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神的孩子全跳舞》：主线的勾连

《神的孩子全跳舞》：主线的勾连

揭秘一部小说的诞生：24 堂课帮你成为写作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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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更无用的写作课，我是刘健。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的内容是经典解读《神的孩子全跳舞》。

首先想花一点时间和大家谈谈，为什么在这么多的小说中，要拿出村上春树这个短篇集来解读。

一直以来，我有一个观点，村上春树是一个短篇写作功力要优于长篇写作的作家；或者可以这么说，日本作家的写作选材思维方式和写作习惯，包括他们对主人公内心的把握，更为适合短篇小说这种题材，尤其是他们对于故事的弱化，对情感表达和生存状态的甚至说带着一点偏执的关注，都是具有短篇爆发点的基本要素。

村上春树在汉语世界中比较重要的短篇集有《神的孩子全跳舞》《东京奇谭记》和《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这几个短篇集各有各的特色。

《神的孩子全跳舞》如果说比较特殊，则在于这是一个有点像当下我们所说的主题出版类型的作品。村上春树以发生在上世纪 90 年代的阪神大地震为素材，尽管其中的主人公仍旧十分村上春树化，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围绕一个现实事件而创作的一组作品。这一年，另外一场发生在地下的地铁沙林事件，让村上春树以一种新的视角审视地下的故事。地震无疑震撼和伤害了他，促使他进一步思考日本的历史和社会现实问题。我们看到从这一部作品之后，村上春树开始从个人主义风格极强的作家转变为一个关注社会现实、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

另外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村上春树为这部短篇集定制的准则，值得咱们每一位学员学习。他在写作这部短篇之前，曾经定下如下五条大的准则:

一，只写 1995 年 2 月发生的事；二，一律采用第三人称；三，篇幅控制在 40 页左右的原稿；四，让各种各样的人物都可以出场；五，虽然主题是神户地震，但不以神户为舞台，也不直接描写地震。

过去,村上春树从未制定过这样的细则，来约束自己写作系列短篇小说。在这个意义上，这些细则意味着一种结束,当然结束也意味着面临新的挑战。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但是在实际写作中，倒也没怎么产生挑战性心理；莫若说游戏性质的好奇心更强一些,即要在自己设置的一个框架内尝试各种素材和手法。

在这样的意义上，写作《神的孩子全跳舞》，可谓一件富有刺激性的工作，而且在相当短的时间就把六篇写了出来，有一种充分征用迄今未曾动用的肌肉的物理性手感，并且预感这种手法有可能带入下一篇长篇小说。

这几项原则与这一段话堪称是村上春树小说写作的经验之谈,对我们每一个写作者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在这里,我想多说两句关于短篇小说集写作的事情，可能每一位和出版社打过交道的写作者都清楚,短篇小说集现在出版是比较困难的。

一方面来讲，大量的短篇小说集纯属是结集出版，没有或很少有内在比较紧实的逻辑。另一方面，随着网络化阅读时代的到来，短篇小说阅读又成为非常符合手机阅读时代的题材。诸多的《XXX 故事集》成为短篇小说成功的一个出口，或者说这些故事集现在卖的还非常不错。

就我这些年的阅读经验来看，村上春树的这几条写短篇小说的原则，既让每篇之间有所勾连，又根据社会现实创作；更重要的是让现实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与最有陌生感的第三人称发生关系，文学性和现实性都上了一个层次。在这个短篇集中，虽然以「阪神大地震」为故事背景，但几乎全篇并未太多出现这些字眼。

村上春树以自然界的灾害为契机，更多的探讨的是人们内心的裂纹和空洞。这部小说甚至可以看作是村上春树最具有现实主义风范的一部作品集，或者说是最传统的一部作品。他探索的是处于现实环境之中的现实人的生活，那些外在的生活虽无可挑剔，但内心总有一种不满足的人，以及就要有某种毁灭性发现的人。

这部作品集总共包括六篇作品：《UFO 飞落钏路》《有熨斗的风景》《神的孩子全跳舞》《泰国之旅》《青蛙君救东京》和《蜂蜜饼》。在这六部作品中，共同的一个特点就是所有的锻炼和变化都是在一瞬间莫名其妙发生的，心灵上的空洞在笔端屡屡呈现。更为不一样的是，这个短篇集是有关键词的：空虚、空壳化、憎恨和暴力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短篇集字面意义的冷色调，但是自由、沟通、光明、爱和决心，却构成了文学世界中一个理想主义的暖色调。

这六部作品是不可以随便调整顺序的，在这其中字面意义的冷色调在逐渐消解，理想主义的暖色调在逐渐增多。这同样也是给现在创作短篇小说集的朋友们一个启示。短篇小说集并不是将几个短片作品凑在一起，它除了应该有主题上的完整度和核心度之外，也非常需要这种内在的具有递进层次，或者回环逻辑的完成度。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反复练笔，与提前构思之后才有可能完成的。

下面我们开始进入到这个小说的具体分析中。在这里我结合了近些年来学界以及文学评论界的一些成果，以及我个人的对这个小说的理解和看法，侧重分析《UFO 飞落钏路》《神的孩子全跳舞》《青蛙君救东京》这三篇。

当然这三篇也是这个小说集中，相对比较重要的三篇小说。我们都知道日本是个长于内省的民族，内省的人往往是孤独的。而孤独的村上春树则是自由的，他借由孤独派生出的自由与他人沟通。在这个过程中，他和《神的孩子全跳舞》中的人物，得到了灵魂上的自由。村上春树在这部作品中刻意淡化处理阪神大地震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忧郁、感伤、苦闷的情调渗透了所有作品；而非强大地震之后常见的狂乱与歇斯底里。

比如在《泰国之旅》中探讨了纯然的是寻找自由之旅。比如在《有熨斗的风景》中，三宅醉心于熊熊的篝火，为此他选择漂流木最多的海湾居住，整夜陶醉在篝火的浓烟和烈焰之中等等。其他人物或者抛开过往的顾虑，与爱慕已久的女子结合；或者吐露内心深藏的机遇，获得心灵上的放飞与自由；或者在巨大的灾难面前爆发了惊人的无法预知的潜能；或者困惑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个硕大的具有二元对立的原始的却永远无解的问题。

当然这六个短篇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漂泊无助的心灵该如何安放？作品呈现出的是整体的悲悯情怀以及在孤独中找寻自由的行为，和被作者基于这种行为升华为拯救心灵和稀释矛盾的唯一通道。这部小说有个很重要的特点，是它核心是使用第三人称构建的这部描写地震灾难的小说集，展现了村上春树创作的新的方向，从以往关注以「丧失」为主题的文学，转变为关注「不变和永恒」为主题的文学。

《神的孩子全跳舞》

《神的孩子全跳舞》第一次全面的采用了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可能熟悉村上春树作品的大家都会知道他的早期创作多以第一人称展开，属于「向内聚焦」的叙事手法。这样的叙事手法有助于读者深入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跟随小说的主人公，我目睹并体验小说中的一切。

采用第一人称叙事，一方面由于村上春树非常喜欢《麦田的守望者》《了不起的盖茨比》等美国的第一人称讲述方式的小说。另外一方面，或许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们可以看到村上春树早期的作品还有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要摆脱日本社会强加于人的制度。所以，我们在阅读村上春树早期的作品时，常常会感觉到他的作品当中是架空了历史、架空的社会现实、架空了一切人际关系的。他把自己的主人公设定为体制之外，不被束缚的相对自由的人。这样的设定，采用第一人称的视角，或许更为恰当。

同一时期创作的《神的孩子全跳舞》中的六个短篇，则不同；他们全是由第三人称的叙述视角完成的，各自独立；同时又由地震之后这个非常大的社会和现实背景联系在一起。村上春树展现了不同个体在地震这个突发性灾难面前受到的心灵冲击。在这部小说中，第三人称的叙事方式就具有了特殊的意义。六个看似无关的故事，形成一个地震之后的普通人的生活全景图。它和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让读者思考地震对每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或许比直接描写地震受难者以及抗震救灾的场面更具有普遍性。因为如果直接去描写地震的受难者，读者可能会站在「我是幸运者」的角度去看待地震，或者读者更为容易被叙述的主人公代入到小说当中，从而丧失了自己较为独立的思考。

村上春树选择第三人称的视角，描述非地震受害者的人生变化，这是一种新的关于灾难文学的叙事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它更具有普遍性，更能引发每一个个体对于自我，对于人生的多层面的反思。

在这个小说集当中，单篇作品《神的孩子全跳舞》构建了一个不到 15000 字的文本，一位名叫善也的青年游走其中，他一边感受到虚无，一边寻找救赎的路径，彰显了村上春树不同于以往的文学表达，就像评论界广泛呼吁的和欢呼的那样，村上春树迎来了新的转折期。在这个小说中善也是一个 25 岁的青年，没有父亲，跟母亲生活在一起，是最平凡的出版社工作中平凡的职员。也许因为以往往哪里看都觉得呆板沉闷，所以才去喝酒，并醉得天昏地暗；或者因为醉酒心烦意乱，甚至觉得现在这样，就是死了也未尝不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没有引人注目之处，社会关注度和评价度都很低的青年人。

正如善也在文中自己的感觉，无论怎么想，自己都是到处可见的普通孩子，或者不如说是处于比普通稍微往下位置的孩子。在校期间，学习成绩勉强过得去，体育却提不起来，腿脚慢，走路摇摇晃晃，眼睛近视，手不灵巧；棒球比赛每次出场，都十有八九接不住腾空球，队友抱怨，看球的女孩子嘲笑；小学毕业之前，每星期跟随母亲参加一次传教活动，然而上初中后就抛弃了信仰；大学之后，交了女朋友，喜欢跳舞，这样的履历并没有显示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很一般；就是一个生活没有目标，简直像在混日子的青年。

而且更为我们值得关注的是，在这个小说中，善也对母亲怀有邪念。他生活在苦恼之中，多次想要单过，但未能如愿。对父亲是谁，他也一直在寻找答案。总之，善也在努力期盼自我身份的认同，进而感悟生活的意义。换句话说，在这个小说中，他存在着非常强烈的精神危机，和生活状态中的生活危机。作为单人他的善也与我们发生联系，则是基于这一次阪神大地震。

在这一次阪神大地震中，他在虚无之中建立了自己的节奏，他得到了救赎，获得了新生，正如他母亲因为有了神而得救。田端由于神的救赎度过了此生，善也也在对复审的追寻检视的中找回了自己。

善也大学时代的女朋友，称他为青蛙君。而在这个小说集当中，那个就东京的青蛙君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前者精神的接力者。虽然渺小、普通，一如青蛙，但大家都是神的孩子，有责任有义务，按照各自的生命节奏舞动起来。

在这个意义上，村上春树这部小说每一个故事和下一个故事之间，内在的逻辑勾连都是非常紧密的。而这种内在的逻辑勾连，多半集中在心灵的叩问和救赎上。单也在寒夜的独自舞蹈，既包含着卸下心灵重负的轻松自在，也潜藏着一次担忧。如果把这暗夜看作是善也的心灵世界，他是否真正从藏匿着恶的世界，走向光明的新天地？倘若视为善也的一个梦，那么梦醒时分，他是否会拥有一个真正美好的明天？

文本中没有明确的说法，小说结尾，善也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低微的呼啸；我们不禁要问：谁来救护需要救护的人？谁是真正需要被救户的人？善也对神的一声呼唤，或许已经提供了问题的答案。村上春树认为他写的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是些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寻找正确的生存方式的人。既然善也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心不是石头，石头也迟早会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心不会崩毁，那么希望他就能够找到正确的生存方式，就能够像救东京的青蛙君那样，赢得一夜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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