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风中爱你
剪不断的情,和沾满了灰尘的爱
我和周言结婚两年。
我痴缠他。
他恨我。
恨到什么程度呢?
我出车祸,身上多处骨折,在他们医院住了半年。
身为骨科医生的他,没来看我一次。
也没人喜欢我,所有人都说,是我赶走了林棠,我蛇蝎心肠。
刚出车祸,失去行动能力时,身边的人,都替他庆幸。
「周言,你终于可以解脱一阵了。」
我要出院时。
他的好友,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陈晗要出院了,又要来祸害周言了。」
确实,我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周言。
不过,不再是缠着他。
而是递上了一份文件。
「周言,这是你想要的。」
「什么?」
我翩然一笑。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啊……周言,房子车子,我都不要,祝你以后更加成功,我们江湖不再见。」
交完离婚协议,我退后,没入人群中。
1.
「护士,隔壁这床,什么情况,怎么一直没人来看?」
「哼,可能是她缺德事做多了,都远离她了吧。」
昏迷中的我,一直能听到外界的对话。
可我在昏迷的黑暗世界里,费了全身的劲想醒来,就是醒不来。
终于,在我万千尝试后,隔壁的一个杯子咚地掉地,刺激我睁开了眼睛。
「哎哟,姑娘,你醒了。」
大姐惊呼。
我看着头上的天花板,一动也不能动。
「姑娘,不好意思,是我弄掉杯子,把你吓醒了吧?」
不,我应该感谢她弄掉杯子,在惊吓的刺激中,我才得以醒来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黑暗的昏迷世界里,我有多恐惧,多害怕。
2.
我醒来的消息,很快医生也知道了。
他们来给我做了检查,也说我终于醒来了,是好事。
可我在一众白大褂中,却没看到周言的身影。
昏迷中,我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醒来了,也没看到他出现。
「周言呢?」
几个医生,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周医生……他在做手术,这会儿过不来。」
「哦。」
「我的身体怎么样?」
「发生车祸的时候,你后脑勺着地,脑部有不少的瘀血,这也是你昏迷的原因,还右手骨折,左大腿严重骨折,身上还有一些其他骨折、软组织挫伤,总而言之,伤得很重。截至昨天,你已经睡四十天了,好在,送医院及时,脑部的积血慢慢吸收了,骨折的地方,做了手术,打了石膏,也在慢慢好转中。」
3.
晚饭时间到了,隔壁的大姐,一边给她老公喂饭,一边扭头问我。
「小姑娘,你一直在说的周医生是谁?是你很重要的人?」
他……是我老公。
什么手术,要做八个小时呢?另一半醒来,都没时间来看一眼?
我摇头:「只是有点交情。」
「这样啊。」
「那你的亲人呢?」
在这服侍我的,只有一个护工,昏迷期间,给我擦洗身子,导尿……都是这个护工在帮我弄。
恐怕,全院都找不出,比我还惨的人了。
我编了一个理由。
「他们都在另外一座城市,身体不便,赶不过来。」
我爸妈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因为我爸出轨离婚了。
我被判给了我爸。
我妈受打击严重,移居了海外。
我爸是商人,成天各个城市飞来飞去,除了给我零花钱卡上打满钱,根本没时间照料我。
哦,对了,三年前,他已经和新的阿姨,生了一个弟弟。
4.
周言是我追来的。
不,也不算追来的,追来的的意思,应该是,他后面还是喜欢我的。
但我们结婚了,他一直对我,冷漠如冰。
他对我,连对林棠的三分之一的温柔都没有。
也许,林棠不走,他会和林棠结婚吧。
「哎呀,怎么血倒流了?」帮我打饭来的护工,惊道。
我回头一看,插在我手背里的输液针,液管端头一截,全是血。
护工立即帮我按了呼叫铃。
来的护士,还是我昔日的高中同学,吴莉。
她眼里的不耐烦,已经写在脸上了,粗鲁地撕开我手上的胶带,拔出了针头。
确实,当初我们班的,没有几个人,不在背地里骂我,狐狸精,恶毒,狗仗人势。
她换好了管子就走了。
护工和隔壁的大姐,都看不下去了。
护工把饭端起来,准备给我喂饭,说了一句。
「可能她心情不好吧。」
「不,我发现了,她就是对……姑娘的态度,很差,我们老头子,要换个药,她态度还行。」
我没说什么,只道。
「去帮我买个小桌子吧,饭放在上面,我自己吃。」
我右手还打着石膏,只有左手可以动。
搁以前,吴莉这么对我,我肯定跟她没完,只是现在,我感觉没力气去争辩什么了。
5.
周言进来的时候。
我正绑得跟粽子一样,在笨拙地吃饭。
用左手吃饭,我有点不适应。
他进来,我舀饭的动作,僵在空中。
那一刻,我一定很狼狈。
他看了我一眼,看向了隔壁病床的大叔。
「什么情况?」
……原来是来看隔壁床的。
我低下头,机械地喂饭,全身似乎麻木了。
「医生,你来了,我爱人,说是突然这手肘疼得很。」
周言替隔壁的大叔,松了一下石膏。
「这样好些没?」
「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大姐疑惑地问:「换医生了吗,之前不是刘医生?」
「他家里有事,我帮他代两天班。」
「原来是这样,小伙子你看起来真年轻,年纪轻轻,就在三院当医生了,不得了。」
「有女朋友没?」
周言避开了大姐的话题。
「之前石膏绑紧了,压迫了肘部,才导致疼痛,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及时叫医生。」
处理好了隔壁大叔。
他似乎还没走。
我只埋头,机械地喂饭。
当一双白鞋,出现在我床周的时候。
有护士跑来。
「周医生,急诊。」
眼底出现的那双白鞋,再次消失。
我看向外面的黑暗,吸了一下鼻子。
6.
从那以后,周言也没来看过我。
刘医生回来了,他也不用来代班了。
我们这几床,都属于刘医生的病人。
听说那晚上,发生了连环车祸,很多人受伤。
也听说,周言去其他省医院交流了。
等他回来后,市里又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火灾,医院人满为患。
再后来,又听人说,他又被派去了国外研习。
总之,他很忙。
我隔壁的病床,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能下地后,我就努力地做康复训练。
我一定要重新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
康复训练再难受,我也跟其他病友一样,在那间康复室里,咬牙坚持着。
当然,在这期间,我也成了曾经那个圈子里的笑话。
高傲的冷孔雀,车祸卧床,生活不能自理,什么都要人伺候。
之前,我们都是郑大的医学生,只是我,实习那年,手指受伤了,不能做外科医生了,我也放弃了这个职业。
昔日有好几个同学,都入职了三院。
但,没人觉得我可怜,只觉得这是我的报应。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当年霸道地逼走了林棠,令林棠去了国外。
7.
「已经完全正常了,很棒。」
四个月后,当我脱离器械,正常地走了一段路后,陪我康复的训练师,鼓了鼓掌。
「谢谢你的陪伴。」
「是你自己的毅力强大,真的,其实你大腿粉碎性骨折,伤得特别重,可你是我见过的,唯一整个漫长过程中,没喊过一声疼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出院了。
办理了手续,打车离开了医院。
已经近半年,没回来过,我默了片刻,手指触上指纹锁。
开门,里面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跟我猜的一样,周言也很少回来。
我把沙发收拾了一下,打开了在小区楼下买的瘦肉粥。
刚吃了两口,手机又震动了。
看着群里的消息,我沉默了。
「陈晗出院了。」
「我去,这么快就出院了,不是伤得很重吗?」
「她又要出来缠着周言了,周言上辈子,真的是欠她的,这辈子要被她缠着。」
「别说了,她还在这个群里,等她看到了,小心被报复。」
「我去,发错群了。」
火速地,群里的消息,又撤了回去。
我关掉了手机,继续吃了那碗粥。
独自睡了一晚,周言没回来。
天亮,我抬起僵硬的手,掩了掩眸子,缓了片刻后,起来,穿戴好。
拿上了茶几上的东西,出门。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我停留了一瞬,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精心设计的三居室。
砰,拉上门离开。
8.
在骨科的走廊外,我看到了周言。
他们刚开完早会,一群白大褂从会议室出来。
当他看到我时,手上翻页的动作愣住了。
他边上的医生,看了我们一眼默契地先走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能笑一下,走向他。
也许我能康复好,没成残废,已经万幸了。
也许是我释然了。
他的皮肤底子很好,眼底虽然有淡淡的青色,但也无法掩盖,他那张完美的脸。
他向我解释。
「抱歉,昨天,我有三台手术,等做完了,发现你已经办理好手续,离开了医院。」
我点点头,递上了手上的文件。
「这个给你的。」
「什么?」他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
我耸耸肩,释然一笑。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是你想要的……周言,房子,车子,我都不要,祝你以后更加成功,我们江湖不再见。」
交完离婚协议,我退后,没入了人群中……
9.
到了机场,我拿出手机,删掉置顶的联系方式。
退出班级群。
去了一座小城。
晚上落地后,我打扰了一人带孩子的表姐。
「妈妈,是小姨。」
表姐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闹矛盾了?」
「我们结束了。」
「可你那么爱他?」
我苦笑了一下。
「爱是双向奔赴,一个人单方面付出,不过是自我感动,也许还会给人造成压力。」
「你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笨蛋,他不值得的。」
半夜,我失眠,坐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公路。
背后传来动静。
「怎么还不睡?」
「失眠了,等会儿就睡。」
表姐抱住了我,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怎么就这么不顺,梦想是外科医生,偏偏伤了手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他又这么冷血。」
我看着外面的路灯,发怔。
「你说,他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呢?我真的不明白。」
「我并没有强求,他和我结婚啊?」
「别说了,忘掉他,好好生活。」
「嗯,已经决定忘掉了,我打算在这定居了,开一家药房。」
「好啊,差不差合伙人,我入个股?」
「差。」
我们笑了笑。
半年后,药房成功开了起来。
我和表姐,轮流守店。
这座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东西,在我的记忆里,也变得越来越淡。
……
10.
某个午后,糖糖捧来我的手机。
「小姨你的电话。」
「乖。」
「我要结婚了,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张芯是我大学期间,唯一的一个朋友。
「在哪举办婚礼?」
「肯定在郑市啊。」
「你可一定要来,你知道,我没几个朋友的,如果你不来,我会觉得很遗憾。」
「好,酒店地址发我。」
已经一年过去了,有些东西,我放下了,别人更是放下了。
酒宴厅里,画了一半妆的张芯跑了出来。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们轻轻拥抱了一下。
「你结婚,我当然要来了。」
「傻瓜,我也听到一些你和周言的事儿了,我知道,你已经离开郑市了。」
「今天你是主角,别说我,快去把妆画完,仪式要开始了。」
张芯离开后,我拿了一杯红酒,晃了一下,轻轻抿了一点儿。
「都来了?平日还没发现,我魏某面子这么大,医院的大神都来了。」
「幸好你选的日子,是周末,不然还真来不齐。」
「看吧,周言平日这个大忙人,也来了。」
门口的对话传来,口腔里的酒,微微涩人。
我还不知道,魏通也跳槽到三院了,今日三院也来了不少人。
我看过去,和周言的目光,竟撞了一瞬。
「周言,你看什么?」
目光过来,全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一众微愕的目光……
周言收回目光,拿出了皮夹随礼。
待看清站到他身边,一起随礼的人,纵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滞了一瞬。
林棠回来了。
但也就滞了一瞬。
我收回目光来,看向了窗外挂着的一串紫藤花,风一吹过,那些郁结也随之消失。
从步入大学,就有人传言,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从二人的角度来说,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婚宴开始,大家依序,入席而坐。
三院的人,被安排在了一桌。
「今天这新郎,是三院的医生,现在做医生,可抢手了。」
「看到没,隔壁那一桌,全是新郎的同事,要是家里有单身姑娘的,赶紧上去要个微信。」
「可惜了,最帅的那医生,应该已经名花有主了,边上坐那女生,应该是他女朋友。」
音乐响起,婚礼仪式开始。
仪式结束,用完宴,各自散开。
有脚步声过来。
「一走就是一年,不是张芯结婚,也不打算回来?」
意外的是,周言捏着一杯酒过来了,他穿着黑色的套装,气质难掩。
他会主动过来打招呼,是我没想到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
「回来?这里并没有我的家。」
「没有,家?」
我注意到,林棠看了过来,她眼里的担忧,我能看出来。
我拿了一份甜点。
「抱歉,我们好像没什么聊的。」
我离开了甜品台。
看了一下时间,等张芯出来,我告个别就离开。
「这就要走?我们都还没说上两句话。」「看到你幸福,我就开心了。」
张芯拉着我,看了一眼周言和林棠。
「急着走,是因为他们吗?」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三院的人,可能会来。」
「没关系,我已经放下了,他们并不会影响到我。」
……
11.
从酒店出来,我在路边打车去机场。
「陈晗,你去哪?」
正要上出租车,我的胳膊被猛的抓住。
我吓住,回头是周言。
空气静默了。
「别走。」
「你做什么?」
「我要去赶航班。」
「到底上不上啊?」
周言冲车内说了一声,关上了车门。
「不好意思,我们不走了。」
「不走,打什么车,浪费我时间。」
出租车骂骂咧咧离开。
我看了一下不远处,面色龟裂的林棠,再次不解地看向周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捏住我的胳膊,紧了一分。
「你呢,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合法的夫妻,你一个人,又要去哪?」
「那份离婚协议,我并没有签字。」
我的面色狠狠皱了一下。
「你弄疼我了。」
他惊觉,松开了手。
12.
酒店门口,并不是谈话的地方。
他开车到了海边。
我降下车窗,看向广袤的海边,大海的腥味,散在空气里。
「为什么不签字,那不是你想要的?」
我看到他,捏紧了方向盘。
「我想要的,呵。」
「有什么,直说吧。」
他倏然伸过手来,捏紧了我的手。
13.
「今天不回来?」
「遇到什么事了?不会遇到周言了吧?」
我深呼吸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男人。
「看来还真遇到了,因为他不回来的?我说陈晗,脑子被门夹了吧?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了又回去被他伤害……」
「是表姐?」
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电话给我吧。」
他伸手,抽走了电话。
「表姐,是我,周言。」
对面的话,越来越激动,周言拿着电话去了阳台。
我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房内,记得我走的那天,还一屋的灰尘味,现在,倒是收拾得跟干净明亮。
十分钟后,周言进来,把手机给了我。
「花茶怎么不喝,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煮这个。」
我皱了一下眉。
「休息吧,明天一早去民政局,办完了,我还得回去守店,表姐一人忙不过来,我睡哪间?」
协议一年前已经拟好了,这房子,我不要,如今我坐在这,也是客人。
在海边,他最后抽了一支烟。
「就算要走,也去民政局,把离婚证拿了来吧。」
不知他什么时候,也染上了烟瘾。
他身子僵住了。
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讨论群的消息。
「大家今天都在魏通的婚礼上,看到陈晗了吧。」
「怎么可能没看到,那么大一个大活人。」
都说医生,平日很忙,我不知道,这些人,有时竟然也这么闲。
「也不知道,她这次回来做什么?不会是再次回来,抢周言的吧。」
周言拿起手机,等他再次放下时,那个群解散了。
「楼下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味道不错,要不要吃点夜宵?」
我起身。
「我就睡书房吧,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去排队。」
书房的陈设并没有变。
可躺在上面,再也没有曾经当做家一般的亲切感。
「烧烤买回来了,出来吃点吧。」
我没回应,表示自己已经睡着了。
静默了一会儿,门口有脚步声离开。
从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客厅的一隅光。
凌晨,客厅的灯才熄了。
天亮,我起来。
主卧还没动静,我在客厅坐下,等他。
直到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主卧还一点动静都没,我看了一眼时间,敲响了主卧的门。
没人应。
我皱眉看向玄关,才注意到,他的居家拖鞋,规整地放在玄关处。
我立马推开了卧室的门,里面哪有人。
出来,我在餐厅桌上,才看到了留言条。
「医院急诊,我去医院了,保温杯里,有早餐,记得吃。」
放下留言条。
我看了一眼边上的保温杯,打开,上层是肉包子,下层是小米红枣熬的粥。
我哪有心情吃早餐。
打他电话,也是在忙状态。
不得已,我去了医院。
到医院,被告知他在手术室。
我只能在他办公室,等他。
14.
他的兄弟,韩帆进来了。
看样子,他昨晚才值了夜班。
对视了一眼,我便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曾经,他便是最支持周言和林棠的那人。
这次,他竟然没对我冷嘲热讽。
「周言暂时下不来手术台,你要无聊,可以在他电脑上上网。」
他又拉开了周言的抽屉,提出了一袋零食,搁在了桌上。
「这些是周言给你买的。」
他拿了手机,又出去了。
我愣了愣。
袋子里,全是我曾经爱吃的薯片。
但我却没有任何食欲。
我淡忘的不只是那些刻骨的记忆,也有很多不健康的习惯,也一并改掉了。
这一等,竟然等到了下午四点。
周言才一脸疲倦地下手术台来。
他回来,看到我,有些愣神。
我扬了一下手上的文件袋,面无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
「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抓紧时间吧。」
「好。」他点头。
「我先冲一下身上,换身衣服。」
他去了浴室。
十分钟过去了,我在外等得焦急。
他擦着头发出来,指了桌上,刚才护士送进来的盒饭。
「给点时间,让我吃点东西,好吗?一天没吃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很快,五分钟。」
我没再说什么。
他快速地吃了几口饭,我们正准备走,拉开门出来,护士急着过来。
「周医生,不好了,三号病床的病人,突然出现意识障碍,呼吸窘迫。」
「我过去看看。」
他再次被叫走。
人命关天,我也没有理由阻拦,只剩下心烦。
15.
等他再次回来,已经六点了,民政局都下班一个小时了。
面对我质问的眼神,他看了一下时间。
「抱歉,病人脂肪栓塞了,得立即抢救。」
我不知道说什么,很愤怒,但病人刚才需要他,也是事实。
……
「安排好你的工作,我不希望明天还有事耽搁,今晚,我去找个酒店住。」
「陈晗?」
我正要走,有医生过来。
看到来人,我怔了一下。
「刘医生。」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腿,笑道:「真好,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一年没看到你来医院了,我还问周言,你怎么不来医院了?」
刘医生比周言这批年轻人,大了一轮多,算是他们科室的老前辈了。
我看向周言,刘医生不知道,我和周言早就没关系了?
「你恢复得很好,我就放心了,走吧,今晚我请科室的人吃饭,周言,带上你老婆一起。」
「……」
「抱歉,我今晚有点事,你们去吃吧。」
刘医生顿时脸一板:「怎么,我的面子都不给?」
我这条命,当时也确实多靠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我再次拒绝,似乎很不懂礼数。
「那好。」
耳谈间,我听明白了,刘医生升为科室主任了,这顿是庆功宴。
……
人聚集过来后,大家看到我,目光略有诧异。
只是这次,周言似乎有意护我,一直站在我身边。
我坐周言的车。
车上。
我沉默地看向车外。
手被周言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有温度,我的手很凉。
「还在生气?」
我扭回头来。
试图把手抽出来,他却反倒握得紧一些。
随后,他又自觉松开了。
「对不起。」
我收回手来,放到膝盖上。
「你没和他们解释,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除了我喝多那日,和韩帆提到,你给了我离婚协议,其他人并不知道,有人提及你,我说你出去旅游了。」
意思就是,除了曾经那帮同学,没人知道我和他已经一年没见,这次见面也是为了离婚。
「储物盒里有可乐。」
「并不想喝。」
「你的口味,全变了。」
我没接话茬,打开手机看了起来。
16.
到了包房,大家依序入座,点了菜。
这里面,也有带家属的。
我无法融入其中的氛围。
沉默地吃菜。
周言给我夹了两次菜,我都任他放在那,没动。
他夹的都是,过去我喜欢的。
连零食的口味都变了,他又怎么认为,我还喜欢以前的几样菜。
刘医生突然点了我。
「小陈啊,怎么一直埋头吃菜,都不说话了。」
「一年不见,小陈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搁以前,可是很健谈的。」
过去,我和周言也一起参加过这种聚会,那时的我,还一腔热情,对我和周言的婚姻,充满了热情。
坐在周言的身边,也会表现得大方自然,和他们打好关系。
谈什么话题,我也会努力地融进去。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见笑了,好久没吃鸿记的菜了,馋嘴了。」
刘医生摇摇头。
「不,我是看出来了,小两口是吵架了,小陈好像对周医生很不耐烦,这不就是,我和我家那位吵架后的状态吗?」
「小陈,你说,是不是你出去玩,周医生没能陪你?这还得怪我,给周医生的工作排满了,没能给他多的时间陪你,接下来,我一定注意,让他有多的时间陪你。」
被戳破,我感到尴尬。
虽然要离婚了,但也不想在现在,弄得风风雨雨。
「不用了,刘主任,那是他的本职工作。」
「是不是还担心,你出去玩这段时间,周医生在家拈花惹草了?这我可以保证,他一直洁身自好,我就没看到他,私下和哪个异性,多说几句话。」
我皱了一下眉毛,林棠都回来了?
他没和异性说过话?
这怎么可能?
可刘主任偏再次补充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我不会说假话的。」
17.
中途,我起身到洗手间。
接了一捧冷水冲了一下脸。
刘医生的夫人,也来了洗手间,冲我笑了一下。
「杨姐。」我先点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你瘦了些。」
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跟我说说,到底和周医生怎么了吗?过去那个看着周医生,眼里会发光的女孩,现在眼里好像没光了。」
我知道,杨姐是关心我们的关系。
「杨姐,我和他,已经没感情了。」
杨姐很惊讶地张了张嘴,沉吟了片刻。
「你们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我能看出来,他其实很在乎你,你出车祸那段时间,他只要不被外派,晚上都在医院守着你,尤其是在重症监护室那段时间,都是趴在你床边睡的。」
「你出车祸,送医院来,他当时正在外省,陪院长做手术交流,听说你的车祸,他立即冲出了会议室,赶了回来,因为这事,他也被全院开会记了一次大过。」
我全然怔住。
我昏迷期间,他守过我?
杨姐叹了一口气。
「我也弄不懂,明明他很在乎你,可他每次又不在你醒的时候,来陪你,好几次老刘值夜班,我来科室,路过你的病房,都看到他守在你的床边。」
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急着下决定,也许你们之间有误会没解开。」
18.
杨姐先出去了。
我接了一通电话,才出了洗手间。
包房门口,周言站在那,似乎在等我。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进去说一声,我们先走。」
我看了一眼房内,应该也快散了。
「没有不舒服,结束了一起走吧。」
半小时后,饭局结束。
酒店门口,大家打了招呼,依次开车离去。
中途,我看向路边的酒店。
「放我下吧,我今晚住酒店,明天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明天是周末,民政局不上班。」
我立即打开手机,看日期。
我可真是糊涂,还没注意到,明天是周末。
「回家住吧。」
我爆发,「周言,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被你一天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他沉默了一瞬,抬头。
「要住酒店,也是我住酒店,房子是你精心设计的,留给你。」
「我先送你回去。」
这晚上,他依照承诺,送我到了车库,开车离开了。
只是,次日我下楼买早餐,看到他的沃尔沃停在楼下。
我移开目光上楼。
他打开车门下来。
「我接到爸的电话,今天他过生,让我们过去吃饭。」
「不用去。」
「爸心脏已经复发两次了,他很想你去看看他。」
我捏紧了手上的豆浆,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我在楼下等你。」
我上楼,手机再次响了。
我挂断了。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小晗,就回来吃顿饭,好不好?爸让阿姨,做的全是你爱吃的。」
「前两天,我又查出了肺瘀血,大病小病加一起,我可能没几年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你恨我是应该的,但爸还是心疼你,想看看周言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委屈你。」
我关机,扔在一旁。
……
19.
到了周家。
后备厢打开,周言提过了我手上的罐头盒子。
「这个重,我提。」
在院子里玩的陈南,生生地瞧了我们一眼,跑进了屋。
「爸爸,姐姐来了。」
进屋前,我在后看着周言的背影。
疑惑了一瞬。
我制作的相册里,有一张我和我爸妈的合影,我曾看到他,捏着我爸的头像位置,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仿若是憎恨。
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不是认识我爸?
他以忙为借口,不跟我探讨这个点。
我回过神来,跟上。
「姐姐来了?」
我爸看向门口,语气有些激动。
「王叶,快出来,陈晗来了。」
女人裹着围裙,匆匆从厨房出来,也是我名义上的后妈。
「回自家,还买什么东西,东西给我吧,你们去客厅坐,还有两个菜,马上开饭了。」
客厅落座,四目无言。
我爸出轨毁了这个家时,我就没喊过他一声爸了。
他边上,竟然还挂着输液架,在输液。
是我没想到的。
脸上也不再是健康之态。
刚坐下,我就想起身,去外面转转。
周言过来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您之前的手术很成功,怎么会复发?」
阿姨端了果盘和茶上来。
「你们来了,好好劝劝他,一把年纪了,别那么拼了。上次发作,没出一分钟,人就倒下了,我手脚都吓软了,我打 120 都手软得拨不出去。」
「哪有那么严重,行了,去厨房看着火。」
「别听你们阿姨的,她就喜欢夸大,医生说,接下来注意休养,没什么大问题。」
我起身:「我去我面转转。」
他又指使在一边玩的陈南。
「陈南,陪姐姐去外面转转。」
陈南丢下了乐高。
「好吧。」
陈南屁颠屁颠地跟了出来,从他的眼神里,我能感受出,他对我很生疏,又似乎想亲近我。
我感叹,上天真是对陈清文不薄,出轨的渣男,还能遇到一个知心的人,这女人还为他生下一个乖巧的孩子。
王叶不是陈清文的出轨对象,是在出轨对象,傍了一个比他更年轻的有钱人,甩了他后的第三年,二人才在一起的。
不然,我今天不可能回来。
他抠了抠手指:「要不要去看看,我养的金鱼,在石缸那。」
「去看看。」
「喂太多,会撑死的。」
「啊?可它们都吃完了。」
「它们见到食物,就不会拒绝,你是养它们的主人,你得控制它们的食量。」
「那一只喂多少合适?」
「现在它们还小,一只喂三到五颗就行了。」
「我记住了。」
「姐姐,哥哥来了。」
我侧身,周言走了过来。
「哥哥,姐姐在教我喂金鱼,原来我喂太多了,会吧小鱼撑死的。」
周言揉了揉他的小脑瓜。
「开饭了,进去吃饭吧。」
20.
吃到中途,再生枝节。
我爸骤然心绞痛。
「陈南,快去客厅把你爸的速效救心丸,拿过来。」
阿姨扶着人急道。
陈南拿来了药,我接过倒出一粒,喂到了他口中。
这顿饭,注定吃不下去了。
周言把人抱到了卧室,放平躺下。
家庭医生也赶了过来。
折腾完,已经天快黑了。
我从卧室出来,看着外面摇晃的树枝,身上被披了一件衣服。
周言:「这里是风口,小心着凉。」
医生出来了。
我问道。
「怎么样?人还有危险没?」
「情况不太好,你们今晚留下来吧,万一有个情况,也好处理。」
阿姨出来附和道:「对,留下来吧,我这个人,遇上事就慌了神,没主见,你们年轻人在这,我心头才有底。」
「小晗,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的,我除了每周进去打扫一次,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留下了。
21.
阿姨不知道我和周言现在的关系,没单独给他安排一间房。
我和周言的事儿,也不想他们掺和进来。
便决定将就一晚。
在淋浴间,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周言听到动静,冲进来时,我全身湿漉漉的,连个遮挡都没有。
「滑倒了?」
我应该是扭了一下脚踝,脚踝那钻心地疼,但仍旧坐地上,挡住了胸前。
「没什么,你先出去。」
周言低眉,扯了架子上的毛巾,包在了我身上,固执地把我抱起来。
「你脚扭了,我先抱你出去。」
被放到床上后,我立即扯了被子,裹住全身。
周言出去了。
「阿姨,有药酒吗?」
「有的,刚才听到小晗的声音,她受伤了?」
周言转眼拿了一瓶红色的药酒进来,倒了一些在手心。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就闭上了眼睛。
很快,床的另一侧,塌陷了下去。
假装睡着的我,能感受到他靠了过来。
随之,他越来越放肆,把我搂入了怀中。
我装了一会儿,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愣了一瞬后,俯身下来,热烈地吻住了我的唇瓣。
他的吻,很温柔,很缱绻,让我沉迷下去。
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我才猛地推开了他,喘息了几口气。
看着天花板发呆,笑了一下,眼角却流出泪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结婚两年,那么恨我,如今要离婚了,他又把他的温柔悉数抛出来。
刚才给我揉脚也是,知道我崴脚了,动作轻柔无比。
都结束了,还来温柔地吻我,拉着我沉迷。
是想让我再追着他跑两年?
他看到了我的眼泪,似乎有些惊慌,抬手为我擦干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哭了。」
「打我骂我都行,别哭,行不行?」
我仰头,逼回了眼泪。
「为什么,周言?」
「杨姐说,我车祸昏迷的时候,你来守过我,是真的吗?」
沉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我坐起来,质问。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白天不来?要让我误会你?」
「是白天的我见不得人吗?」
他把我拉到怀里。
「对不起,是我错了,让你伤心了,在我的心里,你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相信?就凭一句话吗?两年,你对我冷得像块冰,我怎么焐都焐不热,就似乎,我是你最讨厌的人,你让我怎么相信?」
「是我没及时认清自己的心,让无辜的你,受到了伤害。」
我听不进去,推开了他。
僵持了几秒,他拿了枕头下床:「你别激动,我去睡沙发。」
22.
一早下楼来。
我盯着沙发里坐着的一道背影,怔忡了一瞬。
男人侧过身来,对我笑。
「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和崔旭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我曾把他当做半个哥哥。
他站起身来。
「听说,陈叔近来身体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他成熟了许多,以前热爱花花绿绿的衣服,现在竟然穿起正装了。
身上的那股邪佞,也不见了。
「我让阿姨带你上去。」
他走到我面前。
「你呢,不亲自带我上去?」
我退后一步。
看到门口,周言带着医生进来了。
他侧了一下眸,也看到了周言。
「我先上去了。」
周言进来,看了一眼上楼的崔旭,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很暗。
拳头也捏紧了。
我疑惑,我从未见过周言这个状态。
当发现,我在看他时,他又恢复了正常。
打开了手上的袋子,拿出一双白色的拖鞋来。
「接医生过来的路上,路过超市,挑了一双软拖,试试。」
脚扭了,穿的鞋子,越软越好。
他蹲下,示意我坐下,给我换鞋。
阿姨过来,把桌上的茶杯撤了下去,打趣道。
「小两口的感情是真好。」
「我自己来吧。」
我低头换鞋,脑子里再次划过他刚才看崔旭的眼神。
抬头打量了周言一眼,他和崔旭有仇?
……
崔旭在我爸房间,待了近一小时才下来。
他看了一眼我,目光最后落到周言身上。
「我们聊聊?」
「到外面聊。」
二人去了外面的庭院。
我看出去,他们能聊什么?
在我印象中,二人并没什么交集。
可藏在二人之间的戾气,却是能让人,真实感受到的。
我记得大学里,崔旭来找过我一次,也见到了周言。
但周言并没有和他多说,就先去图书馆了。
这二人后来,还见过不成?
陈南抱了一个球过来,仰头问。
「姐姐,陪我踢球,可以吗?」
我点点头:「好。」
球飞到二人谈话的那头时,我过去捡。
「我听说,这几年,你对陈晗并不好。」
「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对我们夫妻关系点评。」
「没资格?当初要不是你的出现,我和她会结婚。」
「她不会跟你结婚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最多把你当个哥哥,对你根本没有恋人的喜欢可言。」
「她倒是喜欢你,可你给了她什么,无尽的冷漠?痛苦?是我的话,我至少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以为我想?若不是你们当初丧心病狂,警告我不成,又去逼我爸,我也不会在矛盾中挣扎,让她受伤。一边是我最爱的人,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你们让我选择谁,良心都不会安稳。」
崔旭沉默了许久。
我才全身发冷地听到他的声音。
「对不起,我们若是知道,最终你还是不会放开她的手,肯定不会那么逼你。」
「呵,一句对不起,你以为我爸就能活过来?」
「砰。」
手中的足球掉落。
二人震惊地回头。
「小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们的眼里,皆有一瞬的龟裂。
「你们在说什么?」
我感觉全身冷透了,如浸泡在了冰里。
我盯着周言。
「爸能活过来,是什么意思?」
「崔旭,你对周言的爸爸,干了什么?不,是你们,干了什么?」
「除了你,还有谁?」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预感里,背后的真相,会让我无法承受,但我必须面对。
周言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他爸爸,我问他,他就很不耐烦。
周言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你先别激动,等冷静下来,情绪稳定点,我再和你解释。」
「我现在就想知道,求你了,告诉我。」
崔旭开口了。
「对不起,小晗,是我,我很早就喜欢上你了,但你只把我当哥哥。你喜欢上了周言,我当时年轻气狂,认为周言他根本配不上你,于是,我拿了钱羞辱他,让他拿了钱,离你远点,但他一分也不要,还让我别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我只觉得讽刺,他有什么资格,跟我硬气,也发了狠要他痛,我找人打了他一顿,发现他还是没远离你,我火大,得知他还有一个父亲在这个城市工作,又找了一帮人,把他父亲围殴成了重伤。」
我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一切。
一个耳光甩到了崔旭脸上。
「畜生。」
崔旭的半边侧脸僵在了那。
「对不起,小晗。」
「只要你能好受一点儿,打我多少个耳光,都可以。」
「打你,也只会脏了我的手。」
「你简直是没有人性,你知不知道,根本不是周言不远离我,是我喜欢他,主动靠近他。」
「打了他,还丧心病狂地打了他父亲,你何不,先把我打死了?」
「小晗。」
「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恨我吧,这几年,我猜到周言冷落你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我就内心难安,是我亲手毁了你的幸福,可我却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一旦知道了真相,肯定恨透了我,今天说出来也好,我解脱了,错的人是我,该为此买单的人也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彼此伤害了,好好在一起。」
「等等。」
「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没人了,就我一个,刚才你听错了。」
我自嘲道:「信不信,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崔旭回过头来。
「真的只有我,你别乱想。」
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周言。
周言也点头:「没有别人了。」
我多希望,周言说的是真的,没有别人了。
但我又怎么会听错。
原来周言真的很爱我,此刻的他,多想保护我,不再追究进一步的真相。
「是我爸,对吧?你们共同的主意,打了周言的爸爸,想让周言恨我。」
「我爸一直很喜欢你,不止一次,对我旁敲侧,说我们是青梅竹马,若是以后能把我交给你,他会很放心。」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真相揭开,是血淋淋的。
23.
我根本无法消化这一切,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去想了,我们珍惜当下,好吗?」
周言捧着我的脸,抵住我的额头。
「怎么珍惜当下,周言,你爸爸是被我爸爸害死的?」
今天,我明白了,他对我的恨。
我曾想过千万种理由,可偏偏没想过,原因会这么不堪。
周言解释道。
「不是,我爸是死于癌症,并不是被打死的,那些只是皮外伤。」
我听不进去。
「不用再替他们隐瞒了。」
……
当我站到陈清文床前时。
他已经预感到了。
「你都知道了?」
「你一定希望我一辈子都不知道吧,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你的病情会三番五次地恶化,因为报应来了。」
阿姨还心疼他。
「小晗,别这么说你爸,这件事,他一直也很后悔,他的初衷,其实是希望你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他担心你受到委屈。」
我冷笑:「嫁给不爱的人,就不觉得委屈吗?原来你爱我的方式,就是伤害我爱的人。」
「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卖可怜了,但凡你有点良知,就不该给周言打电话。他爸爸早就死了,而你呢,还用着最贵的药,躺着一百万的床垫,甚至还支配周言。他是个人,一想到他爸爸曾被你当做蝼蚁殴打,他每次面对你,心该有多痛。」
「对不起,小晗,爸爸错了,不敢奢求你和周言的原谅,但爸爸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们不要受到影响,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从头到尾,你都是无辜的,是爸爸用错了方式爱你,所有的报应,让爸爸来承受。」
「世上没有后悔药,幸福被打破了,也再也无法拾起来。」
我笑出了酸涩的眼泪。
「还希望我和周言好好过日子,你怎么这么残忍?你要他父亲,入土都不安吗?」
24.
跑出陈家。
我像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我想爬起来,去呼吸新鲜空气,但地下有一双魔爪,扯着我往下坠去。
周言爸爸过世后,他处理了他爸爸的丧葬返校,情绪一直很低落。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周言的爸爸过世了。
我想多陪陪他,去宿舍楼下等他。
韩帆斥过我。
「陈晗,你离周言远点,放过他吧。」
「你知道吗?周言的爸爸太可怜了,死的时候,身上还全是伤。」
……
「倒上。」
「还要喝吗?你已经醉了。」
「唔……没醉,满上。」
除了把自己喝醉,让脑子缺氧,什么也不能想了。我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方法来麻醉自己。
「欢迎光临,先生,想喝点什么?」
「我找人。」
「不喝了,我们回去。」
迷糊中,我看到了一道高长的身影,身形像极了周言。
「周言,你怎么来了,不要再出现了,好不好,我没脸见你。」
我又拉过了他的胳膊,试图卷起他的袖子。
「他们怎么打你的,还疼吗?是不是,你请了好几天假的那次,你是去医院养伤了对吗?」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他们竟然打你,你挨打,比我自己挨打还心疼。」
「对不起,周言,我向我爸爸给你道歉……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不,你爸爸已经死了,还有我们结婚了,也是我的爸爸了。」
「你不会原谅我的,你要是不认识我就好了,爸爸也不会死。」
「你不要再对我好了,我承受不起。」
「乖,我们回家。」
我身子一轻,好像到了空中。
25.
次日醒来,我头疼欲裂。
日光透过浅色的窗帘照进来,我的眼睛阵阵酸痛。
醒来,昨天揭开的事实真相,也在我的脑子里再次清晰。
意识到,这是我和周言的婚房。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周言,就要下床离开。
门被推开。
周言进来,微笑着。
「醒了,给你煮了醒酒汤,正好可以喝了。」
他盛了一勺,送到我的嘴边。
他越对我好,我越难以承受。
我推开了。
「周言,不必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的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看了一眼桌边上的文件,拿了过来。
「我们还是按照约定的,星期一,去民政局,结束我们的婚姻吧。」
他低头沉默。
「我出去走走。」
下床来,手被他扣住。
「所以,你要抛下我吗?」
「不是抛下,是我没法面对你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爸爸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我除了说抱歉,我什么也弥补不了。」
「我们停止纠缠吧,林棠比我更适合你,正好,她回来了。」
他眼见地蹙了一下额:「是因为婚礼上,你看到我们一起出现?你误会了,昨天魏通的婚礼上,我和她,是在婚礼门口才遇到的,其余之外,我们并没有交集。」
「你看到她站在我身边,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是吗?」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最终,还是选择和你结婚,你肯定觉得,是为了报复你爸,才故意和你结的婚,对吗?如果我说,是因为太爱你了,爱到我即使遭受良心的谴责,也要和你在一起,你信吗?」
我抿住了唇。
「周言。」
「我知道我婚后,确实对不起你,没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因为我每天都处在极度的矛盾之中,一边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一边,我又恨你爸,有时,我觉得我自己都要崩溃了。」
「你出车祸那天,我在外省,得知你出了车祸,我人都傻了,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看你躺在手术室,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内心塌了。」
「又得知你车祸的原因,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好,闯了红灯,我更加自责,是我冷漠对你,让你怀疑自己,陷入迷茫。」
「我恨我自己,我想,等你醒来,我们就离婚吧,和我在一起,你只会受到伤害,所以,我不敢再给你希望。」
「我知道,你一定会站起来,你骨子里,就很坚强,可你拿来离婚协议,真的要把你推离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心痛得在滴血,才明白,什么恨,都比不上你在身边值得。」
「我知道,我不能签那份离婚协议,我不能失去你。」
「可你的心已经彻底地死了。」
「你走后,我到处找你,最后在南方的一座小城,找到了你。你开了一家药店,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我对你的伤害太大,大到我没勇气,出现在你面前,打破你的那份宁静。」
「得知张芯要结婚,我很激动,我猜到她结婚,你一定会回来参加,那样,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婚礼上,我如愿见到了你,内心激动得要命,表面装着镇定,可却一直不知道怎么靠近你,不知道和你的开头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能自然。」
「发现你又要走了,我慌了神,冲出来,抓住了你的手,这次,我不能放你走。」
周言抓住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能感受出来,他在极力挽留我。
「可你爸爸死了,有这一层因素在,你永远会有心理负担的。」
「我爸是因为脑癌死的,那次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但都是皮外伤,你相信我。」
「只是你爸的做法,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那你明明恨我爸,为什么还要接他的电话,还和我一起回去见他,他根本不值得。」
「因为,从出发点来说,我们都是太爱你了,他当年,也是怕你跟我在一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他希望你能嫁得很好。换作其他父亲,家里看重的乘龙快婿不要,宝贝女儿要和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医学生在一起,他也得生气,会想尽办法,阻挡二人在一起。」
「你虽然表面上,对他冷冰冰,不想和他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你也希望他能健康,不遭受病痛的折磨。」
「其实,你爸很早就找我谈过话,警告我远离你,说他已经为你选中未来老公了,家世很好,你们还从小就认识,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还一个劲地往我怀里冲,你聪明又可爱,我咬牙拒绝了你三次,你还是不放弃,你根本不知道,我每次拒绝你,有多艰难。」
「崔旭来学校找你那次,我看出来了,你把他顶多当做哥哥,你并不喜欢他,可笑的是,他还找人打了我一顿,警告我,再不远离你,有我受的。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的出现,让我看清了他的为人,很自大,很狂妄,以后你们真的结婚了,他也不会心思细腻地尊重你的想法,我根本不放心把你让给他。」
「但想想,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婚后,我冷漠地对你,给你造成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从头到尾,你都是无辜的,但你却承受了最大的伤害,如果……你现在还是坚持离婚,我尊重你的决定。」
……
他倏然又笑了。
「我们的起初,因为校园里有一些你不好的传言,我也只想远离你,先入为主地把你当做了小太妹,但你有点高傲,又次次忸怩地靠近我,相处后,我才发现,你和传言中的恶毒、霸道,一点也不沾边,相反,你不但漂亮,还心地善良。我默默地关注你,看到你在无名湖畔背书,给校园里的流浪猫,包扎受伤的小腿,把零花钱,捐给路边的乞讨的残疾人。」
「原来那些传言,只是因为她们,明知不如你,为了排挤你,给你冠上的莫须有的罪名。」
「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也只有你。」
「至于林棠,只是我一开始,为了拒绝你,她来和我说话,我和她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传言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也只是去郑医报道那天,我们坐了同一列车。」
「还记得吗?你最后一次问我,是希望你出国,永远不再纠缠我,还是希望我和你结婚,让你纠缠我一辈子。」
「当时,我思考了一夜后,抓住了你的手,说……我们结婚。」
「如果,现在你还能给我一次同样的选择,该多好?」
我仰了仰头,还是扯开了周言的手。
26.
「这份文件,先留在我这吧。」
他抽走了我手上的离婚协议。
「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一下,陈晗,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你,想和你白头偕老。」
我出来,没有目的地走在街头。
直到手机响了。
「小晗,回来没?」
「表姐,怎么了?」
「你能赶紧回来吗?糖糖走丢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你回来帮我一起找人吧。」
我很震惊,糖糖怎么会走丢?
「我马上回来。」
好在,有惊无险。
我赶回来,在天亮之前,和表姐在公园找到睡着的糖糖。
我和周言离婚的事儿,暂时搁置在一边。
又是一个半年,那天的天空一片湛蓝。
我把货架上的药品,整理了一下,回到收银台。
收到了周言发来的消息。
「晗晗,我们组在上次的全医赛上,拿了特等奖,医院批了我们组十日全包游三亚,还可带家属,你和我一起去,好吗?」
「医生,胃疼,有治胃疼的药吗?」
我放下手机。
「有。」
27.
软软的沙滩边,我压了一下帽檐,用手机拍了几张风景照。
「美女,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正想着怎么拒绝,腰被握住。
「抱歉,已有家属。」
四目相对,我傻眼。
傲娇地撇开了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可没说要来。」
「看背影,就知道了,唯一心爱的人,还能从背影分辨不出来?」
「那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很无聊呢。」
要联系方式的花衬衣男子,已经转身离开。
这人拉低了我的帽檐。
吻了一下我的唇,又抵住我的额头。
「早点?你不才走进沙滩?我还想早点见到你呢,偏偏你晚了两天来,我都打算飞走了。」
「已经打算飞走了?」
「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就打算飞到你的城市,去给你看药店。」
「那不是划不来?十天的假期,在这还费用全包。」
「没有你在,再好玩的地方,也黯然失色。」
我又被轻咬了一下耳垂。
(正文完)
【番外】
1.
三个月后,我把药店,转给了表姐,她请了人看店。
我回到了白城,成功入职了三院的药房。
每天都能和周言一起上下班。
……
一日,我和周言正在睡觉。
周言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回复后放下。
我顺口问了句。
「这么晚了,谁发的消息?」
「无关紧要的人。」
半夜,我起来去洗手间。
开小灯后,脸照到了他的手机屏,解开了他的手机。
弹出了对话界面。
他的手机,录了我的人脸识别。
林棠:「周言,我好害怕,你能来陪陪我,开导一下我吗?」
周言:「我没这个义务。」
2.
和好的第一个清明节。
「马上到清明节了。」
「嗯?」
「这次你不许一个人偷偷回去,给爸爸扫墓,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那我们开车回去。」
路上,周言忽然问我。
「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沉默。
「也许爸爸,并不想看到我。」
「他见过你。」
「什么时候?」
「还在大学的时候,那晚上,你在操场扭着我,要我陪你看星星,他来学校看我。」
「是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就找不到你人的那晚?」
「是那晚,你去洗手间,他才走了过来,告诉我,他来这个城市工作,顺便来看看我。」
「其实,他早就看到我们了,见你在,没过来打扰我们,他给我带了衣服,我跟他回寝室放衣服了。」
「啊?那晚上,我好像咬了你胳膊一口,应该没被爸爸看到吧。」
说来也是气,那天新闻预报说,晚上会有流星,我希望他能陪我一起看,可他那段日子,对我特别的冷淡,明明之前,还对我可以的。
就放了一个小假回来,他又对我冷成了冰。
我气不过,拉住他要走的手,咬了一口后,躲去了洗手间。
他挑了挑眉。
「你觉得,可能没看到?」
我顿时感觉脸上发烧。
「第一次见面,就给爸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一定很不喜欢我吧。」
隔了一会儿,周言却笑了笑。
「你知道吗?从那以后,他给我的生活费,多加了五百。」
「为什么?」
「他说你看着太瘦了,让我给你补补。」
「所以,爸爸当时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嗯……」
「所以,你也没否认是吧,原来早就认定我是你女朋友了,在学校,却一直不承认,你可真别扭。」
「我能有你别扭?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某人穿了双高跟鞋,把脚都磨出泡了,还要为了装淑女,一直在我面前装没事。」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跟我提。
「哼,爸都每月多给了你五百,给我补身子,也没见你给我买瓶水。」
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谁叫你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自从认识你,我都平易近人了好多,在你面前,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让你少喝碳酸饮料,你有听吗?让你不要给我买东西,你有听?」
我默默地闭嘴了。
心里又有点冤,那时还是学生,只是偶尔喝点碳酸饮料,也不过分吧。
给他买东西,也是遇到了那个东西,就觉得很适合他,就很想买下,送给他。
他忽然递过一张卡来。
「这个给你。」
我一头雾水。
「给我卡做什么?」
「这里面存的是爸每月给你的五百,我办了张卡,全存到里面了,现在给你,想买什么,拿去买。」
我愣住了。
接过薄薄的卡片,内心却阵阵酸涩。
这里面,是周爸爸对我的认可。
周言的爸爸,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是一名令人尊敬的铁路司机。
「爸是不是,一直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谁?」
「都警告他,让他儿子远离你了,你觉得能不知道?」
「那爸后来一定很恨我,不认可我们在一起吧。」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本事的事儿,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分辨是非,更不会责怪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
周言降低车速,停到了路边,拉起我曾经被手术刀伤过的手指。
「更何况这个小姑娘为了他儿子,伤了手指,连最爱的职业,也放弃了,这么好的姑娘,谁让我放弃,我也不愿。」
我愕然。
「……你怎么知道的?」
当初那把手术刀掉下来,割到了我的食指,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恰巧站到了那。
其实,是我主动伸手,挡开了尖利的手术刀,才没让手术刀落到周言的头上。
我的手,也顿时被血染红了。
「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你的一场意外经历,直到手术室,发生了类似的案例,我才惊觉,当时是你主动为我挡了灾难。」
那把手术刀滑落,是因为林棠操作不规范,刀滑出了手,周言当时正好低头在那调升降架。
我也正好在那,一抬手,刀子就卡到了我的食指上。
我虽然及时去治手了,但刀口深到了手指骨头,拆线后,拿手术刀会微晃。
手术台,是严谨,神圣的,不容有一点马虎。
我只好放弃了当一名外科医生的梦想。
但我并不后悔,如果那天一定有个人,要放弃梦想,我一定会选自己。
无论是从感情,还是个人能力,周言在医学的道路上,都会比我走得更远。
当时,我们到医院实习的那一批,他的个人能力是最突出的,科室主任很欣赏他。
林棠犯错,被医院退回了学校,没有医院再要她,她觉得很没面子,主动申请去援非了。
可她是操纵舆论一把好手,自己学艺不精,酿成大祸,最后竟然变成了,是我为了霸占周言,逼她出了国。
好在,坏人终究有不会有好下场,听说,她被查出了尿毒症。
3.
回来的路上。
我看了一下日期,猛然意识到什么,手轻轻抚在了肚皮上。
周言关心道:「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你觉得呢?」
周言愣了一瞬,激动了。
「难道是……前面有家医院,我们去检查一下。」
检查完,医生递上结果单,笑道。
「恭喜,怀孕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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