他遥遥地对我比了个口型。
他说:「别怕。」
我又被关了两天。
重见光明的时候,文治不再是之前衣衫褴褛的模样。
他换了山寨里的衣服,头发高高束起。
忽略那浑然天成的富贵相,倒也像一个俊俏的小土匪。
「你改行当土匪了?」我惊讶出声。
文治笑得花枝乱颤,「对!那个大当家的闺女看中了我,死皮赖脸要我留下来。」
我疑惑减退,原来是美人计。
「你就答应了?那你的复仇大计怎么办?」
文治低下声音,「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寨子是主窝,还有几个分寨。这帮匪兵加起来好几千,我何必舍近求远。」
那张俊逸的脸上划过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我一阵恍惚,再想去捕捉时,面前的人又是那个缺根弦的文治。
5
文治在土匪窝里的地位不低,两个二当家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一脸骄傲:「我可是大当家的准女婿,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
他张口就来,可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却让我无端不舒服。
我觉得,作为我的主人,不求他英明神武,但至少别吃软饭。
可文治不但吃了,还吃得理所当然。
灯火渐亮,大当家的女儿柳无思婀娜多姿地钻进了文治的房间里。
彼时他正捏着我,绞尽脑汁地给他外祖父写信。
美人冰肌玉骨,轻纱覆盖的小腰盈盈一握。
文治眼睛都看直了。
我掉在了案桌上。
没错,在他的精心养护之下,我已经能动了!
「治哥哥——」
柳无思的声音柔弱无骨,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去看文治,果不其然在这货脸上看见了一脸陶醉的表情。
「可否邀你共赏明月?」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外,别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一颗。
已经被美色迷惑的文治可管不了这些,他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生怕慢一步美人就反悔。
郎才女貌的两人赏月去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案桌上,越想越气。
文治做皇帝的时候就很风流,中宫皇后已是人间绝色,他还不知足,又从民间搜刮了无数美人充入后宫。
先皇去世得早,文治还不会说话就被人抱上了帝位,一路娇生惯养地长大。
前朝鸡飞狗跳,外戚干政、太后掌权,他一律不管,只好吃喝玩乐。
本以为遭此磨难,他能改一改这支棱不起来的性子,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我堂堂上等狼毫,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想着想着,我气哭了。
越哭越气,越气越想哭。
我边哭边抹眼泪,连文治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知道。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被雷劈过一样。
「滚去赏你的月去,你回来干嘛?不争气的玩意儿,你气死我算了。」
文治没有说话,表情由震惊转变为不自然,最后稳定为一言难尽。
我继续抹眼泪,「我命好苦啊,别的器物觉醒跟的都是牛逼哄哄的大人物,就我跟了个脑子缺根弦的东西。」
「阿笔——」
文治打断我,「你要不要,先穿一身衣裳,或洗一个澡?」
我一边擦脸一边不明所以地看他。
擦到一半,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长出手来了。
不止手,我化形了!还化成了一个前凸后翘的大姑娘!
我的化形首秀,不是想象中的在满山遍野的花海中缓缓降落。
而是未着寸缕地躺在案桌上,姿势妖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发上全是被文治沾上的墨渍!
文治,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6
文治对外宣称,我是从乡下来投奔他的亲妹妹。
即便我和他长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还是得到了山寨热情的款待。
柳无思一口一个妹妹,往我房里送了无数衣裙珠钗。
拿人手短,我突然觉得,这柳无思比那个皇后要更好看几分。
与她熟络之后,我向她打听了不少外面的事情。
此番叛乱的是太后的侄儿钟贺,文治的表哥。
他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讨伐为国鞠躬尽瘁的老太傅,带着禁军杀入了皇宫。
叛军作乱的那一晚,皇城烧了一夜,第二天,钟贺当朝宣布皇帝已被老太傅推入了火里,死无全尸。
在党羽的拥护下,他从文氏旁宗里挑了个小儿,扶上了帝位。
太后被囚,老太傅惨死在乱箭之下。
钟贺真正做到了只手遮天。
我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即冲去皇宫把那逆贼剥皮抽筋。
愤怒之余,也开始担心文治。
他从小没了父皇,太后也非他亲生母亲。
年幼无知的那些年,全靠太傅帮他撑起一片天。
太傅去世,他受到的打击必定很大。
「文治——」我斟酌着安慰他,「老太傅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话音刚落,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他变了脸色。
他眼眶一红,突然抱住了我。
颈间传来湿意,文治弓着背紧紧抱着我。
「知道的。」他喏喏回答,孩子般在我颈间蹭了蹭。
「本来不想你跟着担心的。可是阿笔,我真的好难过啊。」
见惯了不着调的文治,陡然窥见他的脆弱,我的心竟情不自禁地抽疼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没事,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总有一天能帮老太傅报仇的。」
7
文治送给他外祖父的信一直没有回音。
我开始教他怎么在山寨里崭露头角,怎么逐渐博得大当家的信任。
许是皇家血脉加持,文治天赋异禀,几项任务都完成的十分出色。
渐渐地,他的锋芒快盖过了原本备受瞩目的二当家陈臻。
陈臻喜欢柳无思,寨子里谁人不知。
我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文治雄姿英发,可陈臻看他的眼神,却逐渐染上嗜血的红。
在一次劫官船的行动中,我的预感应验了。
这本是一次文治和陈臻联合的行动,可最后陈臻带着几个属下一身是血地回来,文治不知所踪。
寨子里风很大,远处的山岚里传来狼嚎的声音。
陈臻狼狈地跪在堂中,口口声声说是文治一意孤行贸然行动,才打草惊蛇。
这一行去的兄弟,折的只剩他们几个了,文治也被官家活捉。
柳无思哭着打了陈臻一巴掌,她跪在大当家膝下,呜咽着让大当家派人去救文治。
我在一旁听着,浑身密密麻麻泛起疼意,几欲站立不住。
文治在遭受着什么,我感觉的一清二楚。
作为皇帝跟前批奏折无数的狼毫,我太知道落入官员手里的土匪将会遭受怎样的酷刑。
大当家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说到底,文治入山寨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
一个是多年跟随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他心中那杆称偏向谁,一目了然。
大当家看向了我。
「阿笔姑娘,你有什么主意?」
我跪了下来,「请求大当家派人营救我哥哥。」
大当家面露难色,「我寨能安然无虞存活这么多年,全赖圆滑处世的作风,从不与官府正面起冲突。」
我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此番营救,皆是我救兄心切,全是我个人作为,与山寨无关。」
「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他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派几个人,但今天你走出这寨子,要是不幸被抓,可与我们无半分干系。」
8
当夜下了大雨,我带着大当家给的十人小队,连夜出发。
寨子东行数十里有一个县城,文治就被关押在这里。
我借着化形的优势,成功探出了文治关押监狱所在。
他果真受了刑,短短一日光景,整个人形容枯槁,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从小锦衣玉食如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刑法。
我只身一人进去容易,但想在狱兵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出来很难。
回到接头地,十人小队多了一人。
柳无思一身黑色夜行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自小跟着父亲学武,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她声音细若蚊蝇,但目光坚定:「我担心治哥哥,我要救他。」
都跟来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回去,我叹了口气,默许了她的存在。
一番计划,还是决定采用对男人最管用的美人计。
我带上美食美酒假意探监,吸引狱兵的视线,能迷晕他们最好。
柳无思带着剩下的人强闯监狱,把人给救出来。
这个县城地处偏远,连监狱也修的不甚牢固,这是天时。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昏暗。
我挎着篮子,扭着腰肢去敲了监狱的大门。
这座监狱不大,看管的人也不算多。负责统领的狱兵一见我,立马两眼放光。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入他的怀里,他顺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忍着恶心曲意迎逢,让他揩够了油才被获准进入监狱。
天还未亮,负责巡逻的两个狱兵昏昏欲睡,我一番忽悠,他们许是见我太过柔弱,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邀他们吃茶,他们欣然应允。
一切进展的十分顺利,柳无思一行人成功打趴狱兵,将昏死过去的文治带了出来。
意外发生在撤退的路上。
一帮训练有素的官兵突然冲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柳无思架着文治,躲在我身后。
「我们想办法杀出一条路,你带着他快跑,不要回头。」
柳无思正欲反驳,被我一个眼神止住,她犹豫了一会儿,道:「你注意安全,我带着他回寨子里等你。」
我点头。
利刃出鞘,战斗一触即发。
柳无思有点身手,在我们的掩护之下很快便脱离了包围圈。
我凭着作为一支笔精天赋异禀的战斗力,边打边退。
顺利出城,追捕的官兵之中突然多出了一行杀手。
他们手持利剑,黑衣蒙面。
领头那人目光如鹰,行动矫捷。
虽然蒙着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时常跟在钟贺身边的小厮!
我心下大骇,一个躲闪不急,被人砍中了手臂,剧痛袭来。
我们已经到河边了,上了船,追兵就再也难以追上。
可来人是钟贺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精心培养的杀手,和那些官兵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柳无思担忧地看向我,「阿笔,你受伤了。」
可我顾不得这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文治绝对不能落在这帮人手里。
当机立断,我朝着柳无思大喊:「带着他快走,我留下来断后。」
柳无思还想说什么,但我已慌了神智,脑海全然被那个念头占据。
「你若不想他死,就听我的话!」
那艘早已备好的小船驶离岸边。我挥刀挡住正欲下水的一个杀手。
刀光剑影间,我视线无意之中触及那艘远去的小船。
文治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他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面上的表情晦暗难辨,我还来不及看真切,又有一刀划伤了我的手臂。
9
醒来时,是在一辆马车上。
我浑身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有人听见动静掀开了车帘,钟贺表情阴鸷,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和文治,是什么关系?」
我闭口不答。
「他躲在那个山寨里当缩头乌龟,我已经派人送了信,你猜,他会不会来救你?」
山寨易守难攻,多年来官兵都拿这帮土匪没办法。
文治躲在里面,尚算安全。
我松了口气,掀起眼皮去看钟贺。
「我劝你别白费心思。」
钟贺捏住了我的下巴,「文治最好美色,这么标志的小美人儿,我就不信他不来!」
我心里,自然是希望文治别来。
我一个狼毫精,只要趁人不注意化形,逃出去易如反掌。
但文治那一根筋的玩意儿,未必想得到这一层。
忧心忡忡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文治,也没有等到方便化形的时机。
钟贺就像疯狗一样,我如厕他也要派人看着我。
夜晚至,我被锁在客栈房间里。
一左一右两个婢女,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贴我脑门上。
我欲哭无泪,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一筹莫展之际,有利箭破空而来。
几乎同一时间,两个婢女应声倒地。
就是这一刻!
我连忙化形,随着身上的绳子一起掉落在地。
门被人推开了。
钟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目眦欲裂,喊得房梁都在震:「给我追!」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客栈很快就空了下来。
我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确定他们没有折返,才挪动着身子往窗边而去。
低头一看,文治站在窗下,目光灼灼地朝我张开了双手。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极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文治抱着我一路狂奔,等回到安全地界,才露出惊魂甫定的表情。
我化出人身捂着手臂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丫的,我伤口裂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上药包扎,边包边哭。「阿笔,你可不能有事,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还是他,毫无长进的他。
我语重心长:「文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知道不?」
文治哭的更凶了,「你是嫌弃我娘们叽叽的吗?」
10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回到山寨,我明显感觉到大当家更重用文治,甚至有种事事要问他意见的趋势。
欣慰之余,我也不禁疑惑。
「陈臻呢?怎么这次回来一直没见他。」
文治少见地冷了脸,「他把我们害的这么惨,你还指望他能出来蹦哒?」
如此冷冽的文治,我第一次见。
像是被触了逆鳞的龙,浑身上下透露着要人命的怒意。
我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继续追问。
柳无思来看望我,坐在我床边几番欲言又止。
几日不见,她消瘦了不少。
「阿笔,」她看着我,脸上满是哀求,「你能不能劝劝治哥哥,放过陈臻吧。」
我好奇,「陈臻怎么了?」
柳无思还没回话,文治悠哉悠哉地晃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可柳无思不知怎么了,一见了他就噤若寒蝉。
我刚想安抚,她立马起身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房间。
跟以前缠着文治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一脸疑惑,「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文治也一脸疑惑,「不知道啊。」
「文治啊,」我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诫,「对待女人,一定要温柔写意。特别是这样一个对你一片痴心的女人。」
回应我的是一个落在我脑门上的脑瓜崩儿。
文治沉下了脸,带着怒意地看着我。
我一脸委屈:「我说错了吗?」
「阿笔。」
他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唤我。
「你不开窍吗?」
我私以为,虽然我做人的时间不长,但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比大大咧咧的文治要更能参透一些。
但文治的表情太可怕,我没敢说出实话。
惶然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总感觉,文治跟以前不一样了。
11
文治近来,时常忙得不见人影,我去他住处找他,屡次扑空。
向柳无思打听,对方眼神闪躲,「父亲说要多多磨砺治哥哥,带着他下山打劫去了。」
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心里暗自忧心。
文治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不知是他打劫别人,还是别人打劫他。
钟贺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虎视眈眈,可别又被人捉去。
当天晚上,我时刻关注着寨里的情况,得知大当家一行人已经回来之后,立马跑去文治的房间里等他。
多日未见,确实有几分想念。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特意化身狼毫躲在了他案桌上。
文治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身后跟着一人,是大当家。
他卑躬屈膝地跟在文治身后,一脸讨好。
文治沉着脸,周身气势凌人,哪里还有那个一脸蠢萌的样子。
「那批兵器,到哪了?」
大当家恭敬回答:「过泗水了,估摸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泗水,文治的外祖家到这里的必经之路。
像是被人给了当头一棒。
我懵在了案桌上,一瞬间气血上涌,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竟不知,他早已经和他外租家联系上了。
明明之前他事事都会与我商量。
我死死地看着他。
他负手而立,面上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阴鸷,周身气势凛然,似是已将一切掌握在了手里。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文治。
我突然想起了消失在寨子里的陈臻,突然害怕起他来的柳无思。
还有此次回归,大当家几乎鞍前马后的态度。
寨子上上下下,谁人不是对他退避三舍?
唯独我,被他人畜无害的笑容蒙蔽,一直觉得他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皇帝。
那道身影在烛火中变得恍然。
一切犹如拨云见日,那些被我忽视的过往突然清晰地现出了原貌。
叛军入宫,鲜血已经洒到了勤政殿,但他却能顺利逃脱。
一路上好几次他状似无意的东躲西藏,总能准确地避开追兵。
而最可笑的是,我居然真的相信了他从遥远的镇子上找到山寨里来救我,是因为运气!
我为了救他负伤,他端坐于船头看向我的眼神,镇定自若、毫无慌乱。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决定好要放弃我?
我有意识的时候,文治刚刚亲政。
老太傅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他总是不屑一顾。
他写的字群魔乱舞,一点也不能看,可明明握着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像是不通书法之人。
那些看似胡搞的奏折批注,也都隐藏着我看不懂的玄机。
我心里一阵发凉,浑身忍不住冒冷汗。
连与他朝夕相处的我都被骗过了。
文治,倒底有多会隐藏。
他哪里是我眼中人畜无害的猪。
明明是一匹隐藏至深、蓄势待发的狼!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复仇行动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
在我日日夜夜为他担心、替他出谋划策的时候,他已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心内涌起惊涛骇浪,我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止不住地发抖。
两人的谈话蓦然停下。
明锐如文治,凌厉的视线朝我看了过来。又在触及桌上的狼毫时顿了顿。
他缓了语气,「你下去吧。」
大当家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告退之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12
「阿笔。」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化出人形站在他面前,却因脱力腿脚发软,踉跄之际,他托住了我的腰。
「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条件反射般地挥开了他的手。
他似是很受伤,上前一步想来拉我。
我连忙后退,冷冷地看着他。
「跟你说了,我还能看得到这出好戏吗?」
文治明显慌了神,「你听我解释——」
我以为一路共患难相扶持,互相救彼此于危险之中,我跟他已经交心了。
但一切都是我以为。
「我只问你一句,」我冷静了下来。
「你劫官船被捕,是不是即便我不去救你,你也能脱险?」
他看着我,回答了一声「是」。
我又问:「我在岸边拼死抵抗,你坐在船上离开的那一刻,你是不是想要放弃我?」
文治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看得出他很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跟我说实话。
「是。」
不能让他落在钟贺手里。
在我为这个信念苦苦支撑的时候,这个我拼死保护的人、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早已决定放弃我。
「后面折回来救我,有何利可图?」
文治的回答彻底击垮了我。
「声东击西。那是一个针对钟贺的局。」
救我只是顺便。
文治总要现身把钟贺引向那个专门准备活捉他的局。
我冷笑了一声,「文治,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我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狼毫精,如何能玩的过在各种阴险算计里浸润长大的帝王。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一把拉住,文治看我的眼神似要将我拆骨入腹。
他冷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道:「阿笔,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主人,你能去哪?」
他把我关了起来。
外面风起云涌,隔着门板,我总能听到屋外传来各种各样急促的脚步声。
文治不再伪装,大当家下台,整个山寨以他为尊。
半个月一晃而过。
期间,他偶尔来看我。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忙着施展他的宏图大计。
兵器就位,已被他训练得堪比禁军的悍匪如虎添翼。
他们换上军装,在文治的带领下杀入了京城。
钟贺已被拿下,乱臣贼子群龙无首。
未几,文治外祖家的援兵赶来,更是成为了他坚实的后盾。
有逆党意欲反抗,也被悉数斩于剑下。
入秋的季节,京城的天一变再变。
血流成河了数日,正午大街上斩首示众的反贼绵延数里。
宫里宫外、朝廷上下,展开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这一战,朝廷元气大伤,朝臣死伤过半。
13
回宫那天,他特意赶回山寨接我。
我不愿化成人形,他便找人打造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将我随身携带。
我被他珍而重之地捧入皇宫。
朝臣跪迎,恭候帝王归位。
皇宫里已不复之前的热闹。
当初叛军入宫,后宫美貌的嫔妃大多没有逃脱大火的毒手。
剩余几个,如皇后,早就被钟贺逼得疯疯癫癫,在冷宫凄惨度日,断然难以再担中宫之位。
皇后是文治众多女人中,我为数不多的极为喜爱的一位。
记忆里她总是眉眼温柔地给文治送来甜汤,每天风雨无阻地嘘寒问暖。
文治玩世不恭,她便跟着太傅一起劝诫。以一己之力与太后抗衡,稳住了后宫的安宁。
可就是这样一位不可多得的贤人,即便入了疯魔,也换不来文治半分怜惜。
凤印被夺,而她心心念念的丈夫转头就深情款款地俯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
遍体生寒,大抵如此。
他不是我认识的文治,他是恶魔。
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找个能一举肃清朝敌的理由,连含辛茹苦帮扶自己的老师都可以舍弃。
我答应他,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皇后,下一个政治利益的牺牲品。
「阿笔,你曾经说过要扶持我帮助我,一切都是假的么?」
那晚从客栈楼上一跃而下,他张开双手抱住我,那是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心动时刻。
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狼毫精,不懂人心复杂,太容易被诓骗。
被骗得心身俱疲、进退不能。
「我的那些承诺,只针对文治。而你不是。」
他怒极反笑,狠狠掐住我的下巴。
「好得很。阿笔,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跟随我。」
14
文治重登帝位拿出的第一份政绩就是剿匪。
江南一带悍匪猖獗、民不聊生。
官府屡次派兵围剿都没有成功。
然而我们在那里住了将近半年,先不说现在寨内上下都尊他为首,只凭文治对寨子里防布的了解程度,就足以让官府把他们一网打尽。
大多普通土匪被充军,而包括大当家、柳无思在内的所有悍匪头目,全被收押入狱。
柳无思曾冒着生命危险跟随我救文治与水火之中,可到头来却成为他光荣政绩上的一笔。
我去问文治,他只是冷然地看着我。
「阿笔,他们的存在是多少江南老百姓的噩梦。你别忘了,他们是土匪。」
他们是土匪,也是文治的污点。
文治曾无数次跟着他们打劫官府,也利用他们打入京城。
一个皇帝,怎么可能与土匪称兄道弟。
「其他人我不管,但我要救柳无思。」
与她相处数月,我知道这姑娘一直很单纯善良。
文治突然笑了,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做朕的皇后,立马放人。」
我闭了闭眼,答应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
册封大典那天,文治把柳无思送到了我身边。
曾经风华绝貌的小姑娘瘦脱了相,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一样肿。
她跪在我面前,磕着头求我救救她父亲。
我无能为力。
「你走吧。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好好生活。」
柳无思自幼习武,生长在土匪窝子里却能保持一身正气。
去当个行走天下的女侠,未尝不可。
她哭了两日,终于接受了父亲必死无疑的现实。
我给她准备了很多盘缠,送她到宫门口。
临走之时,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阿笔,你明明不愿意留下来,为什么不想办法跟我一起走?」
我的身后有文治派来的四个婢女。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把我看得死死的。
我能往哪里走。
「你走吧。」
我看着柳无思打马离开的背影,目光凝滞。
余晖洒落,深宫寂寥。
文治来接我。
「晚餐想吃点什么?」
他牵起我的手,脸上是我曾经熟悉的笑容。
可笑容背后不是我熟悉的人。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宫墙之内,只余我跟他互相折磨。
15
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依旧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毫无起色。
文治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要砍太医的头。
我拦住了他。
这是我嫁给他的第十年。
他憔悴地坐我的床边,一脸担忧地握着我的手。
他是个杰出的帝王,曾经满目疮痍的国家在他的手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日夜操劳,而立之年便已有了白发。
这十年,我累他所累,痛他所痛,心身俱疲。
「阿笔,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将他眼中的担忧与难过看在眼里,良久道:「突然想走一走,当年与你一起走过的逃亡路。」
文治点头答应。
我们轻装简行,一路南下。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也不是一只仅他观赏的笼中鸟。
行至当年的那个山寨,人去楼空,杂草丛生。
我们决定在这住一晚。
半夜,我自他怀里醒来,看着那副让我又爱又恨的眉眼。
子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鸟啼声。
我摇身一变化作原形,小心翼翼地移到窗边。
假意屈服十年,为他孕育两子一女。
他许是觉得孩子能困住我,近年来已经减少了对我的看管。
我轻而易举地来到山寨门外,柳无思衣带飘飘,正一脸笑意地在那等着我。
从此天高任鸟飞,余生皆是坦途。
文治,你可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这天下的大好河山,我还想多看几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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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3: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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