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化肥的女儿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十四岁过年走亲戚,喝醉的表姨夫对我动手动脚。
事后我妈怕丢人不肯声张,收了我表姨的两千块钱,转手就给我弟买了一台游戏机。
我的伤痕,都是我弟弟的养分。
直到那一天,我在草丛中捡到一个弃婴。
这个弃婴,让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
我捡到了一个神秘包裹,打开里面是个婴儿。
皱巴巴的小脸,湿漉漉的自来卷。
撩开额头看,有道三厘米长的蓝黑色胎记,闪电似的。
雾草!哈利波特?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
「务必将这个女婴完好养大到十八岁。她出意外,你也会死。」
谁特么吃饱了撑的恶作剧?
我一个二十六岁的未婚女青年,凭什么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反手一个报警电话打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小拇指处传来钻心的疼,连手机都拿不住。
低头看看,没破皮,没出血,外表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孩子哭了起来。
我打开包被查看,没拉也没尿,倒是裹在被子里的小拇指勒得红彤彤的,甚至有点发紫。
再仔细一瞧,孩子的手指头竟被一段小线头缠绕住了!
我赶紧解开,幸好发现得早。
我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因为父母疏忽,没有注意到小月龄婴儿的手指脚趾被线头缠住,长期血流不通直至坏死截肢。
可是……不对哎?!
我看看孩子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
她不疼了,我竟然也不疼了?
自脊梁骨深处窜出一股凉意,我不信邪地在孩子粉嫩的小脸蛋上掐了一把——
「啊!」
如同被人狠扇了一巴掌,我的左脸顿时又热又辣!
一时间,我吓得瘫倒在地。
并不是恶作剧!
那张字条上的话,竟然是真的!
她疼我就疼,她伤我就伤,她死我就……
……
「你说这孩子是你捡的?然后……她死你也会死?方棠你是还没睡醒吗?」
李建听得一脸懵逼。
「我也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试试,你掐她脸试试!」
李建伸手过去。
「啊!」
他一动手,我捂住左脸。
「啊!疼!」
他又一试,我捂住右脸。
「方棠,你吃错药了吧!」
李建气急败坏吼道。
「咱俩谈了两年多,你妈拿我当冤大头,你弟拿我当提款机,你也拿我当傻子?」
我急得眼泪汪汪「李建我真的没骗你,我不是演的!要不你拿针轻轻扎一下她的手指?我真的会流血的,真的!我试过了!」
「够了!」
李建甩开我「说实话方棠,我不是今天才想过跟你提分手的。你们这一家子奇葩,我不伺候了。这孩子,你跟谁弄回来的野种,该谁养谁养!」
「李建!」
我追出门,却没有再追下去的理由了。
李建是我的第三个男友。
前两个都谈了不到三个月,就被我妈明码标价卖女儿给吓跑了。
我有一对双胞胎弟弟。眼看着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我妈说,彩礼不能少于六十六万。
李建是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也是真心喜欢我。
面对高昂彩礼,他承诺努努力,凑两年,一定把我娶到手。
可我妈并不会因为李建好说话就适可而止。这两年多来,他们反而变本加厉探他底线。今天要修个地窖,明天要换辆拖拉机。再好脾气的男人,也有爆发的一天。
而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婴,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不,这可不止是稻草,怕是个千斤顶了!
我叹了口气,无奈关上门。
看来若想好好活下去,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独自养大这个女孩了。
所以,首先得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叫方棠,你就跟我姓,叫方小棠吧。」
「小棠,方小棠,妈妈,小棠要喝奶奶。」
听着卧室里的奶声奶音,我心头一热,赶紧拿上奶瓶去厨房。
「妈妈马上给你冲奶奶哦!」
连挖三勺奶粉,我整个人都不好!
刚才,是谁在说话?
我连滚带爬进卧室,看到小棠坐在床上玩一只粉红色大象玩具。小婴儿尺寸的背心,已经被她撑大得满满当当!
我疯了!
我两周前把她抱回来时才满月大小,当天就买了一罐进口奶粉,连喂几天——
这就已经长到快一岁大小了?!
所以这到底是奶粉,还是金坷垃!
2
我捡了一个怪物。
她表面上是个正常的人类女孩,但其生长速度却是普通人的十倍左右。
而且智力,学识,社会能力和认知,都会自动随着年龄成长而相应匹配,并不需要特别教授。
她三岁会唱歌,四岁会跳舞,五岁识字,六岁换牙,七岁开始爱美。
而我要做的,除了正常一日三餐的喂养,日常的花销与陪伴,就是时时刻刻看着不要让她弄伤自己。
只因我与她的身体连接,偶尔就连心理和情绪也会有所相通。
她的伤病疼痛,在我身上会有成倍的作用反应。
不过想想,按这个成长速度,等她成年倒也快,十八个月后我应该就解脱了。
于是我从一开始的迷惘,恐惧,到后来渐渐接受现实,甚至有点窃窃生喜——
这样好像也不错?
有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又萌又软地贴在我身边。依赖我,信任我,我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她长得太快了。
「小棠,快过年了,妈妈去给你买身新衣服吧,袖子又短了。」
「真的么!妈妈!这次我想要红色的小棉袄和小裙子!」
「好呀,一会儿你自己挑。」
我给方小棠梳了一个娇俏的小辫子,刘海盖住额头。她对自己的胎记
渐渐有些介意了。
我常会安慰她,等你长大了,妈妈攒钱带你去医院做激光手术。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等她长大以后,我其实可以不用再管她的。
手机响了,我情不自禁皱起眉头。
「小棠,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初一吧,只能买到那天的票了。再往前都没有卧铺。」
「要什么卧铺,那么贵。你买个便宜的站票坚持一天不行啊?净乱花钱。」
我是个自由插画师,每月平均一万多的收入。除了两千房租,一千生活费,其他悉数寄回家。
别人会骂我扶弟魔,会说我不够勇气反抗。
可对于一个从小就被父母各种洗脑压榨的女孩来说,原生家庭真的是那么容易逃离的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小棠了。
我能吃的苦,却不能忍心让小棠跟着我吃苦。
「我最近腰疼,不能站。」
我怼回我妈。
小棠在我身边养了半年,我自然是没跟家里说的。
但养她毕竟要多一份花销,所以寄回家的钱少了许多。
我妈早已心存不满。
「我看你就是矫情的!让你早点回来非说赶项目忙忙忙,忙也没见你多挣几个钱啊!我可告诉你,你大弟弟谈了个对象,过年要来家里商量事儿。人家女方开口就要三万的见面礼,你给我准备好钱。」
「我没那么多。」
我妈急了「你没有你不会跟李建要?还有,说到他我就来气,前天打了他好几个电话都不回。什么意思!还想不想跟你结婚了!」
我轻咳一声「分手了。」
说完,我挂了我妈的电话,拉起小棠出门去。
我们来到一家精品童装店,小棠挑中了一款大红色的立领小披风,特别的洋气。
可惜只有一件尺码,偏小。
于是我问营业员「这件还有大一号的吗?」
「断码了,大号只有驼色。」
可能是年关较忙,店里客人也多,营业员的态度不冷不热。
我说「驼色不行,我们想要红色的。」
「红的只有另一款了,号全。」
说着,营业员丢过来一件戴帽子的外套。红的不正,帽子上的装饰设计也不大气。
我看看小棠,她失望地摇摇头。
我还给营业员「不太行,这个帽子不怎么好看。」
营业员翻白眼「怎么就不好看?这帽子正好能把你女儿的额头遮住。简直是为你们这种量身定做的。」
我当时就不爽了。
「你怎么说话呢!我女儿凭什么就非得遮额头?我们就不喜欢戴帽子,就觉得这样好看,要你管?」
营业员哼一声「你觉得好看就好看呗。谁没点亲妈滤镜啊。买不起就别买,大过年的不用非得找茬吧!」
说完,她抡胳膊一甩,扭屁股就走。
衣服打在我女儿的脸上,扣子似乎也划到了她的眼角。
但小棠很乖,挨了疼也一声不敢哭。
可我的眼角同时火辣起来,手一抹,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给我站住!」
我上前一步揪住那营业员的头发。也顾不上体面,一通扭打。
3
之后警察来了,商场经理也出面了。
最终认定是营业员态度不正,挑衅在前,给予了她严厉的处罚,并当面向我和女儿道歉。另外,还赔给我一张全场通用的一千块代金券。
我们换了一家店铺,给小棠另选了一身红色的棉旗袍,毛茸茸的小披肩,以及洋气的小皮鞋。
逛累了去楼下吃披萨,小棠用小手轻轻摸了摸我脸上的血痕。
「妈妈,疼不疼?」
我笑「没事,有妈妈在,以后没人敢欺负小棠。」
大年初一,我带着小棠回到老家。
家人的震惊,不解,质疑,直到咆哮疯狂,这种种的反应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这半年来一共就给了那么几个钱,原来是养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玩意儿!方棠你疯了吧!」
我妈捶胸顿足,我爸火冒三丈,我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如金刚,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恨不能把我和小棠千刀万剐了。
我说「什么叫来路不明?这是我女儿,我生我养的。小棠,叫外公外婆,还有大舅舅和小舅舅。」
我妈气急败坏「你生的?你哪时候生的!跟谁生的!这都七八岁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生孩子了!」
「妈,你除了每个月打电话问我要钱,有没有到我工作的地方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早年在广告印刷厂住的什么地方?知道我后来怎么半工半读考上美院?所以我生孩子,你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
我将小棠拉到身边,紧紧搂着。
我说「早几年我条件不好,都是我男方在带着的。现在孩子大了,我接回来了。从现在起,我不会再给家里寄生活费了。」
我妈顿时脸色铁青「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个白眼狼!自己在外面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丢人事,一分钱不要就给人生孩子?现在竟然连你弟弟都不想管了?」
「谁生的孩子谁管,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
「你!」
我妈大呼小叫,哭天抢地。
我爸倒是比她理智些「行了!都长这么大了,还能掐死埋了?不过小棠你说你也是,你拖着这么大个孩子,哪个男人愿意娶你?你瞒都瞒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再坚持一下,跟李建把婚结了再说?现在倒好,连他也给跑了。」
我妈「就是啊!你说你这猪脑子!而且这小猫崽子脸上,啧啧啧,那么大个黑记!将来跟你一样嫁不出去,难道也要我们赔本养一辈子!」
「妈妈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做激光手术。」
小棠说。
我妈更怒了「激光……啥?还手术?那得多少钱啊!方棠你有钱不拿出来养你弟,倒贴这么个小杂种?你脑子给驴踢了!」
我护住女儿,与我妈针锋相对「我的钱我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今天我带小棠回来就是通知你们一下,明天一早就回 S 市。」
这个年,同我预想的一样鸡飞狗跳。
我妈一气之下也不给我们留饭,也不给我们备床。
我抱着小棠,睡在冷冰冰的西屋。
半夜小棠饿得睡不着,我给她吃了两块干巴巴的饼干,然后下地去灶房,想要找点热乎的。最后只找到了一碗饺子汤。
我用保温壶灌了喂给小棠,等她吃饱喝足睡着了,我起身去外面上茅房。
回来路过我爸妈窗根下,听到他们谈话。
我妈「不行,这个小丫头不能留。带她在身边,方棠还怎么嫁人?大宝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已经放话了,明年六月前,必须起套两层新房。否则就吹!」
我爸「生都生了,不留怎么办?好歹是自家骨肉,也不能真弄死啊。」
「你这脑子就是不转。」
我妈嗔怪「你听我说哦,你那个叔辈兄弟的二女婿,不是开杂耍团的吗?就搭一个棚子卖票,里面什么花盆女人头,蟒蛇吞人那种杂耍。他们常年招收七八岁的小丫头,跟耍猴似的练。不但管吃管住,还给月份钱呢。」
我爸「那方棠也不能同意啊。何况孩子脑门上那么大个胎记,送杂耍班子也没人要嘛。」
我妈「还非得等方棠同意?我在厨房的饺子汤里下了点安眠药。这会儿多半睡熟了。大宝小宝已经去找了咱村割鸡眼的王瘸子了。那小丫头脑袋顶上的胎记,你等她越长越大就来不及了。哪有那么多钱给她做手术?直接削了多干净!」
听到这里,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小棠!」
冲进西屋时,床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凌乱的被子,以及小棠的一只小袜子!
4
「方棠!方棠!」
听到我的尖叫声,我爸妈齐齐跑出来。
「没事没事!妈也是为了小棠好,那么大个姑娘头顶着条泥鳅似的,将来不完蛋了么?那王瘸子手快,五十块钱拉一刀,忍忍就好了!」
「滚!」
我厉声大骂「全都给我滚!」
我起身就要往外冲,突然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糟了!
安眠药!
小棠喝了饺子汤,这会儿药劲上来了,我也连带着有了中毒反应!
不行,我不能倒!我要去救小棠!
借着最后一抹清晰的意识,我操起院子里的柴刀,冲着自己的左手臂砍下去!
鲜血飞溅,疼痛让我重新清醒。
我妈吓得大叫,我爸也惊得喊不出话。
我忍着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小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我拎着柴刀冲进王瘸子家。
万幸小棠还没有受伤,否则真等王瘸子那一刀削下来,只怕我的脑瓜壳也会直接跟着开瓢!
此时的我怒目圆睁,半身血污,形如修罗,状如金刚。
一屋子人被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抱起小棠冲出去。
而我那两个加起来能有五百斤的肥球弟兄弟,愣是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知道,今天我方棠带着女儿从村里走出去。
外面天大地大,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但我绝不后悔。
……
回到 S 市后,我屏蔽了家里的所有电话。
每天的日常就是工作,赚钱,照顾小棠。
一转眼又过了半年,小棠已经长成十三岁的亭亭玉立的少女。
乖巧可人,活泼阳光。
即使一天学都没上过,她却能根据我一股脑买回来的学校教材,按部就班地吸纳学识。
英语读物,算术几何,跟我小时候一样是学霸。
而且她对绘画艺术展现出的过人的兴趣和天赋,更是跟我如出一辙,这让我倍感欣慰。
有时候我甚至都会怀疑,她会不会真的是我亲生的女儿?
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被夺舍了记忆,不记得生过这个孩子?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越发离不开小棠。
从一开始单纯为了自保,而逐渐演变成对她真心的疼爱和期待。
于是我对即将到来的未知,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照这个事态,还有半年时间,她就要满十八岁成年了。
那么之后呢?
会发生什么事?
我与她会解除所谓的连接吗?
她的身体,还会像之前一样迅速成熟或衰老么?
那么,假使她的寿命有八十岁,岂不是只剩下几十个月可活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生物啊?
我带小棠去医院体检。旁敲侧击地暗示大夫,说我女儿的生长激素是不是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啊。」
医生说「骨龄正常,发育也正常。十岁开始发乳腺,十二岁月经初潮。哪里有问题?」
我「可是她,她每个月都会长大一岁。真的,我们上个月也来过……」
医生看看我「要么,你出门左转挂个精神科看看?」
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就连小棠自己也不能理解她身上所谓的「不正常」。
我也始终没有带她去上学。
一则她没有户口,二则我没办法向任何一所学校解释,为什么我女儿一学期的时间就长高二十厘米。
终于,在强大的精神压力和不安的恐惧中,我病了。
上周连着赶了三个通宵画稿后,我晕倒在书房。
小棠急急忙忙把我送进医院。
医生说是劳累导致的心肌炎,要住院。
5
小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能烧一手好饭菜,每天往返家里和医院,照顾着我。
我心疼她。让她随便买点就是了,在家别动刀动火的。
小棠说「没事的妈妈,我会很好地保护自己,这样你也不会受伤的。」
我欣慰地说「幸好,我们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我受的伤病苦痛,你不用承受。」
「哎?方棠?是方棠吧!」
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妇女叫出我的名字,我一愣「表姨?」
「哎呀真是你啊,怎么了这是?病了?」
这个女人是我妈妈的表妹,我的表姨。
她有个儿子在 S 市念大学,于是她也跟着她老公,也就是我表姨夫一起过来务工。
在我的印象中,表姨人还不错。
小时候我妈偏向弟弟们,让我受尽了委屈。
表姨倒是帮我说过不少好话,逢年过节也帮我添过几件新衣裳。
听人说,她原本也是有个女儿的,在表弟上面。
后来夭折了,就只剩一个小儿子了。
所以她打心里喜欢闺女,看到人家闺女,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多疼两下。
我想,或许也正是因为她的女儿没有了?
如果人还活着,以我们老家那个重男轻女的传统,那姑娘的命运也未尝会比我来得好。
虽然但是,我跟表姨还是挺亲的。
「过年的事,姨都听说了。其实,你也犯不着跟你爸妈闹成这样,都是一家人嘛。」
「你这病成这样,也没跟爸妈说?放心,姨在这儿做护工,姨照顾你。」
「不用了表姨,小棠会照顾我的。」
我道了声谢,看看一旁的女儿。
「小棠?」
表姨惊诧地看着我身边这位少女「我听你妈说,不是才……才七八岁么?这……」
我找个借口把小棠支走,然后赶紧跟表姨解释。
「不是不是,小棠在我朋友家带着。这是我朋友的女儿,也叫小糖,糖果的糖。她快十四了,准备考美院,我朋友就叫她来我家跟我学画。正赶上我病了,顺便照顾照顾我。」
表姨「哎呀,那怎么好意思?人家孩子还小,学业又重,你让她回家读书去,姨来照顾你。」
就这样,在小棠和表姨的陪伴和照顾下,我的身体康复的很快。
出院的前三天,正好是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表姨和姨夫还有表弟都来了,买了蛋糕和水果,跟小棠一起,陪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六月天,孩子脸。
傍晚还是红霞满天,吃完蛋糕过完生日,就已经暴雨倾盆了。
「小棠,等雨小点再走吧。」
我看看窗外,有些担忧。
「没事,叫你姨夫送一程就行,他开车来的。正好小海也要回学校。都不远。」
表姨说着,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感觉她应该是有话想对我说,所以希望其他人都先回去。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表姨看出什么穿帮来了?
比如小棠额头有胎记,但凡她私下里跟我爸妈一对线,可就瞒不住了!
「方棠,其实……姨有个事想求你帮帮忙。」
原来是我想多了。
表姨对我说「你表弟这不是大三要实习了吗?他是有考公的打算的。所以希望能提早在体制内单位做个实习小文员之类的。以后过了统招公考的笔试,也容易被内录是不是?那个,李建不是在统计局当个小科长吗?你表弟也是学金融的,你帮忙问问呗?他们需不需要实习生?」
我瞬间明白了「姨,我跟李建分手蛮长时间了。」
表姨脸色尴尬几分「哎,我就是想托你问问。能不能给个内推名额什么的?分手了也是朋友,对吧?」
我点点头「行,我回头帮你问问吧。」
「哎,你要是真能帮你表弟办成,也算姨没白疼你。」
表姨喜笑颜开。
这时候,她腰上的报话机响了,是她的病人需要帮助。
表姨应了一声,上工去了。
静下来时,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亲情,再怎么无私无求,也总还是带着些明码标价的功利吧。
我有点累了。
平躺下身,闭了闭眼睛。
可紧接着,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觉得胸口闷,四肢沉。
起先是沉,然后是疼!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着,动弹不得,快要折断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慌忙之下,蜷缩着叫了护士铃。
护士来了,上血压,测血氧。
可是一番操作下来,一切都正常啊!
「方棠,你到底哪难受啊?」
我大口喘气,摇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好像有人在——」
砰!
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撑起来,脑袋不受控制地撞向床栏杆!
鲜血一下子滑过我的视线,吓得护士惊声尖叫!
「方棠!方棠你怎么了!」
我捂住流血的脑袋,翻身下地冲出去,两个护士硬拦也拦不住。
我知道,一定是小棠出事了!
7
我冒着大雨拦了辆出租车,飞奔回家。
一进门,眼前的一切几乎让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我姨夫王洋正趴在床上,压着我女儿小棠。
小棠的哭喊声已经很微弱了,她无力反抗地垂着手,额头上有被硬物打过的痕迹,鲜血淋淋。
就在王洋几乎要扒掉小棠牛仔裤的一瞬间,我忍着全身的痛,冲上去——
砰!
我操起床边的台灯,狠狠砸在王洋的脑袋上!
「小棠!」
「妈妈!」
小棠扑到我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
「方棠,方棠!看在咱们一家人的份上,你姨夫他就是一时糊涂,何况孩子也没……没……怎么样。我求你,你就网开一面,别告了!」
表姨带着她儿子,哭哭啼啼堵在我家门口。
她说她愿意出钱私了,只求我不要把她老公送去坐牢。
强暴未成年少女未遂加故意伤人,随便哪个律师都会告诉你,这非常刑。
「方棠,你表弟将来还想考公,还想进事业编。你要是真把你姨夫告了,他政审就完了!看在姨这些年没有亏待过你的份上,方棠,你就得饶人处皆饶人吧!」
我坐在卧室大床上,抱着我脸色苍白的女儿。
我说:「小棠别怕,妈妈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手机响了,陌生的座机,老家的区号。
我看一眼,就拉黑。
我知道,是我妈。
她威胁我,如果真敢把我姨夫告了,她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一定会让我不得安宁的。
可我不怕。
我的前半生,何曾真的安宁过?
我曾看过一集动物世界,一匹硕大的角马被开膛破肚,十几只鬣狗围着他撕咬。
角马艰难往前拖行,内脏淋漓挂在体外。
鬣狗们一边啃噬,一边拖着走。
角马终于跪坐下来,眼睁睁看着身后这群恶魔正在吃自己……
而我,就是那匹角马。
直到遇到了小棠,我才找到了生命的意义。而保护她,就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姨夫最终被判了两年半。
四个月后,我和小棠并肩走出法院。
我妈冲上来,兜手给我一个打耳光!
然而疼痛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小棠冲上来,替我挡了下来。
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我又心疼,又惊讶。
小棠挨了打,可我为什么不疼了呢?
看着她曼妙成熟的身姿,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得跟我一样高了。
原来,她已经十八岁了。
我们之间的连接,解除了。
我迫切想知道年满十八岁后的小棠会怎么样。
她还会迅速成长?还是会停止衰老?抑或是跟正常人一样新陈代谢?
而答案,也只能留给接下来的日子去见证了。
我给小棠上了户口,用了比较能被人理解和接受的理由。
我送小棠去了成人社会高考集训班,希望她能如愿考取心仪的美院。
我给小棠买了一个蛋糕,今天就算是她的生日。
她切蛋糕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而我依然没有流血。
她许愿吹蜡烛,再抬头时——
头上的黑色胎记竟然奇迹般地不见了!
……
又是一年九月,桂花香了林荫路。
我送小棠去美院报到时,站在我曾经向往却无缘的大门口,看着我青春美丽的女儿拖着箱子的倩影。
我的泪水终于还是模糊了视线。
「小棠!」
「自己要保重啊!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小棠!妈妈一直爱你!」
「小棠——」
……
「小棠!小棠!你快醒醒啊!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啊!」
「小棠!我求你睁开眼睛啊!快说句话啊!」
嘀嘀嘀——
心电图渐渐拉长一条直线。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好美的光……
8
我叫方棠,今年二十六岁。
我妈生我之前,曾有过一个男孩,可惜不足月就夭折了。
两年后有了我,是个不带把的赔钱货,额头上还有一条毛毛虫似的胎记。
一时间,我们全家就像死了人一样沮丧着。
算命的说,我头上那个胎记是大凶之兆。命格太硬,不除不可。
于是我妈给村里割鸡眼的王瘸子送了一条腊肉和五十块钱,趁着我年纪小,直接把我的胎记连着头皮给削了下去。
因为消毒不干净,我感染了脑膜炎,高烧一周差点没挺过去。
后来总算活下来,额头上却落下了硬币大的疤。
但谁又会在乎这些呢?
三年后,我妈怀了一对双胞胎弟弟。
家里欢天喜地,如同过了一整年的除夕。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方棠的命运从此定盘。
三个月时,我的小脚趾头被袜子里的线团缠住。等我妈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紫黑色,只能去县城医院截掉。
五岁时,我爱美偷我妈妈的红纱巾戴,被她呵斥丑人多作怪。
七岁时,我摸了下商场里的新衣服,被店员骂。我妈回家就把我打了一顿。
十二岁时,我月经初潮。两个弟弟偷走我晾在院子里的月经带,绑成弹弓打得我头破血流。我妈反手给了我两个大耳光。骂我贱货不要脸,脏东西不收好了,给弟弟瞎玩。
十四岁时过年走亲戚,我被喝醉的表姨夫猥亵。
事后我妈怕丢人不肯声张,收了我表姨的两千块钱,转手就给我弟买了一台游戏机。
十八岁高考,我报了心仪的美院,我爸妈却说学画画都是没出息的,不是正经工作。
他们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逼我复读考个师范之类的,将来好找对象。
第二年我按照他们的心意考上师范,可毕业应聘美术老师的时候,却因为我头上有明显的疤而不能通过面试。
于是我只能从最累最卷的 4A 广告公司设计师做起。从 996 到 007,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还要马不停蹄地兼职插画接单。
我要赚很多钱。
因为两个弟弟先后要结婚,我妈就像一台喂不饱的老虎机,少一分钱都要夺命连环 call。
我也谈过几场平平淡淡的恋爱,男孩子们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
爱,但理智。
了解我家情况后,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及时止损了。
我不怪他们,只怪我生于泥淖,前胸后甲都是污秽,早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除非,我死。烂局重开。
两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吃泡面的时候突然觉得咽不下去。
强咽了,就吐。
我以为我只是太累了,喉咙发炎。
可渐渐地发展到喝水都困难,吃布丁都疼。
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是罕见病。
渐冻症。
我问,「什么是渐冻症?我都没听说过。」
「冰桶挑战那个」
医生说:「十万分之四的概率。但是很不幸。这种病,是漫长又折磨的绝症。」
我会渐渐行动困难,不能吃,不能动,甚至连眼球的肌肉都僵硬,直至器官全部衰竭,不能呼吸,无法心跳。
但整个过程中,我的大脑是清醒的。
所以这种病,也被称为无痛的凌迟。
医生说:「还有什么梦想,有时间就去实现一下吧。」
可我还有什么梦想呢?
我的梦想太多,太满,如果可以,我只想重活一次。
医生说,有种新药还在临床阶段。
很贵,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申请试一试。
这药不能治愈,也不能延缓,只是一种缓解致幻的神经类药。
简单来说,就是病人最后的精神鸦片。
在渐冻症人进入全身僵硬的最后阶段,这种药物能够为你的大脑致幻出一个虚拟又真实的梦境。
你此生的向往,遗憾,梦想,圆满,都可以在这个梦境中被编译。
你最后的漫长又折磨的时光,会因为这个梦境而变得充实富足。
但是,药很贵,要四十万一针。不过比起欧洲一些国家七十万一针的安乐死,也已经算是合理价格了。
我点点头,我还有积蓄,我愿意。
我想重活一次,哪怕是虚假的梦境,我也想让方棠重活一次。
我想让她一出生就有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妈妈。
不嫌弃她的缺陷,理解尊重她的诉求。
支持她的爱好,鼓励她的追求。
在危险和伤害面前,为她挺身而出。
当诋毁和屈辱来临,为她奋不顾己。
她疼了,她比她还心疼。
她伤了,她比她先掉眼泪。
「我方棠,究竟可不可以有这样的人生?我究竟,值不值得这样的爱?」
当我最后一只能动的小拇指也开始僵硬时,我平躺在病床上,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
医生对我说:「方棠,你的生命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你会像清醒的植物人一样躺上十八个月。而我们现在,就开始为你注射药物。」
「之后,你会在梦境中体验全新的人生。直至器官彻底衰竭,生命逝去。」
我毫不犹豫地眨了眨眼,开始吧。
……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明媚,芳草清香。
小区草丛里的婴儿哭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满月大的女婴。
「我叫方棠,你就叫方小棠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我会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爱你。」
「我不嫌弃你的缺陷,我努力赚钱给你做手术。」
「我会给你买漂亮衣服,会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为你出头,帮你打架。」
「我会把伤害你的人送去坐牢,我会支持你喜欢的学业和事业。」
「小棠」
「小棠!你听见了么!」
「小棠!你幸福了么?」
……
我的心跳终于停止了,灵魂变成最后一口浊气。
我妈哭得很大声。
她拼命恳求医生救救我,哪怕让我醒来,再说一句话也行。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写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说,我留了四十万的遗产,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密码和地址已经告诉弟弟了。
但我没说清楚,是告诉了哪个弟弟。
两个弟弟双双矢口否认,却又都觉得是对方独吞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四十万已经全部被我用来购买这款新药了。
而他们未来的人生,只会为这笔根本不存在的遗产,互相猜忌,兄弟反目……
这,也是我对自己笑话一般的短暂人生,最后的复仇和唾弃。
但我依然愿意相信爱。
依然愿意相信,在平行的世界里,一定有个真实又幸福的方小棠,替我活成了方棠想要的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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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6: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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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块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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