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在消失的每个瞬间
纸上谈情:那些恋爱中的理论巨人
世界很大,世界很小。
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骆驼――那个从拖着两条鼻涕虫时,就奶声奶气喊我媳妇、后来却忽然从我的世界出走了的人。
还是微黑的肤色,还是睫毛长长的星眼,还是高高的鼻梁,鼻翼左侧一粒小黑痣,还是若有似无。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稀疏了眉眼,有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灯光,还是他。
他好像对着麦克风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我只见他甩甩头,目光扫了过来。
我赶紧躲进前排靠椅的暗影里。
只是,那甩头的动作如此熟悉,就像两年前。
那时他还留着二八分权志龙,每每头发掉下来,他就这样甩甩头。
可是,台上的他,明明已经是干净利落的小平头了啊。
他曾经对我说,只要我喜欢,他永远是二八分,永远是权志龙。
可是,只是两年,永远已经很远了。
骆驼是我的发小,两家门对门。
我出生后三天,他也呱呱落地。
我们一起喝奶,一起换尿布,一起学走路,一起玩粑粑,甚至,一起学骂脏话。
到了上学的年龄,早上他爸送我们去学校,晚上我妈接我们回家。
然后,我们一直读同一个学校,一直同到高二文理分班。
按理说,我们是世界上最理所应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但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我所有的烦恼,都拜这只死骆驼所赐。
记得读中学时,第一个中秋晚会,后排同学卫明的一个空手翻,外加一套虎虎生风的少林拳,让我觉的超有安全感,于是上学放学,我就喜欢跟他走一起,而骆驼就像只跟屁虫似的,甩也甩不掉。
奇怪的是,骆驼和卫明只要碰到一起,就互怼,有时能从校门口怼到家门口,都不带重样的。
不过和卫明混熟后,我才发现他超爱恶作剧,有时偷偷用毛笔在我背上画大猴子,有时把我午休睡得流口水的尊容发到班极群……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在我落座的瞬间,把我屁股下的凳子勾走,好像我的惨叫,超能给他带来成就感……
但是他什么好吃好玩的,铁定有我的一份。他数学又好,我的数学能从及格线迅速往上爬,也离不开他的功劳,所以,我对他想恨又恨不起来……
元旦后一天返校,卫明修了个二八分新发型走进教室,我两眼发直,以为是权志龙本尊,那时我正迷权志龙。
路丹丹用胳膊肘捅我:「怎么了?」
我脸一热,赶紧收回目光:「没、没什么,就是觉的,卫明这发型挺好看,有点像权志龙……」
路丹丹看了我一眼,眼神诡异。
结果,第二天,骆驼就整成披头士跑来问我:「鲍鱼鲍鱼,我像权志龙不?」
我弯腰作呕,呕完把披头士挠成圣斗士,然后跑去找路丹丹算帐,她怎么能把我的小秘密告诉别人!
路丹丹凄凄惨惨戚戚。
「我知道出卖朋友可耻,可悲!可是,骆驼帮我写周记哎,我能不说吗? 我好意思说假话吗?」
这死骆驼!怪不得路丹丹课堂作文土得掉渣,周记却洋洋洒洒。
我挥起ね罚路丹丹吓得一溜烟跑了。
中午午休,路丹丹说午饭吃撑了,要出去走走,消化消化,我则趴在桌上想眯一会。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耳朵根一凉,吓得我立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同时听得「啪」的一声响,定睛一看,一根冰棍掉在了地上。
后面传来卫明「哈哈哈」的笑声,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又是卫明在恶作剧!我气得胡乱抓起一本书,追着卫明满教室跑,卫明见躲不过,最后狂笑着逃了出去。
我气得趴在桌上「呼呼呼」直喘气,一会儿,路丹丹跑进来喊我。
「鲍鱼鲍鱼,骆驼和卫明在后面树林子里打起来了!」
我一听,拔脚就往后山跑。
这死骆驼,找死么?卫明是练过武的,虽只是些三脚猫功夫,但对付骆驼这种两脚猫,绰绰有余。
跑到树林子,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一阵嚷嚷,像恶少抢民女。
我循声进去,只见一圈人围着地上两个人看热闹,个个嘴里劝着话,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真是世风日下啊!
正暗自叹息,只听得骆驼开口大骂。
「天天就知道欺负女生,不要脸!」
卫明却不气不恼,颇有大将风度:「嘿!鲍昕都不说什么,关你屁事。」
骆驼拿头撞卫明的脑袋:「怎么不关我事!鲍鱼是我发小,你敢再欺负她,我就对你不客气!」
我看看表,马上要上课了,赶紧跑上去,「喂!你们在干什么啊!」
卫明听到我的声音,画风突变,手一撑腿一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朝骆驼就是一脚:「嗬!发小?发小就不许人家跟别人玩了么……」
「唉哟哟!」骆驼惨叫连天,想爬起来,卫明抬起腿还要踹,我赶紧拉住他:「你有病啊!」
再看骆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蹲下身推推他,一看,竟然翻起了白眼。
我吓坏了,卫明也吓坏了,毕竟他那一脚不轻。
我哭着抱起骆驼的头,求大家把他弄到医务室去。
这死骆驼虽然可恶,但我也还没到真要他死的地步,况且,真闹出人命,我是罪魁祸首。
忽然,我觉的手里不对劲,低头一看,只见他正朝卫明挤眉弄眼:「看见没?鲍鱼担心我呢……」
这死骆驼,竟然骗我!我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走。
下午放学,卫明喊我一起走,我想起他踢人的那股狠劲,忽然不想跟他一起走了。
骆驼邀我一起走,我没拒绝。回到教室气消后,想到他为我两肋插刀竟敢挑战「武林高手」卫明,我多少有点感动。
可是不出两天,一条关于我和骆乃文订了娃娃亲的谣言,迅速在同学间流传开来。
于是男生们见了我,至少保持一点五米距离。
面对此等恶劣谣言,骆驼不但毫不介意,还在学校趾高气扬,在我面前洋洋得意。
致使我怀疑骆驼就是那个始造谣者,于是试探他:「死骆驼!娃娃亲算什么?你干脆说我是你家童养媳好了。」
「那不行。」骆驼摇头,「童养媳下场都好惨的。」
我一口鲜血喷到地上。
我实在拿他没办法,转向爸妈求援,要他们跟骆驼爸妈说说,让骆驼收敛点――这种事情,我不好意思直接找他爸妈。
没想到爸妈态度出奇一致。
「管别人说什么,你们现在不是挺好嘛!」
「是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不过乃文这孩子,成绩确实差一点,你帮帮人家……」
我欲哭无泪,我怎么会有这么开明的父母啊!
第二天放学回家,在楼梯口碰到他妈妈,老远就看着我笑:「昕昕,你数学好,能不能帮乃文补补……」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就真的完全无视谣言的危害吗?
其实不用别人说,骆驼也经常背个书包到我家蹭作业,而且每次都信誓旦旦,一定要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最起码也要考到同一个城市。
但他两眼一沾上小说,崇高的爱情理想立刻化为渣渣,什么武侠修真科幻历史军事侦探……只要上榜的,全弄来看。有一回期中考试,还扛回来一箱诗集,说要写诗。
我骂他神经病,这都高三了,晚上教室熄了灯,个个还点蜡烛挑灯夜战,他却在研究如何成为泰戈尔普希金?
果然,高三第一次期中考试,他考了个班级倒数第十三,还恬不知耻地给我发骚扰短信,又说想写一本诗集。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跑去砸他的卧室门,骂他说话都不经大脑,还想成为大诗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把门拉开一道缝,喊了句:「癞蛤蟆不想吃天鹅肉,难道想吃臭狗屎吗?」然后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任我在外面又踢又叫。
路丹丹刚好来找我玩,一看赶紧来拖我,「真不知道骆驼搞哪样……」
「我也不知道啊!我看就是欠揍……」
不过,出于双方父母的殷殷嘱托和对发小前途认真负责的态度,我有时也想让他认真学习。
于是就拿话唬他:「你如果能考到 450 分以上,我就考虑和你谈恋爱。」
450 分估计捞个三流一本差不多。
他两眼一瞪,把《顾城的诗》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绕着我转了两圈,悠悠开了口:「那你得告诉我,你是喜欢 450 分呢?还是喜欢……」
不等他说完,我掉头就走。死骆驼,你考 450 分还是 45 分,关我屁事!
「哎!等等等等――」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明信片,追上来,「我写了一首诗……」
「狗屁!」我一转身,风火轮般跑了。
高考揭榜,我这班主任眼中 211 的好苗苗,竟然只录到本市一所师范院校。
好吧,人们往往跌在自己认为最有把握的事上。
当然,死骆驼更惨,只勉强捞到个二本,报的本市一所技术学院,学动漫设计。
我看到他时,他正沮丧,一听说我也考在本市,马上变得兴高采烈。
「哇塞!太好了!可以省下好多车马费……」
「骆乃文!」
他明明知道我想考外地的。
我气得整个暑假都没理他。
终于等到大学开学,我以为从此可以自由奔放地开始新生活了。结果,一个月不到,他就和我们的班长大人勾肩搭背。
「你是不是变态啊?」我气急败坏。丹丹往事怎能忘,他肯定又在布间谍网。
「你想多了。」他一脸委屈,「除了体育场,就你们学校球场多,球友也多……」
「那你去体育场打啊!」
「体育场我也去啊!」
「我怎么见你整天在这里晃悠。」
「那是因为――」他朝我眨了眨星星眼,「你的眼里只有我。」
「滚!」我用力朝他脚上一跺,这一脚,起码他三天不能打球了。
不要怪姐狠,这几天我刚跟那位丰采神仪的舜华学长搭上话,我绝不允许这只死骆驼再坏我好事。
骆驼「唉呀呀」抱着脚又跳又叫,周围传来轰笑声,我一看,外面围了一圈人,舜华学长竟然也在,我两眼发黑,抱着头蹲到地上。
骆驼一看,跳着脚赶吃瓜观众:「起开!起开!看什么看,没见过俩口子吵架吗?」
好了,这下,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是俩口子。
当然,骆驼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这个人花钱有点大手大脚,每个月的下半场,最难受。每每这个时候,骆驼来得最欢,雪中送炭也好,落井下石也好,反正我再赶他走,明显底气不足。
当然,每个月一开场,我都坚持先还他钱,但我还是觉的自己吃相难看,只是除了骆驼,别人我也压根不想开口,路丹丹呢,比我还穷,每月不问我借钱就谢天谢地了。
大四那一年,我突发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那时我爸妈他爸妈老四口去九寨沟旅游了,我只好打电话给骆驼。
骆驼风一般地来了,又风一般地把我送进医院,交钱画押做手术。后来,听他同学说,他们当时正在老教学楼上课,骆驼忽然撒腿就往外跑,大家还以为楼要塌了,「呼啦啦」全跑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不能动,路丹丹又正在外地实习,我不好意思让一个大男生侍候,于是想请护工,骆驼不肯,我就被子盖过头不跟他说话。
「我就是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事,我随时都在。」骆驼很受伤。
「不是,就是……你也要上课么。」听他这么说,我觉的眼眶有点发热,探出头来。
「你要是真烦我,我也不勉强。」他低下头去,「我也想通了,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希望所爱的人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自己给的。」
「呵?找到真爱了?」我忽然有点五味杂陈。这家伙,难道有新欢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眉开眼笑:「你吃醋了?」
「自作多情,我才没有。」我白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表情严肃起来:」不管是哪个男人,哪怕他是权志龙本尊,如果还没扯结婚证,可不许那啥的……上床……」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又舔着脸过来:「当然,我除外……」
我气急攻心,挥起ね罚却一下扯到伤口,疼得我「唉哟唉哟」直叫唤。
三天后,爸妈回来了,那时骆驼正在给我喂粥,他抬眼看了眼,嘟囔了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呵,骆驼烦人精,伺候病人还上瘾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我们都参加了工作。
有一天,他忽然从外头打电话给我,说他喝醉了。
那天是清明节,他父母回乡下扫墓去了。我赶紧开出爸爸淘汰给我的那辆破车,吭哧吭哧把他拉回家,又帮他开了客厅的灯,正要出去,他忽然一下子转到我面前:「鲍鱼,你真的喜欢那个陈泽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泽是我同事,比我大几岁,通晓诗词音律,还写得一手好书法。我承认,我对他是有点儿着迷。但我们也就午餐时一起吃吃饭,聊聊人生理想工作爱情,但大多数是和同事们一起,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鬼吗?
「你跟踪我?!」我大怒。
「呸!我才没那么变态!」骆驼也怒了,「你一天到晚陈泽陈泽,你不自知而已!」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这是我的自由!」我更加生气。
想想读幼儿园时,他还能乖乖地叫我姐姐,虽然我才比他大三天。
可是,好日子只过了三年。
读小学时,喊我媳妇。
读中学时,造谣说我和他订了娃娃亲。
读大学时,直接成了俩口子。
我梦幻中的一路桃花,全被他的无敌贱吹摧枯拉朽挫骨扬灰。
再这样下去,难道我真的就只能嫁给他,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幢大楼?
我不甘心,这不是我想要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像是老夫老妻。
我想,是应该和他认真地、严肃地、坦诚地、深入地交流一次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骆乃文,你说,爱情是什么?」
他想也没想:「爱情就是你和我。」
要是平时,我肯定大骂「狗屁」,不过这次,我得努力保持平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那你说,爱情是什么关系?」
「就是我和你的关系。」
「错!我们只是发小。」我脸上挂不住了,「爱情是两厢情愿,是人类心灵中开出的最美丽、最自然的花朵……」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就是我眼中最美丽、最自然的花朵。」
简直是胡搅蛮缠!我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坨臭狗屎!」
他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可我并不想妥协。
我梗着脖子等他回击。
不料这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而是朝我笑笑。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对不起了。」
他朝我摆了摆手,低着头进了卧室,肩头一高一低的。
我有点后悔。凭心而论,虽然他屡屡坏我好事,但也还没有恶心到这种程度。
只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不过我又一想,也许这样能换得清净,失于此而得于彼,甚好,甚好。
果然,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来烦我了。
没有骆驼的日子,我和陈泽的感情突飞猛进。
陈泽想我时会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骆驼只会说:「鲍鱼鲍鱼,我又打喷嚏了。」
陈泽鼓励我时会说:「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
骆驼只会说:「我相信你,你可以的!」外挂一串感叹号。
我想减肥时,陈泽会很配合地把果蔬摆到我面前,念《孔雀东南飞》给我打气:「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骆驼只会故意把塞肉大虾夹到我碗里:「吃吃吃,鲍鱼要肉肉的才可爱……」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在陈泽的书房里,抱着本《百年孤独》,看得云里雾里。
「你知道马尔克斯为什么要写《百年孤独》吗?」陈泽从后面环住我,柔声问道。
我想起之前和骆驼也讨论过这个话题,于是答道:「因为孤独。」
说完继续埋头看书,我还沉浸在小说里。
「是啊。」他喃喃说道,「你知道吗?自从认识你,我很孤独。」
「哦……」我继续看,忽然想起他的话,抬起头。
陈泽把脸贴了上来。
我有点发慌,我还没有和一个男生靠得这么近,哪怕是骆驼。
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我浑身一震,感觉有点晕乎。
「你让我感到痛苦。」陈泽喘息着,搜索着我的嘴唇。
他的气息吹到我脖子上,我感到痒痒的,想挪开一点,他却一转身,把我压到身下。
「马尔克斯说,爱情的痛苦,唯有上床才能解决。」
上床?我一激灵,忽然想起骆驼的话,赶紧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结婚?」陈泽的动作一下停了下来,吓得我赶紧坐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嘣出一句话:「你……怎么这么扫兴啊?」
我失恋了。
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难过得要死要活的,我只是感到很孤单。
路丹丹打来慰问电话,约我周末郊游。
两人肩并肩走在滴水湖边,路丹丹忽然有点伤感:「骆驼也不知啥时能回来……」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到他了。
我知道他去了附近的一个城市,说是和同学合伙开动漫公司,也偶尔翻到过他的朋友圈,有时是产品发布,有时是公司活动,有时是学习感悟什么的。
可我沉浸在热恋中,偶尔和他说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他呢,除了法定假期发个祝福脸过来,平时也是悄无声息,大概知道我在热恋中吧,毕竟我的朋友圈每天都在秀甜蜜。
「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吗?」路丹丹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
「因为你并不爱他们。」
「胡说,我都爱得要死。」
「你爱的是骆驼。」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把朋友圈清空了,来到骆驼所在的城市。
我并不想念他,也不是为了和他重逢。
我来到这个城市,只是因为它是这个城市。
好吧,我承认,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比如,有时路过一条街道,我会想,他是否也曾看这,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比如,有时经过一面橱窗,我会想,他是否也曾照见,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比如,有时看到一片草地,我会想,他是否也曾弯腰,浅闻花香过水榭,似有萧声岸边来。
……
我今天出门,原本是帮公司采办的,回来时路过一个展馆,看到馆前立着巨幅动漫展海报,鬼神使差跑了进来,于是现在,我坐在了这里。
边上有人捅捅我:「你不舒服吗?」
我抬起头,是骆驼,再看周围,观众们正陆续往外走,原来活动结束了。
我站了起来,朝骆驼笑笑,恍恍惚惚朝外走。
骆驼跟了上来,「你上哪?」
骆驼的房间,真是乱得可以,我一口气刷了十二条牛仔裤,一大堆袜子、衬衫,然后开始整理书架。
书架旁边,有个小方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些小物件,还有些我们之前过年过节时互赠的小卡片。
我随手翻了翻,一张明信片映入眼帘,上面是骆驼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残烛
依然以热情的暖光注视你
还有你手中的茶杯
和面前的爱情书
依然我不言不语
伫立已久了
见你悦耳如初
一对一的和书本说话
眼光片刻也不曾游离
哪怕我已身残如豆
然而 依然我不言不语
依然以热情的暖光注视你
只想在最后的跳动中
目睹你从书中分神
并听你含泪低叹
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看看骆驼,他正埋首在电脑前画图,安安静静的。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头发上,眉梢上,很明亮,很好看。
我拍拍小方盒上的灰尘,放回书架,一张相片掉了出来,捡起来一看,相片已经发黄,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只马尾,挥着ね罚怒目圆睁。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小时候的经典造型。
只是,他留着这干嘛?
「好丑!」我举起相片,朝骆驼晃了晃,伸出指头要撕。
「NO!NO!这是我的宝贝。」骆驼跳起来,一把抢了过去。
「干嘛啊你?」我有点不明所以。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人家给我取外号,你揍了人家一顿,那时我就想,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骆驼说完,继续低头画图。
我想起来了,上小学时,小朋友们流行互相取外号,不知谁给骆驼取的「骆驼奶」外号,一下传开了。骆驼气得要死,但是他那时个子小,打不过人家,只能生闷气。
有一回上体育课,骆驼不知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一个小男生,那小男生就追着骆驼一个劲地喊「骆驼奶大奶奶骆驼奶大奶奶」,我看不下去了,一ご蚬去,又踢上几脚,当场把那男生打趴了,为此我爸妈还特意向那男生爸妈赔礼道歉, 不过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叫骆驼「骆驼奶」了。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忽然很想抱抱他。
没想到他一反身,把我揽进怀里。
「对不起。」我摸着那粒小黑豆,它在微微颤抖。
我的过去,你缺席了两年,我想把余生的每一天,都给你。
「哦,有吗?」他微笑着看着我,眼里闪着无数颗小星星。
我的指尖掠过那颗小黑豆,抚上他的嘴唇。
他长长的睫毛压了下来,温热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额头,鼻尖,脸颊,然后落在我的唇上。
我化作青藤,缠绕上他的脖颈。
用心灵相爱的人们,并不是最终在某处重逢,他们一直在彼此之中。
他忽然推开我,坐起身,「不,不能这样。」然后冲进洗手间,里面立刻响起「哗哗哗」的水声。
我感到惊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他出来了,穿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怎么啦?」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竟然有点害羞,「我、我要等到洞房花烛夜。」
「死骆驼!」我挥起ね罚「你吓死我了!」
「丹丹,这条裙子好看不?」我开着视频,让路丹丹帮我拿主意。
这是我换的第五套衣服。
今天是周六,昨晚骆驼打电话来,说他今天白天加班,晚上请我看电影。可是早上起来,外面却下起了小雨,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是我想,就算下冰雹,也阻挡不了我想看电影的心。
好吧,主要是我已经一星期没见到骆驼了,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加班加点,要出一组人物造型。
「干嘛不穿那条印花裙?加个披肩出门,蛮好。」路丹丹说。
「哪条印花裙?」
「就是那条玫红荷边褶的。」
于是,我换上了玫红荷边褶,低头一看,露出半杯坡,赶紧又脱了。
「这条不行。」
「怎么不行?」
「太露了,像卖肉的。」
路丹丹哈哈大笑,「我说鲍鱼,你是情深意更怯呀!」
「瞎说什么呢。」
「你忘了,当年你挂着件吊带就去砸骆驼的门。」
「你能不能不翻老帐……」
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身最平常的衣服出门。
骆驼本来是要来接我的,但我不想让他折腾,电影城就在他那个方向,况且他公司就在地铁旁。
我撑开一方花伞,出了地铁口,看看骆驼的方向,走进雨里。
小雨微微,飘飘洒洒,有随风潜入的慰贴,有天街小雨的酥润,它从幼时的城堡飘来,飘在童年的明珠塔上、少年的福州路旁、青春的黄浦江边,又飘过岁末的佘山,初夏的钱塘江,最后落在了这方小城,这方小城的一方格子伞上。
我走过去,脚步轻快。
格子伞下,露出了骆驼的脸。
还有另一张脸,另一张有着鲜艳的嘴唇、浓密的睫毛、粉紫的眼影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戴着齐肩的炫蓝发套,一身短打衣,一副大罩杯好像随时要破布而出。
骆驼的新作品?
我正纳闷,却见大罩杯脚下一滑,她伸手环住骆驼。
我想,这时的骆驼,应该会等她站稳后,拿开她的胳膊,或者从伞下钻出来,奔向我。
但是,他没有,他仍然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却搂上了她的肩,又自然,又亲密。
咔嚓,我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碎了。
我冲上去,抬起腿,朝方格伞下猛踹两脚,跑了。
我把手机关了,我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是的,我很难过,你可以不喜欢我,不理睬我,但是,你不可以骗我。
我难过,也不是因为你骗我,而是因为,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我再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不渝的爱情了。
我迅速订了张车票,又给路丹丹发了条短信,让她来接我。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深深埋藏。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回家的高铁。
我离开这个城市,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它是这个城市。
好吧,我承认,我害怕再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害怕再经过那一扇扇橱窗,害怕那些曾经路过的街道、那些碰到或不曾碰到的行人。
我吃力地举起箱子,想把它放上行李架。
后面有人伸出手来,接过箱子,放回到地上。
我把目光移到那张脸上。
「嘿!鲍鱼!」骆驼微笑着跟我打招呼,然后从后面扯出个人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 Jackie,资深 coser, 绫波丽迷。」
我盯着大罩杯,一动不动。是的,大罩杯的主人,几个小时前,我刚在方格伞下见过。
大罩杯朝我眨眨眼,忽然伸手入怀,从里面扯出来两团东西,胸立刻平了,然后又摘下头套,露出个圆溜溜的大光头。
「哈喽!大嫂好。」粗粗的鸭公嗓。
我脚下一软,骆驼伸手接住我。
「喂!你咋这么不禁吓啊?」
我一せ庸去:「死骆驼!你敢玩我!」
他左躲右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这回我百分百确定,你不是一时寂寞空虚冷,是真喜欢上正主了……」
「滚!」这会儿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想到自己刚过的几小时,就像过了一世,我气血翻涌。
骆驼往后退了一步,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很大,因为全车厢的人都朝这边看。
「你们……」光头看看我,又看看骆驼:「不对劲哟大哥,你不是说她是大嫂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大嫂个鬼!我们不认识!」我一听,更加来气。
骆驼脸色一暗,「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对不起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过道,肩头一高一低的。
我一看,糟了!赶紧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回头朝光头笑笑:「我们没有关系。」
爱情不是关系,爱情是关系的消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