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羞!堂堂月老也要渡情劫?
脑洞奇妙环游
我是月老,现在正在陪众神谈之色变的将军温衡历情劫。
温衡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他的烂桃花们更狠。
我在人间,刚穿成他的夫人。
现在被挂在城墙上,接受风吹日晒雨淋。
始作俑者还问:「夫人她,认错了吗?」
1
我是月老。
即将被踢下人间。
陪同众神谈之色变的将军——温衡历情劫。
搞什么?
月老还要渡情劫?!
幺羞!
2
一早,天帝的近旁侍候的小仙来找我。
我正哼着千里姻缘一线牵,埋头理一团乱糟糟的红线。
他带来了一个令我不幸的消息:「温衡将军要历情劫了。」
我头都没抬:「这跟我的业务有什么关系吗?」
小仙说:「司命前几天请了调休假去希腊度假了。天帝陛下的意思是,希望您加个班。」
「所以?」
我面无表情地扯开绕成一团的红线。
「陛下说,依照《天庭劳动法》,会支付您双倍加班费。」
我说:「可以。请问陛下有何要求?」
小仙说:「温衡将军修为高深,所以陛下说,这情劫不要让他太好过……」
闻言,我立刻一把将手上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抛到了温衡头上。
不为其他。
温衡让天界诸神谈之色变,是因为他是个卷王。
他的口号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宽广」。
他带着座下天兵 996,把天庭的面积扩大了一倍不止。
但很多时候,他要出去开疆拓土。
这意味着天庭其他神仙没法休息了,陪着他加班加点,熬秃了头。
我也一样。
他每打下一方土地,我就要牵数万人口的红线。
我手上的茧子,就是这么被磨出来的。
公报私仇,我最在行了!
小仙的眼角抽搐:「可是……将军乃陛下左膀右臂。陛下说,这情劫也不要难得让他过不了。」
我瞟了一眼下界。
温衡头顶着一团鸡窝似的红线。
3
一时冲动给温衡系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红线。
现在为了把控他的情感进度,至少要多加半个月的班。
我的眼泪,真是乌龟退房——鳖不住了。
温衡在人间的第一年。
还是个婴儿。
他爹给他安排了一门娃娃亲。
第二年。
他的未婚妻夭折了。
朝中两个官员要把未出世的孩子嫁给他。
第三年。
他的两个未婚妻出生了,都是男的。
……
温衡十七岁的时候,桃花已经开了几百朵。
他一出行,全城的男女老少把他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想一睹他的容颜。
半个城的交通瘫痪了。
直到鹤发童颜的我顶头上司——天帝陛下面色不虞地看着我。
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月老,你可真行啊!这一坨红线,你自个儿去捋顺吧。」
我被天帝一脚踹下凡间之前,振臂高呼道:「陪人渡劫是额外的价钱!」
4
我被挂在城墙上。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对话。
「将军,夫人已经在城墙上挂了三天了。」
「夫人她,认错了吗?」是温衡清朗的少年音。
「没有,夫人说,陪人渡劫是额外的价钱。」
「嗤!」温衡略带嘲讽地低笑一声。
「她是越来越疯了。」
我明白了。
我下凡成了温衡的一朵烂桃花——他被封建思想压迫下的夫人景黎。
景黎是作妖能手。
就算温衡忙得焦头烂额,她也会想法子搞点事情出来。
温衡最终忍无可忍,把她挂在了城墙上。
虽然景黎被折腾的样子,曾经让天上的我感到十分舒适。
但现在,我变成了景黎本人。
只能说是被窝里晒太阳——窝日。
5
温衡让人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晒蔫了。
凡人身躯对比神仙,孱弱至极。
我眼前一片模糊,脚步虚浮,回府一段路走得艰难。
我一踏入大门,一群莺莺燕燕便蜂拥而上。
衣香鬓影,浓郁的脂粉气逼得我快喘不过气。
一个粉衫少女翘着兰花指,娇娇俏俏。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早与将军提过,让他早些接你回来,但将军说,就是要给你些教训,妹妹也无能为力。」
一个青衣少女以手帕掩面娇笑。
「姐姐,这些日子将军常来我房中,你可算能替我分担些了。」
我在天界做了八百年月老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问:「你们到底图他什么啊?图他年纪轻?图他长得帅?」
我说的好像是句废话。
她们点头如捣蒜。
可是温衡长得再好,也不能让人守活寡吧?
我说:「要不,我给你们介绍几个?保证神仙颜值。」
神仙颜值是因为,大家真的都是神仙。
6
这难不倒我。
脑中回忆着姻缘册子上那些适龄的少年。
初桃眼睛亮亮的。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我想了想,有些为难地给她牵了弼马温。
谷雨捂着半边脸,难掩羞涩。
「我的意中人得是高岭之花,如霜雪之华,不染尘埃。」
我想了想。
再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
谷雨点头如捣蒜,已然十分肯定。
「我就喜欢这一款。」
我从善如流地给她和天山的雪莲精牵了红线。
乱糟糟的狗血剧情,被我改成了人妖殊途的聊斋版本。
7
黄昏时分。
温衡踏进了门。
他松形鹤骨,面如冠玉,是只应天上有的绝色。
他神色漠然,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他通知我:「我要出征西竹。」
温衡就是温衡。
就算到了凡间,也成天想着开疆拓土。
但是,我望了望他头上几根红线。
这次,他会身负重伤,在燕山迷路。
然后被西竹边城的少女救起。
他眼神朦胧之际,只记得少女腰间挂的玉佩。
真是典型的信物在谁那,就爱谁的狗血爱情。
攻破国都后,他会对倔强清冷的亡国公主一见钟情,在她自杀时拦下她。
这是隔着国破家仇的古早虐恋。
他的军中,还有貌美如花替父从军的当代花木兰、足智多谋的女扮男装军师。
这么说吧。
狗血剧的各种要素都齐活了。
但是我脑壳疼。
这些个桃花,怎么捋得顺?
我说:「要不你别去了吧。我朝也不缺那点地方,是不是?」
8
未至弱冠的温衡,正处于叛逆期。
他说:「无需多言。为国征战四方是我自小立下的志向。」
这话说的,可真是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
但这语气,我总觉得他说的是「我才不听,我就要去!」
9
温衡出征的前半个月.
我带着老道士叩开了他书房的大门。
老道士是我从街上抓的,塞了一张银票。
他白发皤然,仙风道骨地立在温衡身前。
他神秘莫测地抚着长须道:「月满则亏,盛极必衰。王朝之盛衰亦如此。再打下去,只会消耗国运。」
温衡睨我一眼。
拍出一本《黄历》,用朱笔圈出「宜征战」三个大字。
又摸出一只龟壳,用火烧出了「战」字的裂纹。
简直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老道士讪讪地退下了。
10
我又在街上抓了个孩子,塞了一把糖给他。
然后他穿着褴褛的衣衫,脸上顶着我亲手画的一道疤。
我与他哭哭啼啼地互相搀扶着到了温衡跟前。
我说:「将军,西竹都是同他一样弱小可怜的孩子,你忍心看他们无家可归吗?」
小孩很配合,一直在以袖掩面:「呜呜呜哈哈呜呜呜呜。」
温衡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我以为快成功了。
扯了扯小孩的衣角,示意他哭得大声些。
温衡说:「温照,你做什么?」
小孩说:「哈哈哈,二哥,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是嫂子她给了太多糖了。」
我麻了。
凡间的小孩都这么不厚道的吗?
11
你以为就这?
初桃拿着我给的台词。
娇娇弱弱地对着温衡啜泣道:「将军,此去数年不见,妾……」
温衡:「我走了,你就能继续寻你的盖世英雄了,你不开心?」
初桃娇羞:「说的是哦。」
12
我决定破釜沉舟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让谷雨为我化了个楚楚可怜的妆容。
面色要苍白,眼尾要用粉黛扫得绯红。
三千青丝要尽数披散而下,显得脆弱娇柔。
我拿着一条白绫,在温衡窗前的树上自挂东南枝。
结果,温衡是背对着我的。
立在温衡对面,正与他议事的女扮男装军师。
大喊了一声:「有鬼!」
随即晕倒在地。
13
我被温衡拽了下来。
抱着白绫,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将军,刀剑无眼,战场凶险,若你非要前去,妾只能以死相胁。」
温衡烦躁地捏了捏山根。
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军师:「别装了。请郎中。」
我大喜道:「军师晕倒,是不是就不能出征了?」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瞥我。
14
军师的女儿身提前暴露了。
她看向温衡的眼神带着羞涩。
但是温衡没有空回应她。
他清晨就领兵出征了。
恐容色太盛,他戴上了面具。
有种欲说还休的美感。
那下颔线,比我安排的感情线还清晰。
我立在他身后,被今日的风沙迷了眼。
众将士感叹道:「将军与夫人真是伉俪情深!」
「俺出门的时候,俺婆娘只叫俺完整回去。夫人居然当众落了泪。」
温衡骑着马,回头瞥我一眼:「这就哭了?」
我说:「风沙太大了。」
温衡:「哦。」
将士们说:「将军,你不懂女人,夫人这是害羞。」
15
我之所以能在卷王横行的天界考上公务员,靠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
天帝陛下曾说,我和温衡是为数不多的敬业神仙。
比如说现在。
我经过一番乔装打扮,骑着小毛驴,悄咪咪摸上了燕山。
这是守山待温衡。
16
我在山上风餐露宿了几日。
甚至开始怀疑西竹的军队不太行。
没等到温衡。
却等来了他未来的救命恩人——西竹边境的少女宛宛。
她粗服乱发不掩绝色。
还很善良地将睡在山石上的我摇醒了:「这位公子?」
我掀了掀眼皮。
在她眼中看见了一位憔悴狼狈的少年,风尘仆仆却不掩绝代风姿。
察觉到她有一瞬的愣神。
耳廓微红,说话也不利索了:「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我对她粲然一笑。
「无妨。我以打猎为生,对这里熟悉得很。只是山中凶险,姑娘一个女儿家,还是不要久留。」
她抿唇一笑:「多谢公子提醒。」
我看见她头上的红线,已经跟我牵上了。
我有罪。
17
第六天。
我终于见到了温衡。
他倒在一块山石上。
战甲破损,一柄长缨枪折断了。
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紧闭着眼,脸白得像瓷,星星点点的血洒在衣襟上。
我毫不手软地扒开他的战甲和最里层的中衣。
他穿着衣服时身形清瘦颀长,脱了衣服肌肉却很明显。
小腹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我从宽大的袖子里抖出金疮药,往他身上撒。
当初买药的时候,我特地问过了大夫。
他建议我换一种药:「金疮药触碰伤口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下来的。」
我很兴奋:「就这个,越疼越好。」
每个加班牵红线的日日夜夜,我都想给温衡扎小人。
现在终于能让他痛苦一下了。
有仇不报非女子。
18
温衡疼醒了。
他扇似的鸦睫颤了颤。
接着缓缓睁眼,瞳仁似蒙着层水雾。
他声音很哑:「多谢……嗯?景黎,你又做什么?」
我正狠狠地用纱布压上他的伤口,面不改色道:「做你。」
他疼得轻轻抽气。
好像很想举着半截长缨枪给我来一下。
但是举不动。
我说:「温衡,你现在任我宰割了。」
他隐忍地闭眸:「所以?」
我说:「我要把你挂城墙上。哈哈哈哈哈哈。」
19
我牵着驴。
温衡坐着驴。
我们双双在燕山迷路了。
天色已晚,树影婆娑,远山隐隐有狼嚎。
他虚弱地抬起头:「你不认路?」
我理直气壮:「不认啊。」
他:「那你怎么来的?」
我反问他:「那你怎么来的?」
我们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黎明的时候。
我们终于被领兵而来的女校尉林安之找到了。
她英姿飒爽地翻身下马,对坐在驴子上的温衡行了个军礼:「属下来迟。」
温衡直着脊背,身姿挺拔如松。
颔首时端得一派沉稳。
这是银角大王的葫芦——真能装。
20
因为背挺得太直。
温衡的伤口崩裂开了。
他鬓角的冷汗不断地淌下来,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去。
当我们绕路回到军营时,他已经昏了过去。
军医为他重新处理了伤口。
还上蹿下跳拿着金针为他扎了好几下。
他醒了。
我怀疑,他又是被疼醒的。
梅开二度。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安排人送我回府。
我坐在军帐中。
在昏黄的烛火里看他虚弱的模样,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我要留下来了,我告诉他们我是男子。」
他气息微弱地嗤笑一声。
「温照都不会信这些。」
我不服:「我还说我夜观天象,发现你被西竹追兵围堵到燕山。然后我有如天神下凡,以一当百。一人单枪匹驴,七进七出,救你于重围。」
他不说话了。
满眼写着「这简直离离原上谱」。
我补充一句:「他们信了。」
温衡的眼皮一跳。
仿佛被我气不活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乌龟卷起尾巴。」
他:「什么?」
我安慰道:「鳖尾曲。」
他:「……」
21
他修养的这段时日里,一切还在运筹帷幄之中。
温衡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除却刚出兵时被复杂的感情线拖累受伤以外。
他指挥的军队所向披靡。
一连攻下了十座城。
战报是林安之亲自来送的。
她阔步迈入了军帐,朗声道:「报!」
我把温衡的药碗「哐当」往桌上一放。
起身,向她张开了双臂:「抱!」
林安之愣了一下,然后和我抱了一下。
温衡咬着牙道:「景……你注意些!」
我以为他是要我不要污了林安之清白:「嗨呀,她知道我是女子的啦。」
温衡手上的青筋突了突:「你好歹算是有夫之妇。」
他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知道?」
我说:「是你自己说这事连温照都不信的。」
温衡:「……」
22
林安之与他说,明日便计划一举攻入京城。
我举着勺子的手抖了抖,擦着他的唇过去.
一下全倒在他的鼻梁上。
他张了张唇。
我先发制人:「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景黎你又做什么』?」
温衡无语凝噎。
我拿着帕子粗鲁地把他脸上的药擦干净,正经道:「明日我也要随军。」
他说:「景黎,你又要做什么?」
我说:「天神下凡以一敌百万人中直取敌军首级。」
他揉了揉太阳穴:「景黎,你这是茅厕里跳高——过粪了。」
好家伙,还会学我说话了。
我说:「下凡天神的事你少管。」
23
林安之为我找到了一身盔甲。
我与她说:「虽然我身为女子,但我也有上场杀敌的夙愿。」
从不见经传的士兵,靠着军功成为了校尉的她,自然是理解这一切的。
但我很愧疚,我觉得我欺骗了她。
我和她不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天庭打工。
24
上了战场,我手中的长缨枪便仿佛有了意识。
在人群中肆意挥舞。
血溅到了我脸上,浓郁的腥味逼迫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愈发沉着冷静,似乎我也是为将而生的。
温衡的声音遥远而飘渺:「景黎,够了,退回来!」
他不是该躺在军帐中吗?
我势如破竹。
直到一柄冷剑架上了我的脖颈。
而百米外的地方,是骑马立在满地尸首之中的温衡。
我十分得意地对他笑了一下:「天神下凡以一当百是真的。」
他目光很冷。
在横在我脖颈边的剑上凝住。
果断就会白给。
我被俘了。
当场被扯下了头盔。
被当作了威胁温衡的人质。
西竹的将军冷笑着说:「温衡,这是你夫人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忍不住呛他:「你可真是瘌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光膈应人。」
剑又逼近了一点。
我脖颈上溢出点点血珠。
他咬牙切齿:「你要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说:「那你也得明白,你是悬崖边上扭秧歌——好日子到头了。」
他彻底不理我了。
转向温衡:「现在退兵,归还城池……」
但是,他这要求提不下去了。
我就着他的剑。
干脆利落地自刎了。
死之前。
我看到他眼中的不可置信。
还有远处温衡难看的脸色。
25
我加班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喜大普奔。
我瘫在柔软的被褥里。
手腕上还牵着一条红线。
阿西吧,这红线还没断?
26
这个情劫历完之前,我只能在水镜前继续观察温衡的情况。
他握着长缨枪。
杀红了眼。
我估摸着他的伤口又要崩开了。
银色的战甲上都是血。
不知是敌军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攻入了西竹的王城。
逃窜的老皇帝与皇后被林安之俘获。
他在沾满鲜血的大殿中,遇见了脆弱又貌美的西竹公主。
她艰难地提着一柄沉重的剑。
眉眼间带着痛苦与决然,如被雨打落的梨花。
而温衡看向她的目光复杂。
在她自刎之前,用手挡住了剑刃。
呵,男人。
我一脚踹翻了水镜。
27
小仙问:「月老怎么这么大火气?」
我面无表情。
「让你加班这么久,你不气啊?」
小仙:「可是……」
我道:「可是,你们这种不用加班的神仙是不懂的。」
小仙:「可是……」
我:「还有什么可是?」
小仙:「故意损坏天庭公共财产是要双倍赔偿的。」
我十分小心翼翼地扶起比我还高的水镜。
还好,没有裂纹。
但是,黑屏了。
哈哈,这班白加了。
堪称一夜破产。
唯有跳诛仙台才能解千愁。
28
温衡回来了。
比我原定的时间早了几十年。
听说。
他一回来,天帝便召集了所有医仙为他看诊。
当然,都是精神科的医仙。
天帝慈爱又和蔼地问他:「这个情劫感觉如何?」
他面无表情地说:「女人都是大猪蹄子。」
天帝满意微笑:「善,你已经悟了太上忘情。」
这些都是嫦娥告诉我的。
她正坐在我身边。
曳着薄如云雾的长裙,翘着二郎腿。
磕着瓜子和我聊八卦:「可是天庭谁不知道,将军是个桀骜不驯的主。陛下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了阴曹地府。」
男人永远是少年。
温衡永远在叛逆期。
我问:「他去那做什么?」
她答:「找个人。听说是他在下界的老相好。不过没找着。有些游魂是不会登记在册的,但是,月老的姻缘树上当有记录。」
她悠哉悠哉地又补了一句:「这会儿他该过来了吧,我要回去喂兔子了。回见。」
我懵了。
我在人间的塑料夫君。
现在要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人。
还是当着我的面。
这可真是定海神针上裹鸡毛——好大的胆子。
29
温衡走进来时,我正霍霍磨着剑。
余光瞥到他腰间配着的闪着寒光的的长剑,又悻悻把剑放下。
他做神仙时眉眼沉稳冷峻不少,却依旧风华无二。
那声音较之少年时的清朗多一分磁性与沙哑。
「月老阁下。」他尊称我。
也对。
我在人间时,长相与现在并不相似。
我清了清嗓子,才道:「根据《天庭情劫保密法》……我不能透露你的历劫对象信息。」
这部法律常常被人诟病。
因为这保密法不知道让多少几句话可以解释清楚的感情,最后只能用女仙跳诛仙台解决。
但是,我是有职业道德的神仙。
除非忍不住。
不然不会说。
他漆黑的瞳孔中冷光浮动:「如果我偏要知道呢?」
那我就要……
嫦娥抹口脂——给你点颜色瞧瞧。
但是,武力差距让我忍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剑架我脖子上,到时候我可以免责。」
他说:「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
真是搭棚子卖绣花针——买卖不大,架子不小。
我拳头硬了:「为何?」
他说:「因为我有应激创伤综合症……是这个名字吧?简而言之,我见不得人把剑架在脖子上。」
我愣了几秒钟。
「嗯……啊……这……你找谁?」
「景黎。」他说。
30
我恍恍惚惚把他带到了姻缘树下。
「先说好,你全责。」
他这次终于说了一字「可」。
我的指尖流光浮动。
树叶无风而窸窸窣窣地开始摇动。
挂在其中的红笺开始浮现。
但是,写着「景黎」、「温衡」的红笺有两张。
我晃神之时。
他先我一步,摘下一支红笺。
我被迫看了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狗血泼天的大戏。
31
在功德未满之前,我是个凡人。
住在两国边境的小城中。
隔壁住的是温夫人和她的儿子。
我很少见到温夫人,却能日日看到温衡。
他背书时,我在爬树。
他读兵法时,我在掏鸟蛋。
他开始练剑,我终于带着一身的树叶坐到了他家的墙上。
他会敏锐地抬眼,目光在我身上略停一瞬,然后无奈道:「景黎,你做什么?」
我说:「看你。」
他一心二用,一剑卷起院中落叶:「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给他背成语:「你剑眉星目貌若潘安玉树临风芝兰玉树……」
他说:「花言巧语。」
我回:「语笑嫣然。」
他继续:「燃眉之急。」
我:「急中生智。」
他的剑法乱了:「智……景黎,你又做什么?」
我无辜道:「成语接龙。」
32
他有时候会在墙根下负手背书。
背的是《登徒子好色赋》:「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我则悄然从墙上探头。
他停了停:「景黎,你做什么?」
我笑嘻嘻对他道:「你在夸我啊?我也背过的,东家之子景黎惑阳城,迷下蔡,是不是?」
他淡淡道:「不。你是登徒子。」
33
他在庭院里练剑。
身姿如燕,衣袂飘扬,潇洒飘逸,剑气带起满地落叶。
我坐在墙头对他喊:「温衡,我也想学!」
他问我:「学这个做什么?」
我说:「万一以后我打不过别人呢?」
他:「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打?」
我直接从墙上跳进了他的院子里:「嗨呀,未来女将军的事你少管。」
我蹲下捡了根树枝:「快点教我剑法,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
他揉了揉眉心:「好好好,教你,成了吧?」
于是那天。
我在墙根下,扎了一下午的马步。
温衡看着我捶腿,勾着唇角说:「这只是基本。」
34
在温衡手底下学剑的第四年。
我能一脚踹翻街上的小混混,用剑气杀鸡。
我豪爽地蹲在院子里给鸡拔毛。
温衡仰头思索:「我在想,教你这些,是不是错了?」
我抬头:「啊?没有吧?我觉得我好潇洒,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活楼的姐姐们也都好美。」
他一时无语。
沉默片刻才道:「景黎,你把自己当男子了?」
我说:「我觉得很好。」
他说:「你这般……让我总有种自己是女子的感觉。」
我:「嗯?你给我说清楚!」
他:「就是那个的意思。」
我:「嗨呀,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山有木,兮木有枝,愿我如星君如月。思公子兮,未敢言这一套的嘛?」
他:「嗯……是。」
我:「?!」
35
但第二天。
我得到了一个让我不想面对的消息。
温衡是敌国温将军的私生子。
那位将军在儿子相继战死沙场后,才想起。
他似乎曾与一个南梁女子生下一个儿子。
北燕的人羡慕温衡将轻易地继承温将军的一切。
南梁的人则对此咬牙切齿。
街上是少有的乱。
因为又要开战了。
温衡拿起家传的剑。
第一个要攻打的目标就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南梁。
被我踢过的小混混收拾着包裹准备投军。
快活楼的姐姐们变卖了所有首饰,纷纷献出给军队。
我爹拄着拐,颤颤巍巍地披甲上马。
我冷静地拦住了他。
我说:「我去。」
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地抹了一把脸。
发现满手是泪水。
36
我在军中只有一个认识的人。
就是被我踹过的林安之。
他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是神色认真,操练时也极为努力。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突然拍了拍我的肩。
让我一惊。
他问:「你为何戴着面具啊?」
我没回他。
他又凑到跟前:「你好眼熟啊。」
我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因为我长得太美了,要戴着面具威慑敌军。」
他说:「嗤,你以为你是兰陵王?」
我把他拽到角落,掀开了面具的一角。
他轻轻吸了口气:「还真是……欸?景……」
我揪了团枯草一把堵住他的嘴:「别吵。」
林安之含糊不清道:「唔……你为蛇摸……」
我认真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面色沉下。
一口吐出了堵住嘴的草:「我会替你瞒着的。」
37
我们守这座城守了半个月。
我的军衔节节往上升。
后来边城的人都唤我「小将军」。
北燕的皇帝不断施压,温小将军不得不亲自上马。
见到他时,我正立在城墙上,指挥着将士往下射箭。
温衡立在马上,提着长缨枪,风华绝代。
他在人群之中举起雕弓,弦如满月。
他们说温小将军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那支箭直冲着我,破空而来。
我被林安之一下扑倒。
剑穿过他的心脏。
温热的血喷在我的脸上。
仿佛四下寂静。
我却还能听到士兵一声叫喊:「温衡有投石机!」
38
城墙上是待不下去了。
我抱着林安之的尸体飞快奔下去。
城门被剧烈地撞击着。
那古朴但严实的大门第一次出现了裂隙。
随着一阵尘土飞扬,北燕领头的士兵冲了进来。
我对上了温衡。
我深知他枪法的弱点,见招拆招。
他亦察觉不对,变换了枪法。
趁着我无力招架之际,却是挑开了我的面具。
趁他愣神的一刻。
我一剑刺中他的心窝。
而他副将的一剑。
也划破了我的脖颈。
39
我和温衡在天上见面了。
真是敌人相见,分外尴尬。
我痛哭流涕地说:「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他红着眼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孟婆十分善解人意地端来两碗汤。
我看看他。
他看看我。
都骑虎难下。
我们端起碗,一口闷了。
转头十分默契地开始催吐。
但是孟婆汤的效果十分好。
我抠着嗓子眼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简直天庭匠心品牌。
40
此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天帝说,月老刚退休,空出个职位。
我于是开始恶补各种仙君神女爱而不得相爱相杀的狗血故事。
多次游历诛仙台,并写下万字观后感。
熟知白月光替身杀父之仇,三生三世等诸多要素。
终于,我成功在一群只懂牛郎织女,后羿嫦娥的呆板神仙中脱颖而出。
司命看过我交的天庭公务员考试答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是真敢写。」
在我上任月老之后,天帝命人把诛仙台封了。
因为他觉得。
经历过我的情劫剧本,神仙自杀率会再创新高。
而同时期。
温衡拿着一柄剑,把魔界打穿了。
从此三界统一,他也成为众人谈之色变的将军。
司命扯着自己的白头发,哭丧着脸说:「我是真受不了了,我还有十万人没安排。」
我拽着红线说:「我的手要打结了。」
我们抱头痛哭。
通宵加班。
司命双目无神地说:「现在还有十五万人没安排。」
我看着实时更新的数据:「温衡打到扶桑了。现在有二十万人。」
41
而现在。
这位让无数人秃头的温衡将军就立在我跟前。
姻缘树上绯红色的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
衬得他神情温和,面如冠玉。
他张了张唇,声音很哑:「景黎。」
我望着他:「温衡。」
他桃花眼中蕴有千万情丝。
我眸中有万千忧虑。
我问:「怎么办?」
他说:「嗯?什么怎么办?」
我说:「我违反了《天庭情劫保密法》……可能会被开除公职。」
他说:「我负全责。」
「不是……」我认真道。「我现在不太舍得你负全责。」
他笑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正正经经地笑。
温煦似朗月入怀。
42
最终,我们一起去自首了。
我们提剑哐哐敲着天宫外的大钟。
十分引神注目。
护卫说:「虽然这个情劫是离谱了点,但将军您也不必将月老告到陛下那吧?这事还是可调解的是不是?」
我说:「嗯……那个……其实……」
另一个护卫说:「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下界二十年应付九九八十一个女子和七七四十九个男子,你能像将军一样好气度忍着不拔剑?」
那个护卫:「也是哦……」
我:「……」
在我脚趾抠出一座天宫之前,天宫的大门敞开。
我脚步沉重地走进去。
温衡心定气闲地踱步进去。
他说:「陛下,臣来自首了。」
天帝一挑眉:「怎么?你终于肯承认我的蓬莱岛是你打沉的了?」
温衡:「……」
我小声道:「是我俩犯法了。《天庭情劫保密法》。」
天帝陛下托着腮沉思了半晌,瞥了瞥温衡:「嗯……这……我早觉得这律法不太完善,原先是防着神仙相互寻仇。如今却造成了虐恋情深,这法早该废除了。」
温衡作揖谢恩。
我不得不感叹。
他真是屁股上描眉画眼——好大的面子。
43
走出天宫。
温衡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要与我好好谈谈时,一道金光打在了他的身上。
我大惊:「金色传说?」
他前方几尺,林安之从天而降,自带着背景音乐。
古老而飘渺的声音响起:「他本是天上熠熠武曲星,一遭犯法,两世赎罪。道路千万条,守法第一条。」
因为上一秒废除了天庭保密法,他拥有前世所有的记忆。
我们面面相觑。
林安之的唇动了动。
我先发制人:「你到底,是男是女?」
他说:「男的。」
温衡扯了我一把,把我带到他身侧。
我小声:「我和他可是两世的好兄弟。」
温衡似笑非笑:「那我们还是一世夫妻,一世青梅竹马。」
而林安之的表情,就是乌龟办走读——鳖不住校了。
他说:「你俩是给我撒粮呢?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
「需要给你们搬来民政局吗?哦!我忘了,你就是民政局。」
44
林安之的话点醒了温衡。
于是他现在催着我往姻缘树上挂红笺。
我说:「干什么呢你,都不表白一下?」
他一本正经说:「我已经决定,把西方的几座岛给你打下来做聘礼。那里有金发的精灵,你肯定喜欢。」
我大惊,一支笔脱手甩到了他身上:「你可别!」
他:「哈哈哈哈。」
他俯身下来。
拈下落在我鬓边的花:「景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完——
备案号:YX01RrLeBXpYnq8RG
发布于 2022-07-21 13:4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异变
赞同 77
目录
8 评论
分享
脑洞奇妙环游
吃瓜的阿福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