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来喜,灵巧,吴庸,县令夫人……宋操挨个寻过一遭后,对前尘往事,其实早已放下。
他们不再记得她。
1
生生世世,或魂入黄泉,辗转生死轮,永远都不会记得她了。
属于宋操的那个年代,已经被时间的齿轮重重碾轧,然后一切烟消云散了。
身为无常,怎可割舍不下?
她明白的,都明白。
如果弥哥还在的话,如同灵巧与吴庸一般,魂入轮回,再不记得她……她也是能够彻底顿悟,将一切放下的。
可是,弥哥没有来世。
他死在溪流之中,尸暴荒野,自此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魂没有入阴曹地府。
起初,宋操问过黑白无常,问过崔判。
三鬼摇头,皆道查不出詹阿弥的魂魄去了哪里。
秦广王殿的那座孽镜台,摄入世间百态,一切种种,它都该知晓。
可是,它亦查不出詹阿弥的魂魄所在。
一个凡人死后,不入地府,追踪不到亡魂,很大概率是发生了什么。
「既查不到,便是魂飞魄散了。」
这是崔判官告诉宋操的原话。
他还道:「亡魂遭遇变故,意外陨灭,并非稀罕事,莫再找了,找下去也是徒劳。」
宋操知道,事实便应是这样了。
崔判官说得对。
一个已经飞升的鬼仙,应该顿悟,也应该放下。
可她还是寻了詹阿弥三百多年,以各种方式,游荡人世间。
午夜孤魂,荒野幽幽,上到神明,下到树精,哪怕是嫀姬那种魔头,她也要去见一见,问上一问。
找到詹阿弥的魂,是一个鬼仙的执念。
无人知晓,寰宇数载,斗转星移,她在孽镜台前看着弥哥死了一遍又一遍。
看他吐口鲜血,被血浸染得面目全非,仍在踉跄着上前,口中喃喃——
「兰姐儿……」
他的身体被剑贯穿,每走一步,都该是穿心的疼痛。
可他死的时候,半跪着,仍不肯倒下去。
他没有闭眼。
无人知晓,宋操的手触摸在镜台上,缓缓地将脸贴上去,想要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她的眼泪,全都滴落在镜台上面。
鬼仙的眼泪,晶莹剔透,实则凝聚了阴气,冰冷骇人。
那是藏在她平静的面容下,唯一波动的情绪。
只有孽镜台知道,她已经自责了三百多年。
故人不过尘露,可故人因何成为尘露?
因为她。
玄机冲她而来,又亡于天道雷劫。
她的故人,为她丧命,如今不知魂落何处。
如果说灵巧和吴庸等人的转世,曾带给过她慰藉。
那这慰藉早已随着弥哥的不知踪迹,荡然无存。
宋操眼中含泪,喃喃地问孽镜台:「这世上真的有你不知道的事吗?帮我找到他,好不好?」
「你若能帮我找到他,我愿尊你为长,与你结拜,从今往后,为你做任何事。」
孽镜台乃天地灵气所结,是一物件。
它本不该开窍,更没有幻化成人的机会。
阴司鬼差皆知,这面石镜是后来去了酆都大帝宫,与酆都大帝同眠一晚,才最终化成了人形。
鬼都道它好造化。
可只有它自己知晓,是宋操的眼泪落在它身上三百多年,才使它开了窍。
亦是宋操与它结拜,尊它度它,为了寻找詹阿弥的踪迹,将修出的灵力毫无保留地与它共享,它才生出了两条腿来。
宋操与它惺惺相惜,在它尚未化成人形之时,便已经尊称它一声「镜兄」。
她守着镜台入眠的时候,脸上经常挂着泪珠。
镜子里会倏地伸出一条人形胳膊,快速擦去。
那只名叫金元宝的老鼠精,十分妒忌它。
它一爪扶墙,一爪叉腰,总是幽怨地看着宋操:「兰姐儿,鼠爷我莫不是你的宝贝了吗?」
「你忘了是我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是我陪你找了弥哥三百年,你跟个镜子结拜,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这样吧,你也唤我一声哥哥,我就原谅你了!」
宋操被它嚷嚷得心烦,只将目光冷冷地瞥向它,它便撒腿跑了。
「完啦完啦,又要跟我计较那半截肠子了……」
金元宝原就是个普通的鼠精,自称坎精大仙。
宋操得道后,回到当初埋了自己的坟冢,坎精大仙已经在那里等了她许多年。
她自然要报答它,问它想要什么。
坎精大仙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狡猾道:「你如今是鬼仙了,鼠爷我想跟着你混。」
隔了近千年的时空,坎精大仙无比庆幸。
它果然是只聪明的老鼠,很早就知道「编制」的重要性。
一只普通的老鼠精,原本是入不了阴司的。
可谁叫它吃过宋操的半截肠子呢?
凡人之躯得道的宋操,肠子也该得道。
所以她笑了笑,为它起名金元宝。
金元宝从此不再是躲藏一方的小精怪,它耀武扬威地蹲在宋操肩头,常陪她去人间走动。
或者在黄泉之境,趴在无常主的身边,跟这头兽神一起睡觉。
它没能幻化成人形,纯是因为懒惰,供奉食得浑圆滚胖,每天嚷嚷着修行,可就是躺着不动。
它因此很嫉妒孽镜台。
不仅白得了宋操的灵力,还得到了宋操的心。
金元宝无时无刻不想给孽镜台一点教训。
可它又不敢贸然出手,因为这面石镜,目前不知实力深浅。
2
宋操找了詹世南三百多年。
阴司鬼差皆知那是她的执念。
但凡提到詹世南的踪迹,连金元宝面上都会变得严肃几分。
她找啊找,可是找到最后,仍无半分希望。
直到她在白头山,遇到了魔头嫀姬。
后来回到黄泉岸,看到了站在桥头的苏家大公子——苏勉。
人世匆匆,已经过了二十余年。
黄泉水血色翻涌,雾霭弥漫,腥味扑天。
而苏勉一袭白衣,一派丰神俊逸,端的是逍遥自在。
他迟迟不肯去投胎,日日守在黄泉岸,因为还在等一个名叫小柳的姑娘。
「我只求一世姻缘,想来生离她近一点。」苏勉道,「宋姑娘,谢谢你的成全。」
凡人魂魄,若迟迟不去投胎,会被这黄泉之境腐蚀,很快消亡。
苏勉还好端端地站着,是因为宋操以引魂铃之力,巩固了他的魂形。
自然不是因为他长相俊俏的缘故,宋操这么做,全然是为了那个名叫小柳的姑娘。
阴界鬼差,都道她是酆都尺郭女,却鲜少有人知晓,尺郭女也会有柔软心肠。
当年白头山一别,小柳问她:「故人不过尘露,那你可曾放下了?」
那个傻姑娘还道:「宋姑娘,我不会忘的,即便他只占据了我人生很小的一部分,但我的圆满,皆与他有关。」
宋操想,自己如今,得道飞升,也算是了无遗憾,圆满了吧。
可她为何同小柳一样,还是选择了念念不忘?
故人不过尘露,是劝慰别人的话。
詹阿弥一日寻不到踪迹,她便无法彻底放下。
找了三百多年,她总算有了时间,站在桥头,同那位苏家大公子,讲起了过往。
苏勉果真聪明,狭长的眼眸看着她,竟含着一丝同情。
他道:「也许,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
「三百多年寻不到的人,也不知消亡原因,兴许他并未消亡,只是不愿被你找到。」
宋操的面色,一瞬间更加惨白。
聪明的局外人,一语中的。
她站在黄泉之境,感到四下虚幻,茫然得几乎站不住脚。
后来她失魂落魄地来到无常主的面前,想要寻求慰藉。
可是兽神不懂她的执念,所以不曾睁眼。
哪怕她低声喃喃:「大家都知道,都知道我找了三百多年,疯魔了一般,可是不敢说。」
并非不敢说,而是不愿说。
就像她不愿承认,三百年来,她见过酆都的每一位神祇,判官、阎罗、城隍……唯独不曾见过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宫高耸的石柱上,缠着一条大蛇。
那是黄泉之魔——篁蛇。
传言,后土娘娘以身化道,入了轮回。
然而人间是污秽诞生之所,戾气和苦难犹在,永在滋生。
无法肃清,便需要维持一个平衡。
是以酆都大帝并不在阴司之中,他执掌幽冥,是后土娘娘的传承。
所以他是人世间的一个缩影,在不断地身入轮回,遭受苦难,引渡罪恶与污秽于身。
人间悟道,注定了每一世都要受苦。
应供,应业,无生。
他不仅是詹阿弥,还是许许多多的人物缩影。
是在殷商为质的伯邑考,被纣王烹杀,做成了肉羹。
是一腔忠勇的诸侯,兵败之后,被围困至死,背负一世骂名。
是看守城门的小将,被人诬陷通敌,绞死背锅。
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庄户人家独子,家破人亡后,自尽身亡。
心不死,则道不生。
道生,则善恶明。
弥缝其阙,是为匡救其恶。
所以詹阿弥,只是一个人间的幻影。
宋操哭了,想明白之后,她捂着眼睛,泪流不止。
她的眼泪凛若冰霜,在黄泉之境,也是幻影。
自责了三百多年,放不下的执念,其实是众所周知的误会。
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鱼灯开地府,引魂入黄泉。
玄机至死不知,会使他亡于天劫的人,的确来自地府。
那是人间渡劫的酆都大帝,在悟道飞升,重返酆都时,途经仙山,无意降下的一道天雷。
他的师父占卜出了鱼灯引魂,知道此人来自阴曹地府,却占卜不出帝君的身份。
玄机同样占卜不出。
他费尽心机,不惜逆天而行,其实算出的是帝君入世后与其产生了瓜葛的宋操此人。
因为宋操与入世后的帝君密不可分,是彼此心仪之人。
苏勉说得对,她早有预感的。
她曾问崔判:「听闻酆都大帝宫悬着一张帝君的画像,我自到来,还未曾见过他老人家,想要去拜一拜。」
当时崔判官手中的笔顿了顿,立刻道:「万万不可,帝君殿外有一条篁蛇,会吞噬一切闯入者,切莫莽撞。」
宋操又问白无常:「白兄可知,帝君是何模样?」
白无常声音尖细,左顾右盼,打马虎眼:「帝君他老人家,自然是老人家的模样……哎,崔判,你要去哪儿!等我一下!」
3
宋操起初并不敢确定,詹阿弥就是酆都大帝入世的化身。
是苏勉的话点醒了她。
她一向是个聪明的姑娘,想起了阴司众鬼的反常,以及那面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镜台,愈发诡异的沉默。
她称其为镜兄,与它共享灵力,如何察觉不出它开窍之后的愧疚?
待她终于醒悟,看清了事实,那面长了两条腿的石镜,因为不敢面对她,偷偷跟着连姜跑了。
金元宝气得破口大骂:「呔!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骗了咱们三百多年,享尽了好处,太不要脸!」
宋操曾经困惑,万般不解,为何大家皆知真相,偏要瞒着她?
直到后来崔判官道:「你可知帝君入世以来,飞升归位,对其纠缠不下的女子有几何?」
「宋操,莫说你与詹阿弥还未成亲,便是那成了亲,有了孩子的,自认在人世与帝君生死与共情比金坚的,入了黄泉不肯投胎,执意要在黄泉岸见他一面,不惜以魂飞魄散相要挟,直到真的消亡,帝君都不会去看一眼。」
「还有那心生怨气,偷溜到酆都大帝宫,被篁蛇一口吞了的……怎么劝都不听,执迷不悟。你们怎就不明白,帝君入世飞升后,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大爱无爱,大善无善。
但凡多情于一人,他便不会是执掌幽冥的神。
所以酆都帝君,冷酷无情。
崔判官还道:「你被度化之初,怨气虽消,但执念仍在,好不容易得道,谁敢告诉你这些?」
「若你同那些女子一样,纠缠于帝君,也就白费了这成仙的机缘,帝君不会因为你得道,便对你心慈手软,他厌恶痴缠。」
「我们原想着,便让你找吧,找不到了就会死心,相信詹阿弥已经消亡,总有一日,你的执念也就没了。」
「岂料你跟那胤都来的连姜一样,怎么也不肯放下,如此一来,就更不能说了。」
不敢说,不愿说,不能说。
不可说。
是的,不可说。
因为酆都大帝不仅无情,还是出了名的北帝大魔王。
似这等传闻,宋操听闻过的。
她原以为,是崔判官他们小瞧了她。
她放不下的,自始至终都是弥哥寻不到的亡魂。
知晓他还在,并未消亡,她便能彻底解脱,顿悟。
可是,当得知弥哥只是一个人间的幻影,一粒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宋操的手在抖,终是执念未消。
她想起了那个少年桀骜不驯的眉眼,凶巴巴的神情,以及捧着她的脸,落下泪来的场景。
那时弥哥道:「兰姐儿,我想娶你,一直都想,并不愿你嫁给了别人。」
他后来还道:「兰姐儿,你是我的,若我不死,我想要你永远是我的。」
「兰姐儿你记住,但凡我活着,必定是你的。」
属于她的弥哥,待她那样好的弥哥,将她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弥哥,原来只是一个幻影。
宋操想起了自己曾经为弥哥求的一道签。
当时观里老尼道:「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小娘子若求姻缘,此为下签。」
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她的姻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判官说得对,帝君无情。
所以他才会在飞升之后,彻底将她抛之脑后。
但凡他有情,就会记得那荒山坟冢,活埋了个他曾经喜欢的姑娘。
但凡他有情,便会探知一下,那姑娘的最终结局,有没有转世投胎。
帝君无情,所以她被埋了一百多年,受尽了苦难。
帝君无情,所以她自责了三百多年,眼泪使一面镜子成了精。
执念未消,所以她便是得道成了仙,也不曾真的放下过。
可是没人在乎她能不能放下,大家只会感叹一场好造化,她仅被活埋了一百多年,便能够得道。
连那胤都来的连姜后来也说,活埋一百年就能得道,没有天理,肯定是地府关系户。
谁的关系?
宋操很想知道。
所以她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去了那座酆都大帝宫。
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像那些执迷不悟的女子一样痴缠,非要见帝君一面。
可她神情怔怔,还是在殿外站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帝君此刻方从人间历劫回来,正在此间。
那缠绕在石柱上的篁蛇,危险地吐着信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竖瞳诡谲。
它垂涎三尺,紧盯着她。
这代表着,帝君并不想见她。
宋操垂了垂眉眼,转身离开。
也便是从那刻起,她清楚地意识到,弥哥是真的消亡了。
烟消云散,如那段历史一般。
可她如此地想念他。
于是效仿从前,想要去人世寻找故人的影子,聊以慰藉。
崔判官警告她:「帝君入世,万不可干扰,否则便是罪责一桩。」
宋操点了点头,道了句好。
她一共跟随了帝君三世。
第一世,看着他出生在官宦之家,自幼严于律己,父义母慈。
也看着他少年得志,十五岁中了秀才,十九岁成亲。
洞房花烛夜,他眼中皆是那个害羞的姑娘,动情地亲吻她的脸庞。
宋操静静地看着那张与弥哥一模一样的脸,心如止水。
应供,应运,无生。
后来他命运多舛,先是父亲惨遭官场暗害,死得不明不白。
家中没落后,母亲病死,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为父申冤,参加科考时却被举报考场舞弊,打断了双腿。
眼见生活无望,为了活下去,妻子与他和离,带着孩子改嫁了他人。
那个端正自持的清高君子,死于一个雨夜。
伤疾复发,断了的双腿,在褥子里被老鼠啃咬。
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弥留之际,是宋操出现,抱住了他。
那面容俊朗的男人,早已变得消瘦,枯槁,毫无人样。
他唇无血色,眼下乌青,面上死气沉沉。
可是睁开眼睛,他笑了笑:「姑娘是谁?」
宋操将一枚镶嵌着红豆的骰子,放在了他的手心。
她道:「故人。」
男人摸了摸掌心的骰子:「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姑娘这东西,该送给心上人。」
他声音沙哑,但温润。
宋操面容平静地看着他,眼中缓缓滑落一滴泪。
无常的泪,无色无形,落在男人的脸上,瞬间消失不见。
可他好像感觉到了,慢慢勾起嘴角,闭上眼睛,最终死在了宋操怀中。
4
第二世的帝君,是一名医者,名叫乔玉安。
他身世坎坷,自幼被一山中高人捡到,做了高人的徒弟,学了医理。
又逢天下大疫大旱,饿殍遍野。
乔玉安下山治病救人,与两位师兄弟共同行医,治瘟。
他留在一处村子里,负责善后。
直到最后几名患病的村民病愈,他却不幸被感染上了。
师兄弟们在别处未归,乔玉安自行煎药,可总不见好。
起初,村里人还给他送过吃食。
不敢靠近他的屋子,只将吃食放在门前。
后来他们听着他在屋里不断咳嗽,艰难喘息,仿佛命不久矣。
村民们害怕了。
此时瘟疫会再次传播的传闻,不知从何处传出。
人心惶惶,村里人信以为真。
于是一个夜晚,在乔玉安未死之时,他们当他死了,放火烧了那间茅草屋。
他们默默处理了最后一个传染源。
呼啸冲天的火光,森然地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阴影重重。
乔玉安爬到门前,想要奋力推开那扇门。
可他很快发现,门在外面上了锁。
死心了,便任由火在身上烧,没再挣扎。
宋操看着他被活活烧死。
她出现在屋内,站在他的面前,在最后关头,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她神情怔怔。
可那浑身是火的男人,将眸光望向她,摇了摇头。
他记得她。
在他下山治病救人时,宋操曾化为一感染了瘟疫的农家女,被他救治。
乔玉安知道,她想救他。
可宋操在他眼中,是个会被他连累的普通人。
屋内熊熊大火,屋外虎视眈眈。
所以他没有去握她的手,独自承受了烈焰焚烧的痛苦,一声不吭,直到被烧成了一具尸骸。
宋操的手便这样,缓缓落了下来。
她的脸上,有一滴泪滑落。
第三世的帝君,是一名年轻刺客。
他只有二十岁,名叫魏玄,性情乖张桀骜,眉眼黑沉,是最像弥哥之人。
他同弥哥一样,总是冷着脸。
挥刀的样子也一样,神情凶狠且邪气,不要命一般。
他自幼被人圈养着长大,不怕死,无所畏惧。
在接受主人指派,杀了某个大人物之后,他一路逃亡,躲进了山里。
追捕他的官兵,已经包围了那片山头。
魏玄知道,他的主人已经舍弃了他。
他在山洞里点了火堆,默默地坐在一旁,擦拭他的那把长刀。
他很平静,也很坦然,面上毫无惧色。
所以当宋操出现在山洞,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挑眉笑了下,将手中的刀立在了地上——
「荒山野岭,出现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不会是来索命的女鬼吧?」
宋操道:「也许,我是来赐福的神仙。」
「哦?你能助我位列仙班,也做神仙吗?」
「不能。」
「那你能让我长生不老,无灾无祸吗?」
「也不能。」
「那你顶个屁用,滚!」
魏玄很不耐烦,嗤笑一声。
宋操笑了笑,好脾气道:「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可说给我听。」
魏玄蹙眉看着她,神情晦暗不明。
宋操又道:「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你冷不冷?此刻你最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满足你。」
注定无生之人,宋操只想让他少些遗憾,哪怕是临死前能吃顿饱饭。
可她没想到,魏玄仅是勾了勾嘴角,看着她笑:「我想要女人,你能给我吗?」
宋操蹙了下眉。
她在心里盘算着,若他真的有此需求,那她此刻去别处寻个妓子来陪他,也未尝不可。
可魏玄又抬起了手,冷不丁地指向她——
「就要你,你不是要赐福吗,来陪我睡,小爷我还是个雏儿,就算你是神仙也不亏。」
他嘴角含着嘲弄之意,显然是刻意为之,在刁难宋操。
宋操眸光平静地看着他。
得道的鬼仙,早已超脱情欲之外,她并不在意魏玄的刁难。
只是她的这具鬼仙之躯,凡人触碰了恐会折寿。
魏玄总归是要死的,仔细想来,又没什么要紧。
所以她点了点头,当着魏玄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好吧。」
山洞里火光幽幽,忽明忽暗地映在魏玄脸上。
他黑沉的眼睛,似波涛暗涌的暗海。
直到赤身裸体的宋操,毫无羞涩地站在他面前,神情坦然。
他面上居然有了几分恼怒,红着耳朵,恶狠狠地将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到底是谁!跟踪我到此处,目的何在?谁派你来的!」
魏玄此人,生平除却杀人,到底还是有几分傻气的。
他很单纯,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宋操笑了笑,将架在脖子上的刀用手拿开。
她走上前去,赤足赤身,踮起脚尖,落在他唇上一个吻。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动,黑夜中的山洞闪耀着一圈圈的光影。
年轻的刺客未曾见过女人的身体,作势后退,有些招架不住。
他狼狈地将脸转了过去——
「你把衣裳穿上,小爷我并非狂徒!」
宋操似笑非笑,眸光幽幽。
她道:「我身无寸物,你怎又怕了?」
长发如黛的姑娘,玉体雪白,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藏着揶揄的柔光。
她后退一步,想要捡起地上的衣裳。
那年轻刺客却又将脸转了过来,神情愠怒,一把将人拽到怀里,红透了耳根。
「谁怕了!我死都不怕,怎会怕你一个女人?」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际,面上凶巴巴,声音却别扭又纯情,「……你先别穿,我,我看一眼。」
滚烫的手似铁钳一般,沿着那具身体的曲线,踯躅不前。
宋操听到了他如雷的心跳声,紧张且慌乱。
魏玄喉结滚动,轮廓分明的脸上,垂下的眼睫颤个不停,抵在她的眼窝。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颤抖,哑得不成样子。
宋操笑了笑,下巴抵在他的怀中:「兰姐儿。」
寂静无人的山洞里,火光之中,魏玄身躯发抖。
他将宋操抱在怀里,闭着眼睛亲吻,纠缠不休。
宋操捧着他的脸,从那张眉毛浓黑、轮廓锋锐的面容上,似乎找到了故人的影子。
她唤了一声「弥哥」。
魏玄睁开的眼中,蒙着一层情欲的雾光,湿漉潋滟。
他好似并未听到她的低喃,手落在她的发间,一遍遍地吻着她的唇,她的肩。
山洞里火堆逐渐熄灭,木柴燃烧殆尽。
外面晨曦渐露,黎明破晓。
寂静无人处,魏玄的衣裳盖在宋操身上,从背后将她环在怀里。
他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我如今有祸事在身,本已打算天亮后自尽于这山林,岂料昨晚遇到了你。」
「追捕我的官兵想必已经包围了此处,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会将他们引来,同时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逃出去。」
「我现在不想死了,想活,想跟你在一起。」
「兰姐儿,不管你是谁,若我能活下去,一定会去找你。你且给我个落脚之地,或是给我个定情之物,用以日后相认,我找上门娶你,你愿不愿意?」
宋操睁着的眼睛,一片清明。
她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我愿意,我会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客栈等你。」
她将一枚红豆骰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个,送给你。」
魏玄起身离开时,摸了摸她的脸,以额相抵——
「……等我。」
「等我」二字,他说得无比艰难、晦涩。
「我这一生,任人摆弄,活得无比艰难,从没有像昨晚那样开心过。」
「兰姐儿,我想跟你在一起,想带你离开,远走高飞。」
魏玄其实比谁都清楚,此次能够全身而退的把握,太小了。
可他偏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希冀,借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想要拼一把。
殊死一搏,才会有死里逃生的机会。
可惜,今日一个被舍弃的刺客,注定会死在这片山林之中。
宋操站在很远的上坡,遥遥望去,神色平静。
就像她已经从孽镜台上看到过弥哥死了一遍又一遍。
魏玄的结局不过是又一次的重演。
他拼尽全力,想要杀出一条生路。
可还是全身被血浸染,咬碎了牙都没能赢。
他眼睛殷红,脚步踉跄,仍不肯倒下,还在杀。
最后那些包围了他的官兵,用弓箭对准了他,将这死活不肯束手就擒的刺客射杀。
无数的箭矢穿透了他的身体。
荒野恢复了寂静,飞鸟再次入了林。
魏玄缓缓倒下,只听得到自己残喘的呼吸。
官兵离去时,他孤零零的尸体,破败不堪,仰面望着那片天。
弥留之际,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姑娘,于是睁着眼睛,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宋操跪坐在尸体旁,伸手拔去他身上的那些长箭。
她的手最终落在他的脸上,擦干净了上面的血渍。
然后她覆盖上了他的眼睛。
「弥哥,你疼不疼?」
「腿断的时候,被烧死的时候,死于箭下的时候,你疼不疼?怕不怕?」
「弥哥,今后我便不来了,你好生保重。」
「我不能再来了,不能来了,你每一次死去的时候,我仿佛也回到了那时,重新死了一遍。」
「弥哥,我像又被困在了棺材里,无法喘息了,我很疼,你呢?」
入世的神明,应供,应业,无生。
匡救其恶的神明,从没人问过他,会不会痛?
「今后,我便不来了,帝君肩负苍生,而你只是世间的一个幻影,如今,我亦有自己的使命……」
一个得道的鬼仙,落在魏玄额上一个吻,落下了她的第三滴眼泪。
从此,执念消散。
张润泽不知自己为何哭了。
他在孽镜台的幻境之中,回顾了宋操生而为人,死后得道的全部过往。
他想,他确实该向宋操道歉。
酆都尺郭女,活着的时候是个善良而正义的姑娘。
死后亦是善恶分明,拎得清的鬼仙。
她以凡人之躯得道,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清明的本心,使她纵有自己的执念,不甘,仍遵循了属于神明的规矩,选择了成全。
身前身后,她始终坦荡,赤诚。
这份坦荡和赤诚,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神明的体面,亦是为了这天地万物,和众生。
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那便从此尘埃落定,勘破嚣尘。
他永远是执掌幽冥的神明,肃清人世污秽,使善恶分明。
她守护酆都城的规矩,亦担得起无常之责。
张润泽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注定顿悟不了宋操已消的执念。
所以他感到难受,心疼,无法喘息,在幻境之中落下泪来。
再一抬头,天旋地转。
他好端端地站在殡葬店二楼的洗衣机前。
小甜甜将他吐出来之后,收回了自己的大嘴巴,哼了一声:「感受到你的歉意了,今后不可以再这么说我的朋友宋操,知道吗?」
张润泽瞥了他一眼,嗤笑:「你确实挺无耻啊,享尽了人家宋操的好处,半点口风也不露,好意思说『朋友』二字。」
小甜甜再次张大嘴巴,想为自己辩解。
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辩解。
于是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干脆来了一波儿弹簧跳,duangduangduang 地离开——
「张润泽,你真讨厌!」
「跟你姑奶奶连姜一样讨厌!我再也不要理你啦!我们绝交!」
5
小甜甜恼羞成怒的当晚,连饭也不吃了,过了凌晨便回了杂物间。
张润泽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屋顶传来响动。
像是做梦一般,他被吵醒,睁了睁惺忪的眼睛。
这一睁眼不要紧,他面色一变,「卧槽」一声,立刻将手伸向了床头。
闹鬼了!
不,是闹妖怪了!
漆黑的房间,张润泽凭借自己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天花板上,趴着一只蠕动的人脸蜈蚣。
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身躯蜿蜒缠绕在天花板上,足有十米长!
不停挥动的手脚和触须,似挥舞着的镰刀,发出唰唰响动。
大蜈蚣狰狞的人脸上,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那双血红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张润泽,垂涎三尺。
连姜送给他的金刚杵,有驱魔之效,就放在床头。
张润泽的手几乎就要够到了,岂料就在这瞬间,不知何处飞来一截长发,死死地缠绕在他手腕上。
源源不断的头发,铺天盖地涌来,自胳膊爬上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了粽子。
在这「发粽」之中,张润泽看到无数张诡异的脸。
阴森可怖的女人脸,密密麻麻,皆面色乌青,眼神怨毒,紧贴着他。
张润泽喘不过气了。
他闭上眼睛,奋力推开那些脸,同时大叫一声——
「小甜甜!」
然而出面解救他的,并非小甜甜,而是五个长得奇形怪状、身体连在一起的獠牙小妖怪。
小妖怪们全都光着屁股,头发乱糟糟,一齐攀爬在发粽上,嘴里发出「咻咻咻」的响动。
为首的顶着个章鱼大脑袋,光溜的脑袋上只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另外四个小妖怪,一个尖鼻子,一个傻袍子,一个癞头鬼,一个长毛怪……无一例外,脸上连眼睛都没有。
它们在章鱼大脑袋的指挥下,不停地用手扒拉着发粽。
张润泽很快便被扒拉了出来。
随后屋内的一幕,几乎令他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那用头发将他缠成粽子的妖怪,是一颗在半空飘来飘去的女人脑袋。
屋里还有个面容干瘪的老太太,正伸出一米多长的舌头,贪婪地看着他。
以及走路咯吱咯吱的骷髅怪,眼窝空洞洞,摇摇晃晃。
穿着花格子衬衣的小孩,长了一张水獭的脸。
……
总而言之,各式各样的妖怪, 齐聚一堂,挤满了屋子。
张润泽咽了口唾沫, 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床头,想要去拿自己的金刚杵。
这次他动作很快,刚一转身摸到物件,却不料屋里骤然一亮。
是灯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小甜甜, 一脸的不耐烦:「张大头,大半夜你喊什么喊!」
张润泽的眼睛适应了光亮, 四下望去,屋里已经恢复如常,什么妖怪都没了。
他额上有汗, 紧张的喘息声还未消停。
心里无比清楚,这并不是一个梦。
可是不应该啊。
平白无故, 怎会出现这么多妖怪?
连姜临走的时候,分明将收录的妖怪, 一道镇压在了不周山下。
他第一反应是,莫非是连姜那边出了差池,导致异妖册里的妖怪,又被放了出来?
询问小甜甜的时候, 小甜甜用看智障的眼神, 鄙夷着他——
「你当九黎壶是什么东西, 别说妖怪了, 你姑奶奶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张润泽无意跟他掰扯, 跟他讲起了方才发生的事。
小甜甜再次用看智障的眼神,鄙夷着他——
「你当我甜总是什么东西,店里有异样,我会察觉不出来?」
张润泽有些烦躁地回了他一句:「你就不是个东西。」
然后未等他反应过来, 起身走出房间。
小甜甜一路弹簧跳,恼火地跟在他身后:「张大头!你再说一遍!我真的生气啦!你别走!我要一口把你吞掉!」
张润泽去了殡葬店的一楼, 打开了灯。
他的目光落在白日里朱牧带来的东西上。
那块用蓝布包裹着的东西, 像是一幅画。
可是打开之后,里面却是一面镜子。
复古的八瓣花状铜镜, 背面镶嵌红色玛瑙, 夜光贝的花鸟纹, 繁复奢华,看上去很是名贵。
镜面亦是熠熠生辉,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美艳至极。
很奇怪,一面镜子, 竟也会给人美艳至极的感觉。
小甜甜将脑袋凑了过来:「这什么?镜子?」
的确是镜子。
但不是普通的镜子。
因为那美艳至极的斑斓镜面, 照不出半分人的影子。
张润泽将这面镜子, 递给了小甜甜。
「你仔细瞧瞧,这东西什么来历?」
小甜甜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详, 摸来摸去。
突然他大叫一声,将镜子扔在了地上——
「卧槽!」
张润泽皱眉:「什么情况?」
「没,没什么情况。」
小甜甜脸一红, 居然结巴了,「这镜子有毛病,它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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