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宅男猝死事件

宅男猝死事件

食指死因成明

我的好朋友阿星死了。

据说死在和一位网名叫「冷酷小甜猫」的女网友见面后。

阿星死后三天，一个胡子拉碴的汗衫秃头大汉找到我，推开门，我一脸疑惑。

「我不认识你啊，请问你是？」

大汉面带羞涩，表情扭捏：

「冷酷小甜猫……」

我叫梁龙，不要误会，我不是一种恐龙也不是搞音乐的，而是一个私家侦探，专门接手一些棘手的案子。

在我手里有一起案子让我焦头烂额，前不久一位住郊区的阿嬷找到我。

说在她家菜园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焦尸，我仔细调查了一段时间，发现女尸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

这个案件让我头疼不已。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传来了一个噩耗。

我的好朋友死了，他叫阿星。

阿星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宅男。

阿星为了「肝游戏」常常昼夜颠倒，睡眠极其不规律，譬如正常人无法想象的玩三十小时游戏睡三十小时觉。

在饮食上他更是潦草解决，常常为了游戏废寝忘食。

看着他日益增高的发际线，我着实为他的身体健康担忧，没承想他倒是毫不在意。

「谁能保证活多久，今朝有酒今朝醉呗。」

一语成谶，不久后，阿星死了，心源性猝死，死在他毕生所爱的电脑桌前。

在葬礼上，阿星的妹妹小语把我拽到无人处，踌躇半天后双目通红地看着我。

给我手里塞了一部手机和一张银行流水记录：

「小龙哥，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侦探，我哥的死绝对不是猝死那么简单，他背后有隐情的，你看了这些就知道，我想委托你，查明他真正的死因。」

看在他是我兄弟妹妹的分上：

「可以，但得收钱。」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阿星的死会是意外。

这主要是因为我了解阿星，他是个常年不出门的人，据我所知没有仇家，除我们几个发小之外也没有什么朋友，生活轨迹极为单调，所以除了合理的猝死，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死因。

即便如此，秉持着接下委托就要负责到底的基本操守，我打开了小语给我的手机和银行流水。

望着手机里完全陌生的世界，我瞠目结舌。

没想到，打开他手机这刻竟然是我离这个从穿开裆裤起就相识的老友最贴近的一次。

先说银行流水吧，近一个月，阿星的这张卡上总共收到五笔转账，基本上是来自不同的账户，在这些转账中最高的一笔十五万，最低的一笔也有五万。

越是把流水往前翻，我心里越是不安，眉头也不自觉地蹙起，在银行流水打出来的这半年里，阿星基本上每个月入账都和这个月差不多，零零散散加起来两百多万。

我和阿星从小就熟识，据我所知，一个宅男没有那么大的开销。

阿星到底哪里来的那些巨额转账？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打开了阿星的手机。

就在手机开机的一瞬间，屏幕上如同中病毒一般弹出无数条短信的提示：

「什么时候发货啊老板！」

「我竞拍到了为什么不发货？不会是想抬价吧。」

「发货！」

「做这行就要讲规矩，请准时发货。」

「骗钱的是吧，你想死就直说。」

……

短信整整有 27 条，内容无不和「发货」二字相关，但我不理解，到底发什么东西会至于不发就杀人？

每条短信背后都写着「如需查看全部短信内容，请登录黑鸦」，并附上了链接。

我拇指戳向了链接，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紧张。

网页加载了许久，画面终于出现。

屏幕 中间是一只简笔的黑乌鸦，它眼睛空洞洞的，还会发出类似「嘎嘎」的怪叫。

乌鸦下方是一串提示：

「您好，尊敬的用户蓝星，请输入身份验证词。」

「操。」

我小声啧了一声，把手机丢在一旁，略微有些沮丧地倒在床上。

阿星压根没跟我提过什么黑鸦，我更不可能知道他的什么身份验证词，想把「黑鸦」作为切入口算是暂时没戏了。

再次拿起阿星的手机，我把目光投向了他的聊天软件。

有什么比窥视自己好兄弟的多面人生更加刺激呢？

我嘴里念着：

「阿星你可别怪我，一切都是为了找到真相。」

手指则迅速地戳向了聊天 APP 的图标……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那个家里蹲的宅男好兄弟交了女朋友。

另一方是一个 ID 为「冷酷小甜猫」的女性用户。

这事我原本不知道，他压根没和我提起。

发现这一切的契机还是在好友死后的聊天软件里。

从聊天记录来看，他们第一次聊天是在 11 月 1 号，仅仅用了一周就飞速地确立了关系。

然后他们的对话风格变为了以下：

「亲亲老公 ~」

「亲亲我的小甜猫 ~ 啵啵。」

……

翻着他们几百页的聊天记录，大致内容都如上的肉麻粘腻。

我捂着一只眼睛飞速地浏览至 11 月 30 日，在那些恶心的话术里，我总算捕捉到了有用信息：

冷酷小甜猫在 11 月 30 日的时候约阿星见面，日期定在 12 月 2 日的早上 10：00，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奔现，自那次奔现后他们再没讲过一句话。凭借着侦探的嗅觉，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星死的时间是 12 月 5 日，在他和小甜猫约会的 3 天后。

诶，这不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点开冷酷小甜猫的聊天框，秉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我试探性地打出几个字：

「能聊聊吗？」

我没想到对面会秒回：

「你还想说什么？」

我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冷酷小甜猫话里似乎带着怒气啊，难道真的只是普通恋爱约会，然后之前见面和阿星闹了不愉快？

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对话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久久没有发来消息。

终于约摸过了 10 分钟，冷酷小甜猫再次发来了消息，象是回到了初中和暗恋女神聊天的时候，我略有些激动地拿起手机。

「给个你家地址吧，我过来找你。」

虽然见惯大场面，但见她这么主动我还是略微有些吃惊，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紧了紧外套。

踌躇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把地址给她，既然接下了小语妹妹的委托我就不想错过任何的线索。

只是我没想到冷酷小甜猫会来得那么快，十五分钟后，我家的门铃响起。

理了理袖口又清了清嗓子，伸手把门打开。

「你……好？」

问候的话语就挂在嘴边，可我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门外那个一米九高胡子拉碴的汗衫秃头大汉羞涩地看着我，粗壮的小手紧张地捏紧了汗衫的衣角。

「我……我不认识你啊，请问你是？」

大汉表情矫揉造作，就像不好意思似的，脸上竟也有一抹红晕：

「冷酷小甜猫……」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大汉，我虚汗直冒：

「冷…… 嗯……先生，想要咖啡还是茶？」

大汉这方面倒是豪迈，大手一挥道：

「你叫我小甜猫就是了。椰汁有吗？」

「呃……椰奶可以吗？」

「可以。」

大大小小的案件我也处理过不少，说实话我觉得我也算处变不惊的人，但这次的案件似乎正在沿着离谱的方向发展。

正当我踌躇不知道怎么打开话匣时，小甜猫抿了一口椰奶，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不是蓝星本人吧？」

「诶？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真蠢。他肯定知道啊，毕竟他和阿星约会过，只是每每想起他们约会这件事，我就忍不住去联想那个诡异的画面，心情复杂得不得了。

「一看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就知道了，蓝星不会这样说。」

我尴尬地干笑两声，顺着他的话道：

「嗯嗯，没错的，我是蓝星最好的朋友，我叫梁龙，我们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我猜他应该跟你提起过我。」

小甜猫一脸严肃：

「没有。」

「……」

我心里骂道：梁龙啊梁龙，你今天可真该死，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

「咳咳。你刚刚说我聊天和蓝星有区别，能不能冒昧打听一下，你们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小甜猫表情有些神秘：

「你想知道？」

我点点头：

「那可不。」

小甜猫示意我把耳朵凑过去，说实话原本我是不想的，我发誓我绝对性取向正常！

可看他一脸正经的模样，为了抓住线索，我还是 把头凑了过去。

离得那么近，小甜猫一字一句，我听得清晰无比：

「我是个杀手，这次接到的任务，就是杀死蓝星。」

「啊？」

「你他娘的『啊』什么？觉得我不行？」

我连忙摆摆手道：

「怎么会，你误会了。」

这大哥原本取「冷酷小甜猫」这种 ID 就够奇怪了，现在还告诉我他是个杀手，看来多半神志不清。

我表面上面色从容，但内心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安慰自己，做这行遇到些怪人也是正常的。

只是请佛容易送佛难，看他屁股死死地粘在我的沙发上我猜他并不急着离开。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内心 OS，小甜猫放出大招：

「知道『黑鸦』吧，就是在那个上面，有人花重金买下了蓝星的命。」

原本破灭的希望在此刻重燃，我神经立马紧张起来，又是「黑鸦」，看来钥匙就在这。

大汉跟我借去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登录黑鸦。

我打斜瞟想看看他的验证词是什么，没承想他敏锐地把电脑转了一个方向。

不出一分钟，大汉顺利地进入了黑鸦的网站。

那是一个售卖平台，里面出售的东西简直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什么游戏插件、虚拟货币、违禁视频……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卖的。

我留意到在「黑鸦」主页上售卖得最为火爆的东西标题上写着「人」，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人指的是什么？」

小甜猫勾起嘴角轻蔑一笑：

「那可就太多了。女人、男人、小孩，在上面就如同商品一样在这个平台进行售卖，有需求的人输入这个 Tag 发个帖子，很快就会有人接单的。不仅如此，在『人』这个项目里，同样也可以买下别人的性命，就像蓝星的性命也是被别人买下了……」

说着他得意地对我竖起了五根指头：

「让我杀他的人可给我出了这个数哦，我接触他的这一个月，就是为了杀死他。」

我感到有些脊背发凉，愣愣地笑了两下，话说现在可就不太像疯子言论了。

趁他不注意，我把手渐渐游移到了沙发下，明面上缓和着气氛，希望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那你背后的老板为什么要杀蓝星？他可是个足不出户的宅男，这还能结什么梁子吗？」

这次换小甜猫一脸疑惑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摇摇头：

「你说说看。」

小甜猫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表情里居然有些小傲娇：

「你的好朋友蓝星实际上就是『黑鸦』的创始人之一，是个收入不可估量的大富豪。」

「啊？」

「你他娘的又『啊』什么啊？」

小甜猫表情有些不耐烦了。

天地良心，这真不是我一惊一乍，我虽然是个侦探，但今天的信息量未免也太大了，让我来捋一捋。

首先，我的宅男好朋友猝死了，原本查无可查，却意外从银行流水发现好友其实超有钱，简直就是那种「我的朋友是隐藏富豪」的短视频既视感。

然后，我发现他还背着我在网恋，网恋就算了，还是和一个 ID 叫「冷酷小甜猫」的胡子大汉。紧接着胡子大汉告诉我他是个杀手，接近好友的目的就是杀死好友。

最后，一切的矛头都指向那个叫「黑鸦」的神秘售卖网站，而现在胡子大汉又告诉我「黑鸦」就是好友阿星他一手创办的。

我脑子有点晕乎，或许是涉及了好朋友，我没法像之前处理案子那么理智。

阿星，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喂，你干嘛呀？」

小甜猫打断了我的沉思。

「没有，我刚刚想事情呢，那我们言归正传，话说你背后老板为什么喊你杀阿星啊？」

小甜猫敲着下巴认真地思考起来：

「好像……好像是因为游戏装备吧，蓝星抢拍了他的装备。」

我有些疑惑：

「游戏装备至于买凶杀人？」

小甜猫又笑了：「你了解得也太少了，一个虚拟的东西可以卖出十万甚至百万，而且对于那些有钱人而言，这些东西都是好胜心罢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蓝星的，能全告诉我吗？」

「哟哟哟，你还真是贪心。不是看你长得好看，上面那些都不想告诉你。」

我眯起眼睛，缓缓道：

「如果你上面说的是真的，你肯来肯定有你的目的，来说说看，或许我也能帮到你。」

小甜猫站起身来，步伐妖娆地从容走到我跟前，伸出指尖从我领口慢慢挪向腹部，我顿时鸡皮疙瘩直冒，下意识就想躲却被他死死拉住手臂。

「喂，哥，你干嘛，不合适了哇。」

小甜猫凑近我的脸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一趟吗？现在我告诉你，我原本是要杀了你的。」

我心里一惊，甩开他的手臂，连连后退好几步。我打量起他的体型，计算着要是真打起来有几成胜算。

妈的，三成，绝对不超过三成。

见气氛紧张，小甜猫居然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

「天呐，你太紧张了，看见消息，我还以为蓝星没死，原本收拾残局来的。说半天我也搞清楚了，你就是个小二五仔，什么都不懂，杀你我又没钱，费神干嘛！」

我扯扯嘴角，内心呵呵一笑，他刚刚说得可认真多了。

「好了好了，耽误太久了，我就先走了。」

说着小甜猫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跟着他下到小区，确认他走远后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喂，110 吗，有人杀人，我有录音……」

没等我说完，我发现不远处一双犀利的眼睛正和我四目相对，小甜猫缓缓朝我走来，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

靠北啦，大男人走什么猫步啊！

我打了一个寒颤，这种造型加这种表情居然有种恐怖谷效应的惊悚感。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不等电话那头说话，我拔腿就跑，却被小甜猫三步赶上，把我跟拎小鸡一样地拎起来。

妈的，什么小甜猫，我看是美洲豹吧。

他一步一步朝我往角落里逼近，眼见我就要叫了，他开口了：

「别搞什么幺蛾子，我没杀蓝星。」

「啊？」

「你怎么又鬼叫？」

「按照你的说法，蓝星不是你杀的？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根本没看清你的脸。」

我捂住胸口，紧闭双眼做出认怂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偷瞄着他的胯下，准备找准机会直接来一招猴子偷桃然后溜之大吉。

谁知小甜猫玩起了「真诚才是必杀技」，他摇摇头，粗犷的脸上居然带着几分诚恳：

「并不是我。12 月 2 号，也就是我们约定见面那天，蓝星根本没有赴约。」

没错，故事到这里又变卦了。

接下来从小甜猫的口中，我得知了他的视角。

小甜猫在接到杀人任务后，立马在线上以「冷酷小甜猫」的女性身份和阿星聊起天来，计划比他想象得成功，一周后，他们火速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

眼见机会逼近，小甜猫迫不及待地约阿星出来见面，并且想趁机杀了他，可他没想到阿星早就识破了小甜猫的计谋，12 月 2 号一早打了个电话给小甜猫摊牌。

小甜猫认为计划失败正想着如何洗地却发现阿星已死的消息，将信将疑间他收到了我用阿星的账号发出的消息，他一琢磨决定顺水推舟，假如阿星没死，就再找机会把他杀掉。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小甜猫讲完这些，我表情沧桑。

这就是所谓的杀手？电影里可不是这样演的，就算我刚刚真的报警，警察们也只会觉得滑稽吧……

看来外表不靠谱的人，内里有可能一样不靠谱。

给他递过去一支烟，我甚至有些想安慰他：

「你好菜啊……钓鱼者反被当鱼吊。」

小甜猫倒是不客气，猛吸了两口烟，哇的一声朝我怀里扑：

「人家第一次做杀手嘛！」

我敏捷地躲避开，心里万马奔腾。

回到家里，我联系上小语，向她要到了 12 月 2 日早上家门口的监控。

早上 9：30，阿星背着双肩包戴着鸭舌帽出门了，虽然监控略显模糊，但凭借着熟悉的鸭舌帽我可以判断那个人正是阿星没错。

随后我又火速地赶往他们约见的咖啡厅，跟店员要到了当时的监控。

12 月 2 号早上 9：50，小甜猫推门进入咖啡厅，由于早上没什么人的缘故，我一眼就认出了身材有些魁梧的他。

后续小甜猫一直坐在咖啡厅直到中午 12：00 才离开。

而阿星那边在中午 11：30 就回到了家，然后再没离开过。

完美避开。

我问过小语 12 月 2 日关于阿星的行程，小语说阿星早上没说去了哪里，下午回到家以后就一直在卧室里玩他最喜欢的游戏《王者联盟》。

「你问我是几点他在玩的啊……让我想想。」

电话那边小语象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道：

「五点！下午五点。因为我进去给哥哥送水果的时候他就在玩，还问我要不要一起玩呢。」

线索又断了，小甜猫没有撒谎。

到这里我头已经有些晕了，我也隐隐察觉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猝死案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相当巨大的漩涡。

奇怪的售卖网站、神秘的幕后买凶者、银行卡里的巨额收入……

不管是哪一个方向，再给我一点线索吧。

正这样想着，手机传来「叮咚」一声。

消息是小甜猫发来的：

「人死了，老板不认账，非说不是我杀的不算，喊我退钱。坏男人不讲道义，信息给你，你去抓他，别让他再吵吵我！哼！」

我满脸黑线，干嘛啊这小子，把我当阿 Sir 啊？

平静地点开他发来的文档，震惊地退出。

我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就像快要扑出来。

「不确定，再看看。」

我一边喃喃安慰自己，一边再次点开文档：

「黑鸦」用户 ID：浪少爱抽大重九

「黑鸦」用户认证真实姓名：朱朝浪

「黑鸦」用户认证地址：清市高兴路清木度假别墅区 15 栋

……

我手指有些颤抖，一遍遍确认起来，但信息是如此之吻合，容不得我做任何反驳。

朱朝浪，我和阿星最好的兄弟之一，家里有一家叫什么海浪建筑的公司，富二代，太子爷一个，后面虽然少了交情但回忆起之前一起做「古惑仔」的时光还是感慨得不行。

心情有些沉重，如果可以，我真是私心里希望买凶的人不是他。

「我确实买凶杀他。我朱朝浪这个人，睚眦必报。谁惹了我我一定叫他一家子鸡犬不宁。」

在知道我的来意后，对面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这种随便的态度让我浑身腾起寒意。

「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但是小龙，你要搞清楚一点，蓝星的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家里是有律师团队的，犯什么法，犯不犯法我心里清楚得不行。」

「浪哥你别误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想了解了解情况，不管怎么样也好和小语妹妹有个交代。」

朱朝浪轻蔑地笑了笑，新镶的金色虎牙晃眼得不行：

「蓝星这小子，就是纯纯的混蛋。」

作为「黑鸦」的创始人之一，除了每年的分红之外，蓝星主要做的是线上游戏装备交易。

不要小瞧这些虚拟的玩意，在一款知名枪战游戏里，一支虚拟的枪可以卖出几千甚至几十万的高价。

据说蓝星得罪朱朝浪的原因就是一支虚拟枪。

在朱朝浪的口中，管蓝星的埋汰行为叫「杀熟」。

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朱朝浪花 8000 块抽出了一把非常稀有的枪，刚刚在游戏群里炫耀一波蓝星就闻着味儿来了。点名花五倍的价格购买那把稀有枪。

朱朝浪不是缺钱的人，但好面子，他提出和蓝星用另一件他奢望已久的稀有装备交换。

蓝星明面上答应了，收到朱朝浪的稀有枪后却立马在他账上打了四万块。朱朝浪气坏了，这件事让他在群友面前丢尽了面子。

「就因为这个你就雇人杀他？」

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小的事情，怎么就上升到杀人，还是上升到杀一个青年时的挚友。

朱朝浪恨恨地笑笑，咬牙切齿道：

「梁龙，你好歹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你对他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据朱朝浪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仗着我是熟人就跟我各种套近乎，我他娘也是太相信他了，这几年我在游戏装备上冲了小几十万，全部翻着倍钻去他口袋里了。关键是让我在一档子网友面前丢脸啊，小混蛋。」

我没有再吱声，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半分钟后，我再次抬起头：

「浪哥，你说的我了解了，阿星这事吧，确实做得不仗义。话说，关于你招的杀手，你还有印象不？」

为了避免把小甜猫暴露，他和我说的那些纠纷我并没有跟朱朝浪提起。

朱朝浪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笑容：

「你和杀手见过面了？」

「嗯。」

我并没有打算隐瞒。

「那你应该懂我，说句实在的，我玩的女人太多了，但他那款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之前是训练有素的间谍，我第一次见他就被他迷住了，英姿飒爽，干净利落，很有女人味。」

看着朱朝浪脸上陶醉的表情，不夸张地说确实让我有些生理不适。

不争气的脑子里顿时开始联想小甜猫和朱朝浪在一起腻歪的样子，一阵鸡皮疙瘩瞬间从脸颊爬到了耳后。

他有女人味？是指猫步，还是紧张的小手，这么说好像也确实……想起最近网上流行的话：审美本来就是主观的，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人。

「小龙？」

见我不说话，朱朝浪喊了我一声。

「不舒服？」

我挠挠头尴尬地笑了：

「浪哥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先告辞，下次一起吃饭。」

说罢我就起身准备离开，朱朝浪没有送我，只是在沙发上朝我点点头。

刚刚踏出别墅大门，朱朝浪杵在二楼阳台上，懒懒地喊住我：

「小龙啊，如果阿星这档子事你还要查下去，朋友一场，我给你点线索。」

「你所看见的，只是九牛一毛，去查查阿星在『黑鸦』上的钱吧。」

我朝朱朝浪竖了个大拇指，虽然在癖好方面我们不是同路人，他嫌疑也并没有摆脱，但在我记忆中他一直都是直爽那一派的。

「感激不尽。」

带着阿星手机，我找到了 A 仔。

他坐在一堆二手电脑中间，拆拆装装，忙得不亦乐乎。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不理人？」

A 仔有些没好气：

「你来就是带些麻烦事的。」

我嘿嘿一笑，一把揽住 A 仔的肩头。

「这次的活，超有挑战，干不干？」

……

三天后，我正在睡懒觉，急促的铃声把我吵醒。

「喂，梁龙，来一趟。」

「处理好了？」

「嗯。」

我心里大喜，胡乱穿了几件衣服就往 A 仔处赶。

见我来了，他把电脑转到我面前，点击连接后，进入了黑鸦的登录界面。

在输入蓝星的验证词一栏，A 仔手指快速地敲击键盘打出一串代码。

「啪——」

他自信地按下回车键。

「进去了。」

帮我处理好以后，A 仔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你那些破事，我可不想掺和。」

按捺住激动心情简单地道谢后，我迫不及待地点击「黑鸦」页面右上方的「我」，进入蓝星的个人主页。

按照朱朝浪给的方向选择了「我的账户」一栏。

虽然凭借验证词无法进行交易，但可以看见「黑鸦」内的流水记录。

在蓝星的账户里， 12 月 2 号下午 4 点左右，所有的余额都被转出，提现到了一张银行卡里。

整整 2000 多万。

我把 A 仔喊到跟前：

「好兄弟，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把这个银行卡的户主查出来。」

A 仔不耐烦地接过电脑，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这个账号是加密的，查不出户主，不过嘛，我能查出进行转账的方式和大概位置，你要吗？」

我激动地点点头：

「要要要。」

「手机转账，位置嘛……我看看吼，阳光天府小区这一块儿吧，你知道这个小区吗？」

我眉头蹙起，不安的石头在心湖中砸出涟漪。

「你喊我做的我做完了，难得来一趟，不要净想着工作，要不要和我来一局《王者联盟》？它之前更新了，现在蛮好玩的。」

A 仔给我递来了一个游戏手柄。

我愣了一下，喃喃道：

「啊，《王者联盟》啊……」

一些碎片在我脑子里串联，我忽然眼里泛光一把接过了手柄：

「话说 A 哥啊，作为顶尖黑客，拜托你查个私人电费应该非常简单吧？」

「叮铃 ~」

我轻轻按响阳光天府小区 10 栋 1 单元 302 住户的门铃。

打开门，小语探出脑袋，一脸惊讶。

客厅里，她给我倒来了水，我接过顺手摆在了桌上。

「小龙哥，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哥哥的死你调查出来了什么？」

我点点头：

「你之前说得没错，你哥哥或许确实不是意外猝死。」

「啊？」

小语脸上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查出了什么，快给我说说。」

我没有回她，只是指着厨房里的冰箱淡淡道：

「怎么在流水？」

小语干干地笑了两声：

「之前冻过臭鱼，打算重新清洗一下，所以化冰呢。」

「噢。」

言归正传，我双手十指交叠，轻放在膝盖上：

「阿星他是 12 月 2 号下午就死了，对吧？」

「啊？12 号？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小龙哥。我清晰地记得是 15 号一早我和妈妈推开门，然后才发现哥倒在椅子上的。」

我眉头蹙着，表情里有些厌恶：

「别装了，阿星的死和你有关吧？」

小语闻言慌了，她连忙起身摆手道：

「你在说什么啊小龙哥哥，我是第一个察觉到哥哥的死不是意外的人，我还把那些线索交到了你的手上，你怎么会怀疑是我杀死了哥哥呢？太荒谬了吧？」

见她着急的模样，我眼神里透着不屑：

「2000 万，因为那消失的 2000 万是不是？」

听到这小语忽然表情变得平淡了，她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了，是不是就说明你已经查到了那 2000 万的去向啦？」

我摇摇手：

「你先别急，不妨来听听我的推理吧。」

小语双手环臂，冷笑一声道：

「随意。」

在这个案件里混淆视听的一切人事物就是烟雾弹，实际上它就如同一整个大闭环，只需要摸清一点，就可以搞明白一切。

小语总共有 3 个令我怀疑的地方：

第一是她交给我的手机和银行流水。明明手机也能查到的银行卡流水，她特意打出来交到我手上，为的就是我第一时间注意到阿信的入账，并且往资金方面去考虑。

第二是她给我提供的 12 月 2 号的监控视频，才开始我并没有什么疑惑，直到等下我会提到的第三点出现我才开始认真考虑。

视频确实能证明阿星穿着的人的出入房间时间，但绝对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阿星，想要验证一个网瘾男是否在家太容易了，登上游戏平台，我轻松地查到了阿星 12 月 2 号早上的游戏记录。

第三点也和游戏时间有关，阿星确实很喜欢玩《王者联盟》这款游戏，但小语疏忽了一点，我特意去游戏官网查过，12 月 1 日—12 月 3 日之间《王者联盟》在进行停服更新，也就是说 12 月 3 号的下午五点阿星根本不可能在玩《王者联盟》。

「我让朋友查了那 2000w 转移的时间和地点，时间是 12 月 2 号的下午四点，地点就是这个小区。随后我又查了 12 月 2 号到 12 月 4 号晚上的电表，转得很厉害，说明你把阿星的尸体放在里面，冰箱开得很冷，5 号凌晨才拿出来解冻。」

小语挑了挑眉：

「所以你觉得是我转走了 2000 万。」

我摇摇头：

「我早就说过了，你找我的目的就是找到那消失的 2000 万，所以那个钱不是你转的，而是你的哥哥，蓝星。」

小语象是被戳中，忽然略显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好哥哥啊，赚那么多钱，一分都不打算给我，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我眼神有些悲哀，或许正是这种悲哀彻底地激怒了她。

「你在可怜我吗？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把 2000 万的去向告诉我，否则就给我喝下那杯水。」

说着她目光转移到桌子上摆着的那杯水上。

「就是那东西让哥哥猝死的，我不介意你也意外猝死。」

我不以为意：

「你以为你能逼我喝下？」

小语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神变得诡异：

「我不能，但他能。」

「咔嚓。」

扭动门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伴随着门缝越来越大，胡子拉碴的大汉从门外探出半张脸：

「嗨，又见面了，梁龙。」

「现在能说了吧？小龙哥哥。」

小语一副没耐心的模样，她身后站着一米九几的大汉小甜猫，正威慑般地把玩着手里的带刺铁拳环，瞧着他的大粗胳膊，我估计戴上那玩意一拳下去我的脑袋大概会稀碎。

「小甜猫，原来你不是娘娘腔啊？」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小甜猫怒吼道。

「好好。」

我赶忙顺着他的心意，边说边扭动起身体：

「话说你们也绑太紧了……」

「妈的，你到底说不说啊？」

小甜猫脸上褶子越来越多，看来是愤怒到了极点。

「说说，别生气，能不能再听听我的推理。」

小甜猫气得就要给我邦邦两拳，还是小语阻止了他。

小语跷着二郎腿，不耐烦地看起手表：

「小龙哥哥，看在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分上再给你 15 分钟，快点吧。」

我嘿嘿一笑：

「十分钟就够了。」

才开始怀疑小甜猫是因为他登录黑鸦网页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他很熟悉并且很常用这个网页。他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做杀手，业务不熟这点很明显和之前的操作有些冲突。

紧接着还是 12 月 2 号的那个监控，既然我怀疑小语的监控为刻意制作，那她制造的动机是什么？是和小甜猫的监控时间不谋而合，侧面证明小甜猫的言论不假。所以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时间佐证得太完美了。

从这开始，小甜猫浮出水面，并且他一直引导着我的探案思路。

最最重要的点，朱朝浪。原本我只觉得他是个重口味变态，直到他告诉我这次他找的杀手是一个间谍。

挑选一个间谍的基本要求：沉稳、内敛、容易融入大环境。

没有什么比一个一米九几的亚裔面孔更吸引人的目光了吧，从这里开始，小甜猫的身份就在我这里做不实了。

结合起之前我手里的一起无名女尸案件，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小甜猫杀死了原本的女杀手，而后顶替了她的身份。

「小甜猫确实是被人雇佣的这点没错，但他并不是真正的杀手，而是一枚烟雾弹。真正的杀手就是最不可能也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小语你。」

「你说得没错。但你似乎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还会被我们绑在这？不会是在维护你侦探的可怜自尊吧？」

小语轻蔑勾起嘴角，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别急，稍等。」

「啪——」

几个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衣的黑衣人手举机枪破窗而入，没等小语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擒住。

小甜猫稍微难对付一点，他牛高马大手里还拿着武器，一时间警察也和他僵持不下。

关键时刻对面高楼上的狙击手打出了重要一枪，右膝盖中枪后，小甜猫跪倒在地，轻松就被警察一拥而上地控制住了。

房门被打开，A 仔走进来给我松绑：

「就算安排好了也会有意外，不应该冒险。」

我冲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被铐上的小语歇斯底里地大叫着，相比起小语，小甜猫显得沉默得多。他被铐着和我擦肩而过，超过我大概几米，忽然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然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在判刑前，我托了点关系，见到了小语，她冷静多了，只是在那坐着，一语不发。

见是我来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所以你到底知道 2000 万去哪里了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

她把头耷拉在墙壁上：

「算了，算了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扬起脑袋，看着我道：

「我说，小龙哥哥，我哥哥他应该恨死我了吧。」

这次我没有反应也没有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酸楚。被欲望驱使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只是这次这些人和我息息相关，让我不免跟着触动。

离开派出所，A 仔问起我：

「你明明已经查到那 2000w 的去向了，为什么不告诉小语？」

我点起一支烟，烟雾伴随着夕阳的余晖轻轻飘起。

「要是我告诉小语阿星为她专门设立了一个账户，并把她梦寐以求的钱全部存到了账户里，小语会不会比死刑更难受呢，我说不出口。」

12 月 2 号下午四点，蓝星转账，12 月 2 号下午五点，小语把蓝星毒死，发现钱不翼而飞。

小语，要是你再等一个小时就好了，或许你就能得到哥哥的礼物了。

13.番外：漩涡

常会有这样的案件，狗血的外衣，朴素的内核。

倒不是说它有多变态血腥或者恐怖，恰恰是这起事的开头太普通了，普通得就象是参与了某一场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狗血捉奸大会，但在参与这场无聊到抠手指的捉奸大会之前，我从未想过背后蕴藏着如此巨大的一个漩涡。

就连我也深陷其中。

说实话，简单的案件是多数，那些曲折离奇、血腥暴力的才是少数。毕竟只是平凡的人生，哪有那么多电影情节。

我边整理案件档案边回溯起整个案件，说实话小甜猫最后朝我笑的那个表情至今仍然令我感到不适。

他是顶替了女杀手的位置，那他又是哪里来的呢？难不成也是杀手？

想到这我又一次拨通了 A 仔的电话：

「A 哥，再帮我查个人，下次一定陪你打游戏！」

不过 30 分钟，A 仔就给我回过来了：

「他原名叫邝虎，是做打手起家的。曾经在一个叫海浪建筑公司的单位干了八年，今年刚刚辞职……后面就没有什么记录了？」

我脑子发蒙，呼吸甚至变得急促：

「哪个公司？你再说一遍。」

「你烦不烦，海浪建筑公司！」

我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任凭电话那边的 A 仔叫了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我脑子里开始回忆起那天去朱朝浪家的情形。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朱朝浪，睚眦必报。谁惹了我，我一定叫他一家子鸡犬不宁。」

完 -

□ 小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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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0 17: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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