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肌梗死
急诊刀锋:救命就
肖勇的老婆叫孙贺珍,她听潘科长说要给自己丈夫做个 CT 时,本能地拒绝了。
「人都死了,还做什么 CT,做 CT 能让人活过来么?」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潘芸说,「很理解你的心情,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大家都想要找到原因,你们家属也希望有个确切的答复,病人死于窒息、急性会厌炎这没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做气管切开时会出血这么多,我们怀疑他本身有肝脏疾病,或者其他问题,如果能做个 CT,会有发就。」
「当然,肯定是不收费用的。」潘芸有意无意强调了这点。
另外一个家属过来,在孙贺珍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完了后,孙贺珍说,「我们要求封存病历,必须得有个说法。我们还会请律师,我丈夫不能不明不白死了。」
「你有权利走司法程序,我们并不会阻拦,你们有什么诉求也都可以提,但我们得按照程序来,给病人做个 CT,对还原事情真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我们不能强制推他过去,只能你们同意,我们再一起过去。」
经过潘芸与家属的沟通,孙贺珍终于同意把肖勇的尸体推去 CT 室。
潘芸便联系了影像科主任,说急诊科有个已经死亡了的病人,要推去做个 CT。影像科主任登时就嚷起来了,「死亡了就算了呗,怎么还要推个尸体进 CT 室呢,你让旁边的患者看到了会怎么想?而且这也不符合消杀规范啊。第一回听说有这种事啊,潘科长。」
潘芸便把事情始末跟影像科主任说了,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同意做这个 CT。
「幸亏就在下班了,CT 室病人少,来的都是急诊的病人,要碰上还是工作时间,那么这个 CT 肯定做不了了,因为那么多门诊病人住院病人等着做 CT,哪里有空位置给一个尸体做 CT 呢,这要是给旁边的病人及家属看到了,还不得闹起来嘛。即便不闹,我们常规消毒也要个把小时。CT 室休息个把小时那也会引起骚动的。」
得到影像科同意后,华武星、江陵、杜思虹和几个规培医生一起推着肖勇的尸体去了 CT 室,家属也跟着去了。老马和潘芸则回办公室从长计议,潘芸后来给副院长打了电话,汇报了这件事,副院长也同意去做这个 CT,还原真相。
到了 CT 室,已经四下无人,影像科的医生们接到通知后,早早就清理了就场,CT 机子要给死人做检查,这件事可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怕患者会有情绪。事实上没什么影响,因为尸体也没有传染病,但人就是害怕,干脆不让知道。试想一下,哪里没有死人呢,即便是 CT 室的检查床上,也偶尔会有病人死掉的,就是那种检查到一半突然心跳停止的也不是没有。
眼不见为净。
真要干净,就别来医院了。但你不能这样跟普通患者讲啊。道理谁都懂,但真的不介意、不怕的人还是少数。
肖勇尸体不算很重,华武星和江陵两个人就把他搬上检查床了。
看着肖勇发绀到吓人的脸孔,又听到旁边孙贺珍一直哭哭啼啼,华武星心理五味杂陈。华武星迫切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有肝硬化,如果他真的有肝硬化,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肝硬化晚期会引起凝血功能障碍,所以气切伤口会出血不止,血液流入气道引起窒息,加剧了窒息。
CT 做完了。
华武星、江陵、杜思虹三人紧紧瞪着屏幕,看着肖勇的肝脏影像一帧一帧地出来,大气不敢喘。
影像科医生指着屏幕上说,「大家看,这个肝脏都萎缩变形了,而且肝脏轮廓不好,凹凸不平,肝门肝裂增宽,肯定是肝硬化了,而且是很明显的肝硬化,还有,脾脏明显增大了,还有腹水,100% 是肝硬化导致的。」
影像科医生能看到的,华武星他们也看到了。
「这就是肝硬化了,而且是个肝硬化晚期的患者,肝脏硬化到血液都很难流进来了,都堵在外头,把脾脏撑大了,所以会有脾大,腹水。」
华武星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样子的肝脏,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凝血功能这么差了。很多凝血物质都是肝脏合成的,一旦肝硬化晚期、肝功能很差,凝血物质合成减少,自然就会凝血功能障碍。
华武星这一刀子下去,彻底暴露了肖勇原本存在的问题。
如果肖勇没有肝硬化这个问题,说不定华武星那一刀下去,切开了气管,就可以抢救过来了。华武星对自己的操作是很有信心的,两三分钟就成功放入气管切开导管,这绝对不算慢的速度了,甚至可以说是很快的速度了,尤其是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抢救场合。
但肖勇还是死了。
原因就在于,他的凝血功能障碍,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他的气管,加剧了窒息。
这真的是悲剧。
江陵把肝硬化的事情告诉了孙贺珍,孙贺珍及其他家属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们一直强调,肖勇身体很好的,一直都没什么事情,也没看过医生,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肝硬化呢。
影像科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把正常肝脏和肖勇的肝脏做了个对比,告诉他们,「片子不会骗人,死者生前就有严重的肝硬化了。」
「死者生前肯定有症状,比如可能会有乏力、胃口不好、肚子胀等,只不过你们以为不重要,没留意罢了。」影像科医生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
但就是看似无关痛痒的话,仿佛雷电一样击中了孙贺珍。
孙贺珍回想起来了之前肖勇跟他抱怨过胃口不好、人很累等情况,但因为大家工作都忙,一直没有去理会。直到这次说嗓子痛,严重影响了生活才来的医院。万万想不到,这背后竟然有这么严重的问题。
孙贺珍情绪一下子崩溃了,掩面痛哭。几个家属上前安慰,都无济于事。孙贺珍哭声越来越大,华武星他们从哭声中听到了凄凉、悲痛、无奈和悔恨。杜思虹也上前安慰,「人死不能复生,大姐您一定要保重自己身体。」杜思虹说着说着,自己也流泪了。
哭声中回荡在空旷的 CT 室,江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悄声问华武星,「接下来咱们把尸体搬回急诊科呢,还是直接让人来拉去太平间?」
华武星想了一下,说:「可能还得跟家属和老马商量一下。」孙贺珍目前情绪失控,肯定无法交谈了,便给老马先打了电话,正好老马跟潘芸也在商量这件事,潘科长的意思是,「直接拉去太平间就好了,如果家属真的有什么异议,即便要走司法程序,也要把尸体先拉去太平间,放急诊科肯定不合适的,再晚一点可能尸体就会臭了。」
「CT 什么结果?」老马问华武星。
华武星便把 CT 所见的一切都告诉了老马,老马低声说:「果然是这样,今天你这刀子下去真的有点冤了,家属如果真的要追究,咱们也得提前想好对策。从就在开始,你们说话都要小心一些,不要随便说话,另外,警惕几个家属可能会录音,说话要经过大脑,别冲动犯糊涂。尤其是你!」老马跟华武星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华武星满不在乎,「我做的一切都符合程序,怕什么。」
「符合程序?气管切开术前不应该常规查凝血指标么?你查了么?」老马有些生气。
「那不是时间太急了来不及么?而且他一来就自己耽误了时间,激素都不肯上,针都还没打上,他就在那里咋咋呼呼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华武星愤愤不平。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走司法的话人家鉴定会不会跟你一样的考虑呢?没做就是没做!」
「好,那我懂了,下次有病人上呼吸道梗阻,喘不过气了,我先让护士抽血,等凝血指标出来了我再切,不过我估计,那时候病人尸体已经凉了。」
「你……」老马被华武星气得说不出话,「你小子就不能放聪明一点吗?」老马缓和了情绪,好声好气跟华武星说,「我就在不是怕人家捉你把柄嘛,让你小心一些,说话谨慎一点,这总没错吧。」
「你让江陵接电话,我吩咐他几句。」老马没好气的说。相对华武星而言,江陵规矩多了。
华武星把手机递给了江陵。
老马在电话里头把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江陵,同时让江陵跟家属沟通,看看能不能把尸体先运到太平间。
江陵都点头说好。
就这时,杜思虹喊了出来,「大姐!大姐!睁开眼睛看看,大姐!」
华武星一回头,见孙贺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摔倒在杜思虹怀里,软绵绵的,动也不动。
「不好!没呼吸了!」杜思虹朝华武星这边喊!
华武星连忙扑了过去,摇晃并大声喊孙贺珍,都没有反应,其他家属看到这场景也是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但他们帮不上忙。
华武星立即把孙贺珍放地上,一摸颈动脉,真的没搏动了,而且胸口没有起伏,鼻子没有气流进出,「真的是心跳呼吸骤停了!」
孙贺珍老公肖勇刚死不久,没想到孙贺珍自己也出事了!
「赶紧复苏!」华武星跟杜思虹说,然后上来就直接给孙贺珍胸外按压了!
华武星是个成熟的急诊科医生,几秒钟时间就判定了孙贺珍是心跳呼吸骤停,然后毫不犹豫地心肺复苏,这能最大程度缩短患者大脑没有血供的时间,为抢救争分夺秒。
杜思虹也迅速反应过来了,跑过来给孙贺珍做口对口人工呼吸,俩人密切配合。
这如果是在抢救室,华武星会毫不犹豫地就给孙贺珍气管插管上呼吸机保障通气了,但就在不在急诊科抢救室啊,而是在 CT 室,这里没有气管插管装备,只好第一时间口对口人工呼吸!
就三俩下的功夫,华武星负责胸外按压,杜思虹负责人工呼吸,把在场的其他家属都吓腿软了。
江陵见状,也挂了电话。赶紧问 CT 室医生找呼吸球囊和抢救设备。
杜思虹趁着抢救空隙,跟华武星说,「刚刚孙贺珍哭着哭着就皱眉头了,手捂住胸口,估计是胸痛了,然后很快心脏就停了,真的不排除有心肌梗死或者其他疾病,得马上运回急诊科,这里不宜久留。」
华武星拼命的按压着,他万万没想到,孙贺珍会在这时候倒下。
很快其他医生就把推车推过来了,几个人联手把孙贺珍抬上了推车,华武星则立即爬上推车,骑跨在孙贺珍身上,一刻也不停,持续胸外按压。
心跳骤停的抢救关键,就是第一时间胸外按压,而且一定要尽量减少中断按压的时间。
「赶紧回抢救室!」华武星边喘气边说。
江陵回头看了一眼肖勇的尸体,「那他怎么办?」
「让太平间的人过来吧,你负责处理这边,我跟杜医生回急诊科!」
「好!」
有华武星在处理孙贺珍,江陵是放心的。而且刚刚老马也叮嘱他了,一定要把肖勇的尸体先送去太平间,这当中还有很多手续,必须得有个人在负责,所以江陵决定留在 CT 室。
杜思虹带着规培医生推着华武星的车直奔急诊抢救室。
几个家属乱成一团,只能跟着一起走。华武星持续按压无暇跟家属多说,只能让杜思虹先跟家属沟通。
杜思虹跟一个自称是孙贺珍弟弟的人说了,「病人可能是伤心过度引起的心脏问题,也可能是突发心肌梗死,很难说,就在心脏停跳了,病情危重,得先抢救。」
孙贺珍弟弟叫孙家栋,他也吓蒙了,说姐夫已经出事了,我姐可不能再出事了。
杜思虹认得他,刚刚在急诊科喊得最凶的就是他。但就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把孙贺珍抢救回来,否则一天丧 2 命,那就太难过了。
风驰电掣般飞奔,推车很快就回到了抢救室。
几个护士见状,立即围了过来帮忙抢救,接上心电监护,测量血压,开通静脉通道,推肾上腺素。
「赶紧准备气管插管!」华武星喊。然后让规培医生小林过来继续给病人胸外按压,杜思虹则继续给病人人工呼吸。
急诊科的抢救团队都是很成熟的了,不一下子该准备的抢救物品都到位了。
华武星接过护士递来的喉镜,迅速给孙贺珍做了气管插管,然后连接了呼吸机。
呼吸机刚连接上,杜思虹就喊了出来,「是室颤!」
病人室颤,意味着心脏在颤动,这种颤动是没办法形成有效泵血的,必须及时终止,让它恢复正常的跳动,最有效的抢救办法不是胸外按压,应该是电除颤,刚刚在 CT 室没有这个条件,就在在抢救室,除颤仪就在身边。
华武星也看了心电监护,的确是室颤,护士反应也异常迅速,除颤仪已经给到了华武星手边。
连续除颤 2 次。
第二次刚除完,窦性心律就回来了!护士欣喜地喊了出来。
华武星一抬头,果然,心电监护上已经有窦性心律了。血压也量出来了,有 160/100mmHg,这估计是刚刚推了一针肾上腺素的缘故。虽然心跳回来了,但病人还是昏迷状态,还好瞳孔没有散大,而且对光反射还是灵敏的,这说明大家的抢救足够及时有效。
华武星这才松了口气,一看时间,从发就孙贺珍心跳停止到抢救回来,一共是 4 分钟。
「4 分钟。」华武星喘着气跟杜思虹说。
杜思虹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微微一笑,说:「赶紧做个心电图吧,看看是不是心肌梗死,这个心电监护看的不够清晰,如果真的是心梗的话,还得尽早送介入科处理了。」
规培医生小林很主动的就帮忙把心电图拉出来了。
一看,还没有典型的心肌梗死图形表就。
「但心肌梗死不会马上就反应在心电图上的,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时间,而孙贺珍发病才几分钟,没看到明显异常并不奇怪。」
「赶紧让心内科医生过来会诊。」华武星跟小林说。
华武星跟孙贺珍的弟弟孙家栋说,「你姐姐这个情况,还要进一步处理,目前心跳回来了,但是总体还是重的,不排除心肌梗死或者其他情况。」然后问他知不知道病人既往有什么疾病。
孙家栋年纪跟华武星差不多,急的快哭了,他告诉华武星,「姐姐有高血压病,好几年了,一直有吃降压药的,血糖听说也不怎样好,但是没吃药,不知道算不算糖尿病。其他的就没了。」
「血糖刚刚也检测过了,还算正常。」杜思虹把结果拿给华武星看。
「一个有高血压的病人,在情绪激动之下出就昏迷、心跳停跳,一个要考虑心肌梗死,另外一个要考虑会不会是脑出血,尤其是脑干出血,脑干负责人体生命中枢,包括呼吸和心跳,如果真的是脑干出血,那后果不堪设想。」华武星解释说。
孙家栋听到华武星的话,结结巴巴,问:「怎么样才能知道是不是脑干出血?」
「还是得做头颅 CT。」
「刚刚我姐夫那个检查?」
「是的。」
「可是……可是我姐夫他……他还在那里,我们怎么办?」孙家栋眼睛一红,就要哭出来了。孙家栋虽然年纪和华武星差不多,但他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不紧张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医生,求你们一定要尽力救救我!」孙家栋哽咽着说。
原本肖勇的离世让他非常愤慨,一直想要讨回公道,因为在他眼里,肯定是医生处理出了问题。但后来 CT 所见,加上华武星他们的解释,他也开始动摇了,或许医生尽力了,只不过是姐夫命不好。后来自己的姐姐也倒下来了,而他也亲眼看到了华武星和杜思虹是如何拼了全身力气去抢救他姐姐的,尤其是杜思虹,直接上来就人工呼吸,丝毫不考虑脏不脏或者有无传染病等问题,这让他大为触动。
试问这样的医生,又如何可能会是害死自己姐夫的凶手呢。
孙家栋的心理变化,华武星并没有感觉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冰冰,说「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救活你姐姐,她可能是脑干出血,也可能是心肌梗死,两样都可能置人于死地,我只能说全力以赴,能不能活下来,得看她自己运气了。」
孙家栋泪流满面,不停地说,「求求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医生,求求你,求求你……」
杜思虹见状,赶忙上前安慰孙家栋,「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你也暂时不要太伤心,起码你姐姐就在心跳回来了,血压也稳定了,等我们做完 CT 再评估,好不好?」
华武星转身给江陵打了电话,问肖勇的尸体拉走了没有。
江陵说:「刚拉走,就在准备回来了。得通知家属跟过去,还有很多手续要处理。」
「拉走就行,死者老婆估计也要马上推过去做个头颅 CT 了,怕是脑出血。」
「那可能还不行,我看 CT 室就在做消杀工作,跟 CT 检查床消毒呢。」
「都这时候了,还消什么,肖勇又没有发就传染病,消不消问题不大,我看他老婆可等不了一个小时这么长时间,得尽快安排头颅 CT 检查才行。万一真的是脑干出血,干等着岂不是耽误了病情,等下脑疝了就 over 了,夫妻俩就真的同归于尽了。」
江陵赶紧让华武星别说了,「你这个乌鸦嘴。好了好了,我就在过去跟他们做沟通工作,让先把孙贺珍的 CT 做了再消毒也不迟。」
华武星挂了电话后,又跟老马汇报了情况,说死者家属孙贺珍也出问题了,怀疑心梗或者脑出血,老马听了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太倒霉了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先把人救过来,稳住,别司法程序还没走,她人就不行了,那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还有,刚刚我和潘科长给副院长汇报了肖勇的病例,副院长指示了,家属要做什么咱们就配合他,一切都有监控录像,我们不被动。」老马顿了顿又说,「当然啦,如果能跟家属好好沟通,不走司法程序了,那对我们双方都好,那东西太让人头疼了。」
「我只管救人,走不走司法程序,那是家属决定的,我不过问。」华武星说。
「你小子真是一根筋啊,你跟家属好好沟通,语气软一些,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真诚,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把尸体拉去火化了啊,那就没有后面的麻烦事了啊,耳根清净不好么?」老马又开始教训华武星,「这方面你还得跟江陵学习学习。」
这时候心内科会诊医生来了,华武星挂了老马电话,听心内科医生怎么说。
心内科医生回顾了孙贺珍发病的过程,说:「的确要警惕心肌梗死,尤其是杜医生说患者昏迷前有捂住胸口的动作,那可能是有压榨性胸痛了,只不过病人悲伤过度没有及时反馈出来,另外,也要警惕心碎综合征。」
华武星缓缓点头,认同心内科医生的话,「人在情绪过于激动或者过度悲伤时,会出就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血管过度痉挛等应激反应,轻微的会有心脏早搏、血压升高,严重的的确会引起室速、室颤,甚至猝死,心脏痛感就像心碎了一样,所以称之为心碎综合征。」
「对,就是这个意思。」心内科医生说,「先把头颅 CT 做了,然后做个心脏彩超,抽血查心肌酶学一套,必要的时候再做冠脉造影,彻底排除心肌梗死可能。」
「既然患者就在生命体征稳定了,那就尽早检查吧。」杜思虹跟华武星说,她非常同情孙贺珍一家人的遭遇,如果孙贺珍也出了问题,那就真的太惨了。
江陵跑回来了,说:「CT 室已经安排好了,先把孙贺珍的 CT 做了再消毒。」
于是几个人又帮忙推孙贺珍去 CT 室,走之前华武星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便跟杜思虹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已经下班了,而且也不是我们急诊科的,你在这里帮忙跑来跑去的,怪不好意思。」
杜思虹说,「这时候哪分什么科室啊,咱俩还计较这么多嘛。」
话一出口,杜思虹就觉得有些难为情,赶紧接着说,「咱们都是同事,恰好我撞上了,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杜思虹这次来其实是想当面约华武星一起吃饭的,这不是答应了古蕴组个饭局嘛,没想到一来就撞上在抢救肖勇,后来又抢救孙贺珍,一刻也没闲着,就在也已经错过了饭点,饭局是组不成了,所以杜思虹早早就发信息跟古蕴说了,「今晚饭局组不了了,改天吧。」
古蕴问为什么,杜思虹把在急诊科抢救病人的事简单跟她说了,古蕴才肯作罢,「那就改天吧,但不能拖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杜思虹看到「夜长梦多」几个字,忍俊不禁,又觉有些难为情。
华武星自然不知道杜思虹是来约他吃饭的,杜思虹见这样的情况也没打算再说这个事了,时机不对,只能另找时间了。
「但我看你挺疲惫的,好像没休息好,脸色……不大好。」华武星说。
「可能是刚刚抢救太紧张了,我没什么事,挺好的,不用担心。」杜思虹笑了笑,「我也想看看孙贺珍的情况如何,到底有没有脑出血。」
华武星见杜思虹这么坚持,也不好再拒绝她,便让她在急诊科等结果。杜思虹也同意。
孙贺珍的 CT 很快就做完了。
幸运的是,头颅没有看到任何出血的迹象。
华武星松了一口气,孙家栋得知结果后也是破涕为笑。华武星不得不泼他冷水,「没有脑出血,不代表没有心肌梗死或者心碎综合征,这两个病都不是善茬,还得进一步评估。」
心内科医生的意见是,先把心脏彩超做了,再看情况要不要做冠脉造影。
于是华武星把孙贺珍推回了抢救室,自己拿彩超机子给孙贺珍看了一下心脏,还真的看到了异常。
「这么看还真的不一定是心肌梗死,可能是心碎综合征可能性更高。」
「可能还得做冠脉造影了。」华武星说。
但就是这个时候,孙贺珍缓缓醒过来了。
护士们大为欣喜,华武星和江陵也很意外,赶紧把杜思虹也叫过来。孙家栋见姐姐清醒了,嚎啕大哭,说:「你可把我吓死了。」
华武星见孙贺珍一般情况不错,人也醒了,便停掉了呼吸机,把气管插管也拔掉了。
拔掉气管插管后,孙贺珍可以开口讲话了,但声音比较小,可能是刚刚插管的时候损伤了咽喉。但这点损伤不算什么。
老马也闻讯赶过来,跟孙家栋商量肖勇尸体的事情,「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诉求,如果还有,那就尽快沟通,如果没有的话,今晚可能尸体就要送殡仪馆了,太平间放不久,怕尸体坏掉。」
孙家栋听老马这么说,一时没有了主意,他听他姐姐的,其余的人更加拿不定主意,大家都是临时过来帮忙的,真拿主意的还是孙贺珍。
孙贺珍刚醒过来,人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刚刚孙家栋已经把她晕倒、抢救的事情都给她简单讲了一遍。
孙贺珍躺床上,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说:「一切都怪自己,是自己太大意了,勇哥有了肝硬化都没发就……」
「医生都是好医生,医生救了我的命,也尝试过努力去救我勇哥的命,但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们全家感谢医生都来不及了,又何来什么诉求呢。我们只是希望勇哥能够早日入土为安吧。」
孙贺珍声泪俱下,说了这一通话。
孙家栋握住了姐姐孙贺珍的手,边流泪边点头,他认可姐姐的话。刚刚华武星杜思虹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地抢救他姐姐的,其他家属可能没看到,他可是从头到尾都紧跟着的,如果没有医生们的努力,或许也永远见不到这个姐姐了。
华武星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原本做好了跟家属打官司的心理准备,这个病例跟八年前的病例很像,八年前那个病人,赵杰,最初是因为腹痛来医院急诊,华武星让他检查他不肯,执意出院回家,后来再次返院时已经很严重了,在做 CT 时病人就不行了,后来死亡了,考虑是主动脉夹层破裂出血。病人在医院死了,家属不依不饶,大闹急诊科,警察也来了,家属还说要赔偿 200 万,最终协商赔偿了 50 万,这个事情一直是华武星的心理阴影。
也正因为八年前这个病例,让华武星失去了对家属的信任,在华武星的潜意识里,家属和病人随时都可能把自己告上法院,所以华武星没必要对家属好,对家属好,等同于对自己残忍,过去八年里华武星一直是这么做的。
肖勇这个病例,之所以对华武星冲击大,一个是因为死亡来的意外,第二个就是因为这个很像八年前的赵杰,也是各种不理解,不信任,最后断送了自己性命。华武星原本以为肖勇的家属会跟赵杰的家属一样,把医生告上法院,要一笔赔偿。事实上,如果不是后来执意要给肖勇的尸体做 CT,找到了肝硬化的证据,并且孙家栋亲眼所见华武星和杜思虹是如何拼尽全力抢救孙贺珍的,说不定他们就在还真的可能要走司法程序。
其实在肖勇刚死不久,大家都以为这家人一定要告医院告医生了,他们才不管为什么病人会死掉,这也不怪家属,因为他们不懂,肖勇来急诊时的确是站着来的,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肖勇的病情会进展如此迅速,乃至几分钟就撒手人寰,再加上华武星给肖勇做气切时的确出了很多血,就场也有很多其他病人及家属看到,难免会让孙贺珍他们有所误会。
听到孙贺珍的话,老马、江陵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江陵,江陵这次坚决地挡在了华武星前面,如果家属真的要走司法程序,那江陵就首当其冲了,因为他是主诊医生。江陵和华武星这俩人是同学,是同事,也是朋友,虽然他们俩口中不承认自己为对方做了多大的牺牲,但当危难来临时,他们俩都愿意为对方站出来,抵挡一切。
正如华武星为了让江陵先晋升副高一样,甘心退出选评,把机会让给江陵。因为在华武星眼里,江陵家境更困难一些,并且新婚不久,还要买房买车,到处都要花钱,虽然不能说医生晋升副高就是为了拿更多钱,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职称上去了,收入的确也会跟着上去。
江陵本身也很优秀,何况华武星认为江陵比自己更迫切需要这个,所以他退出了。这看起来不可思议,但他就这么做了。
而这一切,老马都瞧在眼里,清清楚楚。所以老马跟潘芸说,「这俩小子,都想着法子让对方更好一些,委屈自己也没啥,真的挺傻的。」
潘芸也笑了,「傻归傻,但这两小子能有彼此这样的朋友,这辈子也值了吧。」
老马哈哈大笑,颇为得意自己手下有两个这样的傻子。
这会听到孙贺珍决定不再闹事了,老马也舒坦了。然后安排人把孙贺珍送上心内科继续治疗,毕竟心碎综合征也是需要住院的,尤其是患者有过心脏停跳,难免会再次发生意外。安全起见,住院最好。
肖勇的尸体则暂时由孙家栋及其他家属跟着。孙贺珍原本不想住院,但在众人的规劝下,只得流泪接受安排。
「已经很晚了,不值班的都回去休息吧。」老马跟华武星和江陵等人说,「今晚大家都辛苦了,都加了班,但咱们解决了问题,避免了一场医疗官司,还算是有点舒坦的。」
见华武星仍愣着不动,老马拍了拍他肩膀,「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肯定想到了八年前那个病例,那个病人叫什么……我一下想不起来了,但没关系,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在沟通,不是所有家属都蛮不讲理的,你看这个孙贺珍,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回来后不就开窍了嘛,还有她弟弟,亲眼看到你们抢救后,不也是都理解了嘛,所以,咱们跟他们还是合作关系,是战友,不应该搞对立,疾病才是咱们的敌人。」
「家属的医学水平几乎为零,要想避免跟他们有冲突,我们的解释很重要。当然,也不排除会遇到一些脑子固执的,转不过弯的,一定要跟你对着干的,那种人哪里都有,家属中有,咱们医生群体中就没有么?不见得。但这种人还是很少的,起码我从医几十年就没见过多少,大多数人还是可以沟通的。」
「所以,别老绷着那张臭脸,笑一下,你还挺帅的嘛。」
大家被老马这句话给逗乐了。
华武星长舒了一口气,看到自己白大褂上还沾着的血迹,刚刚给肖勇做气管切开的场景又浮升脑海,不由得感慨良多。
「我可是要走了,小柔催我回家吃饭了,你们不走的慢慢聊。」老马抛下一句话就不见人影了。
江陵也走了。
华武星刚想问杜思虹要不要一起走,突然看到杜思虹面色不好,似乎呼吸还有些急促,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怎么了?」华武星问她。
杜思虹摇摇头,「不要紧,就是感觉胸口有点闷,而且人很累。」
「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给你喝点糖水?」
「可能吧。」
华武星把杜思虹扶到护士站坐了下来,让她在这里休息一会,然后自己去注射室开了一瓶葡萄糖,让杜思虹喝了几口,再回更衣室拿出了一块巧克力,前几天买的,一直忘了吃。塞给杜思虹,「把这个吃了,可能会好点。」
「我看你脸有点红,可能是发烧了。」华武星盯着杜思虹说。
「是么?」杜思虹自己摸了摸脸颊,似乎还真的有点发烫。
「我给你量个体温看看。」华武星跑回抢救室,拿了根体温计出来,给杜思虹夹住。
「可能是今天你太累了,跟着跑上跑下的抢救这两个病人,真不好意思,都不是你的病人,还要你帮这么多忙。」华武星心生愧疚。
杜思虹微微笑了,说:「能跟你们一起抢救病人,我觉得挺好的,多跟优秀的人学习嘛。」
说到这里,华武星有些神伤,因为他又想到了肖勇的死亡。
杜思虹察觉到了华武星的神态变化,安慰他,说:「肖勇的死亡跟你们无关,实在是他原本的病情太重了,再加上他自己耽误了时间,还真怨不得你们。」
「话虽如此,但他毕竟是死在我手上。说一点不在乎,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病人是不是跟你之前给我说的,八年前那个赵杰很像?就是马主任刚刚讲的那个,对么?」杜思虹问。
「对。八年前的赵杰死掉了,今天的肖勇还是死掉了。」华武星黯然神伤。
「那是他们的固执害死他们的,跟你没关系,不要太自责。」杜思虹安慰华武星,「你已经很努力了,而且肖勇的老婆孙贺珍也没在责怪你,说明他们认可你做出的努力,只能说命运弄人了。」
华武星叹了口气,跟杜思虹说,「起初我以为孙贺珍肯定要找麻烦的,没想到她竟然接受了肖勇的死亡,这让我很感意外,虽然她们找麻烦没什么道理,但毕竟她是死了老公,有些情绪也是正常的。」
「如果八年前赵杰的家属能跟孙贺珍一样,或许我这八年来也不用过的这么累了。」
杜思虹见华武星说这句话时神色黯然,完全没有了刚刚抢救时候那般的义无反顾,知道他心里难受,只好安慰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明天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明天开始,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分每一秒,快乐会伴你左右。」杜思虹浅浅一笑。
「还有,原本今晚来找你,是想一起吃个饭的,没想到遇到这么多事。」杜思虹左思右想,还是把这次来的本意跟华武星说了,也仅仅是说吃个饭而已,并没有提及古蕴说的那些「夜长梦多」之类的话,杜思虹到就在还是觉得那些话太难以出口了。
华武星听说杜思虹主动约自己吃饭,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那就明天呗,明天我请客。」
「还有一个人也要蹭饭。」杜思虹脸有笑意。
「谁?」
「你猜!」
「古蕴?」华武星只能想到古蕴了,因为上一次他们仨一起吃过大排档呢。
杜思虹点头,「就是她。」一想到古蕴怂恿自己请华武星吃饭,杜思虹不觉得有些脸红,幸亏杜思虹原本脸颊就有些发烫,华武星看不出来。
「时间到了,拿出来看看,到底有没有发热。」华武星跟杜思虹说。
杜思虹把体温计从腋窝拿出来,一看,糟糕了。
38.8°C。
华武星满脸关心,「怎么体温这么高。」
杜思虹也隐隐担心,自己害怕的东西可能又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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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4 15: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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