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祝我早逝，且无来生

祝我早逝，且无来生

玫瑰鳞片闪闪

我死以后，全家人都慌了。

我把所有钱都留给家人。

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收到。

难不成，是被鬼吞掉了？

1、

我妈、我弟和我妹找的开锁师傅强行开门，一起杀进我家。

却发现我买的房子已经易主，新主人没多久就回来了，马上报警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妈在大街上哭吼：「没心肝的衰女包，死了也不给家里留个房子！」

我弟直接吼她：「我姐说她给你留了一笔钱！」

「快拿出来，我的新车今天要下定金。」

我妹也推他一把，「林顺，你有没有搞错？」

「大姐说她把银行卡快递给你了！难不成你要独吞？」

我妈简直无法相信，「你们俩吞了她多少钱？我再不还钱高利贷要砍我一只手！」

「所以，她的钱到底去哪里了？！」

他们三互相戒备地看着对方，都以为对方是鬼。

我就在他们三的头顶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三小时以后，我看到我妈被高利贷追杀。

她像一只肥硕的老鼠东躲西藏着，不知道该佩服她为了活命还有这等精力，还是该嘲笑她不自量力。

追债的人都长得人高马大，他们一下子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我看到她吓得哆嗦，说跪下就跪下，说磕头就磕头。

那股没出息的样子……像极了十四岁时候的我。

我不会忘记十四岁的时候，我也试过这样。

但，她现在是自愿的。

我那时是被她按着跪下和磕头的。

2、

「衰女包，『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句话你听过没？」

「快把人家的手表拿出来！」

我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我妈给一户姓白的人家做钟点工。

我有时候会等她下班，就在外面的院子坐着写作业。

她为了表现良好，经常加班到很晚，我就总默默挨着冻等她干完活一起回家。

那一天，白家的人说有一只价值七万八的手表不见了。

我妈跟另外两个在他们家工作的人找了半天没找到。

最后，她竟然说是我偷的。

可是，我没有偷，更没有见过什么手表。

「白太太，是我教女无方！养了个贼出来！」

……我是贼？

被她按着跪下就算了，还要被她按着脑袋磕头。

我委屈极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妈，我真的没有偷……」

「住嘴！」

谁知道，她发神经地甩了我一巴掌，把我的脸都打偏了。

「你这样的人，就是该打！」

开了个头，她好像被人赐了神力，继续狂揍我。

「你妈每天给人打工十几个小时，你就不能心疼一下吗？」

「你偷了东西，以后我还怎么在人家家里工作？」

她边打边骂，所有人都懵了。

白太太本来面无表情的，这一刻直接吓呆，「算了。」

她穿着优雅的长裙，丢了那么贵的东西，脸色也只是淡淡的。

如果是我妈丢了……她就是丢个价值几百块的东西，都可以嚷嚷几个月，把身边的人搞得神经衰弱。

「谢谢白太太！谢谢白太太！」

她拉着我逃命一般地冲回家去。

也是那个晚上，她买了一堆好肉好菜，但都是给弟弟妹妹吃的。

我快饿扁了，坐下来，等她和弟弟妹妹吃上第一口，我就打算吃了。

结果，她一把打掉我的手，不给我吃。

我问她：「我为什么不能吃？」

「你偷东西还敢吃？一口都不许吃！」

弟弟妹妹那会儿还小，不懂她在说什么，看我的眼神也懵懂。

但我还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后，她直接把我推到门外，让我在寒冷的冬夜里罚站了几个小时……

3、

我妈被刚好路过的辅警救了。

追债的人一哄而散。

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她嫌治疗费贵，也不顾伤口还在流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走了，一拐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先给我弟打电话，让他给她买点吃的和消炎药过来。

「顺顺，你能不能来看看你妈啊？」

尽管我妈这人粗鲁，但对我弟从来都是温声细气。

我弟直接吼：「老太婆你吵死了！我在开黑，来不了！」

她气得咳了半天，等气顺了一些，又给我妹打电话。

「你把钱拿出来，我就给你送饭。」

「什么钱？」她一愣。

「大姐留给你的钱啊。」我妹不耐烦道。

「我都说没有！」

「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你……有你这么对亲妈的？！」

我妹在电话那头不知跟谁聊天，笑得很大声，然后也把电话挂了。

我在我妈身边飘来飘去，她似乎觉得冷，想起身拿个衣服，不小心就碰到伤口。

她「哎哟」一声，狼狈地摔在地上。

下一秒，她还把眼睛都合上了。

我以为她又在演戏，转念一想家里没人，她演给谁看？

4、

我刚飘出去，就看到白俊然在我妈家的楼下。

他旋风一般，不带喘地跑了六层楼，一边拍门一边叫：「阿姨！我找林依……有人跟我说她死了，是真的吗？」

门内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看着这个也是最伤我心的人，我恨不得 TUI 他一脸口水沫子。

白俊然，我是死了，但跟你有关系吗？你也配打听？

我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认识他的。

我记得那一年，我中考考得不错，但差点上不了高中。

因为我妈不让我上。

她不是觉得高中学费贵，而是怕我学习成绩太好，将来考上大学怎么办？

大学的学费才是要多花的一笔，还不如早早出来打工好。

我是单亲家庭，但我妈一直都有在物色二婚对象，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

她年纪不小，没稳定的工作，还拖着三个孩子，同样离异的男人也看不上她。

她便埋怨我，总在我面前说，是我拖累了她，让她找不到好男人，让她只能过苦哈哈的日子。

但我还是坚持要上学，做了两个月的暑期工，赚了五千多，全部给她。

她想到，我要是会读书，兴许将来可以回报她更多，便让我再读几年看看。

5、

我便是在高一的班级上遇到的白俊然。

其实我不认得他，他先认出我的——他便是我妈早几年在白家打工的那家儿子。

后来我妈没几天就辞职了，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块手表，应该是她偷拿的。

我能想到这一出，白俊然也想到了。但他以为我帮我妈骗他们一家人。

从我进学校的第一天，他就叫我「小骗子」，别人刚开始以为我和他关系不错，都在开青春期悸动的玩笑。

时间久了，白少爷不高兴了，就开始想办法捉弄我，让其他人看清楚我和他不是一路的人，当然，最主要是让我难堪。

最记得他曾经在一次放学后，把我一个人锁在教室整整 80 分钟。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喜欢整我。

后来他拿钥匙开门，看我脸色惨白，他得意地笑。

我仰起头，一身傲骨地说：「我说过，我没有拿你们家的手表。」

他却口口声声地说：「现在谁还在意那块破手表？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想弄你，怎么了？嗯？」

他凑近我，拿手抬起我的下巴，鼻尖快贴上我，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我的头发，很疼。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每次想起都会恶心得想吐。

就是——

「不过，你长得也不错。也许，可以给我玩一下？」

6、

我气得浑身发抖，拿额头撞向他的鼻子。

他的鼻梁被撞得出血，我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跑了。

第二天，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白俊然跟他妈告状。雍容华贵的白太太亲自来到学校。

我妈也来了。穿着工服，身上有汗味，有点狼狈。

看到我把白俊然的鼻子撞伤，我妈恨不得当众把我打死。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那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还有弟弟和妹妹，但她从来只会痛揍我一人。

不管我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最后，还是白俊然假惺惺地让她收手。

「算了，要是打毁容了，你们家有钱给她整？」

他轻飘飘冰冷冷的一句话，惹得在外面围观的同学哄堂大笑。

我喜欢学习，喜欢上课，我特别喜欢数学，总觉得数学很简单，公式化，不像其他东西那么复杂。

也不用面对对我非打即骂的我妈，不用做好像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也不用给弟弟妹妹讲他们似乎也总听不懂的题目。

但我又不喜欢学校，因为白俊然在这里，他总是欺负我，联合其他人一起排挤我。

就这样过了一年的时间。

在其他女生都开始打扮或者买好看的衣服的时候，我却只是穿皱巴巴的校服，吃最便宜的饭菜。

7、

那一天，刚上完体育课。

十七岁的年纪，我还在穿着不合适的少女背心。

也跟我妈提过要买适合我的内衣，可她会骂我发骚，或者是丢来自己已经不穿的内衣，让我随便穿穿，别搞那么多花样。

每天穿着不适合的少女背心，别提有多难受和多不舒服。

体育课跑完四百米，我感觉整个人都要窒息。

然后，一走进卫生间，一盆水迎面浇下来，把我全身打湿。

白俊然跟几个男生从附近跳出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我，让我觉得反胃。

第二天，我的桌洞里凭空出现了一件玫红色的内衣。

大概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真正陷入人生最黑暗的开端。

这件内衣被调皮捣蛋的男生拿出来拆掉，举得高高，又丢来丢去，经过很多人的手，最后才回到我的桌子上。

我直接把它扔了。

但，从那天开始，我的名声就臭了。

「骚货！」

「贱人！」

甚至……

「公交车！」

仿佛一个个标签。

都是形容我的。

一直到我死前，每次听到这些词我都会生理性不适，要是在路上突然听到，恨不得跑到一边去吐个昏天暗地。

8、

这一刻，变成阿飘的我看到白俊然惺惺作态的样子，我真的无法理解。

虽然他一直没有承认过，但我可以肯定那件玫红色的内衣是他买的。

不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眼下，他没找到我妈，就又去找了我弟和我妹。

除了对我很糟糕，他对其他人也不算很差。

他知道我弟差一笔钱可以买新车，二话不说给他转了钱。

我以为林顺会把我出卖，结果他一分钱没要，开口让白俊然滚蛋。

他去找我妹，看到我妹在谈恋爱，冲进去旁边的 LV 店给她买了个包。

我也以为林甜甜会欢欢喜喜把包收下。

但意外的是，林甜甜把他买的包砸他的脸上，当众羞辱他。

我忽然，有点感动。

白俊然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他红着眼，像困兽。

「你们不是林依的家人吗？」

「跟我说下她是怎么死的就这么难吗？」

「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

9、

我再次飘回家中。

却看到我妈仍然昏迷不醒，一直没人发现。

她手里还拿着电话，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催债电话，她都标记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给她发信息或者回电话。

包括她最宝贝的林顺和林甜甜。

我双目通红地看着她，止不住地冷笑。

陈美娇，你能料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吗？

我是一直到我妈做出那样不齿的一件事，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做是女儿。

我也一直不知道，对她来说，我算什么东西。

甚至，可能连「东西」都算不上。

我的生日在六月，高考完没几天，我就刚好满十八周岁。

别的同龄人，不管是考好了还是考砸了，考完试总算是解脱。

但对我来说，考试那几天才是我最轻松的。

没有白俊然等人的欺负，安安心心地写题，我心里难得的平静。

可考完以后，我还要焦虑我能不能上大学这个问题。

林顺和林甜甜比我小五六岁，两个人都不爱读书，但我妈总在我耳边嚷嚷，他们将来要读好的大学，让我考完高考就就去南方打工，每个月把所有工资打给她。

考完那几天，我就马上去做兼职，每天早出晚归，争取好好表现，就希望她可以给我继续上大学。

考完试出了答案，我估了两次分，上个一本是妥妥的没问题。

就怕不能去。

10、

傍晚的时候，我还在便利店打工，帽檐下一张脸都是汗水，突然看到我妈笑颜如花地走了进来。

我以为她又要骂我，她却破天荒地没有骂，还给我请了假。

她说要带我去吃顿好的，庆祝我高考完。

「什么？吃饭？」

我又懵又惊，不相信她忽然之间会对我这么好。

但她真的带我去了一家价格不菲的餐厅，还主动给我夹菜。

从小到大，我在家几乎都是吃冷饭的。

我也没多想，打算吃完饭就跟她说一定要去读大学的事。

「我的闺女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

她却用一种我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我，让我心里发毛，「养你这么大，是时候报答我了吧？」

那时，我真痛恨自己还年轻。

也是因为年轻，所以不知人心的险恶，不知道有的人，原来连人都算不上。

11、

回忆到这里，头有点疼。

我一只孤魂野鬼，哪里都不想去，就在大街上游荡。

飘着飘着，却看到林顺和林甜甜聚在一块儿。

我飘到他们身边，刚好听到他们在对话。

「大姐的钱一定是偷偷藏起来了，她死了也不会给我们找到的。」

林顺倒是挺聪明的。只是他的聪明劲从来都不用在学习上。

「哥，我还想出国读书，现在怎么办？」

林甜甜一脸着急。

「我男朋友申请的学校已经通过了，如果我不跟着他出国，他一定会喜欢别人的。」

哦，原来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所以让你先给白哥摆脸子。我打赌他很快又会找我们，到时候讹他一笔厉害的。」

所以，他们俩之前见到白俊然的时候没有收他的好处，原来是想之后讹一笔大的。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我的弟弟和妹妹对我还有一丝情感。

如果他们念及我，不管白俊然给多少钱或好处，他们都不会要的。

因为，他们知道白俊然对我做过什么。

算了。

我明白的。

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没有人心疼我的。

12、

又回到那一晚。

我妈带我吃完好吃的，就去坐电梯到楼上的房间去。

这栋楼都是酒店，一到三层是餐厅，四层以上都是房间。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直到她拉着我停在一扇门前，按响了门铃。

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候我跑了，就好了。

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一室的酒味儿让人作呕，然后我就看到白俊然和平时跟他勾肩搭背的死党们在狂欢喝酒。

都是家里有钱父母都有地位颜面的公子哥儿。

我看到，好几个男生都 high 得脱掉了上衣。

白俊然的眼被酒精烧得通红，迷醉得不成样子，看我的眼神充满侵略性。

他仿佛，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妈？」

我愕然，扭头问我妈怎么回事。

我妈却冲我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一掌把我推进房间，然后白俊然就把门关上了。

白俊然一把把我抱起来。

他的那些死党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

「你们干嘛？！」

「放开我！放开我！」

「求求你了……」

叫到最后，我的声音都被吞掉了。

我仿佛一个玩具，可以被人肆意玩弄然后丢弃。

反正，无人在意。

那一晚。

我只记得我很疼。

因为不止白俊然，还有他的死党，也都上来了。

我没有见识过「人间炼狱」。

也许那一晚，就是我的人间炼狱。

从此以后，都像梦魇那样困住我，让我逃不出去，让我痛不欲生。

第二天一早，超过十几个小时的折磨以后。

这些公子哥儿终于玩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当抹布一样丢出去的。

我妈已经来到，但她却看都不看我。

她都不像人了，像某种畜生，她眼睛发光地扑上来，一把抓住那个丢我出房间的人的脚踝。

那人嫌弃地踹了她一脚，然后拿出一张银行卡。

「想要吗？」他恶狠狠地问。

「想！想！」

她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给老子学狗叫。」

「汪汪汪！」

他话没说完，我妈就学起来，还学得有模有样。

「大少，满意吗？」

「晦气！」

那人把银行卡丢出去好远，我妈像只什么动物，飞奔去捡。

我看到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在嘴边，狠狠地亲了一大口。

「妈、妈……」

我的眼泪早已流干，喉咙也喊哑了，身体每一处都疼得要裂开。

我想问她。

你还是我妈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13、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银行卡一共十万块钱。

对有钱人来说，十万块不算什么。

可对一个没有本事还欠着外债的中年女人来说，一次能拿十万块，就是顶天的事儿。

所以，她选择「卖」了我，把我送到白俊然那个房间去。

我坚决要报警。

我不会因为她是我妈，或者白俊然父母很厉害就选择默默咽下这件事。

我妈竟然没有拦我。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也是她的诡计。

她本来想着我不会报警，但看我坚决要报警，就由我去了。

警察很快找到白俊然等人，把他们带去派出所。

白俊然跟他的死党那一晚都嗑了药，嗨大了，但他们一口咬定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而且，也统统否认见过我。

警察又说调监控，刚好那一晚那个时间，那一层楼的监控都坏了。

更离谱的是，他们的父母也闻风而至，随便找了个人就查到我家庭条件是怎么样，就又多拿了五万块，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我。

这个钱是白太太拿出来的。

我流下无比屈辱的眼泪。

我说：「我要去医院做检查……」

刚说完，我才想起我妈那天把我从酒店接走，回到家就逼我洗澡。

我万念俱灰，只觉绝望。

白太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说：「林依，听说你成绩不错，要准备读大学了。」

她蹲下来，跟我保持平视。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毁了你的前途？」

「读大学以后，有个新的开始，就把这些都忘了吧。」

她说的倒是轻巧。

「可你的儿子跟其他人已经毁了我的人生！」

我像个疯子，在派出所大叫。

「白太太，我女儿不太正常，你们大人有大量。」

我妈拉着我又在拼命磕头。

仿佛多磕几下就可以洗清她的罪孽。

我明明没有做错，错的是别人。

可我像罪犯一样被逼做着这些。

没有人可怜我，更不会同情我。

14、

后来，高考分数出来了。

比我估分的还要高十分，一本果然没问题了。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妈有了钱，自然也同意我去读大学。

但是，她一直没有为那件事道歉。

仿佛我那一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要开学了，她也没说送我，给了我两千块让我自己去学校报道。

但她给林顺和林甜甜添置了很多东西，有用的没用的，刷卡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大学四年，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我把我妈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偶尔会问候弟妹的学习，除此之外，不再联系。

入学第一天要填个人信息，父母那一栏我都写了双亡。

在 A 大的几年，可能是我短暂的一生中，为数不多觉得稍微轻松可以喘口气的日子。

我也有过一些快乐的时候。

例如期末考试总成绩拿了班上第一名，被班主任表扬的时候；

例如第一次考英语四级就拿到 692 分的高分，班上同学都叫我学神的时候；

例如去勤工俭学，老板觉得我可靠又实在，给我加一千块工资的时候……

可是，可是。

每次感到快乐以后，更多的是迷茫和无助。

总害怕又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明明逃离了原生家庭好久，却感觉一直没走出去。

很难受。

也很崩溃。

那天明明没什么事情，只是因为突然天降大雨，我又没带伞，就在躲雨的地方嚎啕大哭。

没有任何原因。

安臣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15、

他撑着伞，手里拿着热饮，问我住哪个宿舍楼，介不介意送我回去。

我该拒绝的，可他的眼睛又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整个星空。

之后，他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他像小说里的男一号，阳光开朗，运动好，也爱笑。

他跟我表白的时候，紧张得面红耳热，哆嗦着问我可不可以做他的女朋友。

我吓得转身就跑。

我不敢相信他会喜欢我。

我躲了他三个月，他还是每天坚持给我发信息，给我带早餐。

他很简单，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但我总害怕会伤害他。

有一次，我看到他又想跑，他为了追我差点被车撞。

我停下脚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勇敢地抱住了我。

这次，我没有推开。

「林依，第一次看到你，就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他给我的回答。

「就忍不住地想靠近你，想好好地保护你，把你宠着。」

他会为我拒绝所有的女孩子的暧昧，会认真计划我们俩的将来，会将带我回家见他父母的事情提上日程。

他从来不说空话，说到就做到。

他是学服装设计的，他说过将来我的新娘服，必须是他本人亲手设计。

……

他还说过很多很多。

因为他，我变得开朗和自信。

重新想要好好爱这个世界。

可是啊，我最爱的男孩，他后来还是松开了我的手。

16、

我又看到了白俊然。

果然跟林顺想的一样，他又去找他和林甜甜。

林顺这次也不废话了，开口就要二十万。

「你们不如去抢！」

是，白俊然是很有钱，可他也不是傻子。

林顺看他着急了，连忙压价，「十万……不，十五万也行啊！」

白俊然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们当年搞我大姐，不也就给了十五万吗？」

我想我的脸色必定变得惨白。

因为林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满不在乎的。

「行，给了你们就说吗？」

「你给了再说。」

林甜甜生怕他反悔似的。

半小时以后。

白俊然真的给他们打了十五万块。

但，林顺拉着林甜甜上了个出租车就跑了。

「一家人都是骗子！！」

徒留懵逼的白俊然在骂街。

17、

大四那一年，我和安臣的感情已经很好。

那一年的情人节，他用打工几个月攒下的钱，包了个餐厅，准备跟我求婚。

但我事先并不知道他要跟我求婚。

我出门遇到堵车，来晚了，刚走到餐厅门口，竟然看到白俊然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我做梦都没想到，白俊然也在 A 城。

被店员告知餐厅被人包下，白少爷当然是不爽的。

然后，他转身就看到了我。

「哟，林依？」

我转身要跑，安臣看我一直没到，担心我就走出来看。

白俊然何等聪明，看一眼就知道我和安臣的关系。

「你不是好学生吗？还会谈恋爱？」他揶揄道。

安臣一脸莫名，「依依，他是谁？」

白俊然没说什么，只是拿手捶了安臣的肩膀一下，然后牵着女伴就走了。

后来，那顿情人节晚餐我吃的心不在焉。

甚至安臣拿出戒指，对我单膝下跪的时候，我也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我本想答应，我也应该答应。

因为我很爱安臣。我也相信他的为人。

可是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看手机。

就看到白俊然用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张彩信。

是十八岁的时候，我被他们那些坏人侵犯的照片。

除了照片，他还发来三句话。

「林依，突然发现你变好看了。你不如跟你男朋友分了吧。」

「不分的话，等着我把照片发给他。」

「我说到做到哦。」

我的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18、

那一晚，我和安臣都没有回去学校。

他开了个房间，我们相对而坐。

我主动跟他坦白十八岁那一年的事情。

听完后，他又生气又震惊，抱着我流了很久的泪。

「依依，对不起……」

「我现在才知道你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我也哭了。

我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一直瞒着你，是不敢跟你说。」

「你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吧。不论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很感谢你……从小到大，你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

「依依，我不用考虑，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毕业以后，我们就结婚吧？」

然而，我哭得更伤心。

为什么啊？

安臣为什么这么好？

「傻瓜，你这个过去……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你妈跟那些烂人。」

他也是这时才知道我有妈，他一直以为我真的是孤儿。

他细心替我擦去眼泪，抱着我到天亮。

大四剩下的时间，我和他忙着准备毕设，还有投递简历的事情。

我们没有什么钱，只能先领证，等以后经济条件好了，就办婚礼。

他本来想考研的，但为了早点给我一个家，还是打算毕业就出来工作。

六月，我们终于一起毕业了。

安臣先拿到一个五百强公司的 offer。

我们选在我生日的那天去领证。

他那天一早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提早出门，让我先去民政局等他。

临别时，他狠狠亲了我的额头，像盖章一样。

「老婆。」他莫名叫了一声。

「还不是呢。」

「以后天天叫。」他甜蜜蜜地说。

然后，他出门了。

可我等到民政局都下班了，他都没来。

夜晚的时候，安臣的父母给我电话，说他在一个烂尾楼里坠楼了。

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已经没心跳了。

电话里两个老人哭得肝肠寸断，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19、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起安臣的父母在儿子坠楼以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可我们都说不可能。

因为没有查到其他证据，他们很快草草结案。

安臣的妈妈哭瞎了一只眼睛。

两个老人可能太伤心了，连夜搬家，后来我再去拜访时，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但，白俊然又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手里竟然拿着安臣的手机！

他跟我炫耀，「我都让你分手，你又不听！」

「是你把安臣推下去的？」我震惊地反问。

「喂，你没证没据，可不要诬蔑我。」

「这只手机是我在附近捡到的。」

他真的是无赖又可恶。

我从他的手上抢过手机，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被格式化了。

我抬头，撞进他笑得阴森的双眼里。

恨不得跳起来把他给撕碎。

但他很轻易就把我控制住，他拿手掐着我的脸，看到我痛苦的流泪，笑得更大声。

他还不要脸地问：「林依，反正我们不是很亲密过吗？你考虑下做我的情人？」

我张嘴，狠狠地咬了他的脸。

他被咬得血肉模糊，不停喊救命。

我咧开嘴，嘴巴里都是他的血。

「白俊然，我也不想活了，不如一起下地狱吧！」

他大概第一次看我发疯，吓得屁滚尿流，把安臣的手机丢回给我，就跑了。

20、

有一股蛮力，把我拉扯回我妈的房子里。

我看到她仍然趴扶在地，一个普通的摔倒，竟让她再也起不来。

然后，我听到她喃喃的声音。

「顺……」

「甜甜……」

「你们在哪里？」

「我很饿，想吃东西。」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我飘至她眼前。

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孔，思绪再次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点。

安臣死后的三个月，我妈让林甜甜给我打电话。

说林顺得了个什么血液病，需要亲人输血才能救命。

我以为林顺真的出事，立刻买最快一班的高铁赶回家。

结果，一进门就被我妈关在家里。

「丫头，你都毕业了，是时候嫁人了。」

「妈给你物色了个好对象，你嫁了以后就享福了。」

几年没见，她那副小人的嘴脸始终没变。

她所谓的「好对象」，是个四十多离异有娃的秃头中年男人，她之所以把我「嫁」过去，是因为她欠了这个人几十万块。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哎哟！你说啥咧！你当然是我女儿啊。」

她使劲要我喝水，我察觉到不对，反手就把水泼了她一身。

男人听到动静闯进来，看我妈没把我迷晕，想把我绑起来。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大学几年跑去学泰拳和跆拳道。安臣，他也教过我很多防狼招术。

想到他，我就觉得悲伤。

我去掐那个男的，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花了老子那么多钱，还打老子，你作死啊？」

但，我的力气始终不及他，很快被他打得还不了手。

我妈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打吧。

最好把我打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万念俱灰，眼泪都流干了。

隔壁邻居好心，帮我报了警，把我送去医院。

就是在医院那里，我听到那个男的说，我是他老婆，还是个孤儿。

「你撒谎，我不是孤儿。」

「我有家人……只是他们不爱我……」

「你放屁！」他又想打人，是医生护士把他按住才没得手，「你妈当初把你捡回来养大的，你都不知道吗？」

「你的弟弟妹妹才是她亲生的。」

「所以她卖了你也不觉得心疼。」

……

21、

最后一次联系林顺和林甜甜，我问他们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事情吗。

我以为他们不知道。

谁知道他们惶恐地看着我。

「大姐，你不知道的吗？」

「你是妈在路边捡回来养的呀！」

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总看着他们的亲妈对我如此差，却从来没为我说过一句话。

所谓的弟弟和妹妹。

「大姐，你能不能给点钱？」

他们俩身上都穿着名牌，可信用卡都快还不上。

他们拥有这个年纪的活力，也遗传了他们妈的冷漠和无情。

我想，我才是那个跟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没几天，医院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们说上次我被打的时候帮我验了血，发现我的血液有问题，让我回去复查。

而那时，我已经坐上去 Z 城的列车。

这次，我把林顺和林甜甜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决定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一个人找一个陌生的小城，缓缓老去。

22、

安臣，怎么办。

不论去什么地方，过什么新的人生。

我还是很想你。

一年以后，我因为血流不止才去医院做了个深入检查。

医生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的医院。

我看到检查报告，却如释重负。

血癌，晚期。

回家后，我把检查报告烧了。

真好啊。

安臣，我们很快要见面了。

23、

最后的几个月，我回到老家。

用考上大学以后打工赚来的，加上安臣给我留下的钱，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然后把我妈我弟和我妹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放出来。

我发了个新居入伙的朋友圈，只给这一家三口可见。

我也没有去医院做治疗，因为我不想做。

也不想活了。

但我在安臣还在的时候，跟他一起签下了器官捐赠书。

我想，等我死的时候，健康的器官能捐赠给有需要的人。

那么，只活了短短一生的平凡无奇的我，对这个社会还是有点意义吧。

最后，我把这一家三口骗了。

我给他们都分别发了微信，说我留了一笔钱，其他两人都不会有的。

他们信以为真，很快就反目了。

谁都不相信谁，谁都防着谁。

呵，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我让中介把房子卖了以后，通过合法正规的渠道，把所有钱资助给了十个贫困山区的女孩。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眼下。

24、

我妈好像看到了我，因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并且，喊出我的名字。

「依依，我在哪里？」

「你怎么……」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的生命消亡。

她是醒了，但饿了几天，已经没力气爬起来。

我一直盯着她，看着她叫天天不应，看着她活生生地饿死。这种死法真不体面。

我妈死了几天以后，邻居闻到异味去报警。

我弟和我妹都来了。

他们只关心我妈还有多少钱留下来，在得知她还有很多欠债，都一脸晦气。

他们也不去太平间认领尸体，转身就走了。

没多久，白俊然也来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

那一次，他威胁我做他的情人，我把他的脸咬掉一大块以后，我做了两件事儿。

他当时要跟一个富家千金结婚了，我就把他用来威胁我的照片，发给他的岳父岳母还有未婚妻。

反正，我也要死了，也不在意这些了。

对方家里马上跟他提出解除婚约。

最后一件事，是我死之前，我让护士帮忙，把我癌症晚期全身血肿的样子拍下来。

然后打印了几百张，寄到他家里，电子版也发去他的邮箱。

我设置了时间，他现在应该收到了。

每天收一张，一年之后才会结束。

他不是说过我好看吗，我让他以后想起我，都会做噩梦，一辈子都有阴影。

我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张我给他寄的照片，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绿灯转换红灯。

他似没看到，自顾自地穿过马路。

身后有很多路人叫住他。

一部摩托车疾驰而来，直直地撞向了他。

……

我飘在空中，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

我想，是时候要去找安臣了。

25、

「我只愿死后，有用的器官全部捐掉。

其余全部火化，骨灰扬入大海。

不回家，不入墓，不轮回。

再也不要来这人间了。

祝我早逝，无人念我。

且无来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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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1: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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