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未完待续
碰瓷男女: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安发来信息时,我正在林间溪的卧室里。
小安是我结婚三年的老婆。
我躺在林间溪的旁边,听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背对着她,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假装睡得很沉。
黑暗中,她起身下床,我翻了个身,把手放在她的枕头上,哼哼了一声,装作很放松地睡着。我听到她出了卧室,进了书房。
我松了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我打开小安的信息,「忙完早些回来,有重要的事告诉你。」这是小安自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发信息让我早些回家。
我来不及去想小安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需要解决的是我与林间溪的事,我需要弄清楚她接下来如何对付我。
林间溪这个女人拿捏着我的命脉。
最近一段时间,我隐约觉察出林间溪的不对劲,直觉告诉我,她不会让我继续过着我现在的好日子了,她会让我搬出她给我买的那个大房子,车库里的车也不再属于我,我会失去现在的工作变成无业游民,小安也会知道我的底细。我变得惴惴不安,一种恐惧萦绕在心。
这种怀疑是有缘由的,那天我正在开会,被老板梁汉生叫到他的办公室。我看出梁汉生有一丝不悦,虽然他掩饰得很好。
我是在林间溪的帮助下,用了五年时间做到了这家公司的二把手,梁汉生正准备公司上市,有一些关系是我跑的。当然,这里面有林间溪的功劳,很多事情是她的主意,有一些人是她牵线搭桥的,包括一些手段也是她教给我的。当时我们做得很干净,但如果她要从这个地方入手毁掉我,一定是她当时留了后手。我回忆着所有的细节,判断存在的风险,我找不出没有漏洞。在当时,林间溪是一心想要我好的,所以把事情考虑得很周全。
梁汉生:「那边又委派了几个审计的人,还不清楚来由,你配合一下。」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又突然来审计,有什么预警吗?」
梁汉生摇摇头,狐疑地看了我一下,这是到这个公司五年来,他第一次拿怀疑的眼神看我,我意识到,从此刻开始他对我不信任了。老板的不信任对我来说很麻烦,我会失去在公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威。这帮员工精得像猴儿,他们很快会发现老板对我的变化,不会再拥戴我。
我强作镇定地对梁汉生说:「您放心,我过手的东西不会出任何问题。」
梁汉生点点头,恢复往常的状态。他坐在茶桌旁,茶海湿着,他知道我不喜欢喝茶,但他还是倒了一杯递给我。
公司里喝过梁汉生茶的人,都走得很狼狈。
梁汉生:「家里寄来的明前茶,尝尝。」
我拿起茶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脸部表情和手部的微小动作,我不想让梁汉生看出我的不安。
梁汉生滋溜喝了一口:「一会儿你带走一罐,给小安尝尝,我记得她好这口。」
我的老婆小安跟梁汉生的老婆是好姐妹。
我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说:「前几天她还念叨要与嫂子一起去山里住几天。」
梁汉生笑了笑,我感觉阴森森的。
不知道是不是茶烫的缘故,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虽然我显得满脸笑容,可是我控制不了出汗,梁汉生瞄了我一眼,我放下茶杯,把微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
我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年我与梁汉生一起经历了公司的起步、发展与壮大,是一起蹚过风风雨雨的,在这件事之前,梁汉生对我有着绝对的信任。在公司,除了梁汉生,所有人对我都毕恭毕敬,他们琢磨着我的心思讨好我,他们看我的脸色行事,我很享受这种待遇。
这当然依赖于梁汉生对我的倚重与偏爱,这在公司与业内都有目共睹,甚至还有些传言说梁汉生男女通吃,而我是梁汉生养在外面的人。我们听了都哈哈一笑。也难怪其他人会那么想,表面上看,我是快乐单身汉,平时不撩骚,有女同事示好,也推得干干净净,大家私下推测我不近女色的原因是另有所好。
我在梁汉生的公司拿着很高的年薪,但对于梁汉生来说,我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只拿年薪,不做合伙人,这是林间溪给我的建议。
梁汉生的阴险狡诈是不动声色的,当时公司的合伙人在员工面前声望盖过了他,他找人黑进了合伙人的电脑,把公司一个重要文件发给竞争对手,他以此为由,告合伙人侵害公司利益,把合伙人送进去了。林间溪大概知道他的手段,说我肯定不是梁汉生的对手,而我对林间溪向来言听计从。
从来没有人像林间溪那样对我好,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对我出手阔绰,大学毕业那年,林间溪送了我一辆越野车,我开着车去梁汉生的公司报到,梁汉生亲自迎接,公司员工偷偷地议论我的来路,我尝到了被人关注的快感。
工作后,林间溪给我在市中心买了大平层,之后我用自己挣的薪水装修了这个家。每次我站在窗边看这座城市的夜景,我都盘算着怎么向林间溪求婚,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迎娶林间溪。
都说由奢入俭难,感情也是这样的。跟林间溪在一起久了,我看不上其他女人。
但林间溪要求不公开我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里没有林间溪这个人的存在。我很满足于自己身上拥有的神秘感,住着豪宅,开着低调豪车,女生对我倾慕有加,梁汉生对我礼遇有加,所有同事和颜悦色事事配合,我的事业与生活蒸蒸日上,林间溪对我也很体贴,我觉得意气风发。
审计的事情,梁汉生明显不高兴,这次的审查不会出任何问题,可是我看出了梁汉生开始怀疑我,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踢掉我。在之前遇到工作上的事我会找林间溪商量,但是现在,我都不确定这是不是林间溪在整我。
该怎么形容我与林间溪的关系?我算是她的男友,不,不是男友,我是她的男仆。我住的大平层,车库里的豪车,老板的器重,同事的敬仰,合作伙伴的尊重,还有银行卡里的钱,所有这些能我满足我光鲜一面的东西,都是她给我的。别人眼里一个睿智、果敢、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不过是林间溪操控的傀儡。
除了我的老婆小安是我自己选的。
我与小安是在一个交易会中认识的,那场交易会是小安公司承办的,所有事务都由她包办。小安很漂亮,很多男人有事没事都去找她套近乎,我在旁边看得乐呵,心中只感叹了一下她的漂亮,但没有动其他的心思。为期三天的交易会,结束时,参会的人员礼貌性地加了微信,小安礼节性地发消息说感谢我们的照顾。但公司同事说小安对我有意思,如果有机会,让我去追一追,我也该成个家了。成个家,我的心里震了一下。
我与林间溪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我们的相处是流水线式的,我们在一起做饭、吃饭,接着就是床上运动,日子久了,我开始对这条流水线有了些厌倦,我宁愿加班工作,也比面对她轻松。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接触到了更多的人,了解了更多的事,我一点点找到自己的价值,也越来越有些抗拒林间溪。但是我不敢表露出来,我总觉得我的头上有一双无情的大手,她随意一翻我就要跌下来,我害怕失去现有的房子、车子、工作 title,如果我没有了这些,谁还能看得上我?我要拿什么追小安?
交易会结束,我与小安时不时联系一下,谁也没有挑破暧昧的氛围。在我的眼里,小安是一个好女孩,她值得更好的男人,而我,与林间溪之间不可能了断,更不可能干干净净。我并没有与林间溪说关于小安的事情,这是这么多年了我对林间溪的第一个隐瞒。
最终推了一把我与小安捅破窗户纸的是梁汉生,他说他老婆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让我去见一面,结果这个人是小安。在那个当下,我只感慨这是怎样的奇妙缘分。
我跟林间溪说梁汉生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问林间溪什么意见,那一刻,我希望林间溪能给我一个肯定的或者是吃醋的表情,我就不会再与小安联系。可是她没有。林间溪让我自己选择。
林间溪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我与谁相亲,结不结婚,她都无所谓。
我与小安发展得很顺利,我的外在条件,无论是长相还是现在婚恋市场上的筹码,我都是一等一的。房子车子事业,无父无母无复杂家庭关系。而小安并没有多问什么,她对我一直很信任。
我们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当然没有告诉过小安林间溪的存在。
婚礼提上日程,林间溪对我的唯一要求是,我与小安最好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我问她为什么,她一开始说,这不凑成一个「好」字。后来她似乎觉得说得过于温和了,严肃地让我照做就好。她是在提醒我,在她面前,我不过是个男奴罢了。她不过是在高兴的时候给我些好脸色,让我错觉我们是平等的。
没错,林间溪说的一切,我都要「照做就好」。长久以来,我习惯了听她的话,不做任何思考与辩驳,我一厢情愿地说服自己,她是为我好。我从来不愿去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愿面对,她为了控制我,一直在给我吃一种毒素,如果我长时间不服用,便会失控,像个疯子。
我们在一起十年,我知道的只失控过一次,那是我不愿去工作了,想到欧洲游学,林间溪不同意,我自己去办护照与签证,但是在办理签证的时候,我突然失去意识。欧洲当然是没去成。我无意中看视频的时候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像疯子一样,拿头撞击签证处的桌子。
再很久之后,我有一次没有按林间溪的要求到她家,我又发作了一次头疼。这一次我看到了视频,林间溪直接告诉我,不听话,就是这个样子,我才知道她对我用药的事情。
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用毒,不至于。
林间溪哀伤地看着我说:「我不想失去你。」
有那么一刻,我有点信了她的话,我觉得她真的是怕失去我。我甚至有些甘心受她的控制。
但从这开始,我有些怕林间溪,在见面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么自然与自愿。我尽力掩饰着我的抗拒。我吃了其他药,为的是在床上让她满意,想以此得到一些豁免。有些时刻,我开始觉得自己分裂了,没有林间溪的时候,我是一个精英才俊,但一想到林间溪,我觉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小安给我带来了现实中的安全感,她给我带来从未有过的体验,一种安稳感与对生活的掌控感,她让飘浮着的我落地了。这种感觉对于我来说,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后来却发现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与小安结婚后,她便安心做起家庭主妇,大部分时刻,我觉得小安是爱我的。她把我们的家庭打理得很舒适,可有时候我又怀疑她受过专门的家政培训。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小安是不是林间溪安排的。每当这个时刻,我都抽自己一个嘴巴,我不能这么去怀疑小安。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了。
我去找林间溪的时候,是一定要留下来过夜的,这是林间溪的要求。这个时候的小安不再像我们初识那样精明能干,她像一个傻白甜。小安从来不会对我的去处有疑问,无论我以什么理由说明我的去向,她都接受。有时我会想,她是不在乎,还是过于信任我?有一天,我出门,小安把鞋子摆好。
我:「今晚我加班。」
小安眉眼里有心疼:「辛苦你了。」
我苦笑了一下:「也辛苦你了。」
小安送我出门,这两句没理由的话我咂摸了许久,难道小安什么都知道?后来我想,小安的出现,也许是林间溪的安排。虽然我调查过小安与林间溪的关系——她们之间没有交集。与小安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至于她到底是谁,我不愿再去想。
小安是一个合适的老婆,照顾我的衣食住行,给予我情绪价值,但我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很多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设计精密的 AI,产生这个念头,我把自己逗笑了。小安有着一个完整的家庭与社会关系,她是单亲家庭出身,她的妈妈与我们住在一个小区,是一位狡黠的老太太。
小安对我不闻不问,我觉得很轻松,林间溪对我与小安同样不闻不问,这样荒诞的三人关系里,我反而成了那个最在乎的人。
我觉得亏欠的始终是小安,如果说之前我对林间溪有爱慕,现在只剩下恨了,我想要摆脱掉她,却又离不开她,离开她我将从天之骄子变成社会渣滓,我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而作为男人,我从来没有在林间溪身上感受到像小安那样对我的依附感与需要感,在林间溪的面前,我不过是个工具,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男人。
实际上,我对小安有了一种依赖。我越来越多地待在我与小安的家,开始喜欢上家庭生活,偶尔去郊外露营,或许在家里待一天,侍弄些花花草草。待在小安的身边,我很舒展与安心。
我开始真正抗拒林间溪偶尔的「传唤」,我觉得林间溪是在打扰我的生活。我尝试着克服毒素给我带来的控制,尝试着吃各种精神类的药物压制着,直到一次我犯了「病」。
我和小安与朋友们约好去郊外露营,还没有到达,我突然不受控制,如果不是小安机灵,我们直接就坠入山崖了。小安没有解开我的安全带,我像一个僵尸疯子一样在驾驶座挣扎扭动。恍惚间我看到了小安惊吓的表情,随后我陷入了昏迷。
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医生只说我劳累过度,让我休息一下便回了家。
我问医生是怎么回事。
医生:「给你做了检查,没有什么异常,估计你是神经性紊乱,是过度紧张的一种体现。」
我知道,这是林间溪给我的教训,医生查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林间溪对我越逼越紧是在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后,我确认她就是一个疯子。
还有,她一定会毁了我。
林间溪的秘密我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这个夏天的某天,下暴雨,地下室变成了水帘洞,当时我正在她家,便帮她收拾。泡过水的地下室的墙壁露出了缝隙,有几块砖明显被动过。
好奇心促使我挪开了那几块砖,我狼狈地退后几步,里面有三个头骨、一把刀、一个汽车零件,还有一部手机、三个试管的物体。
我把三个试管的物体做了检测,是已经破损的受精卵。而这次的意外发现让我几乎崩溃。在林间溪的名下,还有三颗受精卵在培育,报告显示不容乐观。受精卵,林间溪要我跟小安要两个小孩儿,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我要个孩子?可那三个头骨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和他们一样只是林间溪需要的「种子」提供者?
从检测室出来,我狼狈地丢了一只鞋。我对于林间溪来讲,难道只是一个「种人」的角色吗?这些受精卵跟我有关系吗?不可能,这些东西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敢报警,如果林间溪有事,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再说,谁知道林间溪的势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但林间溪会怎么对待我?
林间溪的那三个头骨,名义上都是她的男友,全都死于非命。从检测室出来,我委托专业的调查人员对他们进行调查,发现他们全都死于意外:金融潜力股,手里有几百亿的募资,因投资失误自杀;神秘男友,喜欢赛车,在山间比野赛坠入山崖,车毁人亡;痞子,打架斗殴被捅,失血过多而亡。
他们的共同点是独身一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我与他们一样。
在林间溪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提供「种子」的人,如果有一天她找到另外的「种子人」,我或许就成为第四个头骨了。
我开始为自己做计划。
在小安第一次给我发信息的那天凌晨,林间溪起床后一直待在书房。凌晨五点,我装作起来喝水,到书房里找她。她在书房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怎么这么早?」
她:「做噩梦了。」
她显得有些娇弱,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走过去轻抚着她的肩膀,这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她抬头看着我,带着忧伤,这让我很受用。
她:「我梦到你在受苦。」
我的心暖了一下,俯下身从背后环抱住她。或许我就是那个例外呢?
我:「只是一个梦,你最近老是睡不好,才会做噩梦。」
她挣开我的胳膊,转过身来:「可是,在梦里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好爽。」
我抱她的手松开,想要马上逃出她的家。
她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我从来不知道,看到你那个样子,自己会是这种感觉。」
我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在你的那个梦里,我是什么样子?」
她不再说话。
我急切地想要岔开她的思绪:「别想了,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
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她还在自己的思绪里:「你没有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没意思吗?」
我摇摇头:「我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也很满足。」
她打了一个响指:「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愣住了,她分明就是一个疯子。
我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我不能惹怒她,我希望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我很珍惜现在与你在一起的日子。这么多年,我们一起努力才走到现在,我不会辜负你的。」
她:「我知道,可并不重要。」
我看着她:「对你来讲,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爽感吧,或者说是一种破坏感,这能让我体会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复杂的感受。」
不祥的预感慢慢爬升,我终于还是没沉住气,说出了:「你是想要毁了我吗?梁汉生公司审计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她不接话,像是在跟我说另外一个人的事:「我现在只是没有想好那个孩子怎么办。」
我:「什么孩子?」
林间溪笑了:「当然是你的孩子。」
我震惊:「你,怀孕了?」
林间溪斜着眼看我,满是讥讽。
我回看着她,同样带着讥讽:「你确认吗?」
林间溪「哼」了一声。
我不明白林间溪为什么这么说。
结婚后小安一直想要孩子,我没有告诉她我不可能让她怀孕,无论是与林间溪还是小安,我都不可能让她们怀孕。
林间溪是我握在手里的炸弹,引信在她的手里,这一点我从开始就是知道的。如果说我对她有什么防范,那就是我一直避免有孩子的出生。如果我注定成为林间溪的一个玩具,那么我不能让孩子也成为她任意摆弄的玩具。无论是我和谁的孩子。
在我意识到我根本逃不开林间溪的那一刻,我找了机会去医院做了结扎。
我笃定地对林间溪说:「这不可能。」
她不再说什么,合上了电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她站起身,我感受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朝我扑来,我在她的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羊羔。
林间溪很会伪装自己,她就是一个有多重人格的疯子。她泯然于众人之中,与她打交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实的她是个疯子,而我,以灵魂与这个疯子做了交换。
遇到林间溪的时候,我生活在一片带有油腻泥垢的机器里,那是一个弱肉强食、不分对错的环境。我的记忆里那个地方总是阴暗潮湿,到处爬满令人讨厌的虫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会梦到那里,然后惊恐着回来,庆幸着自己离开了那样的地方。
17 岁那年,林间溪从泥垢里找到我,就像抓住了一只人模人样儿的泥鳅。
她用五年时间,让我在这个世界里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17 岁的我站在林间溪面前,是个赤条条任她打磨的东西。17 岁的我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新人。
林间溪给我找了个家教,用一年的时间突击考试。她还赞助我读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学校。校园生活,我没有谈恋爱,在我的眼里,那些与我同龄的女孩子一个个就是傻白甜。林间溪漂亮,又能帮助我,那时候,我很倾慕她,眼里容不下别人。
除了想去游学的插曲,在林间溪的帮助下,我一步步做到公司的副总,看上去是还不错的青年才俊。是林间溪让我重生了,我一直感激她。
林间溪付出心血与金钱把我塑造成一个还算不错的人,有车有房有头衔,所到之处都有人献殷勤。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满足于林间溪为我做的一切。而现在,林间溪想把我打回原形吗?
我想当着她的面质问她,你想让我像我的三个前辈那样意外死去吗?那个试管里,就是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吗?你是想要一个孩子吗?那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永远也得不到。
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我与林间溪,就像鸡蛋和石头,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要以不变应万变。有时候我在想,我不能再让林间溪在我身上为所欲为,如果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她的木偶的话,我应该逃出去,逃出她给我建造的这个世界。什么房子、车子、票子,什么爱情、家庭,我通通不要了,我要找回我自己。可是我舍不得,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该去哪里,还有小安,她让我体会到美好,我舍不得破坏掉这个幻境一般的世界。
很多个瞬间,我想到小安,想打电话向她说诉说我的恐惧与不安。想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她能否与我站在一起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还想问她是不是怀孕了。
此时,梁汉生打电话把我叫到办公室。
梁汉生摆弄着茶海的茶具,并没有喝茶。
梁汉生看我进来,嘴角咧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梁汉生:「这几年一直忙生意,咱们兄弟很久没有坐下来聊聊天了。」
我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梁汉生把我叫来,要进行兄弟联谊吗,这不可能。
梁汉生:「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休假了?」
我点点头。
梁汉生:「我们呀,总是忙工作,却忘了工作是为了生活,这是我不对,这几年一直没想到这儿,辛苦你了。」
我:「哪有的事。审计那边给消息了吗?」
梁汉生看了我一眼:「咱们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是单纯地让你休假,好好陪陪小安。你也是要做爸爸的人了,现在我们的事业算是小有成就,你挪出些精力,在家庭上放些心思。」
我震惊,小安怀孕了?梁汉生怎么会知道?
我自然不能在梁汉生面前表露出我的惊诧,我站起身来。
我:「我明白的。」
梁汉生看着我,思索了下。
梁汉生:「坐下,你明白什么了?你看你还是多想了,我是听你嫂子说,小安最近孕反应很严重,说她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自己承受着。你嫂子看不过去,这才跟我说,要我放你的假。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休息一段时间,要不是你嫂子老念叨,老实说,我还真不想放你的假,你这一休假,公司的担子就放在我一个人肩上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的事,笑得有些假,梁汉生一定看出来了。
我:「好,听你的,我最近确实感到有些累,小安那边你告诉嫂子让她放心。谢谢老大。」
走出办公室,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小安怀孕了,小安她怎么可以背着我跟别的男人上床,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看来林间溪早就知道小安怀孕的事情,可是她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我的吗?
小安又发信息让我早些回家,我站在天桥上,有一刻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
回到家,小安难掩喜悦,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无法做出喜悦的表情,只「哦」了一声。
小安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小安:「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我看着小安:「没,就是有点累了。对了,我请了年假,接下来可以好好陪你,陪你们。」
我看着小安的肚子,还没有隆起的迹象。
我很想问她,这个孩子是谁的?你为什么背着我去外面跟别的男人鬼混,还怀上别人的孩子?你对我的行踪不闻不问,是因为你自己也有这么一摊儿对吧,枉我觉得亏欠了你。我想指着小安的鼻子大骂一通。
我忍住了。
我一句话也不能说,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问小安在外面找男人呢?我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指责谁。
再有,如果我这样问了,我与小安免不了一番争吵,各自翻旧账。以我对小安的了解,当我揭穿她出轨,她一定会与我离婚。而在此刻,我确定并不想离开这个家,这里是我最后的避风港,哪怕小安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这是小安的孩子,我爱小安,也会爱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至少在这个当下我觉得无所谓,我甚至也开始期望有个小生命的诞生, 我和小安共同抚养他,让我生活里有一个锚定的东西。
我抱了抱小安,又推开了她。
我突然意识到,林间溪以为这是我的孩子。当初林间溪选中我就是想要借精生子要一个孩子,为什么要选择我?这么多年,是她自己不能生出孩子吗?可是这个孩子跟我、跟她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只要我与小安在一起,这孩子就与我脱不了关系,林间溪她会怎么对待小安与这个孩子?
我不能给小安带来任何危险。也许离婚是一个好选择。
我告诉小安:「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做丁克,我并不想要孩子,如果你还想和我过下去,就去打掉。」
小安愣住了。
小安:「曾已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刚刚说的是人话吗?」
我决定不给这件事回旋的余地。
我问小安:「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小安看着我,眼神从哀伤到绝望。
我:「我不怕告诉你,这些年你都没怀上知道是为什么吗,医生早就对我说过我是不能生育的。这个孩子跟我没关系。等出生之后也可以做亲子鉴定,以后我不会对他负任何责任。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抚养费。」
小安凄然地笑了。
小安:「你可以不认这个孩子,但你不能羞辱我。」
我:「如果你坚持要孩子,我们就离婚。」
小安绝望地说:「我希望你将来不要忘记你说的话,这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我:「好。我今晚就搬出去。」
小安摇摇头,呵呵笑了两声,她哀怨地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又坚毅起来,她并没有说什么,看来她是绝望了。
不管孩子是谁的,离婚是对他们的保护,我准备找时间向林间溪坦白这孩子跟我没关系,请她不要骚扰小安,等孩子出生,也请她不要打孩子的主意。
这个对我来说最后的避风港,从此和我不再有关系。我与小安在桌旁默默坐了一会儿。小安抹了一把眼泪。我的眼眶也湿了,我别过头,去卧室收拾东西。
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小安,还有孩子。小安没有挽留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能有一个人与我并肩而站,我却感到一股欣慰,这样也好。无论小安是谁,无论孩子是谁的,在我心里他们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不能自私,不能把他们拉下水。
我搬到了酒店,准备与林间溪坦白孩子的事,却联系不上林间溪。
我查了我的银行卡,余额都还在。我预约了一些现金支取。银行让我等消息。
我需要把真的钱拿在手里,才能做更多的事。我等待着。
时间过去一周,银行还没有消息,林间溪也没有什么反应。公司的 HR 问我假度得怎么样,说公司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处理。
她是停手了吗?此时,我收到岳母的电话说小安出现了流产迹象,需要家属签字。我和小安还没有办离婚手续,我还是小安的家属,小安此时需要我。此时,我顾不上其他的,急匆匆地走出酒店。
而此时,我看到了林间溪坐在大堂里,她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子,插进我的心。
我径直走向她,质问是不是她搞的鬼,她鬼魅地笑了。
她:「你要准备净身出户了吗?听说还申请了现金支取?」
我:「你想怎么样?」
她:「有了孩子,还这么冲动?不过你现在不重要了,只要你不给自己加戏,接下来的时间你就是自由的,前提是你要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
我:「那我告诉你,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早就去医院做了结扎,我曾已然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林间溪轻蔑地笑了:「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去过医院结扎不久,出了车祸,做了全麻手术。」
我惊诧了:「你是什么意思?」
林间溪:「你那么聪明,却怎么会想不到,我怎么会允许你对自己做不负责任的事?我培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没有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伤害你自己?」
回忆向我涌来。
那年我确实出了车祸,脾脏出血,被人送到医院做了手术。
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间溪:「你截掉的那根管,给你接上了。不用谢。」
林间溪制造车祸让我手术,昏迷中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竟然恢复了我的生育能力。
愤怒、崩溃、屈辱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懊悔:小安怀的是我的孩子。
林间溪:「你就这么不信任你的老婆吗?也对,你不敢信任任何人,你觉得所有人都是我安排的,会背叛你。」
我几乎要爆发,想要杀了林间溪。我冲到林间溪面前,怒视着她,她丝毫不回避我的愤怒。
林间溪:「我教过你,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变得更糟。」
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我只是想要个你的孩子罢了。我希望小安这胎保得住。你要好好照顾小安和你们的孩子。」
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选择我?」
她:「你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可笑吗?当初你被我选中时可是庆幸得不得了。」
我怒不可遏。我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我得知道她下一步的计划,她从来不会花时间在她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上,她选择我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要我的孩子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攥着拳头,她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
我来不及细想,赶到医院,岳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医生已经稳住了胎,小安需要静养。
我走进病房,小安却扭过头并不理我。
我问医生小安这种情况是否在医院静养更好一些,医生同意了。
小安怀的是我的孩子。而我对小安又做了什么?我没有脸去面对小安。
当我知道小安怀了我的孩子,将来落在我身上的一切苦难我已经无所谓,我要保护小安,保护我们的孩子。我必须压制住心中的愤怒,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要反制林间溪。
我到林间溪的家,她在做饭,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她做好了四菜一汤,端上桌。
她:「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照顾小安吗?」
我:「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问什么?」
我:「医院的事。」
她:「结果不是没有改变吗?」
我:「为什么是我?」
她:「大概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不错,眼缘这个东西还能说清楚?」
当晚我留在林间溪的家,尽兴之时,我告诉她我想和她有个孩子。
事后,林间溪喝了一杯水,然后睡得很熟。
水里我加了安眠药。
我起身到地下室,上次淹水后,地下室的电一直没修,里面漆黑一片。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墙,寻找那个墙洞。我要找到那三个头骨,然后报警,我可以坐一辈子的牢,也要把林间溪送进去。我要小安与孩子生活在没有林间溪控制的世界里。
四处还有滴水的声音,角落里有一处绿色的光,我吓了一跳,拿手机照过去,是猫的眼睛。
我摸索着找到墙砖松动的地方,我把手机放在地上,打开墙上的洞。我伸手去摸,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林间溪把东西拿走了?我把身子往前靠着,手继续在墙洞里摸索,突然间,手机的光被挡住。是林间溪。
光打着一张惨白的脸,林间溪对我说:「你真是蠢,我还没有出手,你已经把自己搞得家破人亡了。」
我想钳制住林间溪,却发现她的力气很大。
我听到林间溪说:「这是你自找的。」
当我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我敲了敲墙壁,很实。我被她锁在一个黑暗的房间,而我,有幽闭恐惧症,封闭的黑暗空间,我开始流汗,心跳加速,我吃力地呼救,我感觉我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院墙很高的深宅里,周边听不到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打开电视,播放的却是小安的生活。我看到林间溪走进小安的病房。
小安看上去和她并不认识,眼神里充满狐疑,她们寒暄着。
林间溪走的时候,留下一张卡。
林间溪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摄像头的镜头,恶毒地笑了一下。
电视实时播放着小安的生活作息,我再也没有关掉过电视。
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起来,像是看着一出哑剧。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我是自由的。我的饭是通过一个管家送过来的,我尝试与他说话,但他像是一个聋哑人。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寻找着逃出生天的机会。我用野外测试坐标的方式,算出我所在位置的经纬度,他们竟然把我放在林间溪家的附近。
接下来是我要逃出去,林间溪的家附近我很熟的,我只要摆脱掉管家与监控器。
一天晚上,我故意被蛇咬到,意识涣散,我告诉管家必须要去医院。
然而,我等来的是家庭医生。
我尝试各种方法,都无法离开这间院子。
看小安的实时生活直播成为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无数次,我想死了一了百了,可是不能,我当然要活着,我要活着见到小安与我们的孩子。
小安要生产那天,林间溪来了。
林间溪:「我已经替你摆平了,告诉你老婆说你被梁汉生坑了,有官司在身,要坐一段时间牢,怕连累到他们母子所以才与她离婚的。如果你乖乖听话,你可以去照顾他们母子,你们还是幸福一家人。」
我:「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林间溪:「如果我说我现在只想看着孩子平安健康地出生,你信吗?」
我恶狠狠地看着林间溪。
我被带到医院。小安很痛苦,她用力地握着我的手。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自那时起,我一直抱着我们的孩子,我很紧张,我不晓得林间溪会出什么牌,她会不会突然把孩子抢走。
林间溪真的出现了,小安虚若地朝她点点头。
林间溪:「祝贺你。」
小安:「曾已然,你要好好谢谢林小姐。」
我无言以对,小安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可怕。
我把孩子交给小安,送林间溪出去。
林间溪却把孩子的出生信息递给了我,我迟疑了一下,接过。
看了孩子的信息,我发着抖。
孩子的生物信息显示,他与小安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生理父亲是我,生理母亲是林间溪。
我惊恐地看着林间溪。
林间溪:「小安还不知道这孩子不是她的,我自然希望你能保密,给我们的孩子找个爱他的奶妈,不是挺好的吗?」
我愤怒地看着林间溪:「你到底对小安做了什么?」
林间溪笑了:「只不过是简单的医疗手段让小安以为自己怀孕了。我能让你恢复生育能力,自然有办法让她怀上我们的孩子。」
我怒视着林间溪:「你是个无耻的疯子。」
林间溪:「你应该庆幸你的精子成功了,你还可以继续维持现在体面的生活,你还可以与小安继续扮演一个和美的家庭。而我只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你这是偷盗,你想过被盗人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吗?」
林间溪:「当初小安答应了可以帮我做任何事,包括跟你结婚。我很满意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选了你们,终于结了果。」
我震惊:「你说小安是你故意安排的?小安她……」
林间溪:「我当初只是让她接近你,至于你们之间有没有产生感情,我不感兴趣。对了,她不知道她生的是我们的孩子。」
我愤怒:「你把我当什么?种马吗?你把我们当什么,给你产崽儿的奴隶吗?」
林间溪:「我把你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自己当什么。接下来的两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顾不上这孩子,不管怎么说,有你这个亲爹在,我还是放心的。至于孩子的身世,你怎么跟她说,要不要说,我就不教你做事了。路在你面前,看你怎么选。」
林间溪说完,走出医院。
我回到病房,看着小安,那个孩子在她的怀里睡熟了,小安眼神温柔,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我攥紧拳头,我要保护小安,还有这个无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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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3 20: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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