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清似玉
进击的上仙:夫君祭天,法力无边
我摔碎了师父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是一支很旧的玉簪。
如果他在,肯定是要生气的。
毕竟他这辈子,只做过这么一根,还被我摔碎了。
反正,碎碎平安嘛。
1.
师父将我捡回去之前,我是个小乞丐。
寒冬腊月的天在街上跟狗抢食,因为我抢不过其他人,他们早早拿了布施的米粥馒头离开,只剩路边的那只狗碗里有东西。
那只狗凶悍得不行,我跑过去夺它的碗,它上来就给我的胳膊咬了一大个血窟窿,死死不松口。
我痛得嗷嗷大叫,旁边有人经过,看见之后也只是离得远了些,怕被我连累到。
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我小声跟狗打商量,「你让我吃吧,你有人养着,我没人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可惜狗听不懂人话,只会护食。
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里,直到有个人将我从狗嘴里救下,打走了那条狗。
他穿着一身黑,头发散漫地披着,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小可怜,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自然是愿意的,连忙双手扒上去,手臂还在流血,我恍然不觉,我只知道,要是不跟着他走,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带我走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哪怕我将你拿去卖了?」
我死命抓着他不放,不停地流泪,「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他叹了口气,将我抱了起来,托着我的胳膊啧声说:「好吧,就当日行一善了。」
「小家伙,挺厉害,敢跟狗抢食。」
「我饿。」
「那你疼吗?」
「……疼。」
「那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治胳膊?」
我抱住他的脖子,几乎不假思索,「吃饭。」
他带着我去了这里最大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供我品尝。
我不会用筷子,拿了半天,弄得胳膊疼,肚子也饿,索性扔了筷子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流油,内心无比满足。
这个人真好,就算他要卖了我,我也感谢他一辈子。
他手撑着下巴看我,眼神散漫,「小家伙,我呢,是个修道的,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修行?」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并不妨碍我问他,「修行有饭吃吗?」
他哭笑不得地回我,「……自然是有的。」
「那我跟着你学。」
「既然如此,我就是你师父了。」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问我,「小家伙,有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他们都叫我臭要饭的,这个算吗?」
「……不算。」他失笑,「也罢,为师给你取一个,就叫……清玉,如何?」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服擦了擦手,「我……我不认字。」
他走过来握住我那沾满油腻的手,轻点茶杯里的水,一笔一划写下一句诗。
——「一声夜雨清似玉。」
「你的名,便叫清玉。」
我仰着头看他,他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我脏兮兮的模样,我小声问,「师父,那你叫什么?」
「我叫林秋。」
这年我八岁,学会了第一句诗。
也知道了师父的名字。
2.
师父替我治好了胳膊,就带着我往深山老林里钻,还盖了一座竹屋。
「小玉,以后咱师徒二人就住在这里,你觉得如何?」
我咬着手指,有些为难,「师父……这里好像没什么吃的。」
「小玉,我们修道之人呢,要学会拒绝自己的口腹之欲,你明白吗?」
「可是,师父你答应过我,会管饭的。」
「……」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在竹屋里住下了。
师父常常一打坐就是一整天,忘我起来,把我都能忘在一旁,没有办法,我只能自食其力。
顺手拿走了他旁边的剑。
我拖着比我还重的剑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如果运气好能碰到野鸡野兔什么的,那就太棒了。
只是我越走越深,一只野鸡都没有看到,有些泄气,准备往回走,忽然一条深绿色的尾巴卷走了剑,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巨大的蟒蛇吐着信子靠近我,我甚至都闻到了它嘴里散发出的腥臭味。
完了,今天我要变成蟒蛇的口粮了。
我开始后悔偷偷跑出来,捂着脸哭出了声,「呜呜呜师父……师父……我再也不乱跑了……」
「真的吗?」
师父的声音近在咫尺,我放下手,惊喜不已,「师父?!」
师父一脚踹开蟒蛇夺回了剑,满头大汗地喘气,「我说小玉啊,你怎么不声不响跑这么远?要不是这把剑有灵,我都不知道你这里!」
「师父我错了。」我跑过去抱住了他的大腿,低声说,「我太饿了,想出来找东西吃。」
「唉,是为师的失误。」师父抱起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我的头,「不过以后可不许跑这么远,让我担心死了。」
「我知道了。」
蟒蛇又朝我们逼近,师父拎着剑潇洒一笑,「既然小玉饿了,那咱们今儿晚上——」
「吃蛇肉!」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翩然而至,巨大的蟒蛇轰然倒下,被瞬间一切为二。
师父得意地看向我,「小玉,师父厉不厉害?」
我平静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师父,下次劈蛇的时候,麻烦先把我放下来。」
我们拖着蟒蛇往回走,腥臭味萦绕在四周,让人想吐。
师父问我:「小玉,你想不想跟着师父学剑法?」
「师父,你不是修道的吗?」
「是啊,但我突然发现我的道不适合你修,还是学剑法吧,可以保护自己。」
我有些不解,「那师父修的什么道?」
「是舍弃自己,保全他人的道。」师父抬头看了看天,目光中有些怅然,「师父还是有私心的,你保护自己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保全他人呢?」我拧着眉,闷闷不乐,「其他人与你非亲非故,就算你保全了他们,也没人会记得你。」
「还有你啊。」师父笑了起来,「你可是我的徒弟,哪怕没人记得我了,你也会记得,所以我不在乎。」
我没再说话,师父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3.
师父铁了心要教我练剑,还把那柄宰过蛇的剑送给我。
虽然我极力拒绝过。
「小玉,剑者,心之刃也,既可为杀,亦可为护。」师父举剑指天,眼神却与我对上,「而为师要教你的,则是杀,不为护。」
我学他一样举着剑,身形有些摇晃,不解其意,「为什么呢?」
「因为护就代表,你要为他们牺牲。」他剑尖一挑,纠正我的拿剑姿势,然后行云流水地耍了一套剑法,立毕问我,「小玉,学会了吗?」
我:「……」
如果我说没学会,他会不会揍我?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起来,「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没看明白,也罢,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练。」
「那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
「小丫头,你怎么脑子里都是吃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唉,好吧,看师父给你大展厨艺。」
师父将我抱起来慢悠悠回到竹屋,我抱紧他的脖子,闻到了特别好闻的香味。
我没由来地问他,「师父,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师父有些诧异,挑眉笑了笑,「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师父跑了,我会饿死。」我偏过头去,如此说道。
「你这小丫头。」他蹲下身来与我平视,又趁机揉我的脑袋,「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师父就算要走,也会带着你。」
「师父,说话要算话。」
「我几时骗过你?」
说好了,以后都不能离开我。
——
师父下了一次山,给我带回来一大堆东西,他指着一叠书,笑得十分危险,「小玉,从今日起,每天至少看一本书,然后背给我听。」
我将其中一本拿过来翻了翻,对他说:「师父,那你会背吗?」
「自然是不会的。」
「你都不会背还要让我背?!」
师父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那……随便背一背,书还是要看的,我花了不少钱呢。」
算了,好歹这个笨蛋师父是为了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他又拿出两件花花绿绿的衣裳,一眼看过去视觉冲击极强,「小玉,我给你买的新衣服,你快换上,看看好不好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书,飞一般地往外跑,头也不敢回。
跑得时候没看路,我成功在这片林子里迷了路,怎么转也转不出去。
简直是祸不单行。
我靠着一棵树坐下,翻起了书。
师父会找到我的,只要我不乱动,就没什么大问题。
这本书是诗集,我一眼就看到了当初师父教我写的那句诗,而且还看到了后半段。
「一声夜雨清似玉,半窗梅影淡于秋。」
我看见师父朝我走过来,好气又好笑地问,「小丫头,怎么总喜欢往外跑?不怕野兽吗?」
「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也会救下我。
就像你当初替我打走了咬人的狗。
4.
人间细数窗晚,来来去去又几年,我的身量渐长,师父总会在那柄剑上刻下我的身高,然后边比对边感叹,「小玉又长高了,一眨眼如今都快能嫁人了。」
我打断他的感叹,「我才不嫁。」
「不嫁也行,反正我还养得起你。」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哪怕成了没人要的大姑娘,师父也养。」
我捂着额头气急败坏,「你才没人要!」
「哈哈哈,小玉怎的这般气恼,莫不是我说中了?」
我气得扭过头去不理他,「有你这么做人家师父的吗?你就知道贬斥我!」
「好了好了,师父说错了,让你罚好不好?」师父伸出双手,我发现上面有一些伤痕,像是近些时候弄出来的,我用力一拍,师父嘶嘶抽气,「小玉……你还真打啊,小姑娘家的力气这么大。」
我不吭声,师父牵着我的手往竹屋走,忽然开口问我,「小玉,想不想下山去看看?」
「下山干什么?」
「这不是,最近推演出西芩国有一难,想下去看看热闹罢了。」
我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看向他,「师父,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
他扶额叹气,「小丫头太机灵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西芩君主找过我,想让我去助他们度过这一劫。」
「为什么要去?他们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要管那些人死活?」
他捏了下我的脸,笑了一声,「小丫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们命不该绝,能救他们的,只有我。」
我松开他的手,将手背起来,「你又不是救世主,自作多情。」
师父扬着笑容,像只蛊惑人心的妖精,「那你,想不想跟着师父一起去西芩呢?」
我锤了他一下,「你不是说过,不管你去哪里,都会带着我吗?所以我干嘛要选。」
师父一愣,「也是,行吧,去收拾行李,咱们明天就走。」
「明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么赶?」
「小糊涂蛋。」师父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说,「明天你及笄,不想去看看西芩有什么好玩的吗?」
及笄吗?
那就……勉为其难去一下吧。
——
自打被师父捡回去,我再没下过山,如今看到热闹的烟火市井,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不过当年我跪在大街上乞讨,心里想的是如何装可怜,以求博得贵人一点赏,如今我堂堂正正站在这里,身旁有师父,看的不再是人,而是这夜灯烟火,这闹市美景。
「师父,这里就是西芩吗?」我扯了扯师父的袖子,他点点头,从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我,「你不记得了吗?我就是在这里将你捡回去的。」
我一听这话,莫名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师父你来西芩,到底是为了谁?」
师父沉吟片刻,才答:「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我咬着糖葫芦,没由来有些低落。
师父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师父,他是为了黎民百姓下山,为了救世而来。
5.
师父带我上船放河灯,还让我写祈愿,我本人没什么愿望想要实现,但还是写了。
我写的是,「半窗梅影淡于秋。」
他想看我写的什么,我拼命护住,然后躲着放了那一盏。
「小玉。」师父唤了声我的名字。
我看过去,他从袖中拿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玉簪,看上去不甚好看。
于是我不客气嘲讽道:「师父,你去哪个地摊买的,这么丑?」
「丑吗?」师父挠了挠头,「这是我自己刻的,唉,第一次弄,做成这个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
我想要说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表情微妙地改口说,「细细看……也不是那样丑,看久了还成。」
「真的?我也觉得不错,刻了小半个月,难为死我了,好在紧赶慢赶还是可以当做及笄礼送出来。」
所以,那时我看到的伤痕,竟是这样造成吗……
我心口一暖,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师父……谢谢你。」
师父嘴角疯狂上扬,「那你还跟师父呛声不?」
我:「还是要的。」
师父:「……」
闹了一阵,师父将我的头发散下来,然后笨手笨脚地用玉簪去挽,失败了不下五次,弄得我头发乱糟糟的。
但今天我耐心格外好,原谅如此毛手毛脚的师父。
好不容易挽好,师父觉得甚为满意,我摸着鸡窝一样的后脑勺,诡异地沉默了。
这师父还是留不得。
放完河灯,及笄礼也送了,师父领着我往城内走。
「小玉,以后为师就是国师了,是不是很威风?」
我难得捧场,「威风,管饭吗?」
「……那是自然。小玉,你怎么头一件事永远都是问吃的?」
「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
「确实挺有力,锤得我差点咽气。」
我义正言辞地纠正:「是师父你太弱了。」
「行吧,小玉说什么就是什么。」师父背着手,昂首阔步往前走,「以后你就是国师的徒弟了,有没有什么感想?」
我:「我……」
师父顿了顿,又说:「哦,对了,不许说管饭就好。」
不得不说,师父真了解我。
我蔫了,「没什么感想。」
师父气笑了,「就知道你这丫头天天只想着吃。」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国师府,师父推开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内心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师父……你以前,也是西芩国师吧?」
师父的脚步一顿,「嗯」了一声。
我拽住他的衣袖,十分冷静,「你当初既然选择离开,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若是为了你口中的苍生,你那时候本就可以不用走。」
「小玉。」师父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本来就已经够鸡窝的头发变得更像鸡窝,「小姑娘太聪明了不是什么好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好吗?」
「回答我。」我不依不饶,「师父,你不要转移话题。」
师父表情一僵,收敛了神色,「小玉,我不能告诉你。」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但看见他的样子,忽然没了开口的兴趣。
他说得对,有时候太聪明,反倒成了隔阂。
因为在我们之间,藏不住秘密。
6.
西芩君主在皇宫里接见了我们,一见到师父便情绪激动,「国师,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师父神情淡漠,拱手作礼:「陛下,微臣此次来只为助西芩渡过难关,待事了结,微臣不敢久留。」
「国师大义,今日我西芩北部连逢旱灾,民不聊生,不知国师可有对策?」
师父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陛下未曾派人赈灾?」
西芩君主忽然卡了壳,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师父与他聊了许久,才带着我离开,我微微抬头,看向师父,「师父,他好像并不关心旱灾与否。」
「庸君,就连这个君位,都是他从别人手里骗来的。」
「啊?」
师父沉默片刻,告诉了我一些事,「我曾是上任君主的幕僚。」
「那他怎么成了……师父要离开也是因为这个?」
「上任君主心慈手软,放过了与他一脉相承的皇弟,最后导致自己被他所害,临死之前,还让我好好辅佐他。」
师父笑得讽刺,「结果他这皇弟,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罢了。」
我也跟着附和,「很有亡国之君的面相。」
师父被我这句话逗笑了,揉捏我的脸,「我怎么不记得教过你看相?」
我随口胡扯:「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师父哈哈大笑,我拽着他往前走,师父顺势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语调懒散,「小玉,你长大了啊。」
「嗯。」
「当年捡你的时候,小小一个,可怜兮兮的,现在大了反而天天跟我犟嘴,唉。」
「多亏师父教得好。」
他哭笑不得,用力捏了把我的脸,「你这小丫头嘴上怎么这么不饶人?」
我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第二日西芩君主就要求师父开坛做法,祭告上天,以求甘霖降世,我在一旁默默吐槽,「不花心思赈灾安抚难民,净搞这些,西芩在他手里迟早要亡。」
我听说难民已经到了王城外面,这君主不开城门,让他们在外自生自灭。
师父做了个手势,「小玉,慎言。」
今日他没有穿黑色的衣服,换上了一件灰白相间的道袍,收敛了笑意,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剑挑香炉灰,掐诀念词,闭目作祷。
周围白光大盛,所有人皆跪拜伏地,不敢直视神明,我站在一旁,看着祭坛之上的师父,目光有些涣散,脑中一片杂乱。
每个画面都是他。
天降甘霖,细密的雨水一点点往下掉落,砸在我的头发上,我的手里,溅起小水花。
城外的难民无意识地伸出手接住那些雨滴,喜极而泣。
「下雨了!」
师父撑着剑身,缓缓捂住嘴,我看见他手指间的缝隙里,流淌出血的痕迹。
「师父!」
7.
那日祭祀后,师父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君主丝毫不顾他的状况,正大展双臂,称这是天佑西芩。
我知道求他不得,便用尽全身力气将师父拖下祭坛,君主的随从要拦我,「祭祀还未结束,提前下坛恐引天怒。」
「让开。」我声音一沉,「再不让开,别怪我动手。」
「大胆!」随从抽出剑来,想要逼退我,我冷笑一声,举起师父那把剑,不过两式,就已剑指他的脖颈,往下一压,登时出现一道血痕。
跟我比剑术,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君主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转过身来,脸色大惊,「国师这是怎么了?」
「让你的狗腿子滚开些!」我忧心师父的身体,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一脚踹开那个随从,冷声道:「再挡着我送师父回去,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君主神情变换几许,咬牙切齿地让开路,还硬挤出一个笑容,「国师劳累过度,岂有不让的道理?快些送国师回去休息吧,来人,送国师!」
他们扶着师父往下走,我跟在他们的身后,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差一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让那个狗屁君主血溅当场。
——
师父迟迟不醒,我翻阅了很多书籍,也没找到他昏迷的原因,可他的身体却是在极速衰竭中,每个医师进来,都会摇着头离开,说他时日无多。
正当我愁眉不展之际,我发现了师父放在角落里的一本书。
书外封写着三个字,「典山禁。」
内封则有九个字,「修习此术,永无回头路。」
里面记载了许多邪术以及用途,但无一例外有个弊端,修习者将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我很惊讶,师父竟会留有这种书,但好奇心驱使着我继续看下去。
直到看见能救师父的那个法子。
凝魂铸心源,以血肉为引,方渡魂归,谨记,此乃邪术,一旦开始,无法结束。
我摩挲着上面的小字,喃喃自语,「需百人血么……」
师父平躺在床上,气息愈渐微弱,我拿起了师父的那柄剑,半晌,又将它放下。
不能以师父的剑杀人。
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我死无全尸,也没有关系,毕竟我的命,是他救回来的,就当……还他吧。
我蒙上了面,拎着一把轻巧无比的剑,游走于黑夜里。
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拦我离开的那个随从。
师父教过我,剑锋所指出,必为人之要害。
我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背后,一剑封喉。
尸体带回去放血,按照典山禁里面的方法画了一个阵法,将师父放置其中,每画一次,我就感觉心脏如同被人攥紧了一般,窒息得要命。
这个阵法还是有效果的,师父的脸色比原先好看了不少。
我放下心来,思索着下一个该杀谁。
比如,那些不作为的官员。
8.
人越杀越多,我几乎沉溺在这血色中无法抽身,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会让我与师父从此形同陌路。
血腥味蔓延在国师府的每一处地方,我遣散了国师府其他的人,将这里封了起来,那些没用的尸体我都扔进了炉里做材料炼丹。
在我尝试了数次后,终于炼出了第一枚丹药,凝魂丹。
我将凝魂丹塞入师父口中,用匕首在手腕处划了极深的口子,血滴滴答答流入铸源阵中,一时间红光大盛,这阵法源源不断汲取我的生命力,我忍不住跌坐在地。
这长久的痛苦过去之后,红光消散,师父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我知道,我成功了。
师父缓缓睁开眼,眼珠黑沉,行动缓慢地坐了起来,声音有些暗哑,「小玉?」
许久没听到他的声音,如今再听见,我忍不住鼻头一酸,朝他扑了过去。
怀抱里依旧是熟悉的香味,让我思念如狂。
「师父,你终于醒了。」
但他并没有回抱我,反而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语气,质问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动了典山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是。」
师父推开我,站起身来,声音冰冷,狠狠刺中了我的心,「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徒弟,修习禁术,当逐出师门。」
「师父!」
我死死盯着他,拽住他的衣角,「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修习这所谓的禁术吗!」
「学了便是学了,再多借口也是无用,你走吧。」
我捂着心口,情绪波动太大,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席卷而来,我咬着牙站起来,眼眶发热,「师父,我不懂。」
他背向我,不再说话,我强撑着一步步离开,我苦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教了我许多,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走上歧途。
但兜兜转转,我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呕出一口血,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可是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我。
就好像我们这些年的相依相伴,都是我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留在梦里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他的梦,早已醒来。
我离开了国师府,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一条熟悉的小巷子,在我没被师父捡回去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
过了这么些年,很多地方都变了,但这里依旧是这样脏污不堪,破烂无比。
我蹲下去屈膝抱腿,将他赠我的簪子握在手里,蜷缩在这小小的地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那年我是乞丐,身边没有一个人。
现在我不是乞丐了,又变成了一个人。
「师父……」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师父,在竹屋时,每次我跑出去迷路,他都能找到我。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9.
「姐姐,你为什么躺在这里呀?」
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先是皱了皱眉,再睁开眼,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清泉一般清澈。
我稍微坐直了身子,还是有点头晕目眩,对他的语气不算好,「不能躺吗?」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这里晚上很冷的,姐姐睡在这里会得风寒。」
见状,我缓了缓语气,「我没地方可去,只能睡在这里。」
小男孩挠了挠头,「姐姐,你跟我走吧,我住的地方虽然有点破,但可以遮风挡雨的!」
我没反对,跟着他一起往城外走去,到了地方,发现是一座破败的私宅。
「阿娘!我回来啦!」小男孩飞奔进去,然后探出头向我招手,「姐姐进来吧。」
进去之后,我看见了一个重病缠身的女人,她脸色蜡黄,气息虚弱无比,这是将死之兆。
小男孩十分开心地对女人说,「阿娘,这个姐姐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可以吗?」
女人费力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
我将小男孩支出去,女人咳嗽了两声,我忍不住开口,「你要死了。」
「我知道。」
女人神色无比平静,「你能帮我照顾小宁吗?」
「不能。」
她表情一僵,变得有些失落,我继续说:「我可以救你。」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你别……哄我了,大夫都说我已经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了,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我伸出一只手,指尖点上她的额头,「我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跟阎王抢人。」
一滴心头血融入她的眉心,女人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施展完术法,我的心口愈发疼痛,我缓慢地调整呼吸,对她说:「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照顾好,我不帮别人养。」
女人眼含热泪,急忙下床想要跪我,我阻止了她,「不必如此,我与那孩子有缘,才想着帮上一帮,你们日后如何,与我无关。」
「多谢您……」女人向我行了一礼,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目光带着一丝坚定,「此等大恩,云裳没齿难忘!」
我摆了摆手,感觉有点饿了,便问她,「你会做饭吗?」
女人迟疑地点了点头,「会,只是……云裳囊中羞涩,只能摘些野菜回来做,希望您不要嫌弃。」
我想了想,告诉她,「等我一会儿,你先烧火。」
说完就往林子里钻,捉野鸡什么的,我很在行,以前在竹屋时,周围的好些野鸡野兔都被我逮了个干净,以至于那段时间甚至吃不到一点肉。
没过多久我便逮了只野鸡回去,见阿宁脸上有些泥巴,我皱了皱眉,让他去洗一洗。
阿宁看着野鸡有些兴奋,直接就跑去了小溪边洗脸,云裳在院子里熟练地将野鸡拔毛,架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儿扑鼻。
云裳将鸡腿撕给我,有些不好意思,「恩人,云裳还不知恩人大名呢。」
「我叫清玉。」
「清玉?这名字真好听。」
我手微微一顿,「恩,是我师父给我取的。」
「您师父一定是一位非常有文采的人。」
我嗤笑一声,神情复杂。
「他这辈子,就只会这一点东西了。」
10.
阿宁狼吞虎咽地吃着鸡肉,还不忘把多的那一部分让给我和云裳。
「阿娘,姐姐,你们好瘦啊,得多吃一点才行!」
云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宁吃了几口,望着云裳说,「阿娘,你看上去好像没有生病了哎。」
「是啊,是这位姐姐救了我。」
阿宁瞪大了眼睛,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姐姐,你是神仙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我想起了师父,笑得无比讽刺,「只有以凡人之躯妄想救世的笨蛋。」
阿宁有些不懂,「那不是大英雄吗?姐姐为什么说是笨蛋。」
「为什么要救与我无关的人呢?」我收了笑容,望了眼外面枝繁叶茂的树,「旁人死活与我何干?舍弃自己成全别人,这种事只有笨蛋才干得出来。」
「阿宁听不懂……」
「你还小。」我弹了下他的额头,轻轻一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会挡在你的前面。」
我拍拍灰尘站起身来向他们道别,「我走了。」
云裳将手搭在阿宁的肩上,关切询问道:「清玉姑娘,你要去哪里呀?」
我摇头,「不知道,我已没了去处,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缘再会。」说完之后,我离开了那处宅子,云裳忽然叫住我。
「清玉姑娘!」
我扭头看过去,云裳握紧了双手,「清玉姑娘,若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务必找我!」
「好。」
我向西而行,沿途看见了许多难民,忍不住皱起了眉,这废物君主,竟然还没解决问题?
那些难民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比之骷髅架子只剩下一层皮而已。
忽然,我的内心涌现了一个强烈的想法。
那个想法驱使我走到难民的面前,问道:「你们想活下去吗?」
难民们都连连点头,还有些直接跪拜起我来,我朝他们伸出了手,「我可以许你们一个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忍饥挨饿的未来,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他们面面相觑,各自看了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声音细弱,但格外有力。
「愿意!」
——
我潜入了邻近的曲阳城,这里的治理官员本在我狩猎名单上,只是他刚好不在都城述职,才逃过一劫。
但今天晚上,他依旧难逃一死。
刀光剑影之间,那位官员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声,便倒在了地上。
我拿着他的令牌开城门,迎难民,将官员的私库与公库全部打开,开仓放粮。
曲阳城只是我的第一站,待规模扩大,我定要再回到那都城去。
这一次,我要那君主自己从君位上滚下来!
11.
我在曲阳城自立为王,有许许多多难民都蜂拥而至来到这里,情绪高昂地拥戴我,期待我将那个无为的君主赶下高位。
妇女老弱留守在城中,青年壮士则紧锣密鼓地训练,但训练效果微乎其微。
离开国师府的时候,我带走了典山禁,里面有一种可将人炼化成傀儡的法子,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若不是粉身碎骨,皆可卷土重来,战斗力也将翻倍,而且可以有自己的独立思想。
如果我有这样一支杀不死的军队,不出几日,我就能踏平西芩。
但这种法子太过于血腥,我还得征求他们的意见。
他们正在拼命训练着自己,我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们听,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一种堪称惊恐的表情。
正当我想要放弃这个想法,重新考虑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瘦瘦高高,握着长戟的手十分坚定,「大人,我愿意做您的傀儡,替他们谋求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
此话一出,如落石掉入深潭,溅起层层叠叠的波澜,所有人都开口说话。
「大人,我也愿意!」
「我愿意!」
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呢?
我忽然不知道了。
可如果不炼化傀儡,他们无法战胜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队。
第一个答应的人,眼眶通红,他显然还是有些惧怕,「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们……被炼化之后,还有自己的记忆吗?」
他笑着抹了一把泪,「有记忆的话,不管变成什么,我们都还是会记得,自己曾是个人。」
我的心口堵得有些发闷,轻声承诺,「我保证,你们都不会成为无意识的杀戮机器,你们依旧是人,你们是英雄。」
炼化傀儡比我想象中的要困难许多,我要在他们身上画满符咒,再放掉他们一身的血,以符咒驱动他们的身体,其中稍有不慎,我就会被这些符咒反噬。
刚开始被炼化的傀儡有些慌乱,但看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失控的迹象后,又欢欣鼓舞,向别人炫耀自己得来的能力。
我对他们说我要闭关一段时间,然后闭门不出,睡了不知道多久,大梦一场,才睁开眼睛。
这么久了,真想知道师父近况如何。
我披上斗篷离开了曲阳,往都城赶去,就算不能进国师府,远远看他一眼,也是……满足的。
待我到了都城,走去国师府那一条路上时,听见旁人议论,说国师府最近有喜事。
我拦住路人,问他,「国师府有什么喜事?」
「你不知道?」路人有些奇怪,「你不是本地人吧?大家都知道国师要娶妻了,都等着看热闹呢。」
国师,要娶妻了。
这几个字狠狠撞击了我的耳膜,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你……说什么?」
他要娶妻了……他怎么会娶妻呢?
我不信!
我不信他!
怒火灼烧着我仅存的理智,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去找他,去找他对质。
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冲进了国师府里。
师父坐在院子里看书,只瞥了我一眼,神情冷淡地问我,「还回来干什么?」
「我……」我的喉咙干涩得不行,艰难地吐出字,「师父,听说……听说你要成亲了?这,不是真的,对吗?」
「你已被逐出师门,我不再是你的师父,至于成亲一事,无可奉告。」
「师父!」我朝他吼着,眼泪顺着脸滑过,「为什么你对我一点期望都没有,哪怕是让我认错,我也认,你为什么偏要放弃我!」
师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放下书对我说:「修习典山禁之人,皆罪孽深重,林某不愿与之产生关系,请离开这里吧,清玉。」
罪孽深重……
我讽刺地笑了起来。
「我救你的事,你真是半点不提啊,国师大人,你既然这么想救西芩,那我满足你这颗圣人心。」
不知道,西芩国破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师父。
12.
我回到曲阳后,几乎没有休整就带着大军往都城打了回去。
沿途的城池有的投了降,有的宁死不从,我将那些宁死不从的将士,都炼成了为我所用的傀儡,与我先前所造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思想。
他们只会听命于我。
这场战争进行了三个月,我带着大军兵临城下,废物君主站在城门上,旁边的人,是师父。
他看见我后表情明显有些错愕。
我挑衅一笑,甩了甩剑,剑指他,朗声道:「将士们,破城之日,就是你们新生之时!」
战火燃起,凡人之躯怎敌不死不灭的傀儡,不过一日光景,都城最终沦陷。
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让傀儡们把普通人都关在自家院子里,不许人外出行走。
身后押着的,是师父和废物君主,他已不是昔日强大的修行人了。
我摘了废物君主的头冠,自己比划戴上,「啧,真丑。」
晃晃悠悠地到了国师府,我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您大婚那日我没来,做徒弟的很是愧疚,所以徒弟今儿就来看看师娘,师父不会介意吧?」
「小玉……」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大门,攥紧了手里的剑,却意外看见了熟人。
「姐姐!」
阿宁一脸惊喜地向我跑来,却发现我身后有许多长相奇怪的人,后退了几步,「姐姐……你是来看阿娘的吗?」
云裳听到声响走出来,与我对视,有些不敢相信,「清玉姑娘?是你吗?」
走近之后,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国师大人,您……」
我死死掐着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叫人把师父扔了进去。
「国师府谁也不许动,走。」
我带着傀儡们离开,最后看了一眼师父,「你若拦我,我便不会再顾师徒之情。」
「清玉姑娘!」
云裳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那个废物君主被我绑在大殿的盘龙柱上,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向我求饶,求我放过他。
我笑了两声,走过去抬起他的下巴,「你贪图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么一天呢?你宁愿去作法祈求上天,都不愿意睁眼看看你的子民,西芩在你手里,不亡不行。」
「求你放过我吧!我愿意将西芩双手奉上!!」
「放过你?」我冷了脸,「他想要救西芩,我偏不让他如愿,他想保你这个垃圾,我偏要杀了你!」
我举剑将要刺穿他的胸口,一柄熟悉的剑将我震开,师父吐了口血,用剑支撑着身体,直视着我,「小玉,他不能死。」
「师父,我说没说过,别来阻我。」我气得胸口发闷。
「小玉。」他站在君主前面,摇了摇头,「他死了,你也会死。」
「你说什么?」
「小玉,你是先君的子嗣,与他同属一脉,当年为了保你,先君动用了秘法将你与他的性命相连,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说完,他似乎是力气用尽,捂着心口靠在门边,「小玉,你不能杀他。」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所以当年你救我,也是早有预谋,只因为我是先君的孩子,我不能死,是吗?」
师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是。」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我扔了剑,大步离开了那里,再没看他一眼。
都城里混乱一片,我却没心思管,将云裳母子接入宫内,又带阿宁在皇宫里转,阿宁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上去格外兴奋。
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他,「阿宁,你想不想做君主?」
阿宁瞪大了眼,「君主?阿宁……做不好的。」
「但是,如果是姐姐需要的话,阿宁愿意当君主,替姐姐分忧。」阿宁语气很认真,我笑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将所有人的去处安置妥当之后,我提着剑去了地牢。
人我是一定要杀,哪怕我会死。
毕竟我早已知晓了我最后的结局。
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有点对不起师父了。
教了我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大奸大恶倒是做了个遍。
我打开地牢的门,只发现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
是那个废物君主,被一剑刺穿了喉咙,他眼睛瞪得十分大,死前应该拼命挣扎过了。
只是,为什么我没事?
如果师父没说谎,那就只有一种情况。
有人用邪术,逆了这秘法,将之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去。
在典山禁中我曾看到过这种邪术,但,典山禁在我手中,又有谁知道这个方法?
我猛地跑出去,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去了国师府,那里空无一人。
不在这里。
傀儡们也在帮我寻找着他的踪迹,他也不在皇宫。
焦急之际,我想到了竹屋,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往那里。
竹屋许久未曾住人,外面都已经灰扑扑一片,我推开门,发现师父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吐着血,地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
「师父……?」我不可置信地靠近他。
他咳嗽着笑了起来,「小丫头还是聪明,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我拿出匕首想要割腕放血,「师父,你别说话了,我……我会救你的。」
他出声阻止,「没用的,典山禁我比你更熟、更会用,如今我已是回天乏术了。」
「不会的!」我红着眼眶放血,十分执着,「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我仓促地画完阵法,血浇灌上去,却无半点动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没用!不会的……不会的!」
师父静静地看着我摆弄,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发,「小丫头,你真以为我下山是为了救世?」
我错愕地抬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房梁,松了口气,「若是西芩灭了,你会跟着西芩的君主一起死,我本想以燃烧精元的方式替西芩降一场雨,只要干旱一解,便无起义之军,我推演了很多遍,却唯独没算到你会救我。」
他自嘲一笑,「多么讽刺,我们师徒二人都修习了禁术,我逆了你的命数,又强行将君主的命与我连在一起,今朝就是我的死期,其实……也不算坏,最起码不是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不会的……」我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师父,我一定能救你的!」
「小丫头,你讨厌我舍己救苍生,如今知晓我只为救你而来,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呢?」他眼中无半点戏谑,十分认真地对我说。
我哭着抱紧了他,「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慢慢顺着我的背拍了拍,「不要害怕别离……我死后,会变成这山间的云,大地上的风,你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有我陪着你……」
师父渐渐阖上了双眼,手垂了下去。
我抱着一具渐渐失去体温的尸体,哭得不能自已。
13.
我将他埋在了竹屋旁,立了一块碑,拿着师父的剑在上面刻了字,也是在刻的时候,我发现这剑身上刻了两个字。
「清玉。」
可恨我执迷不悟,到现在,才舍得看上一眼。
我拍了拍灰,站起身来,「师父,我要走了。」
束发时,他赠我的簪子掉落在地,摔成了好几节,我摊开手掌,有些委屈地对他说:「你送我的簪子被摔碎了……」
「算了,就当碎碎平安。」
我带着那把剑下了山,扮做男子模样,去了好些国家。
遇到不平事我也会帮上一帮,他们总会问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笑着告诉他们。
「我叫林秋,一声夜雨清似玉的林秋。」
「啊?」
有时走累了就坐在茶馆里喝茶听书,偶然听闻人们谈论西芩。
说西芩的君主圣明,沟通几国贸易来往,如今国内已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阿宁干得不错啊。
出了茶馆,我看见有好些小乞丐正围着一个小家伙打,过去驱散了他们,那个小家伙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包子,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蹲了下去,伸出手对他说:
「小可怜,愿不愿意跟我走?」
声音渐渐与当初的他重合,我怔愣了一瞬,恍惚间发现。
自己已然变成了当初的他。
小乞丐将手搭在我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问,「跟你走,可以吃饱饭吗?」
我失笑,「当然可以。」
(全文完)
作者:御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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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20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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