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消失的死者

消失的死者

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

1

六月，南方进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

连绵不断的细雨使人有些烦躁，这样的气候，很适合滋生犯罪。

2021 年 6 月 10 号，警局来了一个自首的男人。

那人十分奇怪，眼神一直闪躲，我几次三番让他抬起头来，他都无动于衷，似乎在恐惧什么。

男人叫薛鹏，长长的刘海遮住半个眼睛，穿着洗到褪色的藏蓝色 T 恤，一点看不出年轻人青春活力的影子。

询问后得知，薛鹏住在大学城旁的一处老旧居民楼，25 岁，是个无业游民，每天游手好闲，压榨父母的退休金。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薛鹏抽动着嘴唇，「我……我好像杀人了，又好像没杀……」

此话一出，我顿时一惊，直接打开审讯室的门。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薛鹏再次沉默，目光始终盯着沾满泥污的手指，不断扣着指甲里的污垢，三年的从警经验告诉我，这是内心极度紧张的表现。

经过不断的心理干预，薛鹏总算开了口。

「我，我如果说出来，你们能不能保护我？」

我让薛鹏老实交代，警方会对他的生命安全负责，一个声称杀了人的人，竟然来警局寻求保护，这让我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好奇。

「我隔壁有个很漂亮的女孩，但我不知道她叫啥，前几天晚上，大约 11 点左右吧，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就……就一时打错了主意，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前可从来不敢做这种事的，真的！」

「少废话，说重点！」我呵斥道。

「那天晚上，我喝完酒回来见那女孩家的门虚掩着，再加上我之前就听说她独居，也没有男朋友，就……就一时冲动，想要进去跟她那啥。」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攥紧拳头，咬紧牙问：「然后呢？」

「我记得那女孩当时好像是在洗澡，我就悄默声的在客厅等了一会，不一会她就出来了，我见她穿那么少，我就更控制不住了，我直接把她拖到床上，那女孩一直在挣扎，动静太大了，我们这老小区本来就隔音不好，我让她别叫了她又不听，我怕被人发现，就……就一时激动，拿刀把她捅死了。」

我强压怒气，立马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个月月底，应该是 5 月 31 号，我记得那天是我哥们的生日。」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案？」我拍了下桌子，薛鹏吓得不浅。

他立刻解释道：「我……我当时有想过报警的。当天晚上出事之后，我吓得直接跑回了家，不小心借着酒劲睡着了，第二天一醒，我立刻去她家看了一眼，可我刚出门，就见她的房门敞着，我以为是女孩的尸体被人发现了，然后我进去一看，尸体竟然不见了，甚……甚至连东西都没了。」

「连血迹也一起消失了，我当时吓傻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明明记得当时她一动不动，而且流了好多血，就算没死，也受了重伤，可她竟然消失了，这件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我听房东说她搬家了，所以我在想也许她压根没死，只是因为害怕所以搬走了，我寻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就在前天，我家猫突然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就鬼使神差的又去了她的房间，结……结果竟然看到了富贵的尸体！」

「还有当天晚上，我隐约看到床头出现过一个人，一个女人，看身形我感觉就是她，该不会是她的鬼魂回来报复我了吧！」

「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那倒没有，可那把刀不见了。」

薛鹏越说越激动，有些语无伦次，甚至浑身开始发抖。

我递了瓶水给他，问道：「那件沾血的衣服还在吗？」

薛鹏灌了一大口，「被我扔了，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就觉得这衣服不能留了，万一哪天惹祸上身，我怕解释不清楚，所以就给扔了。」

「你还记得那把刀扎在她哪里了嘛？」

薛鹏想了想，「好像是脖子……也有可能是肩膀……再或者是胸口，我当时真的神志不清了，再加上当时屋里很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虽然薛鹏越说越离谱，但看他紧张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那这件事情非常严重，我不敢耽误片刻，立刻联系痕检科去案发现场采集血液痕迹，顺便让小赵去垃圾清理厂找回沾血的衣服。

临走时，我注意到薛鹏短袖袖口隐隐露出一小节创可贴，问他：「你受伤了？」

薛鹏愣了一下，解释道：「风湿犯了。」

我没在意，索性将薛鹏扣在警局，动身赶往案发地。

2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黄色居民楼，整栋楼是典型初代楼房构造，楼梯是外接的，分别连通二楼、三楼和四楼，每层四户，一字排开。

顾忻所在的房间属于顶层第二户，左右两边各有住户。

联系上房东之后，我安排痕检科入室勘测，同时走访隔壁邻居询问案发当时的情况。

据房东所说，女孩名叫顾忻，26 岁，是一位网文作者，家在外地，四年前搬来这里。

「您还记得她是哪天搬走的吗？」

房东拿出手机，翻了眼通话记录，道：「5 月 31 号晚上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是想要搬走，我还劝她再住住呢，但是她说什么都要搬走，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连剩余的房租和押金都没要。我猜应该是第二天搬走的吧，毕竟我也不住在那，总之等我 6 月 5 号过去的时候早就搬空了，啊对了，31 号晚上刘婶还听到顾忻搬家的动静呢。」

房东口中的刘婶住在顾忻的左手边，也就是 401 户，是个独居的中年妇女，身材臃肿，留着当下同龄人里常见的短发羊毛卷，身上尽显市井之气。老公经常跑货车，一去就是半拉月，儿女都已成家。

刘婶是典型的热心市民形象，平时是个话痨，一聊到邻里间的家长里短，她的话匣子就被打开了。

据刘婶所说，薛鹏刚搬来不到一个月，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的，整天也没个工作，不像正经人，之前有一次还看到薛鹏调戏顾忻，正好刘婶出面阻止。

而顾忻人比较文静，也很有礼貌，平时见面都会打声招呼，在刘婶眼里，顾忻是个好女孩。

甚至直言道：「要不是我儿子去年刚结婚，我都想把她介绍给我儿子呢。」

问到顾忻搬走前有什么异常时，刘婶说：「这孩子大晚上就搬走了，动静还不小呢，我这睡着都让她吵醒呢，本来想说说她，这一看她搬家，我也没好意思说啥。」

「顾忻搬走那天的晚上 11 点前后，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刘婶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跳完广场舞回来差不多是 10 点，不过回来我就睡了，然后就听见她搬家的声音，好像没听到别的什么声音，警察同志，忻忻出什么事了嘛？」

按照薛鹏的说法，顾忻的惨叫声并不小，刘婶没有理由听不到她的惨叫声，却能听到搬家声。

「您刚刚说顾忻搬家的时候因为扰民你去找过她，有看到屋里有什么异常吗？」

刘婶脱口而出：「黑灯瞎火的，我哪看的清，再说了，她搬家，家里乱糟糟的，我连脚都迈不进去，就在门口说了她两句，我说警察同志，忻忻到底怎么了？」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顾忻搬家没有开灯吗？」

「好像开了个小灯，反正挺暗的，我这老眼昏花的，对我来说这跟没开灯差不多，啥也看不清，也就你们年轻人眼神好。」

「您当时就没觉得顾忻半夜搬家有什么反常吗？」

「咦，警察同志，你可别吓我，你们这些小年轻不就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忙这忙那嘛，只要别吵到我睡觉，爱什么时候搬什么时候搬，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要不你们去问问陈辰吧，他住 403，说不定有听到啥。」

陈辰住在顾忻右手边，四年前几乎跟顾忻同时搬来，27 岁，是个房产中介。

我见到他时，他刚带客户看完房子，火急火燎地赶来，紧身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几乎完全贴在身上，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

「警察先生，找我什么事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干过坏事的！」这是陈辰的开场白。

我哭笑不得，控制好表情后问他：「5 月 31 号晚上 11 点~12 点期间，你有没有听到 402 有什么动静？」

陈辰：「5 月 31 号吗，我那天回来的晚，到家都 12 点多了。」说话间，我注意到陈辰眼神闪躲，似乎在隐瞒什么。

「住在你隔壁的薛鹏，认识吗？」言语间，我仔细观察陈辰的反应。

「你说那个小混混啊，见过几次，一个月前刚搬来，但是没怎么说过话。」

「那你知道顾忻搬家吗？」

「她搬走了吗？对啊，我说怎么好久不见她了，不过她手伤那么严重，居然还能搬家。」

「你说她手受伤了？」

「是啊，我看她手上缠着纱布，血都渗出来了，看上去伤的还不轻呢！」

「什么时候的事？」

「就她搬走前两天吧。」

此话一出，我顿时意识到不对劲，追问道：「你不是不知道她搬家吗？」

陈辰自知暴露，浑身轻微发抖，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汗，立刻解释道：「其实，我那天回来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动静，我当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你刚才一问，我才想起来，那应该是她收拾行李的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质问道。

「我……我害怕，我怕你们怀疑我。」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不要跟警察隐瞒，否则你知道后果。」陈辰这种法盲被我这句话吓得不轻，立刻交代个明白。

「我说我说，就是我不是 31 号晚上回来听到顾忻家里的动静嘛，然后我当时没在意就回家了，但是我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看见薛鹏鬼鬼祟祟进了她的家，我感觉不太对劲，后来有一天晚上，差不多凌晨一两点吧，我看到薛鹏鬼鬼祟祟去扔垃圾，你说谁会大半夜扔垃圾啊，还左顾右盼的，生怕被人发现，我就觉得不对劲，然后等他一走，我把垃圾袋打开一看，那里面竟然装着一件带血的衣服，我当时就吓傻了，所以你们一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是冲着那件衣服来的，我怕你们怀疑我，所以才……」

陈辰的理由让我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暗道真应该给这些法盲义务普普法。

我记得薛鹏没有提到过顾忻手上的伤口，这点有些可疑，不过根据刘婶和陈辰的口述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薛鹏没有说谎，他的确袭击了顾忻。

可如果顾忻真的被杀，那么搬家的又是谁？如果顾忻只是受了伤，她又为什么不去报警，反而像个施暴者一样逃之夭夭呢？

根据房东提供的手机号，我联系运营商进行定位，然而手机卡最终在 402 的窗户夹缝里被找到，不过好在，运营商提供了顾忻自 2019 年至今的通话记录。

顾忻的行为十分可疑，也让我对这起案子愈发好奇，未来的一周，通过摸排顾忻的社会关系，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

3

顾忻作为网文作者，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唯一的朋友叫谢珊珊，是个私企 hr，二人曾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同留在本市。

我将谢珊珊约在了她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穿着西装，留着干练的齐肩短发，俨然一副职场女性的装扮。

「我都很久没见过忻忻了，偶尔微信联系，以前忻忻还经常约我出去吃饭，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吧，她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每次我联系她也就是敷衍几句，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没再联系过了，她后来连朋友圈都不怎么更新了，我就更不清楚她的近况了。」

谢珊珊打开顾忻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定格在 2019 年 5 月 31 日。

那是一张顾忻的自拍，从背景来看应该是在图书馆，顾忻画着淡妆，穿着白色的开衫，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谢珊珊本想翻看聊天记录，却突然想起半年前刚换了手机，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无法同步过来，只能大概推算个时间。

「想起来了，2018 年初的时候，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我关于房价的事情，忘了告诉你了，我们公司就是房产中介公司，当时就简单聊了几句，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她为什么问这个？」

谢珊珊摇摇头，「她只说随便问问，不过我感觉她当时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谢珊珊从三年前跟顾忻断了联系，对于顾忻突然搬家更是毫不知情，看来从谢珊珊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将询问重心转移到频繁出现在顾忻通讯记录里的「陆医生」身上。

陆医生原名陆钦，是市立医院精神心理科的主治医生，同时也是顾忻的心理医生。

初次见到陆钦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对顾忻失踪的惊讶，相反，他像是早就预感到了顾忻的失踪。

后来我才知道，顾忻患有严重抑郁症和被害妄想症，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其不好，她一直强调家里有第二个人的痕迹，还说那个人躲在暗处一直在监视她。

据陆钦所说，顾忻曾在 2018 年初到警局报案，说自己的猫在家里被人杀死，还说有人要杀她。

而这些事情，顾忻在接受治疗时都向陆钦提到过。

「她的精神状态很差，根本无法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而我能做到的，是让她的病情早日康复。」

这是陆钦给出的答复。

「顾忻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陆钦找出顾忻的病例，上面显示的时间是 2018 年 4 月 11 号。

距今刚好三年。

在我的要求下，陆钦将顾忻就诊时的录像找出，时间跨度从 2018 年 4 月 11 日起一直到 2021 年 5 月 24 号。

视频中看得出顾忻起初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就诊间隔在 1 个月左右，而半年后顾忻的精神状态明显出现变化，透过屏幕，我隐约能看出顾忻身体都在发抖，浑身透露着恐惧。

陆钦解释道：「从她的猫被杀之后，顾忻的精神状态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尽量控制顾忻的精神情况不要继续恶化。」

「顾忻搬家的事情，跟你说过吗？」

陆钦摇了摇头，「从去年开始，顾忻就没再过来就诊，我打电话问过她，她说自己感觉好了很多，不需要继续就诊了，后来也就没再联系过。」

根据陆钦提供的线索，我找到当时受理此案的民警，他表示当时并未在顾忻家里发现异常，而顾忻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因为她的病。

4

与此同时，痕检科传来消息，在顾忻家里，分别在卧室和卫生间发现少量血迹，经对比，这两处的血迹并非来自同一个人。

卧室的血迹的确来自顾忻，至于卫生间的血，暂时还无法匹配。

痕检科负责人强调，卫生间里提取到的少量血迹，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几天后，法医递来一份鉴定报告，「你看下这个。」

我翻看几眼，疑惑道：「这不是两年前的高校抛尸案吗，怎么突然给我看这个？」

「顾忻家里的第二种血液 DNA 找到真主了。」

两年前，省内某高校的学生不小心坠下校内的莲花池，好在校方救援及时，坠池学生没有生命危险。

然而那次坠池事故却让一个 32 寸的行李箱浮出水面。

行李箱刚打捞上来时重量不轻，校方原以为是哪个学生掉进去的行李，于是没多想便打开了。

这才有了接下来骇人听闻的画面。

行李箱里，竟然是一具高度腐化的尸体，表皮已经部分脱落，呈现出来的是一具绿油油的尸骨，以及一把完全锈化的水果刀。

虽然当时围观的学生不多，但人与人之前的信息传播能力不容小觑，足以让行李箱的故事在全校乃至全市遍地流传。

尸体因长久浸泡已经面目全非，且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以至于尸体身份无法确认、案件侦测停滞不前。

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是一名男性，年龄在 25~30 岁之间，尸体骨骼上没有致命伤，根据男尸身上残留的衣物可以判断，死亡时间是在 2018 年的夏天前后。

警方在那把锈化的水果刀上，检测出了鲁米诺反应，并在刀把上发现指纹，但尸体腐坏严重，无法进行指纹对比。

经 DNA 比对，这不是死者的血。

可就在刚刚，技术科将顾忻家里那第二个人的血迹在 DNA 数据库中进行对比，得到的结论是，血液的主人正是这具男尸。

这么看来，男尸案的凶手，很有可能是顾忻。

5

两起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竟然莫名其妙多出了这一层关系。

当晚，我召集所有人在局里开会，决定将两起案件并案处理。

顾忻的家里，出现了另一具尸体的血迹，这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我不禁推测，如果顾忻就诊时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个躲在暗处的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这具男尸，顾忻出于恐惧失手杀了他。

当年的男尸案在高校内影响颇大，校方想尽快把这件事压下去，却最终悬而未决。

此事发生后，校长紧急加装监控，实现校园公共区域全覆盖，可当初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根本无迹可寻。

再加上警方翻遍了 2018~2019 年期间所有上报的人口失踪报案，都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尸体身份一直无法确认，久而久之，这起案子也就成了悬案。

现在校方得知男尸案与顾忻案并案处理，便联合局里一起施加压力，要求在 3 个月内将两起案件一同侦破。

这突如其来的破案压力，使得队里的成员几乎住在了局里。

这天我叼着即将燃尽的半根烟，啃着凉透的半桶泡面，一头扎在资料堆里，忽然接到张局的电话。

前几天在扫黄打非中抓到的一个叫耗子的小弟声称，三年前，他们团伙内失踪了一个人。

那人名叫张扬，男，失踪时 28 岁，身高 175。

全部符合男尸的特征。

我顿时心口一紧，要来了张扬的照片，不知怎的，我竟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与此同时，技术科想水果刀上的指纹与数据库中张扬的指纹进行对比，竟然完全吻合！

我像是抓住了能串联所有谜题的救命稻草一般，当即提审耗子。

耗子原名刘浩，24 岁，四年前加入团伙还是张扬引荐。

问到张扬失踪为什么没有报案时，耗子解释：「警察叔叔，真不怪我，是我们老大不让报警的，你们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跟警察打交道，哪还敢报案啊。」

耗子表示，张扬租住的房子早已退房，手机号成了空号，整个人销声匿迹，他们只当张扬卷钱跑路，只是张扬手上的钱不多，外加也嚯嚯的差不多了，所以也就没再找过他。

「要是扬哥手上有个几十万几百万，那我们老大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耗子这样说。

我将顾忻的照片拿给耗子，「见过她吗？」

耗子仔细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我继续问他：「那你还记得张扬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

「反常倒没有，不过我记得扬哥失踪前刚谈过一个女朋友，据说还是个小网红，扬哥当时可宠那女的了，掏心掏肺地对她好，身上的钱全给她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此话一出，我顿时想起来我在哪看过张扬，正是在一个网红账号的视频里！

我拍了下桌子，呵斥道：「少废话！」

耗子有些犯怂，继续说：「结果那女的把扬哥给甩了，好像人还不见了。」

我问：「她长什么样？」

「我电脑里有她视频。」

原来张扬失踪后，耗子便拿走了他的电脑，据为己有。

耗子生怕张扬哪天回来，所以视频一直没敢删，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耗子透露，女孩叫唐亦，是星光酒吧的驻唱歌手，四年前因翻唱一首老歌被观众发到网络上而走红，后来自己注册了社交账号，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

视频里的唐亦穿着艳丽的露脐装，留着蓬松的披肩长发，烫着近期很流行的羊毛卷，长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从样貌上看，唐亦的确很漂亮，甚至带着一种灵气。

唐亦的美不同于顾忻，如果说顾忻是一种文艺安静的美，唐亦就是那种活泼灵动的美。

耗子还说：「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女的后来好像出事了，有人曝出了她的一个虐猫视频，那视频我还看过呢，可残暴了，这事一出，网上都在骂她，她就把账号注销了，这些视频都是扬哥存下来的，她每发一条视频，扬哥都会存下来，结果真心喂了狗，唉。」

「虐猫？」不知怎的，我竟想起薛鹏和顾忻的猫，薛鹏曾提到过他的猫被杀，而陆钦也说过顾忻的抑郁症跟她的猫被杀有关。

案件重要关系人遇到的事情都与猫有关，这使我不得不在意。

「对呀，想不到吧，那么漂亮的女人，私底下竟然这么狠，难怪都说女人是蛇蝎心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

「假」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女记录员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为了缓解尴尬，我话锋一转：「你知道唐亦在哪吗？」

耗子摇了摇头，「扬哥失踪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听说因为虐猫那个事，她被之前的酒吧开除了，社交账号也被封了，不过出事前，我跟扬哥去过一次她之前的住处。」

顺着耗子提供的线索，我找到了唐亦之前的房东。

她自称丽姐，40 多岁，穿着肥大的碎花长裙，脖子和手腕都被华丽的首饰填满，是个极其富态的女人，找到她时，她正嘴里叼着烟，一手盘着腿上的蓝猫，一手划拉着桌上的麻将。

她的开场白是：「唐亦？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这租客里没有叫唐亦的。」

「您再仔细想想。」

丽姐有些不耐烦，抛出个九筒后，一脚踩灭了烟头，将猫丢在地上，起身道：「我把合同找出来你们自己查吧，反正我是没有印象。」

随后，丽姐拿出厚厚的一摞合同丢在桌上，道：「都在这了。」

据耗子所说，唐亦租住时间应该是在 2018 年 2 月前后，很快，我找到了对应时间的合同。

可看到签名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签名是：顾忻。

怎么会是顾忻？在之前的调查中，并没有发现顾忻与这个女网红有任何关联。

如果非要说有关联，那也只是顾忻的家里出现了张扬的血迹，而唐亦是张扬的女朋友，仅此而已。

我将合同递给丽姐，「您还记着这个叫顾忻的租客吗？」

「这个人啊，我有印象，好像是做什么网络工作的，那叫什么来着……啊对，直播，因为这个事楼上楼下找我反应好多次，说她扰民。」

「您知道她是做什么直播吗？」

丽姐重新点燃一根烟，「唱歌，天天一到晚上就开始唱，基本上天天被人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后来没多久就搬走了，押金好像都没退。」

我将唐亦的照片拿给丽姐，「是她吗？」

丽姐瞥了一眼，然后抛出一个红中，「应该是吧，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哪还能记着。」

6

拿着签有顾忻名字的租房合同，我顿时意识到，顾忻的失踪绝非偶然，而顾忻、唐亦、张扬这三个人的关系成了解开谜题的重中之重。

顾忻为什么一边帮唐亦租房子，一边又杀了她的男朋友？

而张扬既然有女朋友，为什么又要潜伏在顾忻家，而后又被顾忻反杀？

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还不得而知。

想要解开真相，就必须要解开张扬的死因。

可无论警方怎么调查，都无法找到顾忻与张扬的任何交集，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

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我点燃叼着的烟，翻看唐亦的资料，自从虐猫事件出现后，唐亦整个人几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在网上发过任何内容。

目前能得到的信息就是张扬存在电脑里的唐亦的唱歌视频。

并且警方在唐亦的名下没有查到任何银行卡、电话卡等。

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三个重要案件关系人，一个死，两个失踪，这使得案子一度进入僵局。

一周后，我烦躁地叼着根烟，一遍遍翻看着顾忻的唱歌视频，忽然，我发现其中一个视频里，顾忻身后的电脑上，是一个打开的 word 文档，我放大视频仔细看着文档上的内容，最上面的大字标题依稀可以看出「坠落」二字，这明显是一篇文章的标题。

调查顾忻档案的时候，我查到过顾忻目前创作的小说数量，一共 4 部长篇小说和 7 部短篇小说，然而这 11 部作品里，并没有叫「坠落」的。

找到顾忻发布过小说的网站后发现，顾忻曾在四年前确实上传过一部叫「坠落」的小说，但在三年前就已经下架了，所以在网站根本搜寻不到。

不过好在，网站后台的数据库还是可以查到。

我隐隐觉得，这本书里，似乎藏着解开谜题的钥匙。

点开网站发来的链接，翻看几页后，我顿时如梦初醒，因为书里的主角名刚好是：唐亦。

顾忻的小说，主角名却是唐亦，而唐亦租的房子，签名却是顾忻。

租房合同是需要出示身份证的，所以不可能造假，借此我开始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唐亦，根本就是顾忻创造的虚构人物，只是不同于其它小说，唐亦不光活在小说里，还活在现实生活中，而那个人就是顾忻。

我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心里暗道：竟然忽略了这种可能。

唐亦和顾忻，根本就是一个人！

按着这个思路，很多谜题便能迎刃而解，顾忻在酒吧驻唱时完全可以起一个艺名，唐亦很有可能就是顾忻的艺名。

这样的话，跟张扬交往的人就是顾忻，难怪找不到顾忻与张扬的交集，原来顾忻是在用唐亦的身份跟张扬交往。

顾忻很有可能借用唐亦的身份杀死张扬之后，便准备让唐亦这个本就不存在的人销声匿迹，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唐亦名下找不到什么银行卡等记录。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那便是外表，顾忻是怎么样做到完全把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呢？

忽然，我想到一个从始至终忽略的重要人物——薛鹏。

7 真相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回到警局，提审薛鹏。

我将唐亦和顾忻的照片分别摆到他面前，「你杀的人，是那个？」

薛鹏拿起照片，看了许久，「这俩不是一个人吗？」

「为什么这么说？」

薛鹏一反常态，身子往后一仰，结结实实靠在审讯椅上，自信道：「化妆+p 图呗，警察先生，你们是不是有点跟社会脱轨了，你不知道亚洲四大邪术吗？泰国变性术、韩国整容术、日本化妆术、中国 p 图术。」

一旁的女警呵斥道：「这里是警局，少嘻嘻哈哈，严肃点！」

走出审讯室，我在网上大量搜索化妆前后的真人对比照。

作为活了近三十年的八尺大汉，我从没研究过当代化妆术和 p 图术，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发展地这么炉火纯青，堪比换头。

不得不承认，以现在的化妆术和 P 图技术，完全可以将同一个人画出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再加上我看到的只是照片，从来没有见过本人，这很容易导致我误将她们当成两个人。

确定这点后，我将调查重心放在顾忻身上，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随着调查深入，终于查到顾忻两年前的一笔大额交易记录，这是一条购房记录。

房子所在位置是远郊的一栋高档公寓，这里属于城市边缘，目前规划为开发区，近一年刚刚建设完成，住户很少，大多都是空房，安静的氛围很适合创作，并且紧邻景区，空气清爽。

警方赶到时，顾忻正坐在电脑前，写着她的新书《消失的死者》。

她穿着淡蓝色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剪成了精致的短发，细碎的发丝贴着她白皙的脸庞，我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睛，大大的桃花眼的确可素可魅，可盐可甜。

见我出示逮捕令，她合上电脑，笑道：「你们都被骗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

顾忻看了眼我身后的警员，「可以先让他们出去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犹豫片刻，同意了她的请求。

门刚一关上，顾忻便道：「是薛鹏报警了对吧。」

我在沙发上落座，顿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顾忻身上，根本没有薛鹏所说的伤口，不过在她的手掌上，我注意到了一条长长的伤疤，跟陈辰描述的一样。

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一圈之后，我试探地问道：「薛鹏说他杀了你，但你似乎不像受重伤的样子。」

顾忻笑了笑，「你当然看不到伤口，因为受伤的人压根不是我。」

「你说什么？」

顾忻起身去厨房泡茶，「受伤的是薛鹏，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顿时想到，薛鹏手臂上的创可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报警？」

她将茶杯递给我，「因为我知道，薛鹏不杀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你觉得我报警有用吗？」顿了顿，「如果报警有用，四年前我的猫就不会死。」

说完，她眼神暗淡下来。

可我看不懂她的反应，想到耗子提到唐亦的虐猫事件，我更是一头雾水，因为当时虐猫的主人公就是唐亦，也就是顾忻。

压下疑惑，顺着顾忻的话，我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杀了他的哥哥。」

原来张扬是薛鹏同母异父的哥哥，张扬的母亲与第一任丈夫离异后带着张扬嫁给了薛利民，生下薛鹏，没过几年，二人离婚，张扬由母亲抚养，薛鹏则被父亲带走。

后来张扬母亲病逝，张扬 16 岁便辍学成了当地的小混混。

顾忻喝了口茶，「三年前，张扬纠缠我，害得我被网暴，我想尽办法摆脱他，却没想到激怒了他，他对我起了杀心。」

「可据我所知，张扬对你的感情很深，他的电脑里还一直保存着你唱歌的视频，他又为什么要杀你？」

她冷笑一声，顾忻点燃一根烟，「不介意吧。」

当她将那根烟塞进嘴里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唐亦的影子，这和刚刚那个坐在电脑前安静写作的女孩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对我感情深？别开玩笑了，他冲进我家把我关在浴室里要强暴我，还拿水果刀威胁我的时候，这叫感情深？」顾忻冷笑一声，「不过也挺可笑的，最后不还是被我杀了。」

「然后你将张扬的尸体丢进了莲花池？」

顾忻吐了口灰蓝色的烟雾，「没错，我把他的尸体和那把水果刀塞进行李箱，丢到了以前学校的荷花池。」

之前听学校负责人提到过，出事时，莲花池周围还没有落实监控，并且莲花池三年才会清理一次，而张扬尸体丢进去时，莲花池刚完成一次已清理。

也就是说，等张扬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死无对证了。

与此同时，顾忻策划了巧妙的脱罪，那就是将罪责推到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身上。

即便张扬的尸体被发现，等查到唐亦头上的时候，她已经是个生死未卜的失踪人口了，那么这起案件很快就会成为一起悬案，将真相石沉大海。

「事后你为什么要拿走薛鹏那把刀？」

「薛鹏跟你说的？他还真能说谎，我告诉你真相吧，案发当时，是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家里行凶，我猜他之所这么说，是担心你们在他家里发现我的指纹吧。」

顾忻和薛鹏各执一词，但真相只能有一个。

他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人在说谎，又或者说，两个人都在说谎。

经过一夜的审讯，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真相要从四年前说起。

当年顾忻刚刚毕业，由于性格内向不擅交际，工作不足一年便退出了职场，转而成为网文作者，收入还算可观。

事情变故出现在顾忻写作的第二年，父亲的生意欠下巨额欠款，家里原本是打算卖房还债，但顾忻坚决不让回父母卖房，于是为了还债，她给自己开展了副业，那就是在酒吧卖唱，使用假名：唐亦。

顾忻每天晚上都会画上艳丽的浓妆，穿着性感的服饰，在酒吧驻唱，由于外形甜美，唱功不错，她很快便在酒吧俘获了一众粉丝，其中就包括张扬。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人生正在慢慢迎接巨变。

张扬对顾忻一见钟情，从此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但张扬的追求十分「霸道」。

顾忻说：「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件商品想要占有。」

被顾忻拒绝之后，张扬不甘心，

机缘巧合之下，顾忻意外爆红，她顺势接着这波红利，搞起了线上直播，但是担心扰民，顾忻便重新找了一处房子，原本准备搬家，但谁料张扬得知了顾忻的新地址，几次三番去捣乱，这便是耗子所提供的地址。

「他找人打扮成我的样子虐死了我的猫，还把视频发到网上，让人以为虐猫的使人是我，难道他不该死吗？」顾忻靠在审讯椅上，眼神里尽是恨意。

张扬为了占有唐亦，故意剪辑了一个虐猫视频放到网上，并且带上了唐亦的话题。

「网络真的很恐怖，真相对他们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想给自己找到一个抨击他人的理由。」顾忻叹了口气。

虐猫视频爆火后，顾忻的事业一落千丈，社交账号被封，网络上骂声不断，甚至顾忻因此丢了饭碗，被星光酒吧开除。

张扬认为，跌落尘埃的顾忻，失去了高高在上拒绝自己的资格，于是他变本加厉，死缠烂打，甚至强暴了她，因为张扬断定，她不敢报案，甚至都不敢出门。

但有一件事张扬没有想到，那就是人在被逼上绝路之后，做事是不顾后果的。

顾忻最终动了杀心。

「他只想把我踩进烂泥里，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他。」顾忻说。

她心生一计，自己在酒吧驻唱的事情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她决定，将这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唐亦」包装成凶手。

她故意假装自己被人监视，找到陆钦，制造出第一个证人。

然后她继续组着丽姐的房子，故意制造扰民，好让人知道，这里面住的就是网络主播唐亦，进而坐实了唐亦的存在。

她故意假装跟张扬交往，让耗子等人见到她，并且在张扬的电脑里下载自己录制的唱歌视频，这样下来，唐亦的女友人设就板上钉钉了。

顾忻感叹道：「化妆真是个不错的发明，轻轻松松就可以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最后一步，就是杀人抛尸。

顾忻趁张扬洗澡的功夫在卫生间将他杀死，然后她将张扬装进了提前准备好的行李箱，扔进了自己母校的莲花池。

做完一切之后，她撤销用唐亦身份进行的所有操作，让这个本就不存在的人销声匿迹。

另外，警方将薛鹏与张扬进行 DNA 比对，确定了二人存在亲缘关系的事实。

薛鹏坦白，自己接近顾忻其实是想给张扬报仇。

薛鹏之所以杀死自己的猫，就是为了用猫血掩盖顾忻的血，干扰警方判断。

而他报案的目的，就是为了借助警方的手找到顾忻。

可在即将定罪之际，薛鹏一改之前的态度，说自己只是想借用张扬的死威胁从顾忻那里拿到一笔钱，没想杀她。

无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等待他的是法律的惩处和道德的审判。

最终，警方联系淘宝商家，找到了「唐亦」购买行李箱的网购记录，由于唐亦是个假身份无法实名，所以警方通过追踪付款账户确定了顾忻的过失杀人罪。

案件庭审的那天，我蹲在法院前的台阶上点燃一根香烟，回想起楚队离开的那天，我问他：「老大，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刑警呢？」

沉默片刻，他捏住我的肩膀，说：「等你能够直视人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