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太子妃和心只想种就
两相欢:送你和筐古言小甜饼
熬出宫那天,是太子登基前夜。
他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很诚恳:「我想回乡下种地。」
他抿了抿嘴,声音低哑:
「好。妇唱夫随,我这就收拾包袱。」
我:「?」
1
初见上官翎,是在御花园。
他十二岁,因为摔碎了心爱的蝈蝈笼正在抹眼泪。
玩物丧志这四个字是天大的指责。
尤其当他是储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需不需要快乐。
甚至不能当着那些人的面掉眼泪。
所以他躲在花丛里偷偷地哭。
我摔了一跤,馒头掉在地上。
伸手去捡的时候,和他四目相对。
他眼睛都哭肿了。
我嘴边叼着脏馒头。
我们俩都不是体面人,所以谁也没笑话谁。
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大发善心,用草根给他编了一只蝈蝈。
上官翎一开始眼高于顶,可看见草蝈蝈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像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孤要赏你。」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童言无忌。
直到第二天嬷嬷找到我。
她说我要飞黄腾达了,还说我虽然瘦不拉几的,但好歹清秀,希望别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
啰哩巴嗦一大堆,最后嘱咐我:
「你这丫头看着就不是机灵的,过去之后老实本分点,别多想别多问,保命要紧。」
「要把太子爷当爹一样伺候着。」
「听明白了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等到了东宫才反应过来——
我爹是个赌鬼。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少和他干架,防着他偷家里的银子。
完了,一点儿孝顺的经验都没有。
我抓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太子当爹。
还好,上官翎很纯粹。
他就是纯粹看上了我的手艺。
草蝈蝈,草编的笼子,纸扎的兔子灯……
那些人见我日日跟在他身边,还以为我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天地良心。
我,纯纯手艺人。
2
一转眼,六年了。
我现在不仅会用草编东西,还会木雕,打秋千,包包子,做糕点……
只要上官翎喜欢的,我都会学。
将「把主子当爹」这一条使命认真贯彻,坚决落实。
上官翎也越来越熟悉那些政务,字如其人,笔锋越发凌厉。
其他人都夸,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越发沉稳了。
胡扯。
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厮躺得歪七扭八,什么鬼话都敢说。
嘴里冷笑着骂:「南方水患早在一个月前就解决了,现在还来上报。真是个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废物。」
笔下写:「已知晓,卿辛苦。」
嘴上是:「自己儿子喝醉了酒摔下池塘这种家长里短的破事也要说给我听?没事写还不如编个话本子给我解闷。」
笔下写:「听闻消息,心忧之。卿乃国之栋梁,其子亦如是,望早日康复。」
还有一个话题,也是他这段时间常提及的:
「动不动就劝我娶亲。烦死了!王家推荐李家,李家推荐刘家……套中套,把我当傻子耍。真要这么好,他们自己娶回去不就得了。」
他骂完之后,把那些奏折扔到一边。
见我没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更气了,冷哼一声,小声嘀咕一句:「木头!」
然后把头扭过去。
看上去气呼呼的,还有点儿说不清的委屈。
……
就这么心口不一地写了大半夜。
上官翎把折子一推,靠在我肩上,委屈巴巴:「好累,没一个省心的。」
我熟练地掏出点心,递到他唇边。
上官翎在烛火摇曳中勾起笑意:「还是圆圆最得我心。」
说完,眼神暗了暗。
一口含住了点心,顺便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湿热的潮意,还有抵在指骨上贝齿轻轻碾磨的触感。
不痛,还有些莫名的痒。
我瞬间回过神来,想把手抽回去。
上官翎抢先一步扣住了我的手腕:「圆圆的手抹了什么?好香。」
我坦白从宽:「刚偷吃了两块牛乳糕。」
早知道这家伙狗似的,我刚刚真不该偷懒不擦手。
「还有吗?」上官翎扣着我的手不放。
我分外心虚:「没了。」
牛乳糕很甜,不是上官翎的口味,所以就放了两块。
上官翎视线落在我脸上,突然轻笑一声:
「这里还有一点儿,我尝尝。」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里是上官翎那张越来越近的帅脸。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我的唇瓣和嘴角。
3
把上官翎推了个踉跄,然后跑走之后,我花了三天反思自己。
首先,偷吃确实是我不对。
其次,我确实不该全吃完,导致上官翎馋到只能吃我嘴边的残渣。
毕竟是个太子,这样也太磕碜了。
所以这件事,显然是我的错。
花一炷香时间想通之后,剩下的时间我开始给他做道歉礼物。
上官翎脾气娇,哄他我很熟练。
这次准备做个不一样的。
三天后我兴致勃勃展示成果——香囊。
上官翎果然被哄好了。
笑眯眯地鼓掌:「圆圆这个鸭子抢食绣得真是活灵活现。」
「上官翎!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是鸳鸯戏水!」
我在女红这方面,果然是毫无天赋。
我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我吧。」
上官翎像藏宝似地揣进怀里,振振有词:「赠予我了就是我的。」
当天他就挂在腰间,走路都带着风。
宫里一瞬间都传遍了,说太子喜欢鸭子抢大饼的样式。
我就纳闷了,没有一个人看出我绣的是鸳鸯月下戏水图吗?
于是我决定苦练!
数不清多少次被扎到手后,我看了看十根冒血珠子的手指头,无语凝噎。
女红,一天之内,由入门到放弃。
我还是种地去吧,这个活适合我。
我躺在床上生了许久的闷气,迷迷糊糊要睡了,感觉到床边多了一分熟悉的气息。
一双温热的手捧着我的手,凉凉的触感落在指尖的伤口处,舒服极了。
我快要睡着时,听见上官翎低低的声音:
「笨死了,你绣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为难自己做什么?」
4
正在小厨房忙活的时候,听见那几个小宫女在讨论出宫的事情。
眼看太子越发能够独当一面了,龙椅上的那位好像也有放手的意思。
大晋律法,宫女满十八岁可以出宫。
我数了数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再算算还有十日我便满了十八,心里越发愁苦。
绣品挣钱,可偏偏我女红最差劲……
听闻外头的物价猛涨,我这点嫁妆怕是嫁不起心仪的男人。
越想越难受,我把择夫婿的准则掏出来,在「俊朗」和「身材硬实」中划去了前者。
正想着还能不能再降低一些标准时,身后传来上官翎阴恻恻的声音:
「圆圆在选什么?我来帮你参谋。」
我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藏,那只指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夺走了那张纸。
几个鲜明的大字——择婿要求。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昏暗的原因,我总觉得上官翎越看,脸色越绿。
5
赶在对方气出猪叫之前,我试图抢回去,结果扑了个空。
上官翎不紧不慢地把它收进怀里:「圆圆想嫁人了。」
我眼看着他越靠越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熏得我脑袋晕乎乎的。
「为什么不找我?难道是我不够俊朗?」
上官翎,大晋第一美男。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太子的身份,我觉得他随时会被抓去给大户人家当赘婿。
见我摇头,上官翎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就是我身材不够硬实?圆圆不如亲自来摸一摸。」
他一边说着,一边扣住了我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隔着绸缎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手掌心下传来的热意,还有那紧绷的、有几分回弹的触感……
他抓着我的手,越来越往下,从鼓胀的胸肌一直滑到紧实的腰腹。
上官翎声音喑哑,几乎贴在我耳边:「硬实吗?」
我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随即,他声音更哑:「还有更硬实的,圆圆想不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我直接推得撞在了墙壁上。
推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不敬的错,扭头想跑。
却被直接扣住。
上官翎气极反笑:「圆圆,同一招你还想用两次?」
我吱哇乱叫,一通求饶。
反正上官翎说什么就点头,恨不得把「老实」这两个字挂在脸上。
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6
还好,上官翎这家伙就是看着凶,人还挺好的。
不仅没有治我的罪,还额外开了一片空地给我种菜。
自己种,简直不要太爽!
我当天下值后就扛着锄头开始翻地播种,一直忙到日暮西斜,上官翎忙完政务,推开门的时候,表情有点儿奇怪:「圆圆,你是种地还是做贼?」
我摸了一把脸,看着瞬间沾满泥的衣袖陷入了沉思。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又一下。
视线里是上官翎那张放大的笑脸。
有巾帕擦在脸上的触感,还有温热的指腹蹭过唇瓣的感觉……
大概是觉察到了什么,上官翎轻轻一句:「别乱动。」
我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这位爷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给我脸,然后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作品似的:「好了!累死了。」
说完这句,他真像是抽掉了骨头似的,直接压在我身上,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软乎乎的:「圆圆扶我回去休息,好不好?」
我想了想,自己现在下值了,胆子也大了一些:「不好,我地还没翻完。」
赶着今晚把种子撒下去,睡觉才踏实。
这是我娘教的。
7
我还有一堆道理要跟上官翎说。
比如这个锄头用得不顺手,容易脱落。
宫人买的种子价格太贵我想自己出去买……
结果这些年这家伙狗脾气见长,突然一低头,啊呜一口咬在了我脸颊上。
不疼,但是肯定留下了一个牙印。
看我摸着伤口半晌不说话,上官翎眼神有点儿飘,耳朵尖尖都红透了:
「咳咳,刚才我……我行为孟浪了……你也可以咬回来。」
说完,把那张俊俏的脸凑到了我面前。
白玉似的脸蛋写满了期待。
美色当前,我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村子里大壮哥被野狗咬了之后也开始咬人,然后就死了。
上官翎不会也被狗咬了吧?
我下意识探向他的腰带和袖口,想看看有没有伤口。
上官翎一开始还想躲,突然又张开双臂,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圆圆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可以随便摸!」
快来个人把这厮嘴堵上吧!
打量了半天,确实没有发现伤口。
上官翎的外袍已经被撩开了,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
语气听起来还有几分莫名的失落:
「圆圆怎么不摸了?」
我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他听,上官翎这家伙不仅不感动,反而捧腹大笑,惊起树梢上的飞鸟。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顺带把锄头接了过去:
「既然圆圆不愿意陪我回去休息,那我只好陪你把地耕完了。」
有些人真是天生娇贵,扛着锄头的样子也俊俏得很。
下一秒,上官翎一锄头猛地铲在地上。
把我刚刨好的坑埋上了……
那天晚上最后以上官翎弄坏了我的锄头收场。
如果不是他答应带我出宫买新的,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晚上睡觉前我还惦记着那块地,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熟悉的声音:
「一个破锄头都比我重要。圆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就不该做这些土里刨食的活。
上官翎就该稳坐高堂,提笔、舞剑、运筹帷幄。
掌心翻覆间就是诡谲变幻的朝堂风云。
而我,就该苟到顺利出宫,圈块地过小日子。
人各有命。
8
上官翎答应过我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趁着花朝节带我溜出宫。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但是也听说过。
话本里常写有情人在花朝节相约,最后定情的美好故事。
大晋的花朝节是相互倾心的男女互诉衷肠、相约出游的日子。
那天晚上的花灯,每一朵都为有情人绽放。
女子三五成群都是为了买花灯寄托缠绵心事。
只有我,木着一张脸问掌柜的:「有锄头吗?」
掌柜的视线在我和身边上官翎的身上滴溜溜地转,语气很是痛心疾首:
「姑娘,我看你身边这位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有什么误会,你们可以好好说嘛。」
我在上官翎的笑声里解释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我为什么只想要一把趁手的锄头。
毕竟节日的氛围这么浓厚,我这个要求显得格格不入。
上官翎笑够了之后顺手买了一盏花灯,把我拉了出去: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圆圆就和我多逛逛。」
我记挂着地里的种子,有点儿犹豫。
上官翎扯着我的衣袖,委屈极了:
「圆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垂着眼,整个人凑上来在我肩头熟练地蹭来蹭去,发梢拂过我的脖颈,像是毛茸茸的小狗。
再加上那张俊朗的脸,引来路人的纷纷侧目。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谴责。
我妥协地点点头,对上上官翎那张笑盈盈的脸。
千万盏花灯好像落在他的眼里,胜过一整个热闹的人间。
9
见惯了宫里的高墙,现在耳边是小贩们的吆喝声,入眼是花灯浮动,挽着手的男男女女……
人间烟火气,比冰凉凉的宫里暖和多了。
见我看得入神,上官翎握紧了我的手:「圆圆在想什么?」
「挺多挑着东西来卖的农户。等我以后也可以来这儿卖卖菜之类的。就是不知道要不要格外收些银子,进城的银两现在涨到了多少……」
我越想越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要省吃俭用了,有点儿发愁。
生活不易,圆圆叹气。
但上官翎的表情有点儿难看:「圆圆以后想在这儿卖菜?」
我摇头,纠正:「主要是我女工不好,估计以后只能卖菜补贴家用。」
上官翎的脸色稍稍缓和,很快又沉了下去:「圆圆想出宫?」
「不是想。」我数给他听:「我还有六日就满十八,可以安排出宫了。」
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之后一直到回宫,上官翎都一言不发,只是沉着一张脸盯着我。
当天晚上,临睡前,他双手背在身后,和以前准备给我惊喜的时候一模一样:
「圆圆,生辰礼物想要什么?」
我很老实:「想回乡下种地,多攒点儿银子当嫁妆。」
「想嫁人了?许个凤冠给你好不好?」
上官翎的声音在夜色中,声音缠着月色,像是一把小钩子,莫名挠得我心痒痒。
我愣了片刻,瞬间明白了他身后藏的是什么。
上官翎给过我许多。
话本、糕点、进贡的荔枝。
我记得有一年酷夏,皇帝说要磨砺他的心智,取消了太子宫里冰块的份额。
那天下了晨课,他兴冲冲地找到我,脸上都被晒得红了一片,额间眉眼滚落豆大的汗珠。
然后朝我伸出手,露出他掌心里的那块冰。献宝似的放在我手上,语气雀跃:
「父皇赏给太傅的,我装作贪玩,敲下了一块。你快拿着!」
寻常人家的父亲,或许可以娇宠孩子。
但是作为皇帝,对待储君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
似乎严格就能得偿所愿。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那天我捧着冰块跟在上官翎的身边,尽量举着离他近一些。
期盼着手里的那块东西能晚一点儿融化,尽可能地让他消消暑。
可我知道,手里的冰块总会化掉。
我也知道,此时此刻,上官翎身后的那个礼物,不是我能要的东西。
我低头避开他亮晶晶的、写满了期盼的眼睛:
「我不要,我就想要银子,回去种地。」
要回乡种地,春耕秋收都需要壮实的劳动力。
所以我想多花点儿钱,尽量讨个能干一点儿的庄稼汉。
听我说完了理由,上官翎笑了。
看得出来气得不行:
「你不想留下来,就因为我不会干农活是不是?」
上官翎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你不喜欢我,你嫌我不会种地。但是我可以学。」
「你知道的,我很聪明的,我学得很快的。」
我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直接揉进他的怀里。
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我嘴笨,所以只能沉默地看着他松开我,红着眼睛转身离开。
当晚我和另一个婢女换了守夜的差事,偷偷摸摸翻进了上官翎的房间。
只是打算看他一眼就走。
借着月色,我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纤长的眼睫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今天他眼睛红得好厉害,连带着我的心也好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又酸又涨,难受极了。
我点了点他的眼睛,把迟来的那句祝福补上:「殿下,花灯节喜乐。」
正要离开,手腕突然被扣住了。
上官翎漆黑的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锁定的猎物,有点儿慌:「你、你怎么没睡?」
上官翎声音闷闷的:「我故意的,不然圆圆以为,自己为什么能这么顺利换值守,又顺利地翻窗呢?」
「这叫守株待兔……不对,守床待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成语?
10
大概是看我没有说话,上官翎拉着我:「圆圆,花灯节喜乐。」
如水的夜色里,他声音低哑:
「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喜欢这里,对不对?」
这句话太长了,我反应了一下,点点头。
刚进宫的时候,那些人把脏活累活都丢给我。
我挨过巴掌,被同行的宫女抢过饭菜,还因为跪的动作不好看,被贵人身边的奴才踹倒在地。
在这儿待久了,慢慢的,人都不像人了。
互相算计,互相恭维。
看人的眼神像是山里的狼。
太可怕了。
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但上官翎是属于这里的。
我这些纠结的心思还没有说出口,上官翎突然抱住了我。
像小时候每次功课挨骂了那样,把脸贴在我的腰上:
「圆圆,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有上官翎聪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是,眼看院子里的花生出芽了,宫里传来消息——
上官翎的太子之位,被废了。
我不知道废太子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东宫戒严了,到处都有重兵把守,五天之后,上官翎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那些人像扔杂物一样把他扔到东宫门口。
他身上那件袍子浸满了血色,额前的发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被什么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遮挡住了他的神情。
东宫的奴才们人人自危,有门路的纷纷找机会离开。
我守在上官翎床前。
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那些伤口,给他擦身子。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添了很多伤。
细细密密地在腰上、背上。
手指间也全是厚厚的茧。
这是日复一日,拿笔握剑练出来的。
落下眼泪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都错了。
我以为他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一位。
但原来,他还是那个躲在花丛里偷偷掉眼泪的少年。
我也还是那个,会本能地对他心软的人。
11
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上官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问他:「不做皇帝好不好?」
这个位子一点儿也不好。
可以随便给,也可以随便收回去。
不稳妥,还不如种地。
上官翎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当然好,我本来也不想做。」
「圆圆,你带我回乡下种地好不好?我长得英俊,学东西也很快。种地什么的,不在话下。」
我在梦里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可是,上官翎,你跟着我会过苦日子的啊。」
当年的小太子再怎么委屈,抹眼泪的时候,用的也是锦缎做的袍子。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头的声音吵醒的。
那些宫人拿出自己的积蓄,想要换去别的宫里当差。
一睁眼,就看见上官翎睁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声音沙哑:「圆圆,你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吗?」
似乎只要我点头,下一秒他就会哭出来。
我想起自己已经过了十八的年纪,可以请示出宫了。
想起当初进宫的时候,对着我娘的墓碑发过誓,要嫁个好人家,把她老人家迁进老家后山那块地里。
但我想起院子里刚刚冒头的花生叶。
又想起上官翎身上的那些伤。
我郑重其事地摇头:「现在不会。」
等上官翎好了我再走。
我就自私这一回。
得了我的承诺之后,上官翎好像听不见外头那些兵荒马乱的声音。
他拉着我的手不放,说要给我过生辰。
在大牢里被关了五天,受了这么多苦,居然还记着这件事。
我真有点儿佩服他的脑子了。
更让我佩服的是,这厮硬是把我还没长大的花生拽了出来,亲自下厨炒了一盘菜。
我吃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加一碟勉强炒熟了的花生片。
我心疼得要命,拉着他蹲在菜地里认那些我种的蔬菜。
月光下,上官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月色的湖面。
丝毫不在意衣摆上沾的泥巴,认真地看向我:「圆圆,我都记住了。」
月色太好,空气里只有泥土的芬芳。
我在他越来越近的呼吸中失了神,感受到落在唇边的、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上官翎声音低哑,像是拨动的琴弦:「圆圆,生辰喜乐。」
我见过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样子。
此刻,对上上官翎的视线,我恍惚觉得好像有谁在我的心上烧水。
沸腾又炽热。
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泡泡又酸又甜。
12
之后的十天里,上官翎像是个好奇的学徒,黏在我的屁股后头。
他确实很聪明,已经熟练掌握翻地、刨土种种技能了。
耍锄头的熟练程度甚至超过了耍剑。
每做完一件事,就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非得等到我夸一句,才会继续往下干。
真的像极了村口讨要骨头的大黄。
我和他两个人,守着一亩三分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果不是身后精致的宫殿、私下偷偷来找上官翎的那些官员和暗卫。
我恍惚间真的好像已经和他过上了乡野生活。
所以太监过来传话的时候,我和上官翎正撅着屁股,蹲在那片空地上吵架。
「圆圆,架个葡萄架有什么不好?我去搞定种子的事情,到时候在下面给你支个秋千。」
「你不是最喜欢荡秋千了吗?」
上官翎说着说着,还有点儿委屈。
我非常理智:「不行,空地有限。还是种丝瓜划算一些。」
上官翎说不过我,就用铁锹铲土,借此撒气。
结果一个旋身,铲起的土尽数打在了那个公公的身上,还落进了他的嘴里。
原本还挤着笑脸的公公当场脸色变绿了,脸色变换了一圈:「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口谕说了,柳姑娘也去。」
柳姑娘,看来说的是我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老皇帝的第一次召见。
难怪这些人的态度都殷勤了不少,估计是觉得上官翎马上就能东山再起了。
但皇上为什么还喊了我?
我有点儿慌,下意识看向上官翎。
他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去地里拔了一兜子花生,亲自洗干净,递到了我的手上:「带着路上吃,省得饿肚子。」
说完,扬起下巴:「带路吧。」
那个小太监态度殷勤无比,一个灵活地扭身,刚要往前走。
上官翎眼疾手快,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把他直接踹进了那片空地里。
撅着屁股脸着地。
吃了一嘴泥。
我有点儿心疼这些泥巴。
这可都是黑土,肥沃着呢。
上官翎抱着手臂,语气不咸不淡:「我东宫的人,就算是落魄了,也不是你能欺负得了的。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尤其是这一位柳圆圆。听懂了吗?」
我一愣。
这个太监之前昨天确实欺负了我。
他非说整个东宫都被禁足了,我没资格出去捡掉落在墙外面的荔枝。
可明明那个荔枝就是他故意扔出去的。
我不想多生事端,所以回去之后就骗上官翎,说是自己嘴馋,所以把荔枝吃掉了。
没想到,上官翎什么都知道。
上官翎罚那个小太监把那一整块空地都刨一遍。
而且非常理直气壮:「这本来是我要做的事情。但是你把我喊去面圣,所以这件事归你做。要是翻得不好,孤就把你埋进土里做肥料。」
那个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
上官翎才心满意足地带我离开。
去的路上,始终都没有松开我的手:「圆圆,你来东宫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一定会保护你。」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破碎地落在青石板上。上官翎的手很暖,带着我一步一步、踩着光往更亮堂的地方走去。
声音里溶着暖意:「不管我是不是太子,我都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圆圆。」
我小声嘀咕:「你就经常欺负我。」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饿狠了,总是从我嘴边抢东西吃。
上官翎一愣,笑声回荡在蔚蓝的天空,意味深长:「圆圆,这两种欺负,不一样。」
「或者,你要试试吗?」
明明是一句坏得要命的话,偏偏从上官翎口中说出来,像是蜜似的。
那笑声黏糊糊地缠在耳边,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好像得了风寒似的,晕晕乎乎的。
13
老皇帝的态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花生。
在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之前,上官翎挡在了我面前,语气有些僵硬:「父皇。」
我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也看不见老皇帝究竟是什么表情。
只能听见他冷哼一声:「一个只会种地的女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上官翎声音很冷:「父皇,你和那些大臣,你的子民,都是靠地里的东西活下去的。」
「放肆,你敢和我这么说话?」
听着老皇帝苍老又暴躁的声音,我吓得一哆嗦,从上官翎身后探出头。
嘴巴比脑子反应的还要快:
「陛下知道江南地区,一亩地可以种得多少麦吗?按照田地圈分,一家五口人,有三名男子,又可以分得多少块地呢?」
「陛下知道土壤不肥沃之处,一年收成几何,其中又要上缴几石吗?」
「陛下之前或许听过淋尖踢斛吗?那些官员一脚下去,能把筐子里的米提出来一大半。倒出来的那些,全都算是损耗的税,全要充公。」
要不是上官翎力排众议,将税收的细节完善,这项无耻的规定还不知道要延续到猴年马月。
老皇帝静静地站着,半眯着眼睛看向上官翎: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牙尖嘴利的?」
我这才知道要害怕,本能地往后一缩。
上官翎拉住了我的手:「父皇,圆圆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老皇帝分明是话里有话:「看来你是铁了心地要和朕作对。」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危险,正要道歉,上官翎牵着我扭头走了。
速度之快,背影之潇洒,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直到走出去许久,他才看向我,噗的一声笑出了声:「圆圆,你的腿在抖诶。刚刚不是很有气势吗?」
我声音都在打颤。
进宫的时候老嬷嬷就教过我。
她说上头的人心思深,不管是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捏死我,让我少说话,少出错。
但刚才,看见上官翎被凶,我第一反应就是站出去替他打抱不平。
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见我没有说话,上官翎唇边的笑意更深,透着温柔缱绻:「我知道圆圆最好了,从来不让我受委屈。」
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被太傅责骂了,我就偷偷编蛐蛐儿哄他开心。
被罚抄功课,我就坐在桌案前陪他一起到天明……
我就是见不得他受委屈。
我还在胡思乱想,眼前景色突然一变。
上官翎把我横抱起来,哼着小曲走在小路上:
「我家圆圆好厉害,刚刚说得父皇都哑口无言。我还挺少看到那老头吃别的样子,必须奖励你一个鸡腿。」
我无语。
好一个大孝子……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剪影,袖间还带着草木蒸腾的青涩气味。
我缩在他怀里,愣愣地看着。
脸红、心跳急促……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生病了。
14
这次之后,上官翎好像更加放飞自我了。
暗卫过来的时候,他十次有九次是撅着屁股和我一起在地里蹲着侍弄那些菜。
还有一次是在给我推秋千。
他没有拗过我,最后种的还是丝瓜。
但我们俩折了个中,他在丝瓜架下给我安了秋千。
其实也蛮好看的。
每次那些人来找他,我都会找借口回避。
官场上的事情我听不懂,也不想了解。
但就像是种地一样。
播了种子,总会有收成。
我不相信上官翎这么聪明的人,会让自己颗粒无收。
但是我不知道他想要收获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上官翎这家伙最近这几天都笑眯眯的,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
他在我面前,从来憋不住话。
偷偷给太傅的茶水里下泻药。
趁着午睡,给暗地里欺负他的几个得宠妃子使绊子,在她们脸上画王八。
帮我狠狠地整了几个之前欺负我的太监,给他们茶水里下泻药,再把茅厕的门给反锁上……
每次他有什么掩不住的得意坏点子,都是这副表情。
暗戳戳的。
像是怕你发现,又像是生怕你没有发现。
最近我又新看上了院子里的池子,琢磨着往里头养点儿鲫鱼草鱼之类的。
总之,肯定要比池子里那什么赤红鲤要来得便宜,而且关键是能吃。
御史之女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满脑子还在想买鱼苗的事情。
她问了我半天,见我答非所问,气得脸都红了:
「你好大的胆子。我来找你问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有点儿懵:「额,抱歉。林姑娘找我问什么?」
林恬骄矜地看了我一眼:
「看上去笨笨的,待在宫里这么久了,礼仪都不会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她一直都是面对面坐着的。
说真的,那些礼仪我确实不太会。
第一是我笨,那些行礼的姿势只能学个皮毛,实在说不上优雅好看。
第二是因为这些年跟在上官翎身边,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那些虚礼。
就连和我说话也都用的是「我」字,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见我还不吭声,林恬哼了一声:「看来是太子殿下把你给惯坏了。」
我一愣,本来想摇头否认,但仔细想了想,老老实实点头:「嗯,确实。」
林恬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干什么?你现在是在炫耀吗?」
我:「不是你先说的吗?」
15
林恬噌地站了起来,开始原地转圈圈,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激动,脸都红了:
「我许你富贵,并且送你出宫,你愿不愿意?」
「什么?」
「你知不知道上官翎这段时间跟疯了似的。玩物丧志,不务正业。那件事已经洗清了,皇上说要解了他的禁足,恢复太子身份,他也不愿意。」
「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公认的太子妃人选。他就说了一句无稽之谈,然后就不搭理我了。」
我一愣,心头突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有点儿坐不住了:「什么?」
「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太子妃会是你这么一个……」林恬的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她看向我的表情有点儿懵,还有一些无措:
「喂,你,你哭什么?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我呆愣地眨眨眼。
我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儿痛得发红。
「算了我直说吧!摊牌了,不演了。」林恬语气愤愤,拉着我的手坐了回去:「你别哭啊!我就看不得这么美的妹妹流泪。」
嗯?
「我实话实说吧。我也不想当这劳子的太子妃。上官翎这个人看着温文儒雅,其实蔫儿坏。总是一脸无辜地就把太傅给整了。我可怕这种人。」
林恬说着说着,开始嗑瓜子,一脸关切:「真的,我可斗不过这种坏家伙。再说了,话本里都说了,像我这样的大家闺秀,肯定是要爱上武将的。小将军的身材,那才真是啧啧……」
我思考了一下,憋出一句:「其实,上官翎的身材也很好。」
真的。
好几次干活干累了,他把里衣一脱,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我每次看见,就会有点儿头晕目眩,疑心自己是不是中暑了。
林恬眼神更加古怪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们已经……啧啧,难怪那家伙威逼利诱我过来。」
「什么?」我是反应慢了一点儿,但我不是傻,我迅速抓住重点:「是上官翎让你过来的?」
林恬犹豫了片刻,打开了话匣子:
「对啊。这家伙说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我一定要注意言辞,不能害你掉眼泪,不然就不帮我安排和小将军见面。」
「我哪儿知道你听见我这个假太子妃的身份就红了眼睛啊。」
「说真的,我觉得你和上官翎那家伙挺配的。他就是只狐狸精,最适合你这种小白兔了。」
「话本里头都这么写。民间女子做太子妃,简直就是传奇故事。我可爱看了。」
我摇头:「我不会做太子妃。」
「啊?难道你心里没有上官翎?」林恬瞪圆了眼睛:「难道是他强取豪夺,逼你就范?那个混账东……」
「不是。」我截住了她的话茬。
大概是阳光正好,一些面对上官翎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在林恬面前变得有了宣泄口:「我心里有他。但我不想做太子妃。」
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岂止是心里有他。
上官翎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像是阳光柔柔地站在地上,照亮了一片草木。
温柔,温暖。
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我也一样。
但是没有人会想要把太阳据为己有。
我垂下眼,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做太子妃,我只适合种地。」
而且我也受不了上官翎以后或许会有三宫六院。
如果真的留在这皇宫了,我会终日活在嫉妒和猜疑里。
最后,就像是失去了生机的菜,腐败在泥土里。
无人问津。
我相信,上官翎喜欢的,也不是那样的我。
16
沉默了片刻,林恬反而比我掉的眼泪还多。
她用衣袖擦拭红肿的眼睛,声音里还有哭腔:
「怎么比话本子还感人啊?我前天才刚追完一个,不想再哭了呜呜呜。」
我把小孩脾气的林恬哄走之后,习惯性地坐回了那个秋千架上。
微风吹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下一瞬,背后一双温暖的大手推了我一把。
秋千往前荡。
我正要回头,听到上官翎闷闷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圆圆,你先别回头。」
之前每次挨了打,他要是哭鼻子了,就会想方设法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这次恐怕也是一样。
我心里也刺得难受,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推着我,千秋每一次起落,都像是一次分离。
上官翎的视线静静地落在我身后,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温度:
「圆圆,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太子之位。」
「我说想要和你一起回乡下种地,不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聪明。我不想当太子,都能把它当好。」
「更何况,我竭尽全力想要当你的相公。」
「给我一次机会吧圆圆。别急着推开我。你认为正确的路,我不喜欢。之前有你在,我尚且能够忍受。可是现在,你也要走了。」
秋千慢慢停了,上官翎从身后环住了我。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怀里:
「你要去哪儿?你带上我好不好?」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皇宫里。」
我从刚才就一直试图说话。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又酸又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显得没有那么抖了:
「但是,上官翎,你是太子。」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想当,我可以不当。」上官翎抱着我的手臂有点儿抖。
他没有强迫我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我能放弃这些,你能不能带我走?」
他颤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我声音有点儿发哑。
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苦。
说不出一句话。
这场沉默的对峙最后以上官翎的离开收尾。
哪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对我说什么重话。
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句:「圆圆,我好难受。」
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一直到深夜,我被冲天的火光惊醒,看见主屋被火焰和黑烟吞噬。
那是上官翎住的地方。
我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飞奔出去,被其他人拦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连鞋都没有穿。
这么长的一条小路,我脚底被划出了数不清伤口。
却不觉得痛。
确定了上官翎在那间屋子里头,我脑子一懵,拔足而奔,直直地朝火海里冲。
上官翎还在里面,我要进去。
颈侧突然传来一击,陷入昏迷之前,我看见那根大梁像是早已不堪重负,轰然砸落。
在火光里,彻底坍塌了……
17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鸟雀的啼啭。
急得要命:「上官翎,快去把鸟赶走,不能吃我的丝瓜!」
喊出来之后,那些火光,黑烟,一张张来回奔走、满脸绝望的宫人的脸,这才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我僵住了身子,刚要起身,被林恬按了回去:「太医说你需要静养。另外,节哀顺变。」
我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消息太奇怪了,我的脑子好像又不够用了。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能理解。
林恬挠挠头:「你不信是吧?你自己看看外头。白幡都挂上了。这可开不得玩笑。」
「那……太子呢?谁来继承?」
「十五皇子吧?年纪虽然小了点儿,但老皇帝身体健朗,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恬憋了半天:「现在,你,你什么打算?上官翎已经……你得为自己多想想。」
「我想出宫。」
本来就是为了上官翎才留下的。
林恬神情有些古怪:「就,就这样?你没有别的想法了?」
「有。」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身子:「我想要把锄头。」
「什么?」
「地里的那些来不及收的菜,我想都处理一下。」
林恬瞠目结舌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了。我尽量忍住,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你,你怎么……」林恬憋了半天,表情有点儿失落:「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伤心?」
「难道,你其实已经是伤心到了极致,所以疯了?」
我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把花生收进筐里。
上官翎不在身边,我的效率都慢了。
等到一切准备好了,能出宫了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我背着筐子。里头有这段时间种的菜,还有新收的几根苦瓜。行囊里是这些年攒的碎银,手里是那一把上官翎给我买的锄头。
然后就这样,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一路寂静,只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直到离了那高墙,背对着玉瓦雕檐的宫殿越来越远,我才真正露出笑容。
掀开轿帘,一匹马白从我身边经过。
马上的那个少年勒紧了缰绳:「我对姑娘一见倾心,不知可否告知在下,姑娘的芳名。」
我半撑着脑袋,掏出筐里的苦瓜砸他:「上官翎,演上瘾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明朗:「在下句句真心。我家就住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有良田、牛羊、鸡鸭若干。」
「另外,我很有力气。擅长锄地。」上官翎一边说着一边撸袖子。露出了硬邦邦的手臂肌肉:「不知道能不能得姑娘青眼?」
我失笑。朝他伸出手。
如他说的那样,确实很有力气。只轻轻一提,就把我单手抱到了马背上,侧坐在他的怀里。
暖风一吹,熟悉的热意和气息扑鼻而来。
上官翎低头,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圆圆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突然起火这件事本来就蹊跷。
再加上我之后问的那一句,林恬对答如流。
明明是个只关心话本子的深闺小姑娘,居然能直接说出朝堂局势。
明显是有人授意。
因为我拒绝了上官翎的请求,所以他独自设局假死,再来探我的态度。
上官翎的脸皱得比苦瓜还苦。委屈巴巴:「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我酸胀着眼眶,嗓子得厉害。
上官翎很聪明。
但怎么会有一个聪明人千辛万苦地设下死局,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他这一把火,就算没有猜到我的心思,也把「太子」这个身份彻底地埋葬了。
上官翎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当太子。
我觉得皇帝不懂他,强迫他独当一面。但其实我也不懂他。
我不懂他原来早就做好了和我隐居山林的准备,
不懂他那些想和我在一起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也不懂原来他有这么爱我……
我回身吻住了上官翎。
18
远离了深宫的高墙之后,我终于敢把藏着的话摊在太阳底下。
我摊开手掌,捧出积攒下的所有银两,也捧出我所有的爱:
「我心悦你。能不能做我相公?这是,聘礼。」
上官翎郑重地接了过去,声音颤巍巍的:「好啊。」
「圆圆,我也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我感觉头上一重。
那顶凤冠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还是落在了我的发顶。
上官翎搂着我:「十四岁那年我就准备好了想给你,结果你心里只有锄头。」
「我不管,现在锄头和我都是你的!你不想要也不行,我赖上你了!」
马蹄声渐远,融进金黄色的黄昏里。
我半眯着眼睛,靠在上官翎的怀里。
此后,日日如今天这般,是好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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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5 15: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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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欢:送你和筐古言小甜饼
苏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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