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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替身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618 更新:2026-06-09 11:05:16

知乎盐选 | 替身

与我有一夜露水姻缘的仙君此刻要杀了我。

其实早在他来到我洞府之前,我就已经沐浴焚香,就等着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不好污了他的上古宝剑。

「符淮仙君,你还犹豫什么呢?」

难不成是我的脖子洗得还不够干净吗?

眉目清冷的仙君俯视着半躺于榻的我,眼神冷冽得让我觉得前夜那人眼里的炽热只是我一番想象,一帘幽梦。

「妖孽。」他把剑抵在我眼前。

是,我是只妖。

一只染指了九重天无欲无求的符淮仙君的狐狸精。

「唔。」我迎着那剑气,道:「仙君可还满意我的技术?」

「不知廉耻。」他的剑又近了几分。

「神君,我修炼千年化为人形,隐于这仙山之脚不过是一心向善。」

世人对狐妖多有偏见,我不喜欢这世上所有先入为主否定我的善意的人。

「善?」他自言自语,「你哪里来的善?」

我目光一暗,愣了愣。

原来他也同世人一样。

我继续用着打趣调侃的语气,道:「既然仙君如此想法,那我也不必和你多言。只是,你们这些个神仙未免太过小气,不过是一夜缠绵,于你于我均有益,仙君何必如此计较。」

符淮只把眉一皱,下意识问:「于我何益?」

我轻笑,站了起来想凑近他,他的剑仍指向我。

「仙君,我的滋味可好?」

符淮脸沉了沉。

他一言不发,保持着持剑对峙的姿势。

就在我好奇想问他的胳膊到底酸不酸时,符淮仙君把剑收了回去,冷淡地抛下一句话:「按正统,本君会对你负责,你且在此等一红衣仙君。」

徒留我一头雾水。

算起来,符淮算是我的梦中情人。

不然我也不会在那日的半推半就下和他一夜云雨。

尽管他并非出自本意,只是中了妖法。

那妖法属实厉害,连我这千年老妖……呸,千年嫩妖都破不了。

我认识符淮很多年,可他对我没留下一点印象。

毕竟,谁会记得历劫路上随手解救的一只灰不拉几还秃毛的丑狐狸。

1

自符淮拎着他那把上古宝剑翩翩然消失于我洞府那日算起,足足过了半月有余,我这洞府才来了位红衣男孩。

哦,男仙。

红衣男仙男生女相,眼角泛着妖艳的红,额间一朵罂粟花状胎记,这是远古神鸟凤凰独有的标记。

美男打了个哈欠,目光慵懒地打量着我这洞府。

一时间,家徒四壁的我有些许尴尬:这等美人怎能委身于我这小破洞府!

「吾乃符淮仙君座下司凡仙使,穆河。」红衣美男自报家门。

看来符淮总算是没把山沟沟里的貌美狐狸我给忘了,还是讲那么些诚信的。

「白山脚狐狸仙,白梧欢。」我啃着刚摘下来的杏果,示意他坐下。

「啧啧啧。」穆河打量了我的脸蛋好一会,道:「怪不得怪不得。」

我不言语,伸长脖子往洞门处看了看。脖子探了又探。

「你在作甚?」穆河学着我一起伸脖子,疑惑问。

「花轿呢?」符淮仙君不是说好对我负责吗?言下之意岂不是要娶我过门?

「什么花轿?」穆河看起来比我还懵逼。

哎嘿?这年头神仙娶亲排面这么随便的吗?

符淮仙君来头不小,怎的如此寒酸。

要不逃婚算了吧。

我拿了自己的包袱。

别问,问就是我早就收拾好铺盖就等着天上来的花轿了。

如今,我只想一人浪迹天涯,转换心情。

「符淮仙君吩咐小仙领白山脚下一千年狐妖上天庭受册封礼,那老狐狸想必就是你吧?」穆河托着下巴,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我呆若木鸡的脸。

老狐狸?千年老狐狸?

册封礼?

我把你当相公,你却把我当属下。

呵了个呵。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就这么错过?符淮仙君座下的仙使可都是九重天排得上号的人物,不再想想?」

想个头。

我想让符淮那厮娶我。

而不是想上天 996。

「白梧欢,你不想弄清楚,」穆河在我身后慢悠悠地开口:「符淮仙君待你特别的原因吗?」

我跨出洞门的一条腿收了回来。

「走吧。」

我回头对穆河说。

「识相。」他懒洋洋地笑了笑。

「符淮仙君自开令前就登了三十三天掌司宫,是历代以来最年轻的一宫之主。」穆河站在云端,滔滔不绝地说着符淮的光辉事迹。

说到最后,他不解的目光像要把我穿透:「所以,他到底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我每日都沐浴的好吧!」我环抱双手,义愤填膺。

「……」

途径一仙湖,是旧事所在。

「那是青湖,九尾狐族所在。」穆河随我目光望过去,说道。

我自然知道那是何处。

九尾狐族……

「如此说来,你不过一只普通狐狸,更不是这上古神兽,所以仙君到底看上了你什么?」

苍天呐,但凡我修为再多一千年,如今眼前这个红衣仙男此刻便是我的刀下鬼。

三十三天南门金光挥洒,通天石梯隐入云端深处,守门的两头大老虎看到来人精神抖擞好不威风。

在如此有压迫性的气氛下,我决定最后垂死挣扎一番:「花轿呢?」

「……」

我如愿成了……符淮座下破例提拔的一只妖。

我这才明白,所谓负责,不过是满足你上九重天的愿景,这大概是世上许多妖精怪魅之所趋。

「……」

「我何时能见见你们仙君?」

穆河留下一句话:「仙君无暇。」

2

我从来不是个被动的主,符淮不来找我,我自找他便是。

妖的矜持比起神仙,微不可见。

三十三天掌司宫被我翻了个底朝天,我才寻得符淮仙君。

他正与一女仙闲庭信步,好不惬意。

这就是穆河说的符淮仙君无暇。

符淮看到我,眉头皱了皱,看来我的出现倒是有点不合时宜了。

「仙君真真贵人事忙。」我特意加重了贵人事忙四个字,符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年轻仙,多笑笑嘛!

「这位是?」符淮仙君旁边的女仙开口。

我这才仔细看了看她。

不看不要紧。

一看吃一惊。

真真绝色。

「新近提拔的下界小妖。」符淮仙君语气平淡得宛若他真的是我的上级一般。

「未曾飞升?」

「尚未。」

「师兄,算我多言,怕是不合礼数……」

我识趣地捏了个隐身诀。

瞎子也看得出,符淮不承认我与他之间在我看来不一般的关系。

「作甚?」符淮开口。

「小妖打扰二位清雅了,无颜以对。」

我偷偷发笑,却忘了我这修为的隐身诀一眼就可以被眼前的男人看穿,他隔空传音:「倒是没看出来。」

「……」

那女仙翩翩然离开,不留下一片云彩。

符淮明知道身后有我的存在,却故意不往后看,只留下一抹宛若在伤春悲秋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是不想理我,抑或只是对刚才女仙的离去而黯然神伤?

我坐在他后面的歪脖子树上,百无聊赖。

「呼。」一片枯叶掉了下来,轻砸在我鼻尖,我下意识吹了吹,却不想扰了仙君独自伤感的清静。

他终于回神,转头看向我,一言不发。

「你打算如何安置我?」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打破沉默。

「穆河没解释清楚?」他语气不善,一句废话也懒得掰扯:「破格飞升,如你所愿。」

「嚯——」

我原是个为了升仙不择手段的淫贼?

我气得从歪脖子树上摔下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道:「仙君,那可真是谢谢你的提携,不然我得再多修炼多少个沧海桑田才能上这三十三天……」

他眼里对我的厌恶愈发明显。

我脸上的笑意愈深。

走近他,贴近他。

仙君身躯不动安如山,眼神无波如古井。

原来我注定和他成为不了一路人。

「得仙君恩,无以为报。」我施礼于他,粲然一笑。

后来穆河告诉我,那来拜访的女仙是青湖九尾狐族的秋绛帝姬。

3

秋绛帝姬施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符淮的府邸后院里钓鱼。

「帝姬可是来找符淮仙君的?」

她摇摇头,说:「我来找你。」

我只好把小板凳给了她,自己坐在草地上。

虽然我还没成为掌司宫的女主人,但是,我得预备着,万一哪一天符淮就想不开了呢?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

但是秋绛帝姬却好像没有领会到我的待客之道,她仍站得笔直笔直的。

美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极品啊。

只是——

「帝姬不妨坐下说话?」我脖子仰得怪累的。

秋绛帝姬注视了我旁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板凳三秒,选择了坐下。

真是个明智之举。如此一来,我脖子不酸了,她也不用低着头了,皆大欢喜。

「敢问帝姬找我何事?」

「我来是为了劝你。」

秋绛朝我一笑,笑眸如春生,这一刻我终于得知为什么会觉得她长得让我感到熟悉了——

我的眼睛和她太像了。

狐狸眼。

不是所有狐狸修成人身都会拥有这么一双和原型如此相像的狐狸眼。

千年以来,这样单纯放着就足以魅惑人心的狐狸眼,我只见过三双。

我母上。

我。

还有秋绛帝姬。

「我想劝你回归正道,不要误入殊途。」秋绛帝姬正色起来。

敢情不是来和我交朋友的,是教育我来了。

一千年的狐狸,正是个叛逆期的主。

「成仙不正是大道正统所在?」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精怪修炼成仙走的是辛苦道,所谓踏实,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通往九重天的阶梯。」

秋绛帝姬不缓不慢地开口。

我已经知道她接下来的说辞了,不过是讽刺我走了符淮的后门,让我好自为之。

果然,她接着劝道:「符淮虽执掌掌司宫,但也不能太过偏袒。」

「秋绛帝姬可是和符淮熟得很,怎么连他家务事都管?」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狐狸本就善于观察人心,更何况秋绛帝姬差点就把她欢喜符淮这五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就她那赤裸裸的眼神,我若是看不清其中的意味,以为她真的只是单纯过来找我教育我如何走正道修仙,我才真是傻。

「你、你怎么……口无遮拦?!」

「我、我怎么…….口无遮拦?!」我学着她说话,惹得眼前这本就弱柳扶风的女仙更是显得摇摇欲坠。

「师兄可是告诉我,」她重重地强调:「你于他有恩,才破例将你提拔上来。」

我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淡。

「所以,你别痴心妄想。」她脸上是嘲讽的笑。

我低下头,看着湖里那些修炼百年的鲤鱼精,笑了笑。秋绛帝姬在一旁,开始有些生气:「你怎的不好好听我讲话?」

我不仅不想听你叨叨,还想施法把你嘴巴闭上。

谁说我要成仙?

谁说我有恩于他。

给他解了那媚毒,在他眼里原来是恩情,而非其他。

哪怕他觉得我是出于为狐狸妖的欲望,和他一夜露水姻缘,也没有这「恩情」二字来的压抑。

前者是男女情欲,后者无关风月。

恩情?

成仙?

可笑。

我如今还是个妖,实实在在的。

也不知这些神仙到底是觉得我对成仙的执念有多重。

一个睡了我,说对我负责,以报恩的名义,把我带到天上当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神仙。

一个未了解全貌,说劝我回归正道,却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

「呵。」

「秋绛帝姬。」我托腮看她:「你知道符淮仙君为何非要我成仙不可?」

我低笑。

「因为啊……他和我睡了,得对我负责。」

眼前的青纱仙子一双好看的狐狸眼瞬时瞪大,眼里的愠怒逐渐转变成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她双眼又重归笑意,只是嘴角绷得很直,隐忍着许多情绪。

秋绛帝姬快步欲走。

我头也不回地喊住她。

「帝姬。」

身后的人顿足。

「我其实知道这些鲤鱼早已成精。」

身后的人问道:「又如何?」

「你看。」我把我的鱼钩拿起来。

上面空空如也。

「愿者上钩。」

4

穆河大清早地在殿外喊着我。

我捂着云被当什么也没听见,以至于这个狠毒的红衣男孩最后竟然去二十二天的日行神那里,借了他那打鸣的神鸡。

神鸡在门外打鸣,瞬间,满殿震耳欲聋,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的瞌睡虫尽数打退。

「……」我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一人一鸡,还有不远处的满空星斗。

原来天还没亮。

「白梧欢!花神设宴,仙君要带一人出席,往年都是我陪他,如今便宜你了!」穆河抱着神鸡打了个哈欠,「花神不喜人迟到,你赶紧拾掇拾掇去请仙君吧。」

我看着睡眼惺忪的穆河,完全不知道是何处便宜了我。

因着身份特殊,我出门前还戴了个面纱。

出门一看,豁。

「仙君是来接我的?」

符淮穿着月牙白长袍,配着不常用的玉灵箫,与他平日的气质不太相同,显得更平易近人了。

听到我的声音,符淮才看向我。

对上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些许失神。

符淮瞳孔里,倒映的是一双眼睛。

狐狸的眼睛。

和秋绛帝姬相似的眼睛。

彼时我只以为符淮把我误认为另外一只狐狸,我只顾着为此黯然神伤,耷拉着自己的狐狸头一边走路一边数地上的蚂蚁。

我完全忽略掉,在他许久的失神里,眼睛里更多的是无措。

就像是心底深处锁着某些回忆的闸开始松动了一样,回忆像汹涌的洪水,即将冲破闸门。

而我对此浑然不觉。

「白梧欢。」符淮与我保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往前走,我在后头跟着。

他忽然脚步一顿,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这五百年来,你一直在白山?」

我不懂他缘何问起,印象中我这五百年来确实一直在白山脚的狐狸洞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修炼,并没有去往其他地方。

还未回答,他又开口:「本君一阵恍惚,觉得你甚眼熟。」

「我三天两头找你,仙君不眼熟也是不该。」

符淮再未答话。

我才知道花神原来不在九重天之上,我和符淮出发的时候日行神刚从云端探出头来,行至花神所在仙山已是夜间。

不知是花神酿的酒太好,还是我自己心里的愁闷太多,我自斟自酌,酒是一盏接着一盏地往嘴里送。

符淮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辈子是不是没喝过酒?」

我一笑,想起我在白山的时光,喃喃自语:「喝过很多。」

忽而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人们常说喝酒浇愁愁更愁,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酒喝得再多,我心里的烦闷也难以压下。

看着眼前人,更是难受——他怎么好端端把我给忘了?

符淮说自己对救我一事完全无印象。

怎么会没有印象呢?我这样固执地想着。

酒意上头,我把自己内心所想和盘托出:「符淮,神仙的记忆应当很好罢?可是你怎么偏偏忘了我?」

他不答话,我失落地低下头,小声自言自语:「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酒过三巡,符淮撇下我撤了。

我舍不得这些佳酿,便留下来慢慢自酌。

到最后,我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忘了。

只记得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思绪一片混乱,但最后一丝清明和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我可以乱来的狐狸洞,也不是可以撒泼的掌司宫。于是我只好按耐住变回狐狸身的念想,一边嚷嚷着好冷一边往有温度的地方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想要变回原身之时,恍惚间有个人影朝我走来。

像无数个我在麋林喝醉的夜晚,总有我那个不打不相识的老友背我回我的狐狸洞。

那人影朝我走来,凑近我,却不把我背起来。

我有点气恼,道:「你等什么?再不把我背回我的狐狸洞,我就要冷死了。」

那人影驻足了好一会才接近我,把我扛了起来。

「谢了啊,松林,明日再来。」

扛我的人身形一顿。

我尤自奇怪为何松林没有回一句:「阿欢喜欢就好。」

而后,思绪断片。

4

我醒来那一刻,发现自己并不是在白山脚的狐狸洞,也不是在掌司宫里我的寝殿。

乖乖,我这是到哪去了。

试图回忆一下昨晚的事情,除了一堆我说不出名字的花酿外,再无其他记忆。

哦,就是符淮中途把我丢下自己走了。

所以我现在是在哪?

吱——

符淮进来了,带着一碗粥,面色不善。

「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听言,不苟言笑的仙君额上青筋跳了跳,语气听不出情绪:「把粥喝了。」

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白粥,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袖,一看,这不是昨日符淮穿的外袍嘛?!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昨日可是仙君亲自送我回来的?」我含笑看他,对方脸色平静。

「嗯。」他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还未等我问及为何我不是在自己寝殿,符淮就已经把我连人带粥赶了出去。

我刚想开口,门砰的一声被关紧了。

我端着一碗粥,心里竟然有一丝喜悦。

我大概是个受虐狂。

一点点甜头就可以让我高兴很久很久。

我端着个空碗去了穆河的偏殿。

穆河一见我便似笑非笑,道:「我昨日算是长见识了。」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你撒起酒疯来,真厉害。」他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眨眨眼,内心疯狂咆哮,不会吧不会吧。

我花了半个时辰才消化完我昨晚的光辉事迹:

穆河昨日迎接符淮回宫时,见他怀里半遮半掩地抱了个人,符淮没想到大清早的穆河竟在宫门处等候,以至于穆河凑过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把我盖住。

至于为什么盖住——

作为一只千年的嫩狐狸,昨晚醉酒后,我竟然毫无顾忌地在符淮仙君怀里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苍天哪,奇耻大辱!这件事被我白山脚下的小辈听到,不得笑话死我!

穆河说我昨晚自踏进宫门那一刻就抱着符淮的胳膊不撒手,最后愣是把他的外袍给扯了下来,符淮试着把我带回我自己的寝殿,我百般不愿意,嘴里叫着:「我就要和你一起困觉!」

纵然符淮一直往我把我自己的寝殿带,并且满脸不情愿地哄骗着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但精明如我。尽管已经喝醉了,还是察觉到那是回我自己寝殿的路。

一路上又哭又吐,弄得好不狼藉。

符淮最终只好把我带到他的寝殿,折腾了一晚上的我才消停下来……

穆河说,昨晚的掌司宫,是符淮执掌以来最为鸡飞狗跳的一晚。

他还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符淮那么好耐心。

我端着碗回了自己的寝殿,如行尸走肉。

太羞耻了!

穆河提着狼毫,看到我又踏进了他的偏殿,啧啧叹气,不知是要表达赞赏还是无奈。

「你又来作甚?」穆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我。

「八卦。」诚然,这掌司宫唯一待见我的地方就只有穆河办公的地方了。

他手脚利落得完全不似刚刚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瓜子蜜饯小板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何处掏了出来。

「你要是唠这个,我可就来劲了啊。」

「看得出来。」

他尴尬一笑:「诚然,你我都不是那些爱私下说人闲话的多嘴仙,但本君看梧欢你一只不过千岁就登九重天的幼小狐狸,想来是对这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和害怕,所以,本君尽前辈职责,好好把你的困惑给你说一通,也算是帮你适应适应环境。」

穆河一番说辞言之昭昭,以至于让我恍惚:前些日在云端骂我老狐狸的红衣男孩去哪里了?

见我不语,穆河挺挺眉引诱道:「是吧?」

我点头如捣蒜,顺势从他手里搜刮来大半葵花籽。

「我此番来,是为了秋绛帝姬。」

穆河瞬间面露难色。

「呵。天上的百事通原不过如此——」

红衣男孩差点气到跳脚。

「说可以,不过你得保密。」

我做了个封住嘴巴的手势,而后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秋绛帝姬和我们仙君是同门。」

「同门?」

「他们二人曾拜入上一任天帝门下,有着至高的出身不谈,还师出名门,可见是羡煞旁人。」

我嗑着瓜子,等着下文。

「不过,后来发生了些事情。」

手里的瓜子突然不香了,我竖起耳朵。

「总之,秋绛帝姬是不能得罪的,咱们仙君如今就是她的靠山。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啊?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号称九重天百事通的家伙怎的就这种程度!

他把重点省略得就像那些不入流的本子描述男女之事时:「只言只见那烛火扑灭,床帐扑落,一夜传来纠缠之声,到天边鱼肚白微现时才略停歇,可谓好不激烈。」

怎的个激烈法你倒是好好给我描述啊喂!

我无语地耷拉下耳朵。

「老凤凰,你到底说不说?」我捏着一颗瓜子,认真地看着他。

「给我一个理由。」穆河勾了勾唇。

我一头雾水:「这还需要理由?」

三十三天上八卦一下还得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见这天上约束到底是多得不能再多。

我只好敷衍道:「为了早日把符淮拿到手,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吧。」

穆河仍是笑着,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便开始友情牌与苦情牌两计同施:「你看啊,我在这三十三天上,唯一的朋友就是你啦。」

他打断:「你把我们仙君放在哪里了?他是你的谁?」

我嫩脸一红,没想到作为一只狐狸精,我竟这么开不起玩笑,仅仅是旁人将他名字稍微提一提,我便本能地脸红心跳不能止。

「自然……不是朋友。」我特意强调。

彼时我只顾着摸自己发烫的脸,感受左边胸腔传来的擂鼓震感,完全没留意到殿门前有一片月牙白色的衣角闪过。穆河轻笑,下一瞬,他的手便摸上了我的头。

哦不,我的耳朵。

「道行不够啊,狐狸。怎的还露出耳朵了,手感倒是不错……」

我瞪了瞪他,准备离开。

「仙君?」穆河突然开口。

彼时他的手还停在我毛茸茸的耳朵上,我往后看去,发现殿门外一抹白色身影,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

他眼里讳莫如深。

是我除了讨厌以外,看不出的情绪。

5

「白梧欢。」

我嗷呜一声,愤恨地看着拎着我象征着命运的后脖颈的男人。

这家伙一句话不说居然把我变回原型了。

噢,这该死的力量悬殊。

我想回我的白山脚洞府了。

至少在那里我还是一林之主。

符淮大概是嫌弃我太重,把我拎到我的寝殿门前就解了法术。

「仙君是否此处有疾?」我戳了戳自己的头。

我内心咆哮着,好端端毫无缘由就将我变回原型。

我可是千年的嫩狐狸啊!修为不说精进好歹也能自保,怎的说被他轻轻一念诀就变回了原身。

我颜面何存?

「既然知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不好就把它们给收回去。」他讥讽地说着。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你诓我?」

符淮冷笑一声:「白梧欢,是不是但凡对你好一点,你都会卖乖弄巧?」

我一头雾水,不解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听他无来由的训斥。

符淮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崇拜倾慕的一代天神。

直到此刻我才懂,为什么他们总会可望而不可即。

所谓镜花水月,接触到,才发现一切皆为虚妄。

那些恋慕和倾心的对象,不过是自己的一番想象。

我快步经过他,再也不看他,径直把门关上,大声道:「仙君才看清楚我吗?」

殿门外再无回应。

甫一进门,第一眼所及之处,便是早晨那人递过来盛着冒白气的粥的青瓷碗。

已被我细细清洗,又用锦缎擦干,置于房内最显眼的地方了。

我想符淮虽然脾气冷了点,我却不该这样对他发脾气的。

不知不觉间便溜达到了他批阅奏章的月陵殿。

殿内一仙一烛,一案一笔。

符淮手里拿着书简,听见声响,却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咳咳。」我轻咳一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但眼前的男人不为所动。

够冷漠,我喜欢。

就让本狐狸来化了你这座大冰山吧!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简,不料却被眼疾手快的符淮轻轻往后一扯,一时间没站稳,整个人往桌案上倒去,脸朝下的那种。

与桌案亲密接触前,符淮一脸平静地往后挪了挪。

我:「……」

尴尬至极,此刻我只好就地当个鸵鸟,再也不愿抬起头来。

「起来。」符淮嗓音清清冷冷,不带任何情绪。

「我不。」我的声音从桌案上闷闷地传来。

「起来。」

「我不!」

一仙一狐无聊的拉锯战就这么展开了。

「起。」

「不。」

符淮的忍耐大概到了极限,他起身绕到我身侧,毫不费力地把我从桌上拉了起来。

而后是极其轻的一声笑。

轻得像风一样,几乎抓不住。

如果不是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我几乎以为我在幻听。

若没记错,这是符淮第一次在我眼前笑。

察觉到我直勾勾的眼神,符淮立刻收敛了笑容。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锋利的眉眼,也因此迎来冰雪消融。

我也就跟着他,笑了起来,可当我瞥到殿里一方铜镜时,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脸上何时多了这么多黑墨?

反应过来符淮到底在笑什么之后,我咬牙切齿道:「仙君真小气,竟然连我成了一只大花猫也不提醒一下!」

符淮道:「是你硬要往桌上扑,本君拦也拦不住。」

好一个拦也拦不住。

我气得不行,正待出殿门,身后那人突然问道:「松林是谁?」

记忆里,我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松林,于是便下意识问道:「仙君怎么知道松林?」

却不知自己那话,到了他耳朵里,却有了些遮遮掩掩的意思。

「松林,是我白山脚的朋友。」

6

掌司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着我整日无聊,不是去找穆河唠嗑,就是去找符淮作乐。

当然,自前些日子从花神地界回来后,符淮那对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让我受宠若惊,所以最近我往月陵殿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单是今天,我便已来回跑了两三趟。

不为别的,只因下午不知怎么把他惹怒了。

正准备敲门,身后却有一只手猛地先我一步推开了殿门。

是穆河。

他神色匆匆,完全失了以往优哉游哉的办事态度。

看来我来得并不是时候,想来符淮要有要紧事忙,正打算打道回府,穆河却顿下脚步,考量地看了我几秒,说:「你也一并进来罢。」

「仙君。」穆河眉头紧锁。

与穆河如面对灭顶之灾的紧张态度不同,符淮只简单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我和穆河,开口:「第几番了?」

「三。」穆河有些不解。

「怎的还像未经历过的新手?」符淮说道。

「……」

「打理交代事宜后,便出发吧。」符淮摆摆手,示意穆河退下。

我转身打算跟着穆河出去,眼下并不是我可以胡闹撩拨的场合。

「白梧欢。」符淮把我叫住,「你留下。」

我内心一咯噔,可见我只是一个嘴上不饶人的嫩狐狸,内心其实怂得一批。

我害怕在符淮的地盘被他揍。

以我今天下午对他的态度。

嗯。极有可能。

一个年纪轻轻的千年嫩狐狸,竟然胆敢对上古神族谱系的神君符淮不敬。

「怎、怎么……」

他从桌案前起身向我走来,面对着他,我不自觉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符淮不断逼近我,我退啊退,当的一声,头和后面的柱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符淮却第一次对我笑了:「本君是会吃了你不成?」

我捂着头,小声抗议:「又不是没吃过……」

还连带吃干抹净不负责的!

渣神!

符淮挺挺眉,俯身看我:「你说什么?」

我连忙摇摇头,岔开话题道:「今天的粥,挺好喝的。」

符淮却收敛了笑意,嘴角一沉:「那是穆河熬的。」

看来我这马屁拍得也不对头。

他直起腰来走了出去,不忘落下一句:「收拾好随身武器,要往下界处理祸患。」

我不太明白他和穆河打架为什么要带上我一个修为连一个五百年的狐狸都比不上的嫩狐狸。

或许,是当啦啦队吧。

符淮果真是看中了我的姿色吗?

果然我还是有吸引他的地方的。

我在寝殿边找自己的法器边设想。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太得意,不一会儿,掌司宫传来了我的哀号。

「我的翡玉剑呢?!」

作为一只修为不高的狐狸,我平生最爱的事情是争强好胜。

作为一只修为如此不能说出口的狐狸,我争强好胜的唯一方式就是,与人吵架。

毕竟,干架……是比不过的。

于是,我才发现,我的双刃翡玉剑……我用来干架的武器,早被我遗忘在狐狸洞的某个角落了。

7

云端上,站着两位仙气飘飘的仙人。

和一只弱小无助,正在受训斥的嫩狐狸。

「白梧欢,你这只老狐狸是不是故意的?」红衣仙男撇了撇嘴唇,十分嫌弃。

借行云飞向的地方正是我的狐狸洞所在的白山脚。

「谁让我是一只与世无争的小狐狸呢?」

「小?你个千年老狐狸还好意思自称小狐狸?」

「千年老狐狸与你们这些老不死的比起来还只是青葱一般的年岁吧,凤凰大爷!」

「你!」

符淮额角微跳,低声道:「聒噪。」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和面前的老凤凰休了战。

还没从云端下来,我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白梧欢!」那人甚至带了点哭腔。

讲真,我有点害怕,我还没见过松林这个样子。

多日不见,松林的改变让我叹为观止。

大概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仍长着一张不输于红衣男孩的脸,真真妖孽至极,不过,我喜欢。

「你却是跑去哪了?」松林未及我回应他那吼一吼大地抖三抖的呼唤,就冲上来一把把我抱住,一时间,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刚想骂人,却发觉抱着我的人身体有些微微发抖,他在我耳边带着点鼻音,说:「你不是说好再也不把我丢下的吗?」

一时间,我那些还没来得及冲上来的怒气就被一种叫怜爱的东西包裹住。

这么可怜的松林,我拉不下脸来凶他。

我的声音软下来,轻拍着松林的肩:「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松林的存在感刷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我忘了我身后还站着两男人。

自然,我也看不到符淮脸沉得不能再沉。

最后是穆河一声尴尬的咳嗽,才将我从安抚松林的情绪中带出。

松林放开我后,目光警惕,不太友好地开口:「他们是谁?」

我自然不能把我飞升的真相告诉他,只好随意编了个理由,道:「符淮仙君见我资质上佳,破例提拔罢了。仙君,是吧?」

穆河听后没忍住捂嘴笑了笑。

我对符淮使了个眼色,对方却看也不带看我一眼,径直走进我的狐狸洞。

我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连忙凑上去,本想抓住他的胳膊,奈何符淮走得飞快,他的衣角在我手心滑走。

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种叫怅然若失的感觉。

「你怎么了?」

我腆着脸上去问他,符淮这两天好不容易与我亲近些,我可不敢轻易得罪他。

他答非所问,只催促我:「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我只好从我的床榻旁把我积灰的双刃翡玉剑拿了出来,吹了吹。

不远处的穆河打了个喷嚏。

「如何?」我问着符淮,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我修为不精进,但我的贴身法器却是极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阿欢的翡玉剑自然上好。只是,你不是一向把它当成摆设吗?」松林像条小尾巴一样在后面称赞道。

我本打算与松林先道个别,等日后把事情解决完再回来找他,松林却不肯,得知我要去干架后执意要跟我一同前往。

符淮的脸沉了又沉,眉皱了又皱。

我只好悄悄拉了拉松林的手,让他不要太执拗,不然得罪了眼前两位仙君,可不是我二妖可抵挡得过的。

特别是,松林的修为比我还弱。

符淮眼神停留在我的手上,暗了暗,道:「随便。」

于是,此番变成了两仙两妖行。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松林的场景。

约是两百年前,我迁居白山脚不久,便得知白山脚一处有片森林唤麋林,灵气四溢,是最适合增进修为的风水宝地。

于是,在一个天色黑黑浓浓一看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夜,我走进了麋林。

话本子里对这些天气下所发生故事的描写,都是极其两极化的:

要么是主角遭遇极大不测:另一半被自己抓奸在床、全家被灭口、自己被绑架……

又或者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开端:英雄救美人,美人即自己、随地挖坑却挖出黄金万两……

本着赌一赌的心态,我不怕死地踏进了麋林。

还真发生了些故事。

还真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开端。

还真是英雄救美。

只不过方向有点稍微跑偏了。

英雄是我。

至于美人……

彼时麋林深处,萤光飘摇,一个头顶着一双鹿角的少年正躺在地上,嘴边淌着些许血迹,双目微圆,眼角略垂,唇红齿白。

一时间,我忘了少年的虚弱,只沉浸在他的无边美貌之中,不可自拔。

这就是我和松林的初遇。

后来我才得知,松林那日被仇家追至麋林深处,已是九死一生,万幸有一只道行不错的狐狸在附近追萤火虫撒欢,才把他那些仇家给吓走了……

我问他:「你那些仇家,可都是食草的?」

松林点了点头,抱住我说:「若不是阿欢,松林早就被一只兔子精给绑回去当压寨相公了!」

松林极其后怕。

我极其庆幸,得亏我是个食肉的品种。

万幸。

8

我已好久没有入梦了。

「小梧……」印象中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除了……

符淮。

那一晚的符淮。

清冷至极,平素只连名带姓唤我大名的符淮,在情动的时候,竟也肯软下声来唤我一声小梧。

可我却下意识不喜欢这称呼。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我的狐狸洞里。

烛光摇曳,他欺身而来,眼瞳一抹妖异的红彰显着此符淮非正常的符淮,我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仙君还望自重。」我的语气何其冷淡。

可是他身上的燥热却欺骗不了人,他中了媚毒,极其深的媚毒。

以我千年当狐狸的经历来看,这大概是一只修为极其高深的狐狸才能施的法。

况且能在符淮身上下这种媚毒,我只好敬这个同种一条好汉。

只不过,这条好汉为什么连喂到嘴边的肉都吃不了。

不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便可得逞?

我不想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以身为符淮解毒。

可我脑海里却想起很多年前符淮救我的场景。

符淮本克制着,死死地盯着我的反方向。

我凑近他,问:「仙君,你可认得我?」

他有一些恍惚。

他薄唇微启:「……白梧欢。」

这才是我认识的符淮啊。

我笑了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我一睁开眼,就看到昨晚梦里梦到的人,一瞬间,脸颊热得厉害。

迷迷糊糊的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符淮竟出现在我的房里。

对上他的眼睛,心不由漏了一拍,好在他只与我对视了一秒便移开了目光。

好端端的,竟然在梦里回忆这些不堪入目的事情。

我实在无颜以对符淮。

穆河在一旁说:「果然是魇住了。」

正疑惑间,松林的声音响起:「阿欢可还好?」

我一时间有点懵逼,为何一睁眼就这么多人在观察我?

穆河给我递来一碗黑不见底的浓郁汤汁,道:「仙舟昨晚深夜行至青湖边界,你便开始病恹恹的,我早该察觉到不对。」

「无妨,先把药喝了。」符淮开了他的尊口。

我才皱眉把这药闷口喝下,药固然苦,可符淮的注视却不是假的。

松林口气郁郁:「阿欢还是头一回这么听别人的话,你不是最怕苦了吗?」

此时我才察觉,我对符淮的喜欢卑微到连他一个不经意的注意哪怕毫无意义也觉得万分难得,我不想让他不开心,在所有事情上。

「此处是青湖地界?」我下意识皱眉,喝了一碗药,倒是让我清醒了。

若知道此次下行会到青湖地界,我大概不会那么果决地答应同行。

「怎么,来到九尾狐族的领地让你相形见绌了?」穆河并没有因为我此刻身体不适而嘴上让着我。

我并不想搭理他,只问符淮:「此处真的是青湖?」

他点了点头,不说话。

「仙君真是为我着想。」我讽刺地说着,在场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青湖对我来说是个什么地方的存在。

哦。

可能他忘了,我就是在青湖被他救下的。

毕竟他对我本人都没有印象,又怎么会对青湖里救过一只狐狸有印象。

我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符淮皱眉,问:「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当然没有。

只是来到了差点要了我的小命的仙狐地界。

怪不得自昨晚起我就一直晕晕乎乎,起初我还以为自己晕船,到如今算是想明白了,青湖本身就是个克我的所在。

特别是——

当船停泊在一处灵山脚下,岸边出现了一个娉婷身姿时。

「秋绛帝姬,多日未见你竟是回老家了。」我跳下船,对面前身穿月黄色纱裙的仙子说。

我的热情,被她冷漠的神情给浇灭了。

符淮一出来,看到秋绛帝姬后,眉头不由微皱。

穆河在一旁凑上去从善如流地扶着秋绛帝姬的手,道:「帝姬怎么亲自出来迎了?」

秋绛看到符淮才笑颜一绽,面上却病恹恹的,声音里带着点虚弱:「师兄难得来一趟,不能不好好招待。」

看看,这前后的对比,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脚下踏的是青湖的草,我都怀疑自己是在人间蜀地看变脸的戏法了。

「这位仙子真没礼貌。」松林在我旁边咬耳朵,又道:「病恹恹的还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忍俊不禁,正偷笑着却看见符淮轻瞥了我一眼。

秋绛也因为符淮而朝我看了过来。

看着秋绛的背影,我总觉得自那日钓鱼时和她一番谈话之后,再见却不是此前见过的那个秋绛帝姬了。

我一顿饭吃得很不专心。

因为秋绛帝姬一直给她旁边的符淮夹菜。

大概是我磨牙的声音太明显,在秋绛帝姬又一次抬起筷子准备往符淮的碗里添菜时,符淮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仙君的手怕不是废了。」我小声抗议道。

然后,我的碗里多了一只鸡翅膀。

顺着那拿筷子的手看去,正是符淮。

他看着我,说:「怎么吃个饭也不专心?」

我的气一瞬间消了下去。

秋绛帝姬脸色刹那变了,只勉强说:「听闻小欢来到青湖地界第一天夜里就被魇住了,可是这地方水土与小欢不太合?」

听听!这气魄。

难为秋绛帝姬套近乎喊我一句小欢了,这大夏日里,愣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怎的不记得何时与秋绛帝姬到了互取昵称的关系了,真让我好生惶恐。」没办法,大家不要学我,我这只狐狸,没别的,就是气量小。

秋绛帝姬的脸眼看是挂不住了。

我甚至还看到她眼眶里都蓄起水雾了。

「吃吧,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穆河见状又给我夹了个鸡腿,好家伙,一只鸡最好的部位在我碗里齐活儿了。

松林不甘落后,往我碗里夹了他最爱的凉拌莲藕。

「秋绛帝姬大概不知。」松林突然开口,「这青湖地界对阿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再继续往下说。

最后松林只是冷哼一声,接着又道:「阿欢不喜欢吃鸡翅膀,我便把它吃了吧。」

我眼睁睁看着一只麋鹿精从我碗里抢了符淮给我夹的鸡翅膀。

符淮平静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我看不到我毫不犹豫跟着走出门时,松林脸色如墨。

更听不到,松林在我出门后,声音冷沉如冰:「这浑水,休溅阿欢一滴。」

我扯住符淮的衣袖,那人平静看向我:「何事?」

「仙君莫生松林的气,他是小孩子。」我越为松林解释,符淮的脸色越发不见好。

「你与他感情倒好得很。」符淮把衣袖从我手里抽出,道:「看来那松林在你心中分量不轻。」

符淮脸上浮现出一些……委屈?

我心里有了个不敢置信的想法。

「你……莫不是醋了?」

符淮听后,冷哼一声别开脸道:「怎会!」

我嘿嘿一笑,用手轻触他的耳尖,道:「那你拘谨什么?耳朵都红了。」

符淮大概没想到我的举止大胆如斯,一向冷言寡语却句句逼人的神官一时语塞,「大抵是天气热得慌。」

我轻笑,试探地拉住他的手,这人难得地没有表露不满,于是我便抓得更紧了。

仙君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掌心温凉。

在我触上他的唇时,他眼里闪过一些无措,不过我不在乎,反正我就是要——拿下他。

符淮,一生下来就是神。无欲无求。

我偏要把他拉下这红尘万丈。

「仙君,阿欢只中意于你。」

在他还没做出反应前,我便已经跑了。

不为别的,我真的害怕,因着我这轻薄之举,符淮会一剑致我魂飞魄散。

我自然不知道,那不可为凡尘染指的神,呆愣在原地,耳尖鲜红如血。

9

青湖地界的狐狸们,惯会过日子的。

自符淮带着我们来到这,本地狐狸秋绛帝姬展现了空前的导游能力。

这兴致勃勃的样子,让我觉得昨日病恹恹的她有点不真实。

「若是不适,便不必带着他们到处走动。」符淮对一旁的秋绛说道。

我在后头跟着,听后有些恼火,什么叫不必带着我们到处走动?

合着我们几个是来捣乱你俩一起快乐双排的呗!

愤然想着,脚边出现了块碍眼的小石子,我用力往前一踢,那石子噗一声飞了出去,正好打在符淮衣袍上。

「……」符淮回头看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脸上带着笑,嘴里却是咬牙切齿:「没什么,不过是因为前面碍眼的小东西太多了。」

话音刚落,秋绛帝姬的小脸便青了。

她那小嘴动了动,正待说些什么,我不想再跟着他们俩,眼不见心不烦,于是赶在她前头连忙说:「秋绛帝姬既然身体不大好,我们也便不好继续缠着你们一起了,省的帝姬身体不好还得分神为我们劳累。」

符淮皱皱眉:「你们?」

我指了指松林,点点头:「我和松林啊,他不太认路,我们狐狸嗅觉一向灵敏,我认得仙君身上的味道,不论逛到哪里,总能寻到路回来的。」

符淮越听脸越沉。

松林倒是眼神一亮,兴冲冲在我耳旁说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去青湖的市集逛一逛,感受些烟火气,这山水实在是看腻了!姐姐快带我去!」说罢,这麋鹿精顺势拽住我的袖子,仿佛只要符淮说一句不行,我就会继续跟着他们在湖边散步一般。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符淮却道:「如此,便一同往市集去吧。」

我:「……」

我是想去市集,但我并不是很想和你们一起去。

想必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被符淮看见,他问了句:「有何不妥的地方?」

「倒是没有。」我叹了叹气,继续垂头丧气地在原地站着等着他们走上前带路。

符淮走过我身旁时,疑惑地看我一眼:「怎么不动?」

我心道:我这不是回归队形吗?

还没待开口,他便轻轻拉过我的衣袖,又在宽大的袖子下,自然地抓住我的狐狸爪……哦,是我的手。

然后抛下一句话:「穆河,送帝姬回去休息。」

身后的穆河幽怨地应了声:「是。」

秋绛帝姬忙道:「师兄……」

不料却被符淮淡淡打断:「秋绛,你该清楚自己如今应当做什么。」

秋绛帝姬还是步步跟紧,声音楚楚可怜:「可是师兄,前两次都很好地完成了,我们不必担心的……」

符淮走得更快了。

「帝姬,先回去吧。别惹仙君不快。」身后的穆河拉住秋绛帝姬,如是劝道。

秋绛帝姬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被我听到了只言片语。

「师兄鬼迷心窍……」

「怎么把无关人等也带来……」

我想了想,我不是鬼,是狐狸仙,但确实像个无关人等。

「符淮。」我问道:「此番下界,任务很难吗?」

「有点。」符淮一脸云淡风轻。

彼时我并不知道,上神的云淡风轻,是我等小辈眼里的腥风血雨。

我对此番下界的事情实在过于好奇,于是带着穆河惯爱喝的桂花酿过去找他。

「何事?」穆河打开门,一脸疲惫。

「你做贼去了?」我盯着他眼下的两团乌青,问道。

「你才偷鸡摸狗!」

「大晚上的,干嘛?!」

穆河嘴上语气不善,但还是看在桂花酿的面子上把我放了进去。

……

「下界目的?」

他喝了口酒,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见我面露不快,他又道:「诚然,我们凤凰都很正直,吃人嘴软,下界目的你过段时间便会知道,不过,我可以先提醒你——」

「别太期望是什么正义的好事。」

仍是穆河传八卦的那一套熟悉的配方。

没头没脑,让人猜不透。

我心道以后再不找他聊任何事,正准备离开,穆河开口:「如今倒是……」

「可以将秋绛帝姬的事情,告诉你一二。」

我道:「算你有良心。」

「你可还记得,仙君此前,咳咳,就是那个,找你那个,然后那个那个……」

我一脸迷惑。不知道穆河为什么突然语言紊乱。

穆河见我不解,咬牙切齿:「真是头笨狐!」

「就是找你困觉!」

我悟了,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扭扭捏捏,含糊其辞。

穆河脸僵了僵,继续说:「仙君中了媚毒,你可还记得?」

我点点头。

废话,能不记得吗?

话说这厮怎么遮遮掩掩地,赶紧给我说重点啊!

重点来了,穆河叹气道:「那毒,是秋绛帝姬下的。」

我震惊了。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这,这,这……」我愣是重复了这个字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问起。

穆河笑了笑,继续道:「帝姬一向因身份尊贵,骄纵非常。自帝姬一同拜入前天帝门下后,便越发行事荒唐。虽在仙君眼前有所收敛,但背后行事却截然不同。」

「仙君自然知道同门师妹的另一幅面孔,只是他不想管。」穆河又苦笑一声:「仙君就是这么一个冷心的人,白狐狸,你怎么好端端地又看上他了呢?」

我只顾着听八卦,却没有抓到穆河无奈地说了那句——我又看上他了。

他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只好继续道:「帝姬喜欢仙君的事,仙君一向没什么表示。」

我顿时拉下脸:「我不信。」

穆河却懒得再解释,只连连打呵欠:「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难以说清,往后你便会懂的。」

思索良久,我忽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此次下凡,也是与秋绛有关,对么?」

穆河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一笑,果然只有秋绛才值得他如此费心啊。

这样凄然想着,我问道:「那我便没什么可失望的了,穆河,没什么可让我失望的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梧欢。」

「此刻我无法与你多说,你唯一要做的,便是收敛锋芒,秋绛帝姬是左右你人生的一大变数,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我不明就里地离开,虽对秋绛是我人生一大变数这一说法持怀疑态度,但今晚却让我知道,秋绛帝姬着实有那么一点可怕。

我决定离她远远的。

她连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符淮都能下不解便只剩半条命的猸毒,很难想象若我成了她眼中钉,我会是什么下场,总归是不怎么好的下场。

我打了个寒噤,决定离她远远的。

生命第一,生命第一。

10

青湖地界靠近凡世,青湖子民更是与凡人亲近。

故青湖地界许多习俗,都与人界别无二致。

「这位仙君,给身旁的仙子买块面纱否?」

符淮脚步一顿,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望向那摆摊子的摊主,问:「为何要买你这面纱?」

摊主一笑:「二位看来是外来客?」

我点点头。

「仙君可借一步说话。」摊主神秘地向符淮一笑。

符淮还未作出任何表示,那热心的摊主已经一把将他拉到一旁。

摊主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我的脸。

离得不近,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符淮那微微皱着的眉,大概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雾无语过——毕竟在三十三天,没有哪个仙这么大胆地在符淮耳旁说悄悄话。

不知摊主又说了什么,我只看见符淮耳根子红了红,再接着是脸。

那摊主眼神忽然朝我狡黠一笑。

「仙子,成了!」摊主大声朝我邀功似地喊。

符淮再次走向摊子,只不过脸上多了两抹可疑的红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是被谁调戏了。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指了指上面琳琅满目的面纱,问:「你喜欢哪一块?」

我顿感受宠若惊,不知这摊主和他说了什么!

摊主在一旁呵呵笑:「不是我自卖自夸,每年年节前凡是在我摊子上买过面纱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不成了的。」

我自然不知道这面纱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寻常的配饰挑选。

挑好后,摊主一边夸我眼光好,一边夸我运气好,我一头雾水。

符淮连忙放下一片金叶子,惟恐摊主再说些什么,连忙把我拉走了。

「要戴上。」

他看了看我,突然道。

「戴什么?」

符淮指了指我系在手上的面纱。

此刻的符淮实在不像平时的他,像这青湖地界的烟火气太浓,连带着三十三天高不可攀的符淮,也被沾染了几丝人情味。

我顺着这亲切感撩拨他:「仙君自己动手帮我啊。」

听后,符淮眼神不敢往我身上放了,他转过头轻声说:「你自己来。」

侧脸上,耳尖的一抹红妖艳得很。

可爱得紧了。

我扑哧一笑,继续逗他:「那我便不戴。」

符淮终于认了命,指尖极其僵硬地捻着那面纱,笨手笨脚地比划了好一会,这面纱才堪堪让他系好。

此刻,又只剩那一双眼睛了。

我鬼迷心窍地问:「喜欢吗?」

此刻市集人流渐少,各摊子前后纷纷挂起一个小灯笼,以迎来不一会儿便开始的晚市,符淮眼里倒映着灯笼里微弱的光,还有戴着面纱的我。

我觉得这一幕熟悉得紧。

只是我却难以想起来,什么时候他也为我戴过面纱,大抵是在我的梦里。

符淮没答话,他只是怔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两行清泪便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他一双眼睛里流出。

他落荒而逃。

11

翌日。

符淮这厮一整天都在房内闭门不出,此刻众人正在院子里相顾无言。

穆河问:「仙君这是被谁惹了?」乖乖的,一整天都在夹着尾巴做人。

松林递给我一张半脸恶鬼面具,道:「青湖过年节了,阿欢不妨与我一起去热闹一番?」

我点点头,反正屋内那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不在,一众人下界的任务也没办法继续,与其坐在这干等,倒不如出去透个风。

「怎的不是完整的面具?」我笑问。

「松林喜欢看阿欢的眼睛。」松林戴了个猫头鹰面具,声音从面具后透出来,说罢便牵住我的手准备往外走。

只听那紧闭的门此刻却突然打开,房内走出脸色平静的仙君,修长的手上随意拿着一个青鬼面具。

当然,是在看到我和松林牵着手的画面之前。

我讪讪地把手抽回,道:「松林大了,姐姐总该得避着闲。」

松林却不依:「松林习惯牵着阿欢的手。」

正待与符淮说话,松林却不知怎的,一股狠劲把我直接拖出秋绛帝姬的居所。

「阿欢可是心悦那臭脸仙君?」松林看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满发问。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下意识地回答后,手腕上传来一些痛意,我不禁一愣:「你……」

那痛意只是一瞬,松林看我的目光满怀歉意:「我……我看不惯阿欢和别的男人一起。」

我笑笑,摸了摸松林的头,却恍然发现,如今松林已比我高得多,身量长大了,心智却还停留在以前:「松林,往后你也会遇到喜欢的女子,便会懂得何为男女之间的情谊。」

松林神色微敛,道:「若是再也遇不到呢?」

隔着人群,我忽而看到了带着青鬼面具的符淮,不觉忽略此刻我正在开导松林,只随口道:「终有一日。」

松林闷不作声,捏诀离开了。

我对符淮招手,他朝我点点头,向我走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朝我走来。

我熟稔地摸了摸他的手指尖,隔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神色,正打算把手放开,不料下一刻却被他反握。

那一刹,青湖的子民正对着他们的仙湖放灯祝愿来年安康,秋绛帝姬在远处的祭台上行祝礼,人群中有人说:「年岁平安,喜乐如往!」

烟花绽放于仙湖上方。

「仙君此举何意?」我笑问他。

符淮却不答,对着我的打趣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湖对岸的秋绛帝姬望过来,符淮声音微哑,低头对我说:「再等等。」

青湖过年节,最开心的大抵不是那群神兽,而是我这只杂毛狐狸。

我五百年的执念,终于成了真。

以至于在仙湖边,乘着晚霜,我醉得一塌糊涂。

嘴角却还是忍不住不时上扬,我抱着符淮不松手,哭声道:「老娘可算把你搞到手了。」

符淮的面具早就不知到了何处,他勾唇,道:「小梧真真厉害。」

可不,我由衷感叹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我喜欢他这样叫我,这天上地下,只有他可以这样叫我。

是夜。

我抱着一床被子,在符淮的床榻前,道:「我想和你困觉。」

符淮自然不允,「快些回去休息,明日便得启程。」

我自顾自把被子扔到他床上,符淮按住我,道:「小梧,你醉了。」

我摇摇头,哼哼唧唧:「我清醒得很。」

符淮很是无奈,我却开始不老实,到处撩拨点火,我承认,我馋他好久了。

他眼神逐渐升起我看不懂的情绪,我那借着酒意的肆意也被这深邃的目光吓退了大半,手上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顷刻间天旋地转,本跨坐在他身上的我却被反压于床上,他开口,声音微哑:「乖一点。」

本来,活了千年的嫩狐狸我自认为在魅惑他人这件事情上,没人比我更有天分。

但事实证明,神之所以为神,总是有道理的。

比如,他们学东西都很快。

符淮俯身到我腰间,轻咬着我的腰带,我那繁复的衣衫就这么在他一咬一带之间将褪未褪。

这这这……

我承认我开始慌了。

「慌什么?」他低笑,笑眸里满是情动和欲望,像要把我吞噬。

我只记得我被翻过来折过去,这厮像是多年未开荤一样,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我慢慢开始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得了空开口,发出来的娇声却让我一颤。

我羞得捂住了自己的脸。

惭愧,一只狐狸妖,竟然在这床笫之间输于他人。

符淮大抵良心大发,动作轻缓了不少,在我耳边低声哄着,顺势吻了吻我那不争气的泪水。

我攀着他的肩,轻声叫了声哥哥。

情动之处,不知所起。

天色迷蒙间,我昏睡过去。

醒来时身上清爽了不少,衣物也换了新的。

我只知睡梦中有人为我清理身体,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符淮躺于我身侧,我盯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把玩起他的头发。

「天色尚早,怎的就醒了?」他开口,手自然地抓着我那不安分的小手。

「不甚真实,吓醒的。」

符淮把我带入怀里,亲了亲,道:「现在呢?」

「我大抵是还在梦中。」

他笑笑,睁眼看我,眉目是我未曾见过的疏朗。

良久,我被浓浓睡意包围,迷糊间听到他问:「倘若,你发现本君未曾施恩于你,你待如何?」

「……那便不会发生这一切。」

我睡前随口答道。

如果不是五百多年前他施恩于我,我大抵不会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位神君存在。

更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他。

也不会有今日。

沉沉睡去前,我听到旁边的人叹了叹气。

因着昨夜实在太过放浪,我醒来之际只觉腰酸背痛,外头阳光猛烈,我眼角眯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是以,我才看清院子里众人看着我的神情。

红衣男孩嘴里叼着个馒头忘记了咀嚼,馒头就这么掉到桌上,嘴巴里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秋绛看了看我,呜咽一声掩面哭泣。

松林神色不明,神情微怔。

我慕然惊醒,睡意全无。

正待解释为何我会从符淮房里走出,符淮却从小厨房端了碗粥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桌前,挑眉向我道:「过来吃饭。」

我往后退了退。

就秋绛帝姬那哭得仿佛我抢了她相公的架势,我不敢过去。

「这……这……这……」穆河手里拿着馒头,在那这了半天,开口道:「狐狸你是不是又喝醉了才闹着去咱们仙君房里睡?」

秋绛帝姬听闻抬头,看着我。

符淮却不开口,默默地搅了搅碗里的粥,勾了勾唇,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穆河问的真是个好问题。

我其实很想答我是和符淮一起睡的。

但对上秋绛帝姬那双眼睛,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应了是。

「仙君无奈只好把房间让给我了,真真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我打着哈哈,在符淮旁边坐下。

大夏日的,我却打了个寒噤。

转头看了看符淮,他神色如往常疏离平静。

只是那嘴角却紧绷着。

周遭的气压冷到极致。

「青湖的天气怎的说变就变。」穆河嚼着馒头,紧了紧自己的衣袍。

「……」

这顿饭吃完,松林施施然给我传来一句告别的密语后,便回了麋林。

再不见人影。

12

符淮终于带着一行人到凡世了。

半日下来,一个眼神也没给过我。

像是故意般,借行云上,我和他坐得越来越远。

穆河忽而坐到我旁边,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白梧欢,真有你的。」

我一脸迷惑,今天大家怎么都分外奇怪?

只听他继续道:「你赢了。」

我正要说话,他又开口,带着些无奈。

「你赢了天命。」

他神神叨叨地,正待继续说,前头云端的符淮往后看了他一眼,穆河便住了口。

行至某处凡世,在客栈落了脚,趁着月黑风高,我偷摸着摸到符淮房里。

符淮这厮浑然不像个年轻神仙,竟早早睡于榻上。

我轻车熟路地跨过他正欲往里躺下,一只手便把我揽住压到身下,对上他的眼睛,我才知道这厮竟在装睡。

「白梧欢。」他淡淡开口。

我一惊,不知何处把他得罪了,以至于他要唤我全名。

「嗯……?」

「你又喝醉了?」他讥讽道。

我恍然大悟。

原是为了早上我撒的那个谎。

「就这么遮遮掩掩?」他继续道。

四目相对,我发现符淮的睫毛真的好长。

没办法,美色在前,我顿时忘了他还在生闷气。

见我不语,他轻掐了我的腰,低声问:「还是,怕你那好弟弟误会?」

见他想的方向越来越奇怪,我立马道:「怎么会!」

他呵呵冷笑,侧身起来背对着我。

天可怜见,我何其委屈。

还不是怕因我和他的事露了馅给这一次下界徒增麻烦。

我委屈巴巴地扁着嘴,道:「我又不蠢,如若秋绛得知你我的事岂不麻烦!」

符淮这才肯回头看我一眼,良久,俯下身亲了亲我嘴角,叹了叹气,道:「好梧欢,暂且忍耐。」

「我的小梧……」他尤自把下巴抵在我肩膀处,瓮声瓮气道:「我活了几十万年,怎么偏在你的事情上,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闻言,我拍拍他头上几根呆毛,这样的符淮实在可爱得紧。

虽然多少有点降智。

阿娘诚不欺我,恋爱中的男人都没什么智商。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与他已互通心意,只等此番下界回去,便可开始没羞没臊地过着我想要的小日子。

只盼这下界事情一切顺利,赶紧结束。

我自知他们有太多秘密,符淮既然不主动说,我便也不会过问。

我只道:「有亮光我睡不着。」

符淮随手捏诀,房内一瞬变得黑暗。

我哼哼唧唧地睡下了。

此后的好几日,大抵都是我夜间偷溜进他房里,到了破晓时分,再被符淮抱回自己房里。

符淮带着穆河整日外出不见人影,秋绛身体虚弱整日待在房内,只我一狐,整日在客栈抓猫逗狗。

饶是如此,我却还是整日累得要命。

符淮夜里每每哄着:「结界布好,外面是听不到声响的。」

我嫩脸一红,后悔着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不再整天夜里跑去找他。

到了第三日,我开始疑惑,符淮的体力到底有没有限度,白日忙着外出不知干些什么勾当,晚上却还能把我折腾得哭天喊地。

他听后轻笑,再一次把我压制于身下,语气惑心:「不然你试试尽头在哪?」

符淮总问我,心口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是如何留下的,我只摇摇头,不答。

那天,我自被他抱回自己房内,一整天都没出去过。

也是那晚,我破天荒地不再溜去他房里。

这人却自己走进我的房间,道:「小梧不来,我睡不着。」

我信了你的邪,我去找你,那我就不用睡了。

……

13

又是一个平静的日子,我正在客栈门前和店家养的狗玩耍,忽而天色大变,乌云沉沉,如墨翻涌。

周遭的气氛变得诡异。

我下意识跑去秋绛房门前,她这几日虚弱得很,如今天气异变,大抵有妖物作祟。我虽然修为不精,好歹也是只狐狸仙,还是能探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此时距离符淮和穆河外出已经两日有余,往常符淮都会当天回来,这次却一改常态,大抵是碰上些麻烦了。

或许……就与这魔气有关。

我敲了敲秋绛的房门。

无人应答。

我心里一沉。

施法把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只九尾狐。

它对我悚然一笑。一尾向我胸口刺来,手段狠绝。

那些我不愿想起的前尘,再次血淋淋地在我脑海里重现。

我想要躲避,却发现迟了。

没想到我才刚抱得符淮归,就要英年早逝。

天妒红颜。

有人将我轻轻一带,替我挡下这一击。

松林嘴角溢血,一如我第一次遇见他一样,脸色苍白如雪。

符淮终于赶回来了。

他径直从我身旁走过。

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待穆河把那魔化的秋绛给压制住后,符淮才看了看我。

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虽不知符淮对秋绛是什么感情,但如今看来,尽管秋绛捅了天大的祸,眼前这人还是会为他扛下。

好一对师兄妹,当真同门情深。

符淮目光打量着我的外襟,我一袭白衣,此刻沾了很多松林的血。

他正想靠近我,穆河突然喊道:「仙君!等不及了!」

我看着他转身施法将那浑身冒黑气的九尾狐给缓缓压制。

怀里的松林气若游丝:「姐姐,走吧。」

我捏诀离开,安抚道:「松林,别怕。」

我毫发未伤,却心如刀绞。

穆河曾说,符淮和秋绛不过是普通的同门师兄妹,可我却万分不敢信。

或者说,我一开始,便是认定了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14

我带松林回了麋林深处。

这里是我和松林的秘密基地,十分难寻。

松林状况很不好,奈何我修为低弱。

一只千年狐狸仙,却只有五百年的修为。

我堪堪费了三百年的修为暂且保住松林的灵识。

眼下能救松林的,只有那始作俑者了。

九尾狐的血。

「不行。秋绛如今太过虚弱。」符淮淡淡开口,眼皮子也不带抬一下,宛若我只是在提一个不关紧要的事。

我消失了三日,看来他从没想过我的去向吧。

秋绛的房门外有穆河那只老凤凰守着,我自然打不过。

「其他九尾狐,也是可以的。」我忍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

符淮看向我,缓缓道:「难以联络。」

是了,我轻笑。

此次下界千瞒万瞒,不就是怕走漏风声吗?

堂堂一族帝姬,前天帝座下徒,符淮仙君的师妹,竟要堕魔了。

可不得,细细瞒着。

「伤松林的是她,你如今却是非不分胡乱护起短来了?」我厉声质问。

「那不是秋绛。」他顿了顿,又道:「……不是本来的秋绛。」

我点点头,低声应好,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失望透顶。此番他的态度不过摆明了不会救松林。

想起我那翡玉剑如今还摆在符淮房里,轻声道:「抱歉,我进去拿一下我那破剑。」

符淮大概是看我神色有异,问:「此刻要它作甚?」

要它作甚。

自然是取我的心口灵识凝成的血。

我只是头普通狐狸。

灵识化作的血还不及那秋绛帝姬随意划破手指流的血有用。

但好歹能解了秋绛那一尾刺进去的毒。

虽然,大抵得多取几次了……

我那破剑没什么好用处,就是异常锋利,想必插进去的时候能减少一些疼痛。

毕竟拿一把破柴刀,估计我疼死也取不了一滴血。

我冷看他一眼。

白梧欢,你当真鬼迷心窍。

符淮眼神微滞,不待他继续追问,我踏进那房里,直取了翡玉剑。

他挡在门口,闷声喊:「小梧。」

我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仙君怕是忘了,我不过白山脚下狐狸仙,叫白梧欢。」

「多日以来打扰了。」我强忍下内心叫嚣的难受,尽可能平静道:「我一介妖物,比不了仙君深明大义看得开,松林不能死。」

「你待如何?」他拉住我的衣角,带着些试探。

我抽开我的衣袖,踏出客栈的门。

我阿父曾与我说过,神与众生的不同。

神的眼里,没有所谓善恶之分,他们眼里是苍生。

一人生灭,与神而言,无任何分别。

我原以为,符淮会是不一样的。

他救了我。

如今,我发现是我想多了。

归根结底,符淮本质和其他神,并无不同。

「倘若秋绛伤的是我,你会取她的血救我吗?」

我眼眶微热,快忍到极致了。

我懒得再与他掰扯道理。

神妖有别,鸿壑之间难以跨越。

「承蒙关照。」我对他说。

那天我才知道,当一个人心痛到极致的时候,也会平静到极致。

15

我把最后一些灵识凝成的心头血取出来时,松林终于恢复了神识。

彼时我一把剑还插在心口处,一时间四目相对,松林微微不敢置信。

「阿欢……」

我摆摆手,道:「无碍,你醒来就好。」

「我想喝桂花酿。」松林眼眶红红的,就冲这一点,我点头欣然应允。

我还没走出麋林,远远地就感受到我那狐狸洞里有别人的气息。

问就是我啥也不行,鼻子特灵。

哦。

熟悉得很,正是符淮。

多日未见,无语凝噎。

他却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废话,麋林深处是那么好找的吗?

更何况,我修为都低到不能再低了,如今只能勉强维持人形,身上连妖气都没有了。

唏嘘至极。

我一头千年狐狸仙,此刻修为竟不足一百年。

我不答话,他却自顾自地把我抱住。

然后带着些试探地亲了亲我的唇。

啊。原是解决需求来了。

我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我挣脱他的手,笑道:「仙君怎的不早说,我自把衣裳褪去便是。」

符淮哑声道:「我不……」

我平静地看着他,机械地脱了外袍,只想着他赶紧完事离开,我好去挖那桂花酿。

他目光钝痛,艰难地开口:「白梧欢,你这样我真的会死。」

反正我也离死不远了。

他死不死的,我倒是不知道。

毕竟他能把那魔化的秋绛压制住,死在我这半吊子狐狸仙手里,倒是不可能。

我只能让他心死。

恶语伤人,我最擅长。

他要是愿意和我一同赴黄泉,那也正好路上有个伴。

我仍把衣服逐件脱下。

符淮轻掐眉心,不知如何自处。

还有一层里衣,我低头一看,哦吼,还渗着血,来时太急,忘了止血。

而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心口处,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伸手探我灵识。

不好意思,甚是尴尬,我早将灵识化作血拿去救松林了。

我朝他一笑,勾了勾他的胳膊,问:「怎么?」

他兀地掀开我的里衣,惹来我一阵娇笑,笑得让我自己都恶心。

「仙君,别着急啊,慢慢来。」

「白梧欢!」

我微微点头应了应。

「稍微注意一下别碰着,那事还是能干的。」

我这么想着,竟不自觉地把内心所想如盘脱出。

符淮顿时脸沉如墨。

「好!当真好!」他笑着:「为了别的男人,舍命相救。」

「我算什么?」他问。

「既然仙君不打算继续,那恕不奉陪了。」我答非所问。

我在他的注视下又开始缓慢地穿着衣服。

哀莫大于心死。

心死了,干什么都不觉得痛。

作为一只普通狐狸,我活得真失败。

以至于,我不想再活下去。

下巴处传来一股痛感,符淮强迫我和他对视。

他眼里有数不尽的情绪翻涌。

我眼底一片死灰。

半晌,他终是放开了我。

他走出了狐狸洞。

我瘫坐在地上。

而后,松林走了进来。

脚步稳健得不像一个刚被救过来的人。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姐姐,松林带你走。」

世界归于一片混沌。

16

痛。

好痛。

真他娘的痛。

我艰难地睁开眼。

那梦魇一般的场景在我眼前重现。

五百年前,我正途经青湖九尾狐地界。

青湖是九重天三神兽之一九尾狐的领地,灵气四溢,吸引着附近许许多多小妖到此修炼。特别是,狐族。

彼时,我是一头刚过半千的白狐,狐生第一道天劫就要来了,扛得过,就能继续修炼,扛不过,就听天由命。

阿父让我收拾行囊前往青湖地界,那里更适合我渡劫。

那日我刚到,正找了个小山头准备入定,凝神间,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魔气朝我凑近。

我暗自握紧拳头,对方来头不小,饶是我修为不精,也该知道那魔从法力上足以碾压我。

睁眼,一头魔狐,正死盯着我,是九尾……

竟是那出生便是神格的三大神兽之一?!

我来不及猜测一神狐如何能堕魔的原因,便下意识要逃,因为那头疯魔的九尾狐已经一尾朝我刺来了!

「你、逃、不、掉。」

我一边捏诀来阻挡魔狐对我的追赶,一边快步逃离。

奈何我那三脚猫功夫根本不能对后头的九尾狐有实质上的伤害,它一条尾巴不经意间就把我好不容易捏的诀给破了。

情急之下,我变回原身,虽不能再迅速捏诀,但逃跑的速度却快了很多。

那魔气忽而变得更浓了,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往后一看——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前胸正中一尾。

我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凡事讲究因由,我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在别人的利爪下。

「敢问阁下与我是否有过纠葛?」

忍着嘴里的腥甜,我开口。

魔狐冷笑:「你也配?」

好吧,我不配。但我这一蝼蚁怎么还劳烦您尊贵之躯来虐杀。

在被刺的第三下后,我扛不住了,大概我便要交待在此。

差异悬殊,弱者在这个时代,只有被随意宰割的份。

明明……明明我只要熬过这次天劫,就可以朝一头强大的狐狸发展了啊……

那样就可以保护阿父阿娘还有新近认识不久的那头麋鹿精了……

「要慢慢死。」那头魔狐开口,我感受到一尾渐渐在我心脏旁摩擦而过,慢慢地。

在这样难熬的时候,我还能想起以前在凡界看人宰猪的场景。那个老屠夫,人老刀也老,手上拿了把像未打磨的老柴刀的刀去宰猪,我想,那头被宰的猪一定很痛罢。

我麻木了,起先我还会不自主地闷哼,到后来,我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开始模糊,目光所及之处也不再清明,我发现我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偏生跟我的眼睛那么像!那么像!」那魔狐刺尾的速度越来越快,它近乎偏执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害怕我自己不知道自己因何得罪它,又因何罪致死。

因为我的眼睛,和她很像。

又荒诞。

又可笑。

我被来回刺了百遍,还没完。

不是,这么个仙境难道没有位勇士出来救一下我这只奄奄一息的可怜狐狸吗?

而后,传来一阵笛音,随这笛音一同来的,是一个身穿云月纹白袍的神,他持剑却并不向那九尾狐挥去。

我大概是等来了救兵,昏去前我这样想着。

我醒来的那一刻,有个穿月牙白袍的男子正端个碗刚打开门。

原来青湖地界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拔刀相助的好汉的。

只不过这好汉长得却是太过斯文了些。

好汉给我端来一碗药,我接过,正想郑重道谢,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你的修为差不多散尽了。」好汉兄像是看懂了我的疑惑,「养伤要紧,这段时间你除了能听能看,其他一贯知觉都是没有的。」

我一怔。

五百年的修为……散尽了?

那瓷碗被我无意识地摔下,汤汁溅落一地。

「好好休息。」好汉兄捡起碎瓷片走了出去。

我花了整整一天,在太阳从不远处的小山丘隐隐落下后,才堪堪接受了这个事实。

修为散尽,和我已死,有什么区别?

阿父在我百岁时问我:「梧欢,我族如今修炼千年的狐狸仙,你知道有多少吗?」

我把玩着阿娘耗费多年给我打磨的翡玉双刃剑,道:「万余?」

阿父叹了叹气,摇了摇头:「仅百位罢了。」

我讶异:「可是灵狐妹妹它们族的狐狸仙有好几万位呢?」

阿父道:「白狐一族寿命不长,比起其他族类,我们白狐虽相貌清秀些,悟性和体力却比他族差得多。修成狐狸仙,已然难得,但却因为白狐狸仙数目甚少,而且普遍法力不及其他的千年半仙,一直都是被排挤的。」

阿娘咳了咳:「这日子里跟娃扯这些作甚?她还小得很。」

阿父冷哼一声:「你娃还小?都一百岁了,化个人形都得磨上两个时辰!天天就知道上山抓松鼠!再荒废修炼,日后不定怎么受欺负!」

而后,阿父阿娘就我的教育问题争论不休,以至于最后我都忘了我是过生辰的了。

那时我只从阿父口中知道白狐修炼不易妖生艰难,但也只是知道罢了。

有些时候,只是知道,是不可以的。

有人给我递来一方帕子,顺着那好看的手望去,正是救了我一命的男子。

我朝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他叹了叹气,把帕子携过我眼角。

再递给我看,上面濡湿一片。

没有触觉,我竟是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

我用力地用手背擦了擦我的眼睛。

「喝了罢。」他给我递来一碗浓黑不见底的汤汁。

我接过,另一只手拿了地上的树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写到。

男子看了看,没说话。

我又写:「白梧欢。」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无名。」他答道,又说:「待你恢复后,我再离开。」

说完,他便径直走开,刚刚的话,却不是和我商量的。

带有些不可拒绝的冷。

养伤之际,我修为散尽,没有法力传音信给家中父母。

只盼着能快点恢复,离开青湖地界。

这些日子里,我总爱跟着无名兄。

有一日,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无名兄,你是哪里人?」我问他。

无名兄在用研钵碾磨草药,闻言一怔,皱眉想了想,道:「我忘了。」

好家伙。比我还惨。

我原以为无名兄只是不想透露自己姓名,是个行侠仗义不求回报的大好人,没想到却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我只记得自己要往京都赶,大概是个赶考的考生罢。」

「你不是修道之人?!」我一惊。

这年头妖怪活得这么没有尊严了吗?无名兄救一只妖怪不怕我醒来把他给囫囵吞了?

还有他是如何打退那头疯魔的九尾狐的?

又是怎么知道我修为散尽,又是怎么知道如何救妖的?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腰侧的翡玉双刃剑。

如果我此时是原身状态,想必浑身毛发全然尽竖。

他似乎看出来我的不信任,轻笑:「如若我有心加害你,你觉得你能醒来?」

我一愣,是啊。

「我的确是凡人,仅有的记忆便是路途中误入一片山林。看到一头九尾狐狸在虐杀一头灰狐狸罢了……」

我咳咳打断:「我是白狐。」

无名兄:「……」

「那九尾狐见我后便逃了,只留下地上的灰……白狐狸,也就是你,那之后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无名兄边说边研磨着消炎的草药,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救了别人命,还要被误解,实惨,实惨。

我连忙给他道歉,按无名兄的说法,他轻轻一眼就能把魔狐吓跑,看来定是个有能耐的角色。

「无名兄,我能不能唤你别的名字?」唤无名兄着实太奇怪。

「那便阿淮罢。」他替我上药,闻言并未抬头。

「草药用完了,我再出去一趟。」他给我扎完绷带,便背起了他的篓子,一看,还是个装书的篓子。

果然是个考生啊……

「好好待着。」临出门前,他转过头看我一眼,语气里带着这些时日因我不听话的无奈。

晨曦在他身后洋洒,他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光。

他就是光。

阿淮没回来。

这很糟糕。

外面已经夜幕沉沉,抬眼入目的,是一览不尽的黑。

今夜无星。

我心下一紧,不顾他的嘱咐,抱了我的剑便往外奔。

他是凡人,气味本就难寻。隐入山林间,与草木虫兽之气混合,我再难分辨他的行踪。

但好歹我知道他大概是在这座山上了。

「阿淮,阿淮!」喉咙有点发哑,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晚是我狐生以来最提心吊胆的一晚。

我在小山头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堪堪找到他。

也知道他为什么回不来了。

——

少年手里持着一烧着的火把,围绕他的,是五六头毛色参差不齐的狼。

按以往,我定是捏个诀把这些碍眼的大灰狗给赶走。

但现在,我只能抱着我的剑瑟瑟发抖。

那群狼虽然看起来丑,但定是有修为的。

我是头狐狸,本来就打不过狼。

何况……

如今我还是头普通的狐狸。

阿淮见狼群后出现了个我,嘴里无声道:「快走。」

他眼里并没有我想象中该有的惊慌失措。

一丝害怕也捕捉不到。

我突然想起我那日在魔狐爪下时,阿淮看我时,我有没有想过让他逃。

我屏气凝神,体内深处的妖丹隐隐发力,阿父告诉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要轻易燃妖丹本体去发力。

彼时我问:「爹爹,什么是万不得已的时刻啊?」

阿父答曰:「在最后一刻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东西的时候。」

……

那几头憨狼被我吓跑了。

我还没来得及朝阿淮笑,兀然一顿猛咳,阿淮跑来给我顺背,用帕子给我擦了擦嘴。

我想把帕子接来却被他藏于袖中,他道:「我来就好。」

我知道那大抵是我的血。

我朝他说:「咱下山吧。」

他把篓子侧挎在肩上,弯了弯腰,道:「上来。」

果然,燃妖丹确实要命,我腿真的软了。

「小梧。」下山路上,他问我:「你怎么能把那几头狼吓跑的?」

我唔了一声,绞尽脑汁不知如何解释,自然忽略了他是第一次唤我小梧。

阿淮又说:「那些东西不敢靠近我,我本打算天亮了便回去。」

我一听,原来这厮并不需要我救。

「那你是不打算承认了?」我把脸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问。

「承认什么?」他侧过头,我才发现这家伙眼睫毛这么长,几乎要戳到我。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啦。」我摇头摆尾道。

等等……尾巴?

我朝后一看,才发现我的尾巴已经不受我控制地摇着了。

羞耻至极!

这时,背着我的阿淮补了句:「脸挪开,你耳朵痒到我了。」

「……」

我决定护送阿淮去他要去的京都,尽管妖物不敢靠近他,但凡事有个万一。

好吧,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他了。

「我可以保护你啊。」我背着他的书箱,对他笑道。

「小梧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家人不担心吗?」他反问。

我一怔,因为阿淮实在不像个普通的凡人,以至于我都忽略了,他本身就是个凡人。

凡人的寿命比起妖的寿命。

就如同蝼蚁的寿命比凡人的寿命。

尽管我陪他数十载,在我阿父阿娘眼里属实只是出了个不怎么远的门。

「不啊……」我笑道,「你就让我帮帮你嘛。」

不知为何,一想起,阿淮寿命最长不过百载,我就心揪。

憋闷。

难受。

后来,阿淮曾问我:「小梧是狐狸仙,我的岁月在你漫长的人生中,能留下多少笔墨呢?」

后来的后来,我也问过一个人,彼时他已经忘记前尘,对我冷淡如霜,我问:「仙君是上古尊神,寿与天齐,我这不过万年的时光,能让你记清我长什么样子吗?」

没有法力,我只好跟着阿淮步行,靠着狐狸出色的嗅觉,我一路向人气浓的地方走,十余日后,终于成功离开了青湖地界。

我背着阿淮的书箱,一路上蹦蹦跶跶,好不热闹。此前我隐于山林修炼,向来少接触人世。

市集真热闹呵。

凡人也好热情啊,经过我的凡人男女都会回头再看我一眼。

有的男子甚至对我打了招呼,更有甚者在一旁吹着口哨。

起先,我原以为是这处凡世本就热情如火的原因,但后来越来越感觉不对。

阿淮的脸色也越来越沉,拉着我进了一家裁缝店,从袖兜里翻出一锭银子,冷声道:「把店里的面纱都拿来。」

店家双眼发光,招呼伙计:「去去!把新近南边来的雾月纱的所有式样都拿来给这位客人。」

店家从钱眼里出来后,看了看阿淮,又看了看我,然后,目光就定在我脸上了。

「敢问……」店家不自觉问道:「小姐是哪个府上的,可……可曾婚配?」

我正待回答未曾婚配,阿淮却把我径直拉出了店铺,手里还拿着几条式样很好看的面纱。

然后闷声给我戴在脸上。

看了看,不知道是哪里不满意,又把另一条面纱准备往我脸上戴,我摆摆手,这不得憋死。

多不透气啊。

我瞪圆了眼睛,对他的举动感到迷惑,问:「你这是为何?」

「凡间的规矩。」他回。

「什么凡间的规矩?」我看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不乏有年轻女子,和我一样脸上戴着面纱的却是五五开。

看来没有规定说女子出门要戴面纱嘛!

「咳。」他脸突然变得有点红:「已经许配了人家的姑娘出门总是要戴面纱的。」

「我许配给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阿淮却避开我的问题,对上我的眼睛,说:「小梧的眼睛真好看。」

我狐脸一红,忘了纠结我究竟许配给谁了。

待到京都后,阿淮还有两月余便要应试了。

我只道阿淮有钱,自从从青湖地界出来后,这厮带着我住最好的客栈里最大的房,吃着各地最豪的餐馆,甚至还包了马车来护送我们一路到京都。

看着他每日往外掏银子不带一丝犹豫的模样,我整日战战兢兢。

尽管我是只妖,也是略微知道凡间银子是不好赚的。

阿淮使银子,简直是挥金如土。

而后,最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

他竟然在京都最繁华的地段买了处府邸!

当晚饭桌上,我含蓄地劝谏:「阿淮呐,这个银子呐,使出去就回不来了吖,要慢慢花才是啊……」

阿淮听闻眉头一挑,勾唇道:「小梧怎么操起当家主母的心了?」

当家主……母?

阿淮是府邸的主人的话,那、那那……

当家主母岂不是!?

我连忙摆手,多次否决,坚决摇头:「不不不,我没有!」

阿淮笑意渐敛,轻声道:「吃饭吧。」

我搞不懂这大冬天的还下着雪,凡人脑子抽了挑这会开考。

我撑着伞看雪,愣神间身上多了件披风,回头一看正是该在书房备考的阿淮。

「你怎么不看书!」我敦促他道:「明日便要考试了!」

阿淮接走我手里的伞,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他不说话,只径直盯着我看。

我被他盯得发毛,问:「你干嘛!」

他叹了叹气,把头埋在我颈间,闷声道:「小梧,我害怕。」

哎。看来阿淮压力着实不小啊,我拍了拍他的头,像小时候阿娘鼓励我一样对他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若上榜了我奖励你啊!」

他喃喃道:「奖励什么?」

我思考片刻,发现我在凡世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好像一时间没什么能奖励他的东西了,便随口道:「什么都可以啊!」

他直起身子,看着我,笑着问道:「什么都可以?」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狐狸,从不撒谎。

放榜那日,小厮快马赶回满府邸疯跑贺道:「中状元啦!」

我嘴里叼着个鸡翅膀,看着一旁云淡风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阿淮。

我问:「阿淮,你听见了吗?」

「嗯。」他往我碗里夹了炖土豆,道:「听到了。」

那你怎么那么淡定啊啊啊啊啊。

我从小学习就没拿过第一名啊啊啊啊。

「你不高兴吗?」我又问他。

「小梧,奖励是什么?」

「啊?」我怔了怔,现在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吗?

「你来定?」我回。

阿淮笑道:「好。」

又过了一年,阿淮在京都朝廷颇受重用,加之年轻俊美有才华,不时都会在我和他吃饭的时候来些打着来谈公事实则暗自想牵红线的人。

「尚书大人还未婚配吧……」看吧,又来了个牵红线的。

阿淮每每在这种时刻望向我,起初我只是含笑不语。

但这次,我笑道:「兄长,人家可是在问你啊。」

他的脸忽而沉了沉。

「送客。」他闷声道。

说完不看我一眼便走出偏厅。

我不能再耽误他了。

尽管我再迟钝,也知道阿淮迟迟未来向我讨要的那个奖励是什么。

尽管我再不懂,我也知道他为何不像旁人来解释我的身份,以至于如今京都传着状元郎金屋藏娇的风言风语。

阿淮如今功成名就,我是时候离开他了。

他此后会有光明大好的前程,我也有我未竟的修炼大业。

人妖殊途。

我喜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

所以啊,我得离开他。

他值得一个正常的生活。

两年来,靠着自己的耐心和阿淮的府上源源不断送来的奇珍异品,我的修为慢慢地恢复了一些。

我试着隐去身迹。

阿淮那日发了火,全府上下浩浩荡荡地找我,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找了一日,等了一日。

阿淮来到我房里,我隐去身形看着他。

这家伙竟然哭了。

眼泪就滴在此前我留在桌前的面纱上。

他大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哭得更凶了。

其实他哭了也很好看,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也不嚎啕惹人烦。

但我看着他哭,自己也不自主地哭了起来。

烦人精!

阿淮此后接连三日不上朝。

第五日,皇帝微服来访,准备催他赶紧上朝,我看着阿淮打开府门,怀里抱着个木牌牌,脸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间。

皇帝被吓了一跳,说出一堆安抚的话便连人带马车赶回宫里了。

那木牌牌写的是亡妻白梧欢神位。

「……」

我观察了阿淮整整一年,从他起初的难以接受到后来的平静淡然,我想我的地位在他心里不过如此!

哼,男人。

正准备彻底离开时,阿淮突然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日风明气朗,他道:「小梧,我考虑了一年,想清楚了。」

我无声地点点头。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加油啊阿淮。

「我信轮回,已找好往生的佛学大师了,待明日后便能投往妖道,大抵不过百年便可以成妖了。」

「不行!」我心一急,现了形。

阿淮瞳孔微张,有些不可思议。

啧!

看来突然离开对他并不可行,我叹了叹气。

17

我传信给麋林的松林,让他四条腿跑快点赶紧来帮我。

三日后,松林出现了。

彼时,阿淮正准备往我碗里夹菜,看到松林,眼神一黯,道:「原是我多想了。」

「小梧既然有欢喜的人,便离开吧。」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本就不该相遇。」

「只是。」

「我想问一句。」

「小梧是狐狸仙,我的岁月在你漫长的人生中,能留下多少笔墨呢?」

……

很多年后,我又来到那处凡世,看了看那《京都名官录》。

有载:「白淮,缙元十五年状元,一生奉于朝廷与百姓,官至宰相,缙元五十年病逝,年五十三。家中曾有一妻,在其任官第二年便病亡,白淮思念亡妻不已,终生未娶。」

……

我此前一直不知道自己人生中还有过这样一场事。

阿淮。

阿淮。

阿淮。

符淮。

18

「姐姐,别怪松林。」这是松林对我说这番话的第九十九次。

算来,我来这魔域,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没死,灵识也回来了,修为还平白无故多了千年。

我看着我曾经救的麋鹿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呸。什么麋鹿精。

松林是那传说中的魔域新主。

一言以蔽之,松林是个大魔头中的大魔头。

「姐姐,如今你已看清了那符淮的真面目,会怪松林以这种方式告诉你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敢。

毕竟我只是只白嫖修为的狐狸。

算来,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我不想说话,懒懒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他叹了叹气,道:「姐姐还是不肯原谅松林。」

我一直知道自己眼力不济,松林又刻意隐瞒,以至于我竟然真以为头上有角就是鹿,却忘了,也有可能是条蛟龙。

松林就是条白蛟龙,一条假扮麋鹿诓我的蛟龙!

「瞎子!」我愤恨地想。

想我千年以来,不是看错了符淮,就是看岔了松林,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我没有精力开口,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哪怕这头我看着长大的麋鹿……

哎,蛟龙。

对我表白心意道:「姐姐,我欢喜你很久了。」

我内心仍波澜不惊。

松林眼神一暗,眼底是我看不到的偏执,他最终开口:「姐姐,你恨我也好。松林是不会再让你见那些人一面的。」

我自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谁。

我不恨松林。

我谁都不恨。

心死之人,哪里来的爱恨。尽管我想起那些不该有的前尘往事,又能如何。

那样高高在上的符淮,是我的阿淮吗?

眼下我除了干饭,也没什么感兴趣的事了。

松林一度想把我送回麋林,被我回绝。

「白山脚的白梧欢已经死了。」

松林低声道:「姐姐要换个名号吗?」

「念无欢吧。虚无的无。」某日我啃着个大鸡腿,道。

某日风和日丽,我和松林回到白山脚的狐狸洞,大抵没人打理过。

看着落灰的居所,不由一阵伤感。

「立个剑冢罢。」我把翡玉剑交给松林,想了想,这翡玉剑是阿娘为我辛辛苦苦打磨的,如今为了自家女儿一桩情事便要再不见天日,复摇摇头,把此前在青湖过年节那日从符淮手里抢来的恶鬼面具埋了进去。

于是,白山脚的狐狸洞旁,多了个冢,碑上刻着狐狸仙白梧欢之墓。

复传信给阿父,说看破红尘了,让他和阿娘看到我的冢不要害怕。

阿父回我:「游山玩水正开心,勿扰。」

19

我有时会跟着松林去别处的仙山。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我好像放下了很多事情。

很多时候我都会听到天上的奇闻轶事。

「听闻那三十三天的符淮仙君和自己唯一的师妹断了同门关系。」

「何止,那仙君本就性情孤僻,如今更是常年不踏出三十三天掌司宫一步,真就突然归隐了。」

「那仙君不是一向与自己同门师妹有些道不清的暧昧么?」有人开问。

有人立刻反驳:「什么暧昧,不过是那帝姬仗着自己为前任天帝挡了一剑,那前天帝,也就是他们二人的师傅,羽化前嘱咐自己的大弟子,往后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这救过自己一命的小弟子罢了。」

「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可保真?」

「怎么不保真,符淮仙君座下的大仙使,前不久与我曾一同共事过,是整日愁云惨淡,如今三十三天,哪个殿哪个宫不省得掌司宫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了…….」

那人又说:「掌司宫那位,这几百年来,活得都不像一尊神了。倒像是个随时随地要人命的阎王,何时不高兴了,底下做事的人性命可难保。司凡仙使整日随侍左右,大抵也快被折磨疯了。」

于是人们接连叹气,都在惋惜昔日风光无限的掌司宫,如今却变成无人敢靠近的存在。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嘴里的瓜子。

心一抽一抽极其缓慢地疼着。

原来我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洒脱。

又过了很多年,我回到了狐狸洞。

旁边的冢却被拆了。

我顿时怒了。

「小人敢尔!」多大的仇能把我坟给刨了?!

松林在一旁,脸色阴沉不定,道:「姐姐别急,我这就去查,定把那贼人剥皮抽筋。」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场景实在太过于恐怖。

20

就这么将养了五百年,某日,睡梦中我被一雷惊醒。

床榻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红衣,额间一朵妖艳的罂粟花,正是那九重天上的司凡仙使。

——穆河。

「白梧欢,你飞升了。」穆河垂眸看我。多年未见,这厮说话一如既往带着些调侃的不明意味。

「……」

原来那道惊醒我的雷正是我飞升历劫打下来的,威力着实大得很……啊。

「仙君说笑了,我不叫白梧欢啊。」我掩面轻笑,并不想再与那三十三天的神有交集。

穆河轻叹一口气,道:「仙君找了你五百多年,你当真一面都不愿见他?」

我摆摆手。「前尘往事,莫要再提。」

我自五百年前便从未修过道,平白无故哪里来的渡劫飞升,如今这一身修为不过是松林固执地传于我。

「你把仙君拉往这混沌红尘,便撒手不管了吗?」他问我。

我却不知道这你情我愿的事情还要背负上这许多责任。

「哪来管不管的,仙使莫要扰我清梦罢。」我侧过身,看着墙。

「仙君是神。白梧欢。」穆河重复道:「生来为神,仙君无嗔无怒也无心。」

「如今他有那凡心了,你忍心摔碎吗?」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我从未对不起他。」

「如今那些前尘都与我无关,望仙使带话,让他不必再执着了。」

穆河苦笑一声:「当真是段孽缘。」

他又继续自言自语:「仙君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你当真不愿意再见他?」

「他总问我,是不是当日对你与松林二人的关系存疑,将你惹生气了,所以你心灰意冷……」

我不想再听,打断道:「穆河,我不信你不懂,我为何离开他?」

穆河愣了好一会,淡淡道:「是啊,我懂得。」

我和符淮之间,始终有着一根刺,那根刺叫秋绛。

「可是白梧欢啊,你知道仙君为什么拼死也要护着秋绛帝姬吗?」

我摇摇头,事已至此,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前天帝御驾亲征,符淮仙君和秋绛帝姬随驾同往,仙君打前锋,秋绛帝姬随侍前天帝左右。魔君一眼看自己的城池将破,便宁愿自损三千,也要拉着符淮一起死,前天帝赶过来救人,乱了阵脚,腹背受敌间,前天帝替符淮挡下致命一击,秋绛也为前天帝挡下后头的暗箭,那箭头上淬着毒。」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我并不知道的前尘往事。

「他们三人,各自欠了各自一命。」

「秋绛帝姬,自在魔域受伤后,每隔百年,便要经历一次堕魔之苦。」

我冷笑:「所以符淮便心甘情愿地带着她去屠城?去杀人?」

穆河不再说话,像是在默认。

「所以这就是我在青湖地界无人来救的原因?」

何其无辜!

她要缓堕魔的苦,我便要搭上性命!

穆河咬着牙,说:「仙君救了你!白梧欢!」

松林的声音却响起,带着些愠怒:「上神救了她?」

「三十三天的仙使来魔域,好像未曾得到本君许可。」

「天道飞升,任是在魔域,也得应召!」穆河冷声道。

「姐姐真要上那九重天?」松林看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道:「道未修,如何来的飞升之说,他既寻到我,这次我不应,便会有下次。不如这次一并……拒绝了罢。」

我对自己说道。

对的。上天了了这桩缘分,便彻底互不相干了。

符淮因我受数十载情苦,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便也是公平的。

对……吧。

松林却笑了起来:「姐姐,你真不会骗人啊……」

他发了狠,道:「这五百年来,但凡听到与那人有关的事,你就会发愣出神,姐姐,你多久没真正笑过了啊……白梧欢!你就放过自己罢!」

他找来一处水镜,我认得此物,只要那人一滴血便得以窥过去之事。

松林道:「今日我便让姐姐看清楚,那符淮真正的嘴脸!」

他化银针扎进我手里,我吃痛,道:「你要作甚!」

「那头凤凰说他救了你?」

「救了你?」

松林尤自冷笑。

只见一滴血滴入水镜上,泛起阵阵涟漪。

水面平复后,一头九尾狐出现在里面。

我不自觉后退一步,松林扶住我,道:「姐姐别怕。看完这次,你就能知道真相了。」

我隐隐感觉接下来的事情会超出自己的预期。

我不想看。

我往后逃。

松林一把将我抓回,禁锢在他怀里。

「松林,你放开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有什么是我一直不知道的,却又足够摧毁我的东西出来。

松林说:「姐姐,放不开你的人是你自己啊。」

我哭得泪眼婆娑,松林细心把我的泪水擦走,道:「姐姐,看啊。」

魔狐刺向我的第一尾,鲜血随尾巴抽出飞溅到空中,血飞散落下,露出了云端上站着的,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身月牙长袍,如玉。

「姐姐快看啊,他一开始就在。」

我隔着衣物触上我胸口处那些疤痕所在,突然想起有人问过我。

「小梧,这些伤痕……很痛罢?」

「此前如何受了这么多的伤?」

我揪着衣料,不知如何反应。

耳边是松林的话。

脑海里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交相混杂。

「姐姐,他一直都在呢。」

「小梧,这些伤痕是如何来的啊?」

「姐姐,他来救你了,哈哈。」

「过几日我回去拿些玉肌膏,抹上就不会有伤痕了……」

没用的啊,符淮。

伤痕能抹去。

记忆抹不掉。

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如果你发现本君从未施恩与你,你待如何?」

……

所谓施恩与报恩,我花了千年,报了一个本就不存在的恩。

符淮于我,本就无恩。

救我,不过是被天道所罚,这大抵就是因果。

何其可笑。

「姐姐……你别这样笑……」

我又哭又笑,活脱脱一个疯子模样,胸前那些疤痕明明恢复得很好,此刻却像重新被撕裂一般,痛得我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血气。

我望向松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目,嘴角一片腥咸。

腥的血,咸的泪,交织在一起,成了对我此刻状况最大的讽刺。

我拈来片云,悠悠飞往三十三天。

掌司宫门前已有人在候着。

「白梧欢。」穆河笑了笑:「终于来了啊。」

我淡然问好。

穆河见我神色平静,并未多想,径直把我往月陵殿带。

掌司宫安静得出奇。

比我在的时候显得更冷清了些。

我推开殿门,案首旁,有人站着看我。

那张脸在五百年前是我极力想要赶出梦境的钉子户,如今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小梧,你来了啊。」

我答:「等很久了罢。」

他笑意渐深。

我向他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咫尺之间。

我将剑刺入符淮胸前。

他吃痛闷哼。

我笑道:「你也和我有同一个地方的伤痕了啊。」

「符淮。」

番外合集

l 见雪煮酒等你

京都又下雪了啊,小梧。

你曾说,雪煮花酿是酒中极品,我便学来了,冬日里你玩雪时,总爱往我旁边蹭,你把手放火炉前暖着,眼睛只管盯着壶里的酒。

你把手往我脸上贴,道:「让你暖和暖和。」

我心乱如麻,差点把炉子踢翻,你却狐疑:「阿淮,你耳朵怎么这么红,是太冷了吗?」

小梧啊,我看的书里,书生旁的狐狸妖可不像你这般不识事。

她们会挑逗那书生,用尽浑身解数。

可是啊,小梧,你纯真得不像一头妖。

回想初见你那日,我凭空而来,把地上满身血污的你带了回去。

你一直说我不像凡人。

但我确实是个凡人啊……

也许吧。

就算我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就算我唯一知道的念头就是将你救下,除此之外我无事可做。

救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存在的道理。

救下你之后呢?我忘了我该干什么。

后来,这个道理变成了逗你笑。

你问我奖励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考虑了许多。

小梧,你不可能不喜欢我。

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一样啊。

但,我深知与你在一起是一件对你何其不公的事情。

我一介凡人,数十载的人生不过是你漫长岁月里的一小片段。

我怕在我逝去后,你要花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段经历。

我一直拖着,一直拖着。

直到你在外人前喊我兄长。

小梧,我一定很奇怪罢。

一边说服自己放你走,一边却又逼你就范。

看到房里你留下的面纱,我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无声落泪,我从不知哭泣是何感觉。

抑或者,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喜悦,什么是悲伤。

我不知人们伤春悲秋的原因。

也不懂夕阳落下增忧愁的缘故。

因为夕阳落下,就会有月亮升起。

月亮隐没,太阳就会悠然而上。

太阳会变成夕阳,后者也会变成前者。

所以啊,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小梧,这大概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煮酒等你了。

隐于黑暗前,我神识归位。

有人对我道:「仙君,受苦了。」

外头有亮光刺进。

关于你的记忆碎成片聚集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有人张开双眼。

l 有仙夜叩门

我生来便是辅助上古尊神符淮仙君的。

仙君是混沌时期父神的第三个孩子,生而为神。

父神嘱托我好生照料仙君,仙君不像其他神应天道而生、应运势而生、应万物而生。

父神说:「符淮,就是天意本身。」

我听不懂,只好兢兢业业地待在仙君身边。

仙君和其他神的区别其实很大。

其他神有所为,符淮仙君却没有。

他甚至感知不了所有情感,也没有所谓的善恶观。

在神眼里,万物生才是生。

一花一草一木一人的死,在他眼里,是生也是死。

秋绛帝姬自神魔之战时替符淮仙君挡下一击后便被魔血侵入神识,每五百年便要大开杀戒。

每五百年,符淮都会秘密地把秋绛带离到某一处凡世,让她堕魔,让她屠城,让她造杀孽。

尽管我深知,秋绛帝姬那一档,不过是借着这个理由把仙君绑在自己身边。

但她怎么不懂,仙君无心。

神做有违天道的事,本就是错上加错。

仙君也因此要下凡历劫。

历劫回来那一日,我终于看到符淮身上曾缺失的情感。

我按照仙君历劫前的吩咐,将他下凡时的经历全然抹去。

我轻叹一声,其实留着也没什么不好,我希望符淮仙君能多感受悲欢喜乐。

我以为记忆抹去,符淮便会一直做他无欲无求的尊神。

我以为记忆抹去,白梧欢便不会再想起「救」过她的阿淮。

白梧欢确实想不起阿淮,可是她的记忆变成了被符淮本尊救下,怎么也抹不去。

她纠缠了符淮五百多年,本来都要放弃了。

作天作地的秋绛竟然胆大到给仙君施了媚术,九尾狐着实厉害,不过最后怎的反倒促成了仙君和白梧欢的好事……我本以为,仙君会把白梧欢解决掉。

但仙君却把白梧欢接上天了,美其名曰负责任。

仙君就是那会开始变的

,更甚者,是以神的身份。

无嗔、无怒、无喜、无悲。

从此变成了喜怒哀乐,应有尽有。

白梧欢将仙君再一次拉下了那滚滚红尘。

属实厉害。

但我一直都很担心,篡改白梧欢的记忆本就出了纰漏,他们二人之后会如何我都不得而知。

仙君虽然动了心,却始终摆脱不了作为神时受的影响。

他喜,是因为白梧欢高兴。

他悲,是白梧欢不怎么开心。

所以,当白梧欢讨厌他的时候,他突然找不到理由了。

我知道最后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

他们二人的结缘便已经是一个不好的开始。

当一切事实摆在白梧欢面前时,她选择了将她的剑刺入符淮胸前。

那日,她带着剑离开,剑尖凝着血,她笑着说:「我不成仙了。」

孰对孰错,我已无从分辨。

只是再无一只狐狸仙拿着桂花酿来讨好我,问我符淮的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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