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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是蠢皇帝案上的一支神笔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642 更新:2026-06-09 11:04:53

我是蠢皇帝案上的一支神笔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我本是皇帝案桌上一支上好的狼毫。

天下大事,皆经我手。

那天,叛军冲破宫门。

小皇帝丢下我就跑,眼看着那血马上就要溅我身上了。

逼得我说人话:「笔,笔,笔!」

皇帝虎躯一震:「鬼,鬼,鬼!」

被迫走上逃亡之路,我以为他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猪。

最后才发现,这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1

文治一身狼狈地捏着我走在暗道里,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追兵的声音。

我怒了:「你能不能不要捏我的头?我喘不过气了。」

小皇帝也怒了:「带上你已经是我仁慈了,信不信我拿你去刷恭桶?!」

半个时辰前,文治还是光风霁月的皇帝。

每天的任务就是捏着我在老太傅的耳提面命下,假巴意思的批点折子。

而我,由先帝亲手御赐,每天被人供祖宗似的好生养着,养来养去,我觉醒了。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文治把我倒插在破庙的香炉里,一脸虔诚地给我下跪。

「笔神,保佑我夺回权势,重登帝位。」

我一脸不屑:「大白天别做梦,能把我养得能说话,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话一出,他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治啊,翻身还得靠自己。」

看他这个样子,我便知道我话说重了,连忙补救。

「你英明神武、智勇双全,迟早有一天能卷土重来。」

颓废的小皇帝眼神一亮。

有效果,我再接再厉。

「你不是有一个异姓王的外祖父吗?他麾下万千兵马,若能为你所用,打倒那些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文治站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我:「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我外祖父!」

他说:「是你给了我方向,等我成功,一定给你加官晋爵。」

……

大可不必。

2

逃亡路上,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我与小皇帝息息相关。

他饿我也饿,他困我也困。

文治得知此事笑得一脸欠揍:「父皇把你赐给了我,我就是你的主人。所以你要想办法,不能让我饿。」

是这么个道理。

可我低估了文治好吃懒做的程度。

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小皇帝生存能力几乎为零,出了京城就不知道往哪走,吃个东西也不知道给钱。

我被他抱在怀里,被卖包子的大爷追着打了一条街。

他叫唤,我也叫唤。

打在他身,痛在我身。

我劝他:「你可以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

他眼冒狼光地看着我。

诚然,作为皇帝御笔,我全身都镶金嵌玉,但他的想法很危险。

「我是你逃亡路上唯一的伙伴,劝你三思而后行。」

文治十分听劝,当了皇后亲手用金线给他绣的香囊。

这香囊很争气,当了一百两纹银。

他当晚就豪气地包了整家客栈。

3

我是被颠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难闻的汗臭味不断冲刷着我的嗅觉。

耳边传来两个男人嘀嘀咕咕的讨论声,我仔细聆听,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被偷了!

那两个男人大抵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匪,专门做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事。

我忧心忡忡,先不说文治会不会来救我,单凭他的脑子,能不能救出我。

他们带着我,走过一段有风又有水的路,一路颠簸,我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山寨上。

月黑风高,山寨的大当家油头黑面地坐在上首,两个悍匪献宝似的把我捧上前。

「大当家,皇家御物!属下估摸着是哪个小太监趁着此次宫变偷偷带出来的。」

大当家心花怒放,「做得好!收入库房!」

我在黑漆漆的库房了待了两天两夜,其间不饿不困,整个人无比精神。

越精神我越难过,证明文治丝毫没有被失窃影响。

说好做彼此忠贞不渝的伙伴,但他却如此潇洒地将我抛弃。

我对着月光伤春悲秋,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我保护我的主人。

誓刚发到一半,有人撬库房的门。

文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阿笔!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扑到我面前,用那双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手揪住了我的毛。

他哭,我也感动得不行。

我决定收回之前的话,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谊,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阿笔,你受苦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也回望他,热泪盈眶:「不,你才是受苦了。」

一个脑子缺根弦的玩意,要经历怎样的磨难才能找到这里,还能在五步一岗的山寨跑到库房来救我。

文治低下了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眉眼,让我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他声音有些闷:「纯靠运气。」

4

事实证明,文治的运气只能支撑他找到我,但无法让他把我平安带出去。

他把我收在怀里,前脚刚走出库房,后脚就被寨里的土匪团团围住。

领头那人声音耳熟,是大当家。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我暗道这大当家不会判断局势,单凭文治千里迢迢来救我的举动,一定不会轻易把我交出去。

下一刻,那只黑爪子伸进了兜里,把我拎了出来。

我再度回到了那帮悍匪的手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文治,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我。

在我即将被收入盒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他遥遥地对我比了个口型。

他说:「别怕。」

我又被关了两天。

重见光明的时候,文治不再是之前衣衫褴褛的模样。

他换了山寨里的衣服,头发高高束起。

忽略那浑然天成的富贵相,倒也像一个俊俏的小土匪。

「你改行当土匪了?」我惊讶出声。

文治笑得花枝乱颤,「对!那个大当家的闺女看中了我,死皮赖脸要我留下来。」

我疑惑减退,原来是美人计。

「你就答应了?那你的复仇大计怎么办?」

文治低下声音,「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寨子是主窝,还有几个分寨。这帮匪兵加起来好几千,我何必舍近求远。」

那张俊逸的脸上划过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我一阵恍惚,再想去捕捉时,面前的人又是那个缺根弦的文治。

5

文治在土匪窝里的地位不低,两个二当家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一脸骄傲:「我可是大当家的准女婿,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

他张口就来,可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却让我无端不舒服。

我觉得,作为我的主人,不求他英明神武,但至少别吃软饭。

可文治不但吃了,还吃得理所当然。

灯火渐亮,大当家的女儿柳无思婀娜多姿地钻进了文治的房间里。

彼时他正捏着我,绞尽脑汁地给他外祖父写信。

美人冰肌玉骨,轻纱覆盖的小腰盈盈一握。

文治眼睛都看直了。

我掉在了案桌上。

没错,在他的精心养护之下,我已经能动了!

「治哥哥——」

柳无思的声音柔弱无骨,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去看文治,果不其然在这货脸上看见了一脸陶醉的表情。

「可否邀你共赏明月?」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外,别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一颗。

已经被美色迷惑的文治可管不了这些,他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生怕慢一步美人就反悔。

郎才女貌的两人赏月去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案桌上,越想越气。

文治做皇帝的时候就很风流,中宫皇后已是人间绝色,他还不知足,又从民间搜刮了无数美人充入后宫。

先皇去世得早,文治还不会说话就被人抱上了帝位,一路娇生惯养地长大。

前朝鸡飞狗跳,外戚干政、太后掌权,他一律不管,只好吃喝玩乐。

本以为遭此磨难,他能改一改这支棱不起来的性子,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我堂堂上等狼毫,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想着想着,我气哭了。

越哭越气,越气越想哭。

我边哭边抹眼泪,连文治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知道。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被雷劈过一样。

「滚去赏你的月去,你回来干嘛?不争气的玩意儿,你气死我算了。」

文治没有说话,表情由震惊转变为不自然,最后稳定为一言难尽。

我继续抹眼泪,「我命好苦啊,别的器物觉醒跟的都是牛逼哄哄的大人物,就我跟了个脑子缺根弦的东西。」

「阿笔——」

文治打断我,「你要不要,先穿一身衣裳,或洗一个澡?」

我一边擦脸一边不明所以地看他。

擦到一半,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长出手来了。

不止手,我化形了!还化成了一个前凸后翘的大姑娘!

我的化形首秀,不是想象中的在满山遍野的花海中缓缓降落。

而是未着寸缕地躺在案桌上,姿势妖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发上全是被文治沾上的墨渍!

文治,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6

文治对外宣称,我是从乡下来投奔他的亲妹妹。

即便我和他长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还是得到了山寨热情的款待。

柳无思一口一个妹妹,往我房里送了无数衣裙珠钗。

拿人手短,我突然觉得,这柳无思比那个皇后要更好看几分。

与她熟络之后,我向她打听了不少外面的事情。

此番叛乱的是太后的侄儿钟贺,文治的表哥。

他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讨伐为国鞠躬尽瘁的老太傅,带着禁军杀入了皇宫。

叛军作乱的那一晚,皇城烧了一夜,第二天,钟贺当朝宣布皇帝已被老太傅推入了火里,死无全尸。

在党羽的拥护下,他从文氏旁宗里挑了个小儿,扶上了帝位。

太后被囚,老太傅惨死在乱箭之下。

钟贺真正做到了只手遮天。

我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即冲去皇宫把那逆贼剥皮抽筋。

愤怒之余,也开始担心文治。

他从小没了父皇,太后也非他亲生母亲。

年幼无知的那些年,全靠太傅帮他撑起一片天。

太傅去世,他受到的打击必定很大。

「文治——」我斟酌着安慰他,「老太傅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话音刚落,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他变了脸色。

他眼眶一红,突然抱住了我。

颈间传来湿意,文治弓着背紧紧抱着我。

「知道的。」他喏喏回答,孩子般在我颈间蹭了蹭。

「本来不想你跟着担心的。可是阿笔,我真的好难过啊。」

见惯了不着调的文治,陡然窥见他的脆弱,我的心竟情不自禁地抽疼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没事,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总有一天能帮老太傅报仇的。」

7

文治送给他外祖父的信一直没有回音。

我开始教他怎么在山寨里崭露头角,怎么逐渐博得大当家的信任。

许是皇家血脉加持,文治天赋异禀,几项任务都完成的十分出色。

渐渐地,他的锋芒快盖过了原本备受瞩目的二当家陈臻。

陈臻喜欢柳无思,寨子里谁人不知。

我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文治雄姿英发,可陈臻看他的眼神,却逐渐染上嗜血的红。

在一次劫官船的行动中,我的预感应验了。

这本是一次文治和陈臻联合的行动,可最后陈臻带着几个属下一身是血地回来,文治不知所踪。

寨子里风很大,远处的山岚里传来狼嚎的声音。

陈臻狼狈地跪在堂中,口口声声说是文治一意孤行贸然行动,才打草惊蛇。

这一行去的兄弟,折的只剩他们几个了,文治也被官家活捉。

柳无思哭着打了陈臻一巴掌,她跪在大当家膝下,呜咽着让大当家派人去救文治。

我在一旁听着,浑身密密麻麻泛起疼意,几欲站立不住。

文治在遭受着什么,我感觉的一清二楚。

作为皇帝跟前批奏折无数的狼毫,我太知道落入官员手里的土匪将会遭受怎样的酷刑。

大当家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说到底,文治入山寨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

一个是多年跟随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他心中那杆称偏向谁,一目了然。

大当家看向了我。

「阿笔姑娘,你有什么主意?」

我跪了下来,「请求大当家派人营救我哥哥。」

大当家面露难色,「我寨能安然无虞存活这么多年,全赖圆滑处世的作风,从不与官府正面起冲突。」

我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此番营救,皆是我救兄心切,全是我个人作为,与山寨无关。」

「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他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派几个人,但今天你走出这寨子,要是不幸被抓,可与我们无半分干系。」

8

当夜下了大雨,我带着大当家给的十人小队,连夜出发。

寨子东行数十里有一个县城,文治就被关押在这里。

我借着化形的优势,成功探出了文治关押监狱所在。

他果真受了刑,短短一日光景,整个人形容枯槁,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从小锦衣玉食如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刑法。

我只身一人进去容易,但想在狱兵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出来很难。

回到接头地,十人小队多了一人。

柳无思一身黑色夜行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自小跟着父亲学武,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她声音细若蚊蝇,但目光坚定:「我担心治哥哥,我要救他。」

都跟来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回去,我叹了口气,默许了她的存在。

一番计划,还是决定采用对男人最管用的美人计。

我带上美食美酒假意探监,吸引狱兵的视线,能迷晕他们最好。

柳无思带着剩下的人强闯监狱,把人给救出来。

这个县城地处偏远,连监狱也修的不甚牢固,这是天时。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昏暗。

我挎着篮子,扭着腰肢去敲了监狱的大门。

这座监狱不大,看管的人也不算多。负责统领的狱兵一见我,立马两眼放光。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入他的怀里,他顺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忍着恶心曲意迎逢,让他揩够了油才被获准进入监狱。

天还未亮,负责巡逻的两个狱兵昏昏欲睡,我一番忽悠,他们许是见我太过柔弱,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邀他们吃茶,他们欣然应允。

一切进展的十分顺利,柳无思一行人成功打趴狱兵,将昏死过去的文治带了出来。

意外发生在撤退的路上。

一帮训练有素的官兵突然冲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柳无思架着文治,躲在我身后。

「我们想办法杀出一条路,你带着他快跑,不要回头。」

柳无思正欲反驳,被我一个眼神止住,她犹豫了一会儿,道:「你注意安全,我带着他回寨子里等你。」

我点头。

利刃出鞘,战斗一触即发。

柳无思有点身手,在我们的掩护之下很快便脱离了包围圈。

我凭着作为一支笔精天赋异禀的战斗力,边打边退。

顺利出城,追捕的官兵之中突然多出了一行杀手。

他们手持利剑,黑衣蒙面。

领头那人目光如鹰,行动矫捷。

虽然蒙着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时常跟在钟贺身边的小厮!

我心下大骇,一个躲闪不急,被人砍中了手臂,剧痛袭来。

我们已经到河边了,上了船,追兵就再也难以追上。

可来人是钟贺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精心培养的杀手,和那些官兵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柳无思担忧地看向我,「阿笔,你受伤了。」

可我顾不得这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文治绝对不能落在这帮人手里。

当机立断,我朝着柳无思大喊:「带着他快走,我留下来断后。」

柳无思还想说什么,但我已慌了神智,脑海全然被那个念头占据。

「你若不想他死,就听我的话!」

那艘早已备好的小船驶离岸边。我挥刀挡住正欲下水的一个杀手。

刀光剑影间,我视线无意之中触及那艘远去的小船。

文治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他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面上的表情晦暗难辨,我还来不及看真切,又有一刀划伤了我的手臂。

9

醒来时,是在一辆马车上。

我浑身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有人听见动静掀开了车帘,钟贺表情阴鸷,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和文治,是什么关系?」

我闭口不答。

「他躲在那个山寨里当缩头乌龟,我已经派人送了信,你猜,他会不会来救你?」

山寨易守难攻,多年来官兵都拿这帮土匪没办法。

文治躲在里面,尚算安全。

我松了口气,掀起眼皮去看钟贺。

「我劝你别白费心思。」

钟贺捏住了我的下巴,「文治最好美色,这么标志的小美人儿,我就不信他不来!」

我心里,自然是希望文治别来。

我一个狼毫精,只要趁人不注意化形,逃出去易如反掌。

但文治那一根筋的玩意儿,未必想得到这一层。

忧心忡忡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文治,也没有等到方便化形的时机。

钟贺就像疯狗一样,我如厕他也要派人看着我。

夜晚至,我被锁在客栈房间里。

一左一右两个婢女,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贴我脑门上。

我欲哭无泪,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一筹莫展之际,有利箭破空而来。

几乎同一时间,两个婢女应声倒地。

就是这一刻!

我连忙化形,随着身上的绳子一起掉落在地。

门被人推开了。

钟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目眦欲裂,喊得房梁都在震:「给我追!」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客栈很快就空了下来。

我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确定他们没有折返,才挪动着身子往窗边而去。

低头一看,文治站在窗下,目光灼灼地朝我张开了双手。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极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文治抱着我一路狂奔,等回到安全地界,才露出惊魂甫定的表情。

我化出人身捂着手臂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丫的,我伤口裂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上药包扎,边包边哭。「阿笔,你可不能有事,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还是他,毫无长进的他。

我语重心长:「文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知道不?」

文治哭的更凶了,「你是嫌弃我娘们叽叽的吗?」

10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回到山寨,我明显感觉到大当家更重用文治,甚至有种事事要问他意见的趋势。

欣慰之余,我也不禁疑惑。

「陈臻呢?怎么这次回来一直没见他。」

文治少见地冷了脸,「他把我们害的这么惨,你还指望他能出来蹦哒?」

如此冷冽的文治,我第一次见。

像是被触了逆鳞的龙,浑身上下透露着要人命的怒意。

我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继续追问。

柳无思来看望我,坐在我床边几番欲言又止。

几日不见,她消瘦了不少。

「阿笔,」她看着我,脸上满是哀求,「你能不能劝劝治哥哥,放过陈臻吧。」

我好奇,「陈臻怎么了?」

柳无思还没回话,文治悠哉悠哉地晃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可柳无思不知怎么了,一见了他就噤若寒蝉。

我刚想安抚,她立马起身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房间。

跟以前缠着文治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一脸疑惑,「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文治也一脸疑惑,「不知道啊。」

「文治啊,」我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诫,「对待女人,一定要温柔写意。特别是这样一个对你一片痴心的女人。」

回应我的是一个落在我脑门上的脑瓜崩儿。

文治沉下了脸,带着怒意地看着我。

我一脸委屈:「我说错了吗?」

「阿笔。」

他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唤我。

「你不开窍吗?」

我私以为,虽然我做人的时间不长,但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比大大咧咧的文治要更能参透一些。

但文治的表情太可怕,我没敢说出实话。

惶然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总感觉,文治跟以前不一样了。

11

文治近来,时常忙得不见人影,我去他住处找他,屡次扑空。

向柳无思打听,对方眼神闪躲,「父亲说要多多磨砺治哥哥,带着他下山打劫去了。」

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心里暗自忧心。

文治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不知是他打劫别人,还是别人打劫他。

钟贺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虎视眈眈,可别又被人捉去。

当天晚上,我时刻关注着寨里的情况,得知大当家一行人已经回来之后,立马跑去文治的房间里等他。

多日未见,确实有几分想念。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特意化身狼毫躲在了他案桌上。

文治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身后跟着一人,是大当家。

他卑躬屈膝地跟在文治身后,一脸讨好。

文治沉着脸,周身气势凌人,哪里还有那个一脸蠢萌的样子。

「那批兵器,到哪了?」

大当家恭敬回答:「过泗水了,估摸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泗水,文治的外祖家到这里的必经之路。

像是被人给了当头一棒。

我懵在了案桌上,一瞬间气血上涌,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竟不知,他早已经和他外租家联系上了。

明明之前他事事都会与我商量。

我死死地看着他。

他负手而立,面上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阴鸷,周身气势凛然,似是已将一切掌握在了手里。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文治。

我突然想起了消失在寨子里的陈臻,突然害怕起他来的柳无思。

还有此次回归,大当家几乎鞍前马后的态度。

寨子上上下下,谁人不是对他退避三舍?

唯独我,被他人畜无害的笑容蒙蔽,一直觉得他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皇帝。

那道身影在烛火中变得恍然。

一切犹如拨云见日,那些被我忽视的过往突然清晰地现出了原貌。

叛军入宫,鲜血已经洒到了勤政殿,但他却能顺利逃脱。

一路上好几次他状似无意的东躲西藏,总能准确地避开追兵。

而最可笑的是,我居然真的相信了他从遥远的镇子上找到山寨里来救我,是因为运气!

我为了救他负伤,他端坐于船头看向我的眼神,镇定自若、毫无慌乱。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决定好要放弃我?

我有意识的时候,文治刚刚亲政。

老太傅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他总是不屑一顾。

他写的字群魔乱舞,一点也不能看,可明明握着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像是不通书法之人。

那些看似胡搞的奏折批注,也都隐藏着我看不懂的玄机。

我心里一阵发凉,浑身忍不住冒冷汗。

连与他朝夕相处的我都被骗过了。

文治,倒底有多会隐藏。

他哪里是我眼中人畜无害的猪。

明明是一匹隐藏至深、蓄势待发的狼!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复仇行动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

在我日日夜夜为他担心、替他出谋划策的时候,他已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心内涌起惊涛骇浪,我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止不住地发抖。

两人的谈话蓦然停下。

明锐如文治,凌厉的视线朝我看了过来。又在触及桌上的狼毫时顿了顿。

他缓了语气,「你下去吧。」

大当家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告退之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12

「阿笔。」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化出人形站在他面前,却因脱力腿脚发软,踉跄之际,他托住了我的腰。

「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条件反射般地挥开了他的手。

他似是很受伤,上前一步想来拉我。

我连忙后退,冷冷地看着他。

「跟你说了,我还能看得到这出好戏吗?」

文治明显慌了神,「你听我解释——」

我以为一路共患难相扶持,互相救彼此于危险之中,我跟他已经交心了。

但一切都是我以为。

「我只问你一句,」我冷静了下来。

「你劫官船被捕,是不是即便我不去救你,你也能脱险?」

他看着我,回答了一声「是」。

我又问:「我在岸边拼死抵抗,你坐在船上离开的那一刻,你是不是想要放弃我?」

文治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看得出他很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跟我说实话。

「是。」

不能让他落在钟贺手里。

在我为这个信念苦苦支撑的时候,这个我拼死保护的人、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早已决定放弃我。

「后面折回来救我,有何利可图?」

文治的回答彻底击垮了我。

「声东击西。那是一个针对钟贺的局。」

救我只是顺便。

文治总要现身把钟贺引向那个专门准备活捉他的局。

我冷笑了一声,「文治,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我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狼毫精,如何能玩的过在各种阴险算计里浸润长大的帝王。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一把拉住,文治看我的眼神似要将我拆骨入腹。

他冷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道:「阿笔,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主人,你能去哪?」

他把我关了起来。

外面风起云涌,隔着门板,我总能听到屋外传来各种各样急促的脚步声。

文治不再伪装,大当家下台,整个山寨以他为尊。

半个月一晃而过。

期间,他偶尔来看我。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忙着施展他的宏图大计。

兵器就位,已被他训练得堪比禁军的悍匪如虎添翼。

他们换上军装,在文治的带领下杀入了京城。

钟贺已被拿下,乱臣贼子群龙无首。

未几,文治外祖家的援兵赶来,更是成为了他坚实的后盾。

有逆党意欲反抗,也被悉数斩于剑下。

入秋的季节,京城的天一变再变。

血流成河了数日,正午大街上斩首示众的反贼绵延数里。

宫里宫外、朝廷上下,展开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这一战,朝廷元气大伤,朝臣死伤过半。

13

回宫那天,他特意赶回山寨接我。

我不愿化成人形,他便找人打造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将我随身携带。

我被他珍而重之地捧入皇宫。

朝臣跪迎,恭候帝王归位。

皇宫里已不复之前的热闹。

当初叛军入宫,后宫美貌的嫔妃大多没有逃脱大火的毒手。

剩余几个,如皇后,早就被钟贺逼得疯疯癫癫,在冷宫凄惨度日,断然难以再担中宫之位。

皇后是文治众多女人中,我为数不多的极为喜爱的一位。

记忆里她总是眉眼温柔地给文治送来甜汤,每天风雨无阻地嘘寒问暖。

文治玩世不恭,她便跟着太傅一起劝诫。以一己之力与太后抗衡,稳住了后宫的安宁。

可就是这样一位不可多得的贤人,即便入了疯魔,也换不来文治半分怜惜。

凤印被夺,而她心心念念的丈夫转头就深情款款地俯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

遍体生寒,大抵如此。

他不是我认识的文治,他是恶魔。

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找个能一举肃清朝敌的理由,连含辛茹苦帮扶自己的老师都可以舍弃。

我答应他,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皇后,下一个政治利益的牺牲品。

「阿笔,你曾经说过要扶持我帮助我,一切都是假的么?」

那晚从客栈楼上一跃而下,他张开双手抱住我,那是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心动时刻。

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狼毫精,不懂人心复杂,太容易被诓骗。

被骗得心身俱疲、进退不能。

「我的那些承诺,只针对文治。而你不是。」

他怒极反笑,狠狠掐住我的下巴。

「好得很。阿笔,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跟随我。」

14

文治重登帝位拿出的第一份政绩就是剿匪。

江南一带悍匪猖獗、民不聊生。

官府屡次派兵围剿都没有成功。

然而我们在那里住了将近半年,先不说现在寨内上下都尊他为首,只凭文治对寨子里防布的了解程度,就足以让官府把他们一网打尽。

大多普通土匪被充军,而包括大当家、柳无思在内的所有悍匪头目,全被收押入狱。

柳无思曾冒着生命危险跟随我救文治与水火之中,可到头来却成为他光荣政绩上的一笔。

我去问文治,他只是冷然地看着我。

「阿笔,他们的存在是多少江南老百姓的噩梦。你别忘了,他们是土匪。」

他们是土匪,也是文治的污点。

文治曾无数次跟着他们打劫官府,也利用他们打入京城。

一个皇帝,怎么可能与土匪称兄道弟。

「其他人我不管,但我要救柳无思。」

与她相处数月,我知道这姑娘一直很单纯善良。

文治突然笑了,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做朕的皇后,立马放人。」

我闭了闭眼,答应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

册封大典那天,文治把柳无思送到了我身边。

曾经风华绝貌的小姑娘瘦脱了相,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一样肿。

她跪在我面前,磕着头求我救救她父亲。

我无能为力。

「你走吧。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好好生活。」

柳无思自幼习武,生长在土匪窝子里却能保持一身正气。

去当个行走天下的女侠,未尝不可。

她哭了两日,终于接受了父亲必死无疑的现实。

我给她准备了很多盘缠,送她到宫门口。

临走之时,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阿笔,你明明不愿意留下来,为什么不想办法跟我一起走?」

我的身后有文治派来的四个婢女。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把我看得死死的。

我能往哪里走。

「你走吧。」

我看着柳无思打马离开的背影,目光凝滞。

余晖洒落,深宫寂寥。

文治来接我。

「晚餐想吃点什么?」

他牵起我的手,脸上是我曾经熟悉的笑容。

可笑容背后不是我熟悉的人。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宫墙之内,只余我跟他互相折磨。

15

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依旧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毫无起色。

文治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要砍太医的头。

我拦住了他。

这是我嫁给他的第十年。

他憔悴地坐我的床边,一脸担忧地握着我的手。

他是个杰出的帝王,曾经满目疮痍的国家在他的手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日夜操劳,而立之年便已有了白发。

这十年,我累他所累,痛他所痛,心身俱疲。

「阿笔,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将他眼中的担忧与难过看在眼里,良久道:「突然想走一走,当年与你一起走过的逃亡路。」

文治点头答应。

我们轻装简行,一路南下。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也不是一只仅他观赏的笼中鸟。

行至当年的那个山寨,人去楼空,杂草丛生。

我们决定在这住一晚。

半夜,我自他怀里醒来,看着那副让我又爱又恨的眉眼。

子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鸟啼声。

我摇身一变化作原形,小心翼翼地移到窗边。

假意屈服十年,为他孕育两子一女。

他许是觉得孩子能困住我,近年来已经减少了对我的看管。

我轻而易举地来到山寨门外,柳无思衣带飘飘,正一脸笑意地在那等着我。

从此天高任鸟飞,余生皆是坦途。

文治,你可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这天下的大好河山,我还想多看几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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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3: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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