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夙愿
琴瑟和鸣共白头
在我正欲夺取皇位之时,我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失去意识醒来后,身边的暗卫说我在太子的生辰宴上失足落水。
我轻轻抚摸着毫无知觉的双腿。
眼中暗光闪烁。
笑话,根本无法站立之人,如何失足落水?
1
阿庆宫中,气氛冰冷,地上跪了两排的人。
我轻啜了侍女兰音喂到嘴边的汤药,摆了摆手,兰音向后退去。
我冷眼打量着地上跪着的一排人:「都是些废物。」
这些都是跟随我前往太子府的仆人,地上的一众侍女和随从身子伏得更低了,面容皆显得苍白,却无人敢出一声。
我估量着时间,自我醒来已经过了一刻了,该来的人怕是要来了,我淡淡开口道:「送到庄子里,不论死活,势必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兰音回道:「是。」
自母妃去世,我筹谋了八年,只差一步就能登上那至尊之位。
我不在乎父皇把皇位给谁,无论是谁,我自是会尽全力夺来。
命运偏偏捉弄人,我日日与几个皇子明争暗斗,那诏书上落下的名字却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宋镇元。
我从未想过是他,他与我说过他无心帝位,既无野心又无手段,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筹码。
哥哥从小与外祖父亲近,去林府的频次不亚于是常住在林府。
他性情与外祖父年轻时如出一辙,温和又悲悯,才华横溢,柔仁好道。
可有才和执政是两码事。
外祖父是虞州太守,久经沙场,官场沉浮几十年,表面再温和心下也早已冰冷,怎能不兼顾狠辣与稳重。
但哥哥不懂。
与外戚亲近,性格优柔寡断,我以为他早已被踢出了这盘棋局,父皇却把这个烂摊子给了他。
我苏醒后,很多事情都无法想起,即便是我宫中的人也认不得几个,唯有兰音,兰音六岁便被送来我身旁,小小的人儿,与我同岁还不及我高,便要学着大侍女来照顾我,什么都做不利索,只会跌跌撞撞日日跟在我身后糯糯地喊着公主。
十岁那年,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瘦瘦小小走路都会拖我后腿的小丫头,向母亲请示,让她与我一起学了武。
这一学,兰音就在我身边留了十八年。
兰音惯用松木香,我溺水醒来时,那缕轻柔却凛冽的松木香萦绕在我鼻尖。
我看着跪在我床边的女子,双眼泪光莹莹,如同掩映在流云之中的月亮。
我感到头痛欲裂,唤道:「兰音。」
兰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呜咽着:「长公主,医官说你可能会失忆,我就不信嘛,这个医术不精的骗子,真该处置了他。」
我脑子里翻转昏旋,耳中还似有幽灵之音,一时间想回忆点什么,脑中真是空空如也。
心下惊怵,我喃喃道:「兰音,我似乎确实不记得旁人了。」
兰音一惊,「砰」地一下叩在了地上:「长公主,音儿会守住消息。」
我抱有希冀,以为见到别的人就能回想起是谁,但现实无情得很。
好在兰音让我心安,我信自己的感觉。
我暗自苦恼,重重叹了口气,眼下破绽百出,只怕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虎视眈眈。
果然,上门探病拜访之人络绎不绝,我皆闭门不见,不免有人起了疑心,坊间零星传出荒谬谣言。
宋钦啊宋钦,只怕你要在这糊里糊涂之时被人一刀毙命啊。
世人皆知这长公主宋钦,称帝野心昭然若揭。
若不是这双腿在与辽人的康渭之战中意外残废,只怕这大渊朝迎来的,是一位女帝。
断了习武之人的腿,无疑是折了我这个长公主最大的羽翼。
可我足够心狠,即便是对自己。
皇兄宋镇元初登大位,我的势力仍盘踞一方,如今我意外连连,只怕有人心急如焚。
历来皇权和相权少不了争锋,相互制约,而朝中秦家势力呈独大之势,朝局更替,秦家已经过了极盛之期,即便是这样,宰相秦高仍蠢蠢欲动不知收敛。
侍女进来禀告道:「长公主,陛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转而,我向兰音瞥去,兰音了然,将地上的人带走,皇兄进到我房中,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下四周,我靠在软榻上,低头玩着腕上的手串,轻声说道:「皇兄日理万机,难为你抽空来看我。」
「可距我醒来怕是都有七日了。」
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心慈手软。称帝?他能当好皇帝吗?
可惜了我一番谋划,频频遭受意外,我瞥了眼疲软无力的双腿。苏醒后,我没停止对于康渭之战中受伤一事的追查,却依旧毫无进展。
哥哥,可千万别让我查到是你动的手。
我眼波微动看向皇兄:「哥……」
宋镇元看着我无法起身的样子,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和复杂:「最近政务繁忙。」
「你宫中的仆人最近见少,我给你派些人,好生照顾你。」他淡淡开口。
「兰音竟也倦怠了,今日怎么没见在你身边?」
我回道:「托她去取药了。」
宋镇元又开口道:「随你去延儿府上的那些侍从,护主不力,赐死吧。」语气冰冷得如同在通知。
我眉间突地一跳,应付道:「妹妹已经处理了。」
都杀了,我还问什么?我脑中思绪有些紊乱,凭我仅存的记忆,皇兄并不喜杀戮,此时轻描淡写地发落人,不太寻常。
我原以为朝中有人会急于灭这卧底的口,却不想皇兄堂而皇之地提出,他到底是心思单纯,只想给我出口气,还是……
我有些审视地暗自看着皇兄。皇兄没再说话,坐着缓慢喝茶,足过了一盏茶工夫才起身:「你早些歇息吧,养好身子。」
我突然觉得无趣,噙着微笑看向皇兄:「哥……那你可一定要查出是谁害的我。」
我细细观摩着他的神情变化,若有一丝心虚,那我便能下定决心,低人半身,可不妨碍我坐上那龙椅。
可怜我这皇兄,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是哥哥不好,莫怕,哥哥一定会治好你。」
他一字一顿,眼神凉薄地似乎穿透了我。
我脸色变幻,言笑晏晏地看着他:「哥,我信你。」
宋渊家族,似乎向来有政变的传统,我天然就有猜忌的能力。
2
夜半,我实在无法入眠。我的视线停留在双腿那几近对称的刀痕上,这腿上酥酥麻麻,带着细微连绵的痛,好不痛快。
我干脆坐起身,正想唤来兰音,却感觉房中有些异样,侍从在屋外,室内烛光忽闪。
我伸手探到枕下的匕首,估量喊侍卫进来和那人动刀刺杀的时间差,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走出,迅速单膝跪下,我看他的服饰和佩刀,暗卫?
我身边的暗卫都在暗处,从不会让我察觉他们的存在,更不必说如此不经传唤便贸然现身。
我仍紧紧握着手中匕首。
「你有事禀告?」我打量着他。
「无事,属下该死,打搅公主休息了。」他仍是跪姿,垂着头,背却挺得直。
我看着他作揖的手背上一团青蟒刺身印记,将匕首放下,是我的暗卫,我懒懒道:「确实该死。」
他不回答,依然僵着个背在地上跪着,我动了动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拿起枕边的书读了会儿,放下书,扭头一看,那个榆木疙瘩还跪着呢。
我嗤地笑了声:「哟,太久没受罚,不懂规矩了?」
「领赏去吧。」
那人嗖地一下起身:「是,属下叫左乙。」身影在微暖的烛光下更显得冷峻。
我挑了挑眉,感觉有点好玩:「你觉得我会想知道你叫什么吗?」
「你过来,」左乙径直走过来,直戳戳地站在我床边,我笑笑,抬眼直视他双眸,「你敢让本公主仰视你?」
我一字一顿,左乙失了神一般,怔了一下,迅速跪在床边步阶处。
我揪住他的领子,往前一拽,左乙不敢还力,跌在我床边,慢慢袭来的淡而雅致的清香惹得我鼻尖发痒:「你可真是不怕,当朝长公主的床也敢爬,」
我伸出指尖挑起他的下颌,恰对上一双柔软而孤清的眼睛,心照不宣的空气里流动着暧昧的气息。
左乙的身子缓缓靠来,眸光微沉:「长公主,您有驸马。」
喔,不说我都忘了,我那被派到闽南的可怜驸马。林清泽家族势小,不过是个无实权的小公子罢了。
父皇赐婚圣旨一下,林清泽便被我使计送到了闽南。
父皇倒是看得长远,生怕我与大族权贵联姻,威胁到皇兄。
可他怕是谋划错了,我宋钦只会利用男人,可从学不会倚靠男人。
没有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支持,我宋钦照样上位。
他这一步,倒是让我省不少事,朝中维护皇兄的那些迂腐老头终于把放在我身上的提防落下了些。
吃力地回忆往事,我蹙了蹙眉,勾起嘴角:「无碍,跟他不熟。」
左乙眸色反倒更深,似是还有想问的,我感觉到了困意,伸手推开他凑近的脸:「快滚,再啰嗦,可就不是全须全尾地走出我的宫门了。」
左乙伏了伏身子,有些犹豫地从衣袋中拿出一方药贴,递到我枕边:
「这是为长公主求的药,公主贴了药腿上可能好受点,入眠也能容易些。」
喔?本公主还缺你这点药?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转身离去,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阴谋的气息。
这个左乙……
若是真情,或能为我增利;若是假意,演得这般真挚,你小子,倒也是个人才。
我随意将药拿过瞅了瞅,还真缺。
3
坊间开始零星传出素望长公主失智的传言。
街头巷尾谈论之余,都在猜测一直由长公主操办的长峰猎会,这下会交给谁?
不少人纷纷压在了工部尚书身上。
我冷笑道:「失智?这帮人这便耐不住了?」
几日后,长峰猎会如期举行,而我依旧端坐在高处。
我看着猎场中的几千骁骑兵,曾几何时,我与他们一同飞鹰走马。
若非腿伤……我淡淡看了眼无力的双腿。
旌旗猎猎,我向处在军列前方红鬃烈马上的将领虞书微微点头。
将领虞书向我抬刀示意,调转马头,举起长刀:「恭祝长公主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雄浑的嗓音在偌大的皇室营地不甘示弱。
我勾起一边的嘴角,满意地笑笑。
让出这场猎会必然是不可能的,骁骑兵可是本公主手上的利刃。
众官员被这洪亮如惊雷的祝贺声惊了一下。
户部尚书老儿更是急得差点跳脚:「圣上还未到呢!这……这帮蛮勇之夫,如此不合礼数。还有她,她她她……」
更有人私语:「她怎么断了腿还不消停?」
我一手慵懒地撑着脸,斜睨着下方的众官员,啧,这帮吃干饭的蠢货,早晚把你们扔出去。
先不与你们计较,今日,可是有大戏上演。
「蛮勇之夫?你们能安稳坐在这里,靠的可就是长公主率领的这些蛮勇之夫。」
一声清亮的嗓音穿过堂众,镇住了场子。
我看了看那讲话的白衣青年,说话间俊逸中透着文雅。
礼部侍郎,翩翩公子秦朗,秦家的二公子。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和半个心上人。
年幼时,母妃便教导我,喜欢什么就去争取。
我看着他,舔了舔唇,得了权力,我第一个便邀他进宫。
之所以是半个,也是母妃曾教导——我大渊的公主,眼中可不能只有情爱。
只是,不承想,这些闺房私里的言语交谈,后来竟成了母妃的索命锁。
按照旧例,猎会开启仍由我来击鼓,而我无法站起身,便在素舆上击鼓。
我整理好衣衫,敲下第一声鼓。
「嘭」,皇家营地中空井的设计放大了这声鼓响,直入人心。
鼓声阵阵时,寒光一闪,一名玄衣男子向我飞身而来,剑锋直指向我。
兰音一眼便看出刀上淬着黑色的光,连忙叫喊道:「公主小心,刀上有毒!」
她说罢一手握紧佩剑一手拉住我的素舆,往后退去,我心念,兰音这声喊得好,现场这人该是都听到了。
我看着台下众人毫秒间的各异反应,不动声色,这刺客飞速向我一刺,彼方正气势如虹时,身形猛地一滞,一支弩箭射在他的左心。他猛然下坠,落在我不远处,不停抽搐时还不顾恶狠狠地盯着我这边。
台下悸动的人群中,我抓住时机死死盯着中郎将林硝,林硝明显乱了阵脚。
我微微笑了,却难掩眼中的恨意,玄衣黑鸟纹,中郎将,我这份礼怎么样?
在虞州的康渭之战中,身旁人双刀深入我骨。
我杀红了的眼猛地一滞,回头一刀毙了他命。
我跪倒在地,持刀插在地上立住上身,血汩汩地从我腿上涌出,血液迅速蔓延到我撑地的手边。
血流是热的,心却冷了。
战后深究,唯有贼子那副我军铠甲之下的玄色青鸟衣。
青帐橘灯,我伤势严重,躺在床上,侧头死死盯着那衣衫,黑衣掩藏血色,我军规定为便于医官诊断伤势,士兵内衫皆穿白衣。那件玄衣,我苦查了一年有余,查到了这个刚正不阿的中郎将林硝身上。
我目光深沉看着林硝,此时左乙突然出现,把着剑挡在我身前,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那个…不是…你让让,挡着我视线了。我收敛住神色,满脸黑线,心下暗骂:你倒是懂出现的时机。
地上的刺客却突然猛地蹿起,向前一剑刺在了左乙身上,我的呼吸突然一滞,心口顿时紧缩了下,混账,你刺他干嘛?
左乙向后缓了几步,跌倒在我怀中。啧,这个小暗卫功夫忒差,我扶住左乙,笑容未减,小子,为我挡剑?
这个小暗卫倒先冷了脸,张着口:「你、你、你……」
还未讲完,就一头昏过去。
我瞧了瞧他腹上的伤口,断线的血色玉珠沿着伤口渗出,成了一道血流一直滑向手心。
唉,我叹了口气:「兰音,跟我送他去疗伤。」
我交代虞书处理猎场后事,带着左乙和刺客回了阿庆宫。
左乙被送入我的内殿疗伤。
我冷飕飕地盯着地上的那人,咬牙切齿道:「为何改变计划?」
兰音一惊,看了看地上那人:「公主你?你派人暗杀自己?」
我按下怒火:「今日是我谋划。」
「原是想在众目睽睽下,上演我被人刺杀受伤的戏码,同样是那玄衣青鸟纹,好让那青鸟士兵背后之人露出马脚。」
「只是可惜我并没有受伤。」
只能让那人信上八分,我没死,估计那人也同样惋惜,我冷笑道。
兰音委屈:「公主竟以身涉险,还不告知于我。」
我摇摇头,喃喃道:「我等不了了。」
转头跟兰音说:「猎场时,我一直观察中郎将林硝,午时后,放出刺客身亡消息;待到酉时宫门关闭,再改变口径,说那刺客救活了。」
我眼中暗芒闪烁,刺客当众被刺中左胸,场上众人多半会认定他必死无疑。
「今晚,你首要盯紧林硝。」
地上被我派去扮演刺客的暗卫捂着伤口,虚弱不堪。
兰音不忍:「长公主,给他找个医生吧。」
「他心脏天生生于右侧。」我冷着脸摆了摆手,我一个眼刀抛向地上那人,质问他,「你有何要说的?伤及无辜之人,本公主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那名暗卫吸着冷气连忙叩首道:「此人面生,而且在长公主计划中,并未设计如此全力阻挠刺杀的人,小人恐危及长公主安危。」
同是暗卫,左乙……面生?
我察觉不对,皱紧了眉头思索着,这个左乙想做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左乙昏睡的面容,突然觉得可笑。
仔细想想,在我身边之人,谁不是处在阴谋之中,日日谋划,日日攻心。
母妃也是,到死都没拥有自由身,葬入了那个该死的皇陵。
我宋钦从来不是个幸运的人,怎奢求有痴心守望之人。
这厢,我倒也是好办了。
在我发愣之际,兰音进来禀告:「林硝进宫了,酉时后。今夜不是他入宫值班,怕是有动作。」
我挑了挑眉,心中猜测证实了几分,有权在宫门落锁后让人进宫的人,又能有几个?
「兰音,我记得你家中父母康在,还有个妹妹。」
兰音听到谈及妹妹,面容柔和了许多:「对,多谢公主挂念音儿,她就在长公主开设的华逸学府读书,多亏了长公主开设的女子私塾,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妹妹这么聪明。」
我笑笑:「不只是聪明,她一定也很努力好学。」
一只自由的鸟,不困在笼中,才能高飞。
「音儿,随我入宫吧。」
兰音意外道:「公主,现在吗?我们可以等那个林硝出了宫再抓他,宫中不好动手。」
我眼角有些酸涩,正了正神,开口道:「抓了他能做什么?」
「走吧。」
我进了宫,无人敢阻拦,夜色朦胧,我坐在素舆上,等候在庞大的中正宫前。
皇兄身边的公公传来话:「长公主,皇上累了,不想见您,您回吧。」
皇兄不见我,我知道即使我闯进去又如何,无非是来回拉扯,谎言套着谎言。
我嗤笑了声,看了眼那灯火通明处,扭头离去。
第二日,我夜叩宫门一事未被宣扬出去,朝中也未有弹劾我夜叩宫门的折子。
我有些唏嘘,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还有,昨夜工部李佚被暗杀,外称暴毙而亡。」兰音回禀着一早收到的消息。
我放下茶盏,脸上挂起满意的笑容。李佚,昨日猎场直言我腿断了的那个家伙。
李佚残忍善妒,没什么能力却有极强的权力欲望,踩着多少人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怕是被仇家一个顺手给杀了吧。
兰音继续说着:「公主,是秦高派的人。」
这下,我笑不出来了,李佚很明显是左相秦高激进派的人。
而秦高,就是大渊的一枚定时炸弹。
秦家势大,父皇宋穆宗在位的崇未年间,统摄朝堂三十余年。
崇未末年,几个皇子暗流涌动,秦家表面高风亮节,秦高早已暗里为自己的外甥,宋穆宗三子宋濂筹谋,尽管那个孩子不过九岁。
父皇一纸诏书果断拟了皇兄宋镇元,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我又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荒唐半世,这个决定却是很合时宜的。
宋家的三个皇子,大皇子心机重,性情暴戾,三子年幼愚傻。
崇未末年正是太平年间。
皇兄宋镇元虽不怎么通治理之道,但胜在仁和。
宋镇元即位,君主更替,新君继位,朝中势力也该翻了一番。
秦高战战兢兢端着自己的乌纱帽左等右等,没等来皇兄的一个消息。
按理说,该一直安分点,这厢动手杀李佚,怕是李佚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杀李佚,能被我查到,亦能被别人查到,我收敛神色,心下暗自谋划着。
4
府中刘医官来回禀左乙的伤势恢复情况。
小老头哆哆嗦嗦进来,一下子磕在了地上。
我顿时蹙紧了眉,紧紧扶住素舆手柄,连忙吩咐太监将刘医官扶起,救不活了?不应该啊?
刘医官把着太监的胳膊不愿起来,磕磕绊绊地低声说着:「烦请长公主屏退众人。」
我挥挥手,让人退出去:「你说。」
只见刘医官欲哭无泪:「长公主,您向来仁慈,不能这般坑害老夫呐!这欺君之罪老夫可担不起。」
「何来欺君之罪?」我沉声问道。
小老头正要挤出几滴眼泪的豆豆眼瞬间瞪大:「您这、您……那内殿躺的分明是驸马左晟啊。」
这句话,激得我心间无法安宁。
「那那那……外派出京,怎能私自回京?想老夫在公主府任劳任怨十余年,我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呀,不想如今要落得这下场。」小老头说着挥舞宽大的袖子擦拭那再不擦就快要风干的眼泪。
我伸手扶额,驸马?
一种奇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浩浩汤汤,在我心里翻涌倾泻。
那个小暗卫,呵,是左乙还是林清泽?
小老头没说尽话,怕是不只担心欺君,还担心易君。
朝中各路人马若知驸马现下私自回京,估计第一想法就是驸马欲与长公主起事。
我扫了眼这个大半辈子只顾医术的小老头,盈盈笑着:「无事,本公主当是什么呢?那不过是貌似之人。本公主太过思念驸马,不得已寻了个容貌相似之人陪着,睡颜相似罢了。」
「不如,刘医官等他醒了,再去瞧瞧?只是,还希望刘医官守好口风,我倒不想我那小驸马吃醋生气。」我挑了挑眉。
「不必不必!自然自然!」小老头喜笑颜开地连连摇头,说着便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内殿。
我坐在素舆上愣了一会儿,我觉得自从我醒来后,变得愈加爱发呆,时时觉得自己变得愚笨了许多。
兰音在旁边陪着我,欲言又止。
「长公主,驸马母家姓左,京商左家,他母亲与父亲早年和离,他跟了他母亲左瑶光,改名左晟,后来订婚约时,礼部认为他冠母姓,有违祖训,硬是记入了林清泽的旧名。」
「左晟。」我轻轻念道。
我回到内殿,他安安静静靠在床榻上。
我轻轻俯身拥住他。
左晟的身躯很温暖,几乎让人丧失斗志。
我戏谑道:「驸马?」
左晟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上前回抱,揽住了我。
宽厚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薄背,一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如同护着什么珍宝。
「公主」
「您想起臣了。」
左晟跪倒在我的素舆旁,一手握住我的肩头,一手轻轻梳过我的长发,我低下头,两缕发丝交缠着,彼此间呼吸相闻。
左晟小声念叨着:「婚约是我母亲找皇上提的。」
我心念,以前从未细细琢磨,这番一想,左家财盛,早年官运还算昌隆,近年没落后便专注于商道。
即便是这样有点人脉存留,可一级一级叩请,在皇兄身边吹耳旁风告知皇兄驸马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真真是不易的。
「主意是我的,我想娶你。」左晟认真地看着我。
「宋钦,你不记得我,可我很早就认识你,你那时常常去我家的小猎场练习射术,有一天,我们还……说话了。」左晟说着说着,脸色愈加泛红。
我瞧着他告白时害羞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像住进一只小兔,怦怦直跳。
我伸出手指划过他俊雅的脸庞,从额头到眼角,再到他鼻尖上的那颗痣:「那我们说什么了?」
仰头微微贴向他,他样貌真是俊雅得很。
他屏着呼吸,看着我贴近的面容,大气不敢喘,喉结上下滚了滚:
「就是那日,你还来射猎,但是你把着弓箭朝向空中的大雁瞄准了很久,一直没有射出,我……我以为你抽筋了……」
「那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我将搭在他脸上的手放下,睫毛微垂,在眼下垂下一片阴影。
左晟神色慌乱,急急地抚着我的背安抚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的,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对不起,我就不该说。」
我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当时有个小矮子,伸手就夺了我的弓箭。」
「你这么大胆,万一我当时一生气下令把你砍了,可就没有以后了。」
左晟的手还僵硬地停留在我的背上,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因为我知道,长公主根本没有别人说的那么残暴。」
我愣了愣,心中生出几分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可悲。
庆幸还有人愿意懂我,可悲不过是女子有了一身武艺,权势加身,也被旁人妄言残暴。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我?」
我弯着眉眼端着轻飘飘的语调问他,顺势伸手钩住了他细长洁白的脖颈。
缓缓向下,标准的宽肩窄腰,还以为只是个文弱的小书生呢。
左晟赤红着脸,微微晃着头连声道:「长公主,白天……不太好。」
手却不安分地将我锁紧,看向我的眼神中爱意汹涌,
「钦钦,莫要勾我……」左晟用额头与我的额头相抵,问得可怜又放肆。
我轻啄了下他的脸颊:「好。」
刚起身,侍女便来传禀,说礼部侍郎求见,左晟肉眼可见地黑了脸。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露面,转而出去见秦朗。
秦朗半束着长发,清秀的五官在白皙的脸上恰到好处,依然身形挺直,气质温柔又复杂。
我仔细瞧着他,察觉到自己见他这副雕刻一般的神颜,心中的悸动却减少了许多。
我恍了神,满脑子只飘着小老头幽怨的那一句:「驸马左晟。」
秦朗走进我的寝宫,疏远地站在门口,仿佛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拧了拧眉头,奇怪地看着他。
我与秦朗算是青梅竹马,何至于如此见外?
他开口道:「你不该罔顾宫规,夜半闯宫。」
我目光锐利地射向他。
他声音干脆:「李佚贪赃枉法,欺下瞒上,也自有国法处置,你不该私下杀了他。」
我翻了个白眼,合着是来兴师问罪的:
「滚。」
他怔住了:「有些事情你不该记着,可有些事情,我认为你该快点想起来。」
秦朗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说什么鬼话呢?
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皇兄冷若冰霜,连给外人看的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秦朗更是阴阳怪气。
我盯着秦朗离去的背影沉思,转头见到左晟正立在门廊中,仰首看着园中盛开的刺槐树,好像并未注意到我们这边的谈话。
一院落花飘零衬着暮色,干干净净的天地里,仿佛只有他一人。我看着他,失了神。
我缓缓移动素舆靠近他,左乙看到我目视着礼部侍郎的身影,看着秦朗的眼神仿佛要刺出淬了毒的刀锋。
嘴角向下不满地撇着,意味不明地用眼神剜着他,见我回头来瞧他,又转变成一副可怜的模样。
我忍俊不禁,真像我猎苑里的那匹猎犬。
5
「之前有派人监视秦朗吗?」
我喊来兰音,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兰音点点头:「秦侍郎今日没见旁的人,只去了汉乐书房,之后就来公主府了。」
没进宫?
那他倒是消息灵通。
兰音缓缓贴在我耳边说:「公主是不是忘了秦公子的喜好?」
「公主之前可是经常派探灵阁的人去守着秦公子,收集了不少信息。公主要是不记得了,我找来给公主看。」
我闻言,感觉脸上蒸腾出一阵懊恼的热气:
「咳咳……倒也不必,查查汉乐书房。」
等等,探灵阁?
我低头沉思,我向来谨慎使用探灵阁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己喜爱便动用探灵阁。
怕是有旁的事情要他们查寻。
可眼下我记忆受损,想不起来探灵阁的联系渠道。
我抬眼复杂地看向兰音:「音儿,我需要找探灵阁的人。」
兰音闻言眼睛一亮:「稍等下,长公主。」
我看着兰音急匆匆地跑出跑回。
兰音将找来的物什交予我,说道:
「长公主,这是您参加太子宴辰前交给我的,您嘱咐说,待您召唤探灵阁人时,把交给您。」
「这是什么?」我有些疑惑道,伸手取过来那个雕刻精细的麒麟玉石盒子。
只是,更重要的是,我为何要交代兰音这样做,好像是提前便有计划一样。
我只觉得自我醒来后,万事都难行,处处透着古怪。
兰音顿了顿说:「长公主,音儿并不聪慧,有些事情音儿不敢妄加猜测,只是长公主去太子府前有点与平常不太一样。」
「音儿后来回想,公主那天,好像是预料到自己会出意外,暗自外派了很多人。」兰音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我该早些发现的,不然公主也不会落入如今的混沌中。」
我看向兰音的眼睛,温柔如水中竟然透着疼惜。
我苦笑了声:「今日探灵阁也是你刻意提的吧?」
兰音蓄着眼泪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我总觉得探灵阁能帮上公主,我不想公主为了计划而陷自己于危境中。」
我知她是被今天的刺杀吓到了。
我笑笑:「无碍,你帮了我。」
探灵阁曾查到了一个叫唤珏的女子。
探灵阁人说,在我前往太子府的前日,他们才得到消息,特意向我回禀注意这个女子。
信在我赴宴前一日加急送到长公主府。
太子府那日,这名不知来路的女子也在府中。
我打开那封信,短短几句话,字迹飞扬:
「神似长公主,可达九分;进过中正宫;约见过秦朗,状亲密。」最后一句是,「明日宴会,勿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那封信,又是秦朗。
阳光柔和地倾泻在信上,我看到,信封开口处上,一处泛着油光的指痕。
我细细检查了信封,有复原痕迹,旁人绝看不出。
然而,这是我惯用的手法。
仔细嗅嗅,油光处恰是我那日用的香膏。
我笑笑。
宋钦,你还是好手段,连自己都算计在内。
我熟练地用碘酒涂抹信纸,信纸背后隐隐显出字来:「皇兄欲用唤珏代我制衡朝中,太子生辰时偷天换日,我入辽王后宫行事,以换辽王承诺边境和平。」
我瞪直了眼,连呼吸都停了几瞬,视线渐渐模糊,豆大的泪珠颗颗落在信纸上,打湿了纸上的墨字——「素望长公主活一日,边境安宁一日。」
我苦嚼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猛地将信纸撕碎,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蠢货,我如何活?
他辽王何时想要起兵,一刀砍了我这半身不遂的落魄公主便是。
皇兄这是用我去赌吗?
我哭哭笑笑地盯着这双在战场失去的腿,横刀跃马,奋力为边境百姓换取和平,自认不曾负过大渊百姓,
而皇兄你却早已与大辽暗通款曲。
我以为我野心昭著,皇兄留我在朝堂的原因,无非是平衡朝堂,与相权制约,以及……念及战功和一点莫须有的亲情。
未承想,原来我们一样地狠心。
果然是亲兄妹啊。
我仰起头,由着泪水滑落,如同饿狼一般从喉咙深处发着低吼。
可惜,未能如他们所愿。
兴许出了什么变故,本应去往辽国的我留在太子府,而替代我的唤珏却去了辽国那虎狼之地。
我看着信纸,不再计较后果,给自己的腿下了猛药。
6
渊和四年,我发动了政变。
这条路我设想了无数遍,此刻走得无比顺利。
我在正阳门扣住大部分官员,人群哄乱熙攘中,秦朗看着我,眼里落满悲伤。
其实猎场那日见他,他便这样看着我。
我早该意识到,我就在他眼前,却好似距离他无比地远。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
驭马上前问道:「你当真废了唤珏的腿?」
他冰山般的面容闪过一瞬的惊骇,薄唇开开合合,开口声音沙哑:「长公主……」
终是一言不发。
我没放过他,一句一句地剜他:
「我是该说你,高风亮节呢?还是说你心狠手辣,胜似莫愁呢?」
起兵半月前探灵阁的收获,也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找来唤珏替代我的人,是秦朗。
断掉一个无辜民家女子安稳前程的人,是秦朗。
一剂猛药使我失去记忆,也是秦朗。
是那个曾经温润如水、言笑晏晏的少年郎。
那药按计划,唤珏也有一份,使她失去记忆,以防被朝中人察觉,便于操控。
皇兄参与多少,我无法估量甚至不敢想象,但必定少不了他的授意。
我冷笑一声,掉转马头,只留下一句话:
「唤珏,本公主会亲自接回,而你的那双腿,届时就当面还给她。」
皇兄淡漠地看着士兵冲入中正殿,直至看到我双枪撑地,直直站在他面前,皇兄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脸庞:「钦钦?你是钦钦。」
「怎么?皇兄的唤珏姑娘也会使双枪?」我戏谑地看着他。
转过头,我不再看他,皇兄被我关入宫闱的一隅。
「哥哥……不懂。」
「有何不懂,天家人不是向来如此吗?」
落英宫的宫门重重合上,在我心间砸下一阵涟漪。
外祖父不愿见我,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林府大门,执拗地不肯离去。
我知道,外祖父没有起兵阻止我,已经是最后的底线。
自我十六岁那年渐渐显露野心起,外祖父便铁了心疏远我。
十八岁那年的除夕,我在林府吃完了最后一顿团圆饭,在那之后,林府的门向我紧紧关闭了八年。
彼时我已有满身的战功,在朝堂上锋芒毕露。
可能是长公主府太清冷了,那顿饭,我年年惦念。
但我知道啊,外祖父不是真的冷落我。
双腿残废被送回京师,昏迷混沌的日夜里,我真的听到了外祖父的啜泣呼唤。
他所有的冷酷不过是希望给林家保全一份实力。
他的女儿林瞬生了一个公主一个皇子,林家早就是众矢之的。
堂而皇之地刻意偏爱外孙宋镇元,便已是在断他成为太子的路。
与野心勃勃的外孙女划清界限,甚至是自请外派搬离京师,为的是减少朝中势力对林家的敌视。
林家,从来不是一个人。
顾念的,该是百年基业,家族兴旺。
一簇灰扑扑的飞鸟在林府上空惊起,红墙内隐隐约约传来骚动的声音。
我眉间忽地一跳,不顾林府士兵的阻拦,大喊道:「闯门!」
身边的侍卫乌泱乌泱冲开大门,我径直驱动素舆冲向外祖父的房间。
不要!不要!
我不要又一次来不及,就像母亲的那个冬日那般。
满屋的男男女女,细碎的啜泣声,浓重的草药味,我却觉得这世界静得只有我心脏的怦跳声,
我突然不敢向前了。
怕看到外祖父失望控诉的眼神,怕看到外祖父操劳憔悴的面容。
可我又无比想念他。
众人知道我的闯入,也不敢言语。
我心安理得地躲在屏风后,贪心地听着外祖父羸弱的声音,一句句地嘱托着林家后人,早已泪流满面。
直到,外祖父声音沙哑,轻轻叫道:「钦钦。」
我怔住了,缓缓上前:「外祖父……」
屋内众人悄悄退了出去。
「钦钦,你可知你逼宫那日,外祖父在想什么吗?」
「我想啊,外祖父怕是过不了今年的寿诞喽,你说,外祖父怎么办呢?一头是我的外孙,我们的皇帝,一头是我的宝贝外孙女,你母亲最挂念的孩子,」
「我甚至都想了,以我病逝之名而逃避林家起兵救助皇帝的责任。我知道你哥哥没有帝王之才,太平之年,他也许能有一番业绩。」
「可乱世将起,这帝位上的人,若能力超群,即使是女子又如何?」
「但这局里,外祖父谁都不能帮。」
「朝局跌宕,外祖父老了,看不清了。」
「钦钦啊,莫哭,外祖父从未怪过你。」
……
我满心疼痛,只是哭着,一句也辩解不出来。
从林府出来,我失了心般地在宫里漫无目的游荡,不知不觉就到了落英宫前。
罢了,总该让外祖父见见他。
我麻木地看着侍卫打开门锁,从素舆上起身,撑着双枪推门而入。
远处呆坐的皇兄愣了神,突然跌跌撞撞向我跑来。
我身边的侍卫一刀拦住他。
我眼神示意放开他,撑着苍白的脸色挑衅道:「皇兄是要徒手杀了我吗?」
一个坚硬充斥着热气的拥抱笼罩了我,我狠狠撑住双枪不让自己倒下。
正欲开口嘲讽我这个虚伪的皇兄,脖颈处却落入一滴又一滴滚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答应你去大辽,这次就留在皇兄身边,皇兄护着你。」
皇兄哑着声,一句又一句地反复道歉,
我闻言微微仰了仰头,闭着眼睛平复内心的汹涌。
我心下错乱,不知是什么感觉,声音颤抖着,还是开了口:
「你说什么?」
不然我这刀就架在你脖子上了。
左肩针刺一般痛了一瞬,我瘫软昏倒在皇兄怀里,昏厥时耳边似乎响起母妃被迫自缢前的话。
你无法估计你与真相的距离,也许遥遥千里,也许近在咫尺。
……
7
「如何不费一兵一卒让辽国求和?」
朦胧幻影中,我看见,还未经历康渭之战的我,夜半在宫中与皇兄促膝长谈。
我想起来,渊和元年,彼时皇兄初登大典。
我眼神狡诈,翘了翘笔尖,重重点下两字:「内忧。」
「这辽人近年依仗着国势渐强,屡屡进犯渊辽边境,不断试探我们的底线,百姓苦不堪言。除去要加强边防兵力,更重要的是从源头解决问题。」
我挥舞着墨色:「首要的,是情报,我大渊弱势也在此,鲜少有人员能攻入辽方核心。」
「若有这么几颗棋子,就能暗中搅搅他朝堂上的浑水。」
「说来辽王也是个蠢的,国力刚刚恢复就急着来挑衅。」
「这情报部门的整顿迫在眉睫,该尽快送些『子』过去。」
我搓搓手,连忙起拟诏书,
「这……谁负责合适呢?」我思索着。
我如同一个幽灵,立在梦境里看着自己滔滔不绝。
我哑然失笑。
宋钦,你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成为一国之君,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吗?
皇兄懒懒地靠在檀木圆椅上,听罢挠挠头:「这厢有些不太磊落。」
我瞪他:「圣贤书读傻了?」
「边境虞州数十万百姓,他们可等不到你磊落的法子。」
……
灯影绰绰,我从檀木圆椅转到素舆上,我眨眨眼,那厢已变幻是我断腿的模样。
两人对坐,我沉声道:「此番前往辽朝,生死不论,我决心已定,皇兄不必再言劝。」
皇兄端坐着,看着却是成熟多了,
面色不显情绪,袍袖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袂:「朕不准。」
「那年虞州战急,朕就不该让你去。」
「害你失了腿,哥哥……始终亏欠你。」
皇兄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中难掩哽咽。
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
人生如流云,往日不再回。
这场梦太久太久。
我可以穿梭回无忧的童年,可以再次亲昵地靠在兄长肩膀,与少年无比纯真的秦朗在书塾耍闹。
甚至能……再见见我的母妃。
如果不是在我 15 岁的那个冬日,就更好了……
我 15 岁,是父皇在位的崇未 19 年,
每每提到他,我都犯恶心。
杀了自己妻子的人,配我称他一句父皇吗?
那年,京师悄悄刮起一阵黑风。
一时浮言四起——「今掌凤印,明握龙筋,道是更天换地」。
我母妃,恰是那后宫锋芒毕露之人。
一尺白绫送进了母妃的常瑶宫。
他既然怕死了母妃会祸及他的江山,那我便偏要夺来瞧瞧。
我恨我被哄骗离了宫。
恨我痴傻愚笨。
恨那无端生谣者。
更恨我这个假意慈爱的父皇。
待我下了那无间地狱,我倒要刀刀落他身,问问他,19 年情分,他何至于昏聩至此?
母妃去世的第二年,我发了疯地上战场,立战功。
即便这条路荒草丛生,尸横遍野。
再转眼,是左晟忧虑牵挂的眼神。
我看着那温和的面容,心境竟渐渐平和下来,道是眼前人,最解人间苦。
……
华光交错,再睁眼是古朴的黄梨雕花床梁。
我摸了摸眼旁,全是泪水,耳后已经打湿了一片锦布。
我感觉浑身沉重酸痛,
也……包括那双久未有知觉的腿。
又惊又喜间,我连忙掀开床被,腿上贴满了褐色的药贴,我试着动动脚趾——
并未成功。
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两年了,竟能有一线转机。
我抬眼看到兰音靠在床帏外打瞌睡的模样,顿时安下心来。
我松懈下身子,轻轻靠在床上,细细回味梦境中的一切。
不是梦境,是我遗失的记忆和真相。
辽国是我自己要去,而秦朗的算盘是让我有去无回。
皇兄的仁义并未变过,变了的只有那个年少时的心上人,和本性无尽猜疑的我。
我顺着脉络和种种线索理了一遍,只得出一个结论,秦朗到底还是秦家人。
为了维护那个权势滔天的秦家,打着忠心的名号肆意做着任何只要对秦家有利可图的事情。
秦家如同虚伪的瓦楼高筑,正值摇摇欲坠之时。
崇未元年,秦家拥立新王有功,此后飞黄腾达。
但到了崇未二十九年,父皇在位晚期,天下太平,无事可忧。
他惟耽酒色,沉迷长生修仙之道,愈加痴昏。
而当年忠勇的秦家家主秦义已经过世。
其子秦高身居高位,却玩弄权势,遍树亲党。
秦朗如今辛苦做局,反倒害了自家。
我低头嗤笑,我这个青梅竹马倒真是实实在在地了解我,杀我确实能给秦家一线生机,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天下大局稳定时,皇兄一时不会动秦家,我却是早有做局除去秦家之心,我深知秦高非大义之人。
8
我出神之际,步伐声渐近。
知道是皇兄,我不敢抬头看他。
一时间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
皇兄叹了口气,开口说话:
「我没骗你,害你之心更是从未有过,我不希望你去那虎狼之地,秦朗与我假意定下的计划是让唤珏以素和长公主的身份代替你去大辽,有一个素和长公主在大辽,即使她是假的,那她也必须是真的。」
「我没想到,他用了毒药,意图让你们失去记忆。真真假假,让你失去权势再操控一个假公主才是真。」
「我真的傻,都没认出自己的妹妹。」
「但是好在,我的钦钦还在……」
我听得有些哽咽,强噙着微笑看向皇兄,打断了他:
「哥……」
只是看着他,眼泪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兄妹心灵相牵的感觉竟这么强烈,好像我们从未经历纷争和生死。
皇兄一把抱住我:「一切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微微凛住眼眸。
也幸得有此事,秦家早该调动调动了。
朝中饶舌之徒的声音早就此起彼伏。
皇兄一纸诏书压住了众人的指控,宫中有内贼,长公主奉命清君侧。
那日在正阳门的官员自是知道谋逆实情,没人会说,都看懂了皇帝的意思。
新上任的左丞相是我提拔的,谋逆之事有他的默许。
我不见他,他便在我府外蹲守数日,怒气冲冲到我宫中,吹胡子瞪眼:
「长公主甚是糊涂,老夫拙见,长公主尽快去封地吧。」
「成大事,岂可中道而止?」
「他如今与你兄妹情深,是因为本心使然,可这高高在上的位子不好坐,几年十几年后呢?当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您认为您能有善终吗?公主您是要亲眼等着这一日的到来吗?」
「长公主您有谋略有胆识,这事上怎么就糊涂了?」
自始至终,我都沉默着。
谋其位是我私心之所至,但其实我们都是希望大渊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谁能做成此事,其实也不重要了。
血流得足够多了。
总有些事情比那个冰冷的位子重要,比如我自始至终无法抛弃的亲情,和我潦草人生的意外所获——左晟。
经年累月的算计对弈,我所求又有什么呢?
惟愿天下乂安,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
这是我差点失去的初心。
冬尽春来,秦家没能过完最后一个在京师的元宵节。
并不是我动的手,而是皇兄的那根软弱崇尚无为的弦终于破了。
雷厉风行,顺着当初李佚的案子收拾处置了一批秦高激进党派人员。
秦高还是怕了,在京师匆忙过了年,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即使有秦家早年累累功勋,此刻皇兄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再不识相离开,怕是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听说,还是秦朗的劝导起了作用。
南下回乡途中,秦高胆战忧心,重重恐虑,重病一命呜呼。
皇兄不再唯诺空讲仁义,也渐渐谙熟治世制衡之道,独当一面。
我安心地、真正地当起了一个本就该无忧无虑闲散过日的长公主。
人生终于开始安静地运转,只是可惜,不能养一大群面首。
「实属人生一大遗憾。」
我看着茶馆里俊秀的书生,第一百次感叹道。
瞬间吃了左晟的一个爆栗。
我吃痛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
看着左晟醋意翻滚,我嘿嘿一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气血翻涌,手上还未传来滑嫩的手感,一口血就喷射在了左晟的袍子上。
左晟吓得连忙扶住我,神色慌张大声喊叫侍卫。
我从椅子上滑落,跌在左晟怀里,汩汩地直往外吐血,左晟神色仓皇。
我想要安慰,却被血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
我心下暗骂,哪个缺德的?下毒下得没完了。
五百里加急,唤珏病重生命垂危。
边境战祸欲起,虞州短暂的安宁到头了。
我知道,早该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我端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端详着这副面容。
突然感觉很奇妙,真有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我腿上已疗愈近半年的光阴,功夫恢复了五成有余,是时候接回那个替我舍身的女子。
露朝殿中,我向皇兄请辞。
「你不必强求自己,朕希望你能安稳度过余生。」
但皇兄再不愿意也知道他是拦不住我的。
「如今,我宋钦是大渊的长公主,千秋万代后,在那一纸薄书上,我还是大渊的长公主,为国为民,此番我都应去。」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皇兄,即便是身死疆场,这是我的荣耀,我无怨言。」
况且,我宋钦,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那日吐血,宫中医官查不出源头。
遍寻名医,只查出遗留的毒素。
无解,我的命又早早被下断言。
……
离行那日,我们在正阳门告别。
我与左晟在门外,皇兄在门内。
他那般勇武强壮之人,远远瞧着,竟是那么地萧索落寞。
我向他点点头,他指挥拉上门环的动作有些许的迟疑。
我的心好像被揪住了一瞬,不明所以地泛着一丝痛。
我望着那扇红木大门缓缓地合上,然后听见了落锁清脆的声响。
此去经年,千山万水。
左晟说,长公主是鹏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愿意陪着我,不论此程的艰辛抑或有去无回。
我宋钦,真是何其有幸。
披星戴月数月路程,我日日期盼虞州的百姓和唤珏安然无虞。
数月匆匆而过。
到了虞州,我不忘一纸飞书传到川西,命秦朗自废双腿,偿我四年腿伤,还有唤珏的万般苦难。
整顿了军队,我起草好谈判书。
一具未来得及封好的棺椁运入虞城。
唤珏死了。
千里路途,我甚至都无法送她回家。
虞州苦寒,我当以最重的礼节送她。
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虎贲甲卒。
明德有功曰昭,碑上刻好皇兄亲赐的谥号「昭」。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仅仅是全了在世人的一份心安。
我在虞州青山立下了唤珏的碑。
刻碑志时,下属问我该写什么。
在青山的瑟瑟秋风中,我愣了许久。
9
时隔四年,虞州再次开战,我又踏上了这片流尽鲜血的土地。
大辽心怀鬼胎,纠缠着打了数月。
最后一战,谈判在即。
不顾护卫阻拦,这次我冲在了阵前,那银白双枪还是我的好搭档。
罡风卷过,尸横遍野,血腥气浓重,飘荡半空。
血影中倒映着士兵拼杀的身影,刀剑相击,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了左晟的呼喊。
血色飞溅,箭一只又一只破空而来,深深没进我的身体。
我在模糊的血色中抬眼,直直望向东南方。
我想起自己在过去的人生中失去的许多东西。
乏善可陈的岁月,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回的懊悔。
此刻我所拥有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我那脆弱而遭捆绑的自由。
别无他念,只多想……
再看一眼京师的灞河……
战报传回,举国哗然。
「朕的妹妹,最心狠。」
「却也最心软。」
宋镇元眼眶通红,最终一手掩面痛哭起来。
「要怎么来形容长公主才最贴切呢?她像一只充满警觉充满疑心的鸟,永远在飞,不肯停留。」
「她若愿意停下看看,就会知道,人间不是只有囚笼,还有温暖的巢穴。」
兰音一身戎装坐在马上,与妹妹同立在京师灞桥口,她最后再望了一眼通向繁华京师的青砖石板长街,同作书生装扮的妹妹挥挥手,转头扬鞭绝尘而去。
素望长公主死后,葬于虞州青山。
沉默的青山上,立了两座青铜碑。
驸马左晟携带公主衣冠棺椁和幼女前往恪州隐居,远离朝堂。
后虞州境内成千上万的百姓谋生迁居到恪州。
为素望长公主守灵。
百年更迭,观其冢,仍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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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6: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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