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新娘
决斗场上，她势如长风破浪
同学参与古墓挖掘，因为乱拿墓主东西而被怨鬼缠身，要她下去陪自己。
为了活命，她设计让我戴上那根朱钗，替她嫁给百尸山怨鬼将军。
可我早在十岁那年就和城隍结了姻缘，成为了城隍新娘。
清明那天，满城萧索，百尸山群鬼夜行祟江。
牛头马面为我开道，黄白纸钱漫天。
「祟江城隍夫人出行，百——鬼——避——退！」
1
「咱们市上周发现的那座古墓的挖掘工作还在进行，邵宏教授那边可以再带两名考古专业学生过去作业，你们谁想去？」
班上同学都特别积极，最后是莫青青和纪宇拿到了名额。
其他人都特别羡慕，毕竟能够在本科阶段跟着教授去考古，就算只是站在旁边端茶递水，那见识也要蹭蹭上涨。
我打了个哈欠，还是困得不行，室友江圆推了推我胳膊，说道：「你昨晚到底看什么不健康废料了，怎么这么困。」
当然困，怎么能不困！
「看了一晚上千奇百怪死相的鬼，能不困吗？」我叹了口气。
江圆「啧」了声，「要我说，你就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怎么总是做噩梦啊。」
下课后，同学都围在莫青青和纪宇身旁，让他们在允许的范围内，拍一下素材，也好让他们长长见识。
班长说：「我听一位伯伯提起，这次的古墓好像是明朝的，似乎是一方官员的墓，墓主人尸体保存得出奇的完好，考古价值很高。青青，真羡慕你们，要是我能够去，回来之后肯定要好好吹牛逼。」
其他同学也跟着哀号：「早知道之前多考几分了。」
我们这届是学校新开考古专业的第一批学生，算是在整个祟江都是独一批，这才有和邵宏教授他们一起参与挖掘作业的机会。
莫青青笑着说：「我们这才大一，之后机会肯定不会少，也许下半年就又探测出了新的古墓。」
「钟玥，他们都找我带素材，你呢，要带什么吗？」莫青青故作惋惜，「真可惜，要不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有一门差了我两分，不然应该轮到你的。」
我「噢」了声，「恭喜你啊，学霸。」
上学期期末，《中国考古通识》考试的时候，莫青青坐在我左上角，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她在看自己袖子里的小抄。
莫青青表情僵了僵，转过头去：「好紧张，要是到时候做不好，会不会被教授骂啊。」
江圆快人快语：「不然呢，安慰你下次一定更好？」
班长见气氛紧张，插科打诨过去。
一周后。
莫青青因为在古墓作业时说胡话，差点破坏挖掘工作而被遣返。
当天晚上，她睁着乌黑无神的眼睛敲响了我们宿舍的门。
2
方小彤发出声惊呼。
「青青，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正在和江圆刷剧的我也跟着看了眼，还真的看出了一些不对，一股黑气缠绕着她。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是下墓，有这些也正常。
莫青青听到询问后，没有回应，眼神聚焦在我身上，向我走来，丝毫不去理会方小彤。
我皱了皱眉，想要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忽然瞥到了我桌上放着的那面镜子，整个人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眸慌乱，紧张，虽然依旧看着很疲惫，但是却有了一些生气。
方小彤宽慰道：「青青，你第一次去参加考古作业，难免出现问题，不要太放在心上。这几天就待在宿舍好好休息，不要想别的。」
莫青青一只手放在外套口袋中，盯着我，接着又转过身看向方小彤。
「怎么了？」
莫青青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吐字艰难：「我，我知道了。」
方小彤问她是不是害怕，要不今晚和她一起睡。
谁知道莫青青突然打了个寒颤，直接回绝了，转身离开了我们宿舍。
灯光映照下，莫青青的影子变得臃肿无比。
我回过神，江圆冷哼了声：「前几天还趾高气扬的，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下墓作业了，今天就在这文文弱弱的，不就是想引起大家同情心吗。」
方小彤叹了声：「圆圆，你也别这样，青青她其实没有这么讨厌。不过我听说，这次下的那个古墓有点儿问题，听说好些工作人员晚上都做噩梦来着，有些反应严重的，一到古墓里就恶心想吐。」
她搓了搓肩膀，抽气：「不会真有那么邪乎吧。」
江圆义正词严道：「别吓自己，要相信光的力量。」她还不忘寻找同盟，「钟玥，你信那里有鬼吗？」
「信啊。」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天花板上现在就……」
方小彤吓得撕掉面膜连忙上了床，被子一裹。
江圆故作胆大，然而下一刻还是紧张兮兮地上床睡觉，颤巍巍说道：「不管怎么样，鬼界定律，不准偷袭被窝里的人！」
我把最新一集剧看完，去水房洗漱，经过走廊时，看到隔壁宿舍灯还开着。
莫青青坐在椅子上，动作僵硬地对着阳台推拉门上贴着的全身镜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
镜中，莫青青脸上挂着一抹惨淡的笑，眼睛却隐隐有一丝抗拒，仿佛有人逼着她一样。
我去了水房，洗漱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眼。
失重感再一次来临，睁开眼后，周围已经是一片青绿色的世界。
我穿着大红色嫁衣，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柄吉祥如意，头上戴着一顶黄金冠。
从宿舍上空的墙壁穿了过去后，我到的位置恰好是莫青青的床铺。
她躺在床上，表情难看。
一个三尺大小的小鬼正在给她上妆，另一个小鬼正在用锉刀替她修脚
3
就是这两个小鬼在缠着莫青青？
难怪她最近状态这么不好。
两个小鬼对她造成的改变虽然白天看不出来，但是一旦死了，那么立刻就会产生变化。
祟江古墓到底有什么，竟然还有这种奇怪的小鬼。
我飘在莫青青上方，手指虚抓，就把这两个小鬼给抓在了手上。
俩小鬼动作不停，并不因为离开了莫青青就停止动作。
「像是吸收了鬼气的傀儡，也不知道受谁驱使。」
将这两个小鬼收进袖子里，我端详着莫青青，她这会儿眉头舒展，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不过萦绕在她身上的鬼气还是没有消散。
见看不出问题，我飘回自己宿舍，停在了宿舍的镜子前，看着镜中富贵端庄打扮的自己，以及那看着就值钱的黄金冠，再一次试着伸手摘下来。
重重的黄金冠竟然任由我的手穿了过去。
我撇了撇嘴：「第一百三十七次，下次，下次一定把你卖了！」
次日。
主教楼上课，莫青青出现在了教室里，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老师们也了解莫青青的事，安慰她不要气馁。她还是那一副甜甜的模样，告诉大家自己会摆正态度，不会再像这次一样。
江圆翻了个白眼，学她的口吻，我笑骂了句，翻开书，说道：「江小鹦鹉，听听老师讲课吧，接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下午一堂课结束，我原本要回家，谁知道莫青青找上我来，找我帮忙。
他们话剧社最近排练一出新戏，因为少一个女配，想要请我帮忙：「钟玥，算我求你了，我们下周就要在礼堂表演了。」
她咬着下唇，习惯性地示弱，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表演吗？」我回了句，在莫青青诧异的目光下一口答应。
「成，排练时间发给我，我一定准时去陪你演戏。」
分别前，我看见莫青青如释重负的样子。
一回到家，我就跑到家里供奉的那个神龛前，烧香，磕头，燃纸扎，流水线似的。
「太爷爷，您最可爱的曾孙女来啦。」
「您的大宝贝孙女给您烧纸钱了！」
「两套别墅两辆车！」
神龛上的塑像笑了起来，我躺在旁边的床上，顺着那一股牵引进入了另一个地界。
纸钱撒满两侧，彼岸花次第绽放，顺着官道，我到了一座暗红色的大殿。
——祟江城隍殿。
大殿门开着，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坐在判官位上。
牛头马面鬼气森严，不苟言笑。
我一脸无奈：「答应了的电视机和洗碗机烧啦，冥界快递没这么快，一会儿自己去快递处领。」
牛头马面顿时咧着嘴笑了起来，虽然笑着更加恐怖：「夫人真是体贴下属，您和钟判叙旧，我们去快递点巡视一下，万一有不长眼的小鬼……」
我点了点头，而后到了判官位旁：「太爷爷，你的那份我烧在了另一个点，保证更多！」
太爷爷跟着眉开眼笑地说：「大乖孙女，太爷爷没白疼你。」
说完，他就要赶着去领快递，我连忙拉住他：「先帮孙女个忙，用用生死簿。」
「查查祟江大学考古专业莫青青的寿命。」
4
我是个断命之人。
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几乎要死了。
太爷爷忽然托梦全家，告诉他们有一个办法可以给我续命，就是和城隍结亲。
城隍不知所终，徒留下大猫小猫在城隍庙守着，他作为判官，可以利用职权给我和城隍大人牵一条姻缘线。
成了，那就活。
不成，早点去冥界陪他。
好在我运气好，城隍留下的官印竟然在婚书上画押了。
因此，我活着，还成为了城隍新娘。
牛头马面见了我都得叫一声夫人。
然而，既然吃了公家饭，就不得不出力，城隍庙人手不够，我作为城隍夫人在城隍大人不在时，有代管之权，每天晚上都要去冥界审理案子。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这是太爷爷为了减轻工作忽悠我的说法，最后靠着精品纸扎铺子做的 iPhone28，这才把每天换成一周。
太爷爷着急拿快递，把生死簿摊开，推了推老花镜，轻咳道：「乖孙女，爷爷好像有点儿看不清楚。」
「回去就换眼镜。」
太爷爷心满意足，指着那个名字说：「祟江大学……莫青青，阳寿余三日。」
上面对应莫青青的字体时黑时红，太爷爷老练道：「撞邪。」
「还不是普通的撞邪，竟然可以隐隐瞒过生死簿。」
「可我怎么没看出什么问题，除了这俩折磨人的小鬼。」两个小鬼被我放在桌上。
太爷爷也跟着犯了难：「要你这同学命的，另有来源，不见到具体的事物，还真不好说。」
跟太爷爷唠了会儿家常，我从原路返回，醒来后，妹妹钟琳正跪在我面前。
「城隍夫人保佑，这次考试数学二十分的事不要被妈妈发现。」
她煞有其事地烧香。
我打了个喷嚏，忍不住道：「钟琳，你姐不吃香，还有，封口费怎么说？」
刚上五年级的钟琳小脸煞白，咬牙掏出了零用钱。
心满意足地从房间走出，爸妈正在准备晚饭，我看了下菜色。
三菜一汤。
寡淡。
「我回学校吃了。」我淡淡道。
我妈哼了声：「家里做得不好吃？这么急着回学校吃饭。」
我没理，准备回学校吃大餐，还没出门就听见钟琳的哭声。
5
话剧社下午三点在礼堂排练，我去的时间刚刚好。
莫青青一直在门口等我，见我来，拉着我去换衣服。
「今天不是排练吗？也要换衣服？」
莫青青正色道：「先熟悉一下流程，到时候正式演出才不会手忙脚乱。」
这样啊。
我不露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是话剧社的师姐给我选了套衣服，在我脸上化妆，在桌上还放着一根朱钗，她顺手把朱钗插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这个配角只有五句台词，主要还是配合主演发挥，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旁边休息。
莫青青拿着一份单子让我填，话剧社演出都有补贴，因此需要填银行卡号和签名，排练费会在下个月下发。
我填好信息，签完名，莫青青急急忙忙说：「那我先去找师姐填信息了。」
之后两天，莫青青都没有异常，精气神比前些天好得更多，仿佛放下了什么心理压力。
在她寿命还有最后一刻钟的时候。
我离开身体，飘到了她们宿舍。
我紧紧盯着她，想要看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害她的性命，看看能不能救下她。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
零点过去。
我看见她胸膛依旧起伏的心跳。
她还活着。
就在我惊讶的时候，从窗户外，飞来了一片黑气，接着蹑手蹑脚爬上来两个小鬼。
一个扑到我脸上，一个拉着我的脚。
6
我看着这两个小鬼。
猜测出了莫青青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忍住怒气，我刚准备把这两个小鬼抓起来，忽然又收回手，选择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个老人家背对着我，她不停张望左右，等不耐烦了，脑袋直接转了过来：「新娘子，快些收拾，将军都等了许久了。」
她——它，五官扁平，两抹不同寻常的腮红挂在脸上，一颗媒婆痣硕大，声音沙哑又不似常人那样，反倒空洞无比。
「你们还不快些伺候十三夫人，小心耽误了吉时，被将军吃了。」
两个放大版小鬼化成的丫鬟正在伺候我梳妆修脚。
媒婆看了眼我的脚，露出厌恶的表情。
丫鬟应声说是，在媒婆离开后，我弄晕它们，跟了上去。
这儿的路和外界不同，全是白色雾气，不时还有岔路，我站的距离正好，很快，到了一面山。
这面山不算陌生。
祟江公园就在上方，那座古墓就是在山中被发现的。
只是，此时，随着我的靠近，仿佛揭开了一层迷雾，进入到了另一个地界。
荒山之上伫立着块石碑。
——百尸山。
刚踏进这里，眼前的景象随之清晰了起来，一个山寨似的建筑群就在前方，许多奇形怪状的「人」来往穿行。
还有一队小兵正在从山上下来，秩序井然。
我藏了起来，顺着小路走到了后厨。
一个穿着明朝服饰的男鬼正在颠勺，锅里的东西蛇虫鼠蚁全都有，我一拳把他打晕，把他身上的纸扎换在了身上。
过了会儿，有鬼来了：「将军宴请百鬼，菜都备好了没，要是耽误了事，小心将军把你们都吃了。」
那些仆人僵硬地点头。
我铲了两铲，把两盆虫子装好，然后送了出去。
跟着前面的鬼路过花园，有十几个女人在这儿闲聊打麻将。
「将军又纳妾了，唉。」
有一个十六七岁模样，叫作绿柳的女鬼怯生生地说：「也不知道又是哪里的苦命人。」
另一个年纪大些叫红姨的女鬼斥道：「别瞎说，小心被将军知道，到时候是下油锅，或是上刀山，他可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其他女人也都讳莫如深，不去谈论这即将上门的十三小妾。
准十三小妾的我听着八卦。
刀山油锅。
这将军听着不是善茬啊，不过之前怎么没听太爷爷说过祟江市还有这号人物。
我揉了揉眉心，知道这回应该没有机会打听其他线索，干脆顺着白雾回去。
第二天。
困得不行的我在食堂吃早餐，江圆和方小彤也在旁边。
方小彤见莫青青刚打好饭，喊她过来，然而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青青怎么回事，平时她可不这样啊。」
江圆说：「现原形了呗，懒得和我们装了。」
只有我知道，她这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我。
她让我代她去死。
7
晚上。
那化妆鬼和修脚鬼照例过来。
它们没有意识，只知道机械做着这些事，无法打探出消息。
身上挂着它们，我夜游去了莫青青宿舍，她睡得很好，我飘在她上面，右手虚掐了掐她脖子。
然而报复她没有用处，或者说，也不应该由我来。
我试着入梦，莫青青毕竟刚经历了一场死劫，潜意识里应该会有残余。
然而进去之后，不到两分钟，我红着脸从她梦中跑了出来。
「这才真的是满脑子黄色废料。」
找不到有用线索，我回到自己的身体。第二天，从班导那儿要到了邵宏教授助理的联系方式，拐着弯让太爷爷「托梦」给我创造一个工作机会。
柏青山。
我穿好工作服，先到了古墓旁的工作帐篷里见邵宏教授。
教授六十岁左右，五官严肃刻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钟玥？你就打打杂就行，没事少下墓，耽误进度。」
助理尴尬地笑了笑：「老师，人家毕竟还是学生。」
邵宏冷哼一声，严肃：「什么都不会，跑过来捣乱，是学生，我就得受气？」
我乖巧地站在旁边，泡了壶茶，邵宏诧异道：「你这茶道跟谁学的，颇有古风。」
看，这不就用上了吗。
不枉我在城隍庙里紧急寻了个宋朝老鬼恶补泡茶技术。
「都是跟着家里长辈学的，还不到家。」
邵宏看着挺满意的，让我可以在他旁边多看看。
项目组还有几个是教授的研究生学生，因此，他在工作之余偶尔会提一些问题。
「祟江在明朝只是一个小城，多次发生战乱，现在你们脚下这片山在那时还有另一个名字。」
有师兄师姐在搜索，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百尸山。」
邵宏教授看我的眼神越看越喜欢：「你怎么知道的？」
我谦虚道：「读过一些书，瞎看的。」
教授更是高兴，说道：「都学学人家，知道谦虚，不像你们，一副上了几年课，全天下的古墓都可以挖的样子。」
邵宏虽然严格，但工作教学都很优秀，等到独处时，我凑过去问：「教授，我刚才看了一下出土的那些文物，瞧着有些像是死后冥婚的布置，这儿的墓主人，是不是明朝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这话说出来后，邵宏都有些波澜不惊了：「这也是跟着你家长辈学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家太爷爷耳提面命，让我好好学习，多读书多看报。这不是正因此，才想着到德高望重、知识渊博的教授您身边多学习学习。」
他面色红润，嘀咕了句家教真不错，接着和我说：「这倒也没什么保密的，从目前挖出来的残缺书帛古籍里来看，这儿的墓主是明朝一富绅之女，与一位鬼将军缔结了婚约。」
「不过按照常理，似那等富绅嫁女，纸扎和实物陪嫁都不会少，但是根据找到的那一册名录的残余看，这位小姐似乎除了些书帛，其他全都是纸扎。」
邵宏随即唏嘘道：「好好一个姑娘活活和一个鬼将军结冥婚，真是可惜。古时候的人因为风俗以及对未知的恐惧，不知道酿出了多少悲剧。」
我幽幽道：「教授，也许是因为这个富绅不把女儿嫁出去真的会死，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至于那些嫁妆为什么都是纸扎，也许正是为了方便婚后直接使用。」
帐篷里的灯忽闪忽闪的，教授淡定道：「怎么可能，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世上哪来的鬼！」
8
我和一位研究生师姐住在一顶帐篷里。
睡前，我在床下插了一炷香，反复念叨：「太爷爷，我这回可是直接到了鬼将军的老巢，你可得保佑我晚上顺利探出些东西，不然，下个月的纸钱我就不烧了！」
师姐洗漱完听我嘀嘀咕咕的，凑过来看了眼，我正要解释。
师姐一副我懂的模样，说道：「我明白，求个心安，是不是？」
说完，她还炫了炫自己手上的珠串，「上月城隍诞新求的，城隍爷开过光。」
「真不错！」
但是我不记得上月城隍诞，我那消失的「夫君」给这个珠串开过光啊。
睡着后，我离开身体，飘飘荡荡地到了帐篷外，正要顺着之前记下的路，通过那片雾气去往「百尸山」。
走了一会儿，一声「站住」吓得我打了个激灵。
谁大半夜出来吓人，有没有点公德心。
邵宏教授推了推眼镜，走到我面前：「大晚上的不睡觉，穿着奇装异服，我倒要看看你是谁。」
四目相对。
我尽力扯了扯嘴角，不让自己青白色的面孔太过吓人：「教授，你看得见我？」
「钟玥？」他狐疑道，「你穿着这个做什么，这……不是城隍庙里城隍夫人的嫁衣吗，活人怎么可以穿？」
邵教授义正词严地训我。
「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场你我，目前没有一个活人？」
眼看着那熟悉的雾气就要散去，我急忙拉着教授一同走进雾气中的山道。
他现在生魂离体，一个人搁外面，万一被老鬼欺负，磕了碰了，可怎么是好。
「哎哎哎，小同学，你做什么？这里有监控，我要喊人了。」
监控可管不到我们。
下一刻，他怔怔然地看着百尸山鬼将军的山寨出神道：「你做什……么。」
「时间紧迫，邵教授，我现在要去打探鬼将军的消息，不便带着你，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在那里等着我。」
照例去了伙房，打晕了明朝厨师男鬼，把他身上的纸扎衣服给教授换上，又寻摸了一套丫鬟服给自己换上。
「邵教授，现在听我说。」
「第一，这里是鬼将军的老巢，很危险，千万不要离开这个厨房。」
「第二，教授你现在是生魂，每隔一会儿，最好在这个厨师身上蹭一蹭鬼气，免得被其他鬼发现。」
「第三，遇到危险喊我。」
嘱咐好后，我跟着那些纸扎丫鬟去了鬼将军的后院，上次那个叫作绿柳的女鬼听着还挺有善心，也许可以从她身上问出些东西。
绿柳住在一个小堂屋，正在里面看书。
我走了进去，关上门。
绿柳惊疑道：「你是？」
我正色道：「小姐勿怪，不请自来是有要事。」
绿柳脸上不自然地红了红：「山上最近来了很多新鬼，妾身听得懂普通话。」
感谢鬼界的文化交流与传播！
紧接着，她打量着我，忽然道：「你就是将军要娶的十三妾？」
「小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绿柳听见小姐姐三字，微微一笑，接着有些伤感道：「和将军缔结了婚约之后，脖子上都会出现鬼气化成的印记，当初，妾身——我也是这样。」
眼看着有戏，我忙不迭追问。
绿柳追忆道：「我是清末民初生人，家就住在山下，那时候兵荒马乱，我爹为了活命，做了盗墓贼，挖出了一些财宝，其中就有一根朱钗。」
「我当时贪玩，偷偷趁我爹不注意戴上了那根朱钗，谁知道竟然因此和将军产生了婚约。将军差鬼托梦告知我爹娘，让他们准备嫁女儿，否则就要让我们家破人亡。」
「我爹没办法，只能把我嫁给了鬼将军。」
她唉声叹气了一阵，懊悔那时不该臭美。
「那鬼将军到底是什么来历？」
绿柳回道：「我听二姐说过，将军是明朝万历年的一位先锋官，叫作韩文孝，在一次和敌军对决中全军覆没，死后占据了百尸山，自称鬼将军。」
「他从当时一位相师的手上夺来了冥婚的法子，在那朱钗之上结了契，凡是戴过朱钗之人，等于收了他的聘礼，拿了信物，因此都会在七日之内死去，成为他的夫人。」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了：「真是无耻，一根朱钗反反复复拿来做十三次聘礼，葛朗台都没他会打算。」
绿柳好奇问：「这位葛先生是？」
「噢，一位外国人，擅长一分钱不花过一周。」我换了个通俗的解释。
「真是奇人。」绿柳佩服道。
「那为何我在祟江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过关于鬼将军的事。」
「民国时，有位大人物知道了鬼将军在此地作恶，堵上门来，打得鬼将军不敢出门，只能被封在这片鬼蜮之地。朱钗信物，也被那位锁在了二姐的墓内，免得再有人被害。」
「前不久，朱钗被人戴上，鬼蜮之地的封印也没了，鬼将军打算新娶一房小妾冲冲喜，因此山上最近来了不少附近的老鬼精怪来喝喜酒。」
民国动荡，文献典籍可能会有不全，没有鬼将军的记载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我还有疑问，问她：「这新娘子能够临时换人？」
绿柳明白了我的意思，怜惜道：「要是能够让其他人戴上朱钗，签下替嫁婚书，再用十年阳寿作为交换，的确可以这样做。而且这样子可以让替嫁之人的怨气更重，因此将军并不禁止这般，山上一些小鬼往往会拿着这个法子和活人来换取好处。」
事情明白了，莫青青让我演戏，化妆，戴上朱钗，再签下婚书。
让我成为她的替死鬼。
「小姐姐，这是不是代表我撕毁了婚书就行。」
我还没说完，门外有了动静：「十二，本将军来了。」
绿柳在我脖子上套上个围脖，我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微微弯腰，仿佛一个傻子。
9
韩文孝大步流星，走过来牵着绿柳的小手，黏黏腻腻。
「本将军想死你了。」
明朝油腻男鬼。
绿柳依偎在韩文孝胸前，说道：「将军终于想起我来了，可让妾身好等。」
面对娇妻，他当即赌咒发誓：「好十二，本将军近些日子忙着会客，委实抽不出空来，可你看，本将军空了，不就第一时间找你来了。」
「在你们之中，本将军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呸！明朝油腻渣男鬼！
韩文孝忽然看向我：「这是哪个丫鬟，本将军瞧着面生。」
我下意识地紧绷着，心中盘算着被拆穿之后该怎么逃命。
「是个外界来的新鬼，捎了乌总管十根上好香烛，谋了个差事。」
韩文孝「噢」了声，他朝我走近了一步，而后，在我面前忽然露出了一张恐怖的脸。
绿柳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我依旧双眼无神，呆呆不动。
韩文孝忽然哈哈大笑，变回平日用的清俊长相，命我出去。
出门前，我听见绿柳问他为何要突然现出原形。
韩文孝回：「倒也没什么，只是瞧着她那样子太蠢了，忍不住吓一吓她，看看会是什么反应。」
我……
你祖宗十八代都蠢。
忍住撩衣服和韩文孝拼的冲动，我开始想办法找韩文孝的房间。
那婚书事关这渣男下半身幸福，很大的可能会放在自己房间好好收着。
我截住两个鬼兵，正要揍他们一顿逼问。
胖高鬼兵道：「你是做什么的，敢拦我们。」
瘦矮鬼兵：「对，要是不说出个好歹来，小心我们揍你，除非……你拿两根香烛孝敬孝敬我们。」
两鬼一唱一和，摆明心思不管怎么样，就是要讹两根香烛。
我双眼无神，呆呆道：「我是新来的，不知道将军的房间在哪儿。」
胖高鬼兵喝道：「大胆，你想做什么，谋害将军吗！」
我仍旧呆呆愣愣：「将军在十二夫人那儿，命我去他房间拿药。」
「什么药。」胖鬼兵好奇。
瘦矮鬼兵跳起来打了胖鬼兵膝盖一下：「笨脑袋，将军在夫人那儿，还能用什么药！」
胖鬼兵吃疼：「我这不是确认一下嘛，万一她是坏鬼。」
瘦鬼兵这回跳得狠了一些，打在了胖鬼兵腰上：「你还说自己不笨，她看着就蠢，怎么可能有脑子骗鬼！」
我上辈子得罪你们百尸山的鬼了？
瘦鬼兵自鸣得意，还特地带我到了将军房间才走。
我直起腰，不再双眼无神。
只是这鬼将军的房间不小，婚书到底会在哪儿。
像他这种做过将军的鬼，心机深沉，肯定不会轻易……
我走到书案前，上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上贴着纸——冥婚名录。
那种没眼光的人，果然不会聪明到哪儿去！
盒子打开，里边摆满了一封封婚书，有些还附着画像，画像上写着点评，全是鬼将军对她人相貌的评价之词。
尽管鬼将军这些年只娶了十二房小妾，可谁知道每一任小妾，就是婚书的第一任？
为了让自己活命，不乏有像莫青青这样的人，想办法让别人签下替嫁文书。
十年阳寿，又十年阳寿，一次冥婚，不知道害了多少性命。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大恶鬼将军。
我从其中找到莫青青烧给鬼将军的我的照片，收了起来，再将婚书带走。
当场撕毁也许会被鬼将军发现，首要的还是先出去，再想办法除了鬼将军，解决这个祸害。
我顺着原路返回，到了伙房，进门前还有些担心邵教授，一进门，就见邵教授被几个厨娘围着。
邵教授做着用手写字的姿势和她们聊天。
被发现了？
我故意走进去，闹出声响。
邵教授会意，不过眼神示意让我稍等。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其间还看了我一眼，令我摸不着头脑。
之后，邵教授走到我旁边。
我还担心他被鬼发现，抓去吃了，现在看来倒是精神奕奕。
我们俩悄摸摸离开百尸山，路上，我忍不住道：「教授，我不是说了让你装得笨一些吗，这样子不容易露馅。」
邵教授老脸一红：「我知道，不过这是她们主动和我搭话。她们说我看着顺眼，而且我也能和她们聊一些历史，还解决了之前困扰我的好几个难点。」
提起学术，他更加来劲。
我比了比刚才他写字的姿势。
邵教授：「习惯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哪怕是记在空气里都更好一些。」
「那刚才你们干嘛看我？」
邵教授踌躇了会儿，为难道：「她们说你看着就是个傻鬼，让我不要和你多交流，免得被传染了傻气……」
「叔叔能忍，奶奶也忍不住！」我登时就要转身回去，撂家伙，单挑了百尸山。
邵教授忙抓住我的手，劝道：「钟玥，他们鬼多势众，而且那些鬼话听着就是了，都不是真的。」
我也知道就这么回去不太可能，只是心中还是很气。
才走了两步，身旁邵教授传出了闷笑声。
……
迟早团灭了百尸山。
10
天还未亮，邵教授再三确认不会忘了这段记忆，方才同意回到身体。
「要是忘记了，那我今年的论文可怎么办！」
我有些不忍心，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辛辛苦苦攒资料发论文。
可是要是真说了实话，生魂离体回去后不可能有离体时的记忆，教授指不定为了学术就不回去了。
那这更是完蛋。
我安心把婚书放在枕头下，然后回到身体。
仅剩下两个小时的安眠过去。
师姐把我叫醒，一番洗漱后，我们一起去了挖掘点。
邵教授晚了一点，见面之后直冲我眨眼睛。师姐：「教授，你眼睛咋了。」
邵教授一本正经地回没什么。
而后，教授趁着其他人在忙，走到我旁边，小声问：「钟玥啊，晚上还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见鬼？」
我掏了掏耳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以及，教授为什么没有失去生魂时的记忆！
我呵呵了两声：「教授，你昨天还说世上没鬼。」
邵教授皱眉：「你录音了？」
「没啊。」
邵教授眉开眼笑：「那就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
我小声道：「人鬼殊途，活人最好不要多和鬼打交道，否则容易出现问题。」
邵教授轻声道：「你现在才大一，不知道以后读研读博，发论文的重要性，到时候，我做你的指导老师，帮你改论文。」
我咳了咳：「其实也不是不行。」
邵教授挺直腰板：「人鬼殊途？」
我义正词严：「你录音了？」
因为古墓之中大多是纸扎，挖掘工作没有想象中的久，邵教授跟其他人交代了一下，就跟着我回了家。
爸妈知道这是考古学教授，受宠若惊地说要煮顿满汉全席，还以为老师家访。
邵教授尽管着急，还是很客气地道谢，吃了饭后，才跟着我一起进了放置神龛的房间。
妹妹好奇问：「妈，他们干嘛？」
妈妈笑道：「嗐，玥玥带邵教授一起下冥界去城隍庙。」
妈妈猛地反应过来：「带着教授下冥界！逆子！不想上学了！」
我和邵教授并未被这声音影响，不过，这还是我头一回让其他人生魂离体，一时有些紧张。
面向西方，等到清香燃到一半时灭了，再搓了那香尖上的灰，点在了邵教授的人中处。
「不要睁眼。」
「默念祟江监察司民城隍显佑侯三遍。」
我一只手搭在邵教授手肘处。
离开身体，在出壳的那一瞬间，手上也跟着搭着人。
和邵教授一起下了冥界，一路上邵教授都十分兴奋，好奇宝宝般问东问西。
到了城隍庙，邵教授直接就和牛头鬼面打得火热，我趁机到了太爷爷那儿，把婚书和照片拿了出来。
「百尸山的鬼将军叫韩文孝，就是以冥婚手段来迫害无辜民众，更借机收取十年阳寿。」
太爷爷板着脸，说道：「祟江地界竟然还有这等怨鬼，真是闻所未闻。」
「那太爷爷您还不派牛头马面去收了他？」
他顿时偃旗息鼓，讷讷道：「城隍爷消失多年，这里就牛头马面和我，本来处理事情就麻烦，哪里还有余力去收鬼。再说了，人家躲在老巢不出来，谁又解决得了。」
我忍不住道：「太爷爷，骨气呢！」
太爷爷微微笑道：「做人难，做鬼也难，要知进退！再说了，现在城隍爷不在，你就是城隍庙主事人，你去解决。」
我和太爷爷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十分从心地略过这个话题，接着又聊到了邵教授为何生魂离体后还能够保持记忆。
太爷爷捋了捋胡子：「世世代代积德行善之人，偶尔会出现能够生魂离体，夜游冥界的现象。古时候冥界缺人，就会从他们之中寻找临时工，白天正常行事，晚上就入冥界断案。」
「邵教授想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登时高兴了起来，懒得和我搭话，走下判官台，美滋滋地和邵教授攀谈。
不用听也知道，这是在给城隍庙找临时工。
但是像邵教授这样都快退休了的社畜怎么可能选择再就业，班没上够？而且还是夜班！
片刻后，邵教授走了过来，开口就是道谢：「钟玥，这回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钟判还不肯给我时常下城隍庙的机会。」
他神情兴奋，畅想着之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积累历史知识。
我微笑道：「您开心就好。」
11
第二天回到学校，我特地去了趟莫青青的宿舍。
我和她对面床位的同学搭话，恰好就站在她身后。
聊了没一会儿，莫青青忽然站了起来，想要离开宿舍。
「青青，你怎么了？」她室友问。
我转过身，看着她：「青青，话剧社的排练我最近可能去不了了，我这几天晚上总是特别难受，好像有什么人在扎我一样。」
「是，是吗？」她艰难地笑了笑，「那就不去排练，我和社长说一声就是。」
「谢了。」我感激道，「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也算是聊表心意。」
莫青青哪里敢答应，连忙说：「这事本来就是你帮我，我请你吃饭还差不多。」
「真的吗，什么时候。」
莫青青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最后来了句不如就晚上好了。
晚上。
学校外的一家湘菜馆。
莫青青提前点好了菜，我领着方小彤和江圆一起来。
吃到了一半时，莫青青去洗手间，我跟了上去，在洗手间外，我听见莫青青小声呢喃：「对不起了，我也没办法，可是我实在找不到人了，等你嫁给鬼将军，我会给你烧纸钱的。」
没办法，找不到别人。
所以就来找我替死？
我冷哼了声，走了进去，恰好和莫青青撞上。
莫青青结结巴巴道：「钟玥，你也来上洗手间啊。」
「青青，我最近身体难受，去找了个大师算命。大师说我命犯小人，被人下了咒，所以身体不好，要是找不到人帮忙挡灾，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莫青青好似被戳中心事，慌道：「怎么可能！这些都是假的，不要相信。」
「是吗？那你能不能看看我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好疼啊。」
洗手间的灯忽然灭了。
莫青青瞪大眼睛，忽然伸出手指着我身后，吓得都快要说不出话来，尖叫道：「鬼——鬼啊！」
她被吓得后退，想要跑出洗手间，然而门锁忽然打不开了，只能看着鬼怪逐渐靠近她，朝她伸出手……
莫青青吓得哭天抢地，背靠在门上，哭着求饶：「钟玥，我错了，你不要怪我，我是真的没办法，我不想死，我是真的害怕。」
「我也想接受现实，可我，可我真的害怕啊。」
「我不想嫁给什么鬼将军。」
她哭得一顿一顿的，眼泪决堤一样下来。
我看着她这样，让那两个鬼停下。
「莫青青，你听好了，我知道你也怕，我也能理解，可是，不论什么时候，也不应该拿别人的命去替自己死。」
「生命无法代替，也无法交换。」
「你要是真想解决这个事，就应该告诉大家，然后一起想办法解决，至少，会有人真心关心你，帮你。」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早已经有了它的代价。」
洗手间的灯光重新亮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这才发现门缝一直没有合上，方小彤和江圆就在门外，瞪大了眼睛。
我小心翼翼问道：「我要是现在说世界上没鬼，还来得及拯救你们的唯物主义无神论吗？」
两人傻傻地摇头。
我会意：「那我不挣扎了。」
我忽然把她们俩拖了进来，关上门，重新让长舌鬼和白骨鬼现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刻钟后。
我走在前方，江圆和方小彤以及莫青青搀着走出了洗手间。
服务员就在外面，惊喜道：「终于找到洗手间了。可明明就在眼前，刚才为什么都找不到？难不成清明节快到了，遇见鬼打墙了？」
12
莫青青一路上沉默不语。
江圆和方小彤知道原委后也跟着生气，然而她们更关心怎么样才可以解决这件事。
江圆哭丧着脸，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家那边有位大师，听人说特别厉害，还可以凭空猜出你的生辰八字，要不试试找他？」
方小彤跟着附和：「要不去城隍庙求求，咱们祟江城隍听说特别灵，有人还听见城隍庙神像说过话。」
该不会是上回开光，我夜游过去，附身在城隍夫人神像和太爷爷聊天被听见了吧。
我心中一暖：「放心，我……我有一个朋友，她已经想到了办法。」
她们问我什么办法。
我默默将她们带到了市郊的一个养猪场。
夜深人静，连猪都睡了。
我早就联系上了养猪场的老张，他等在了外头，把我们带进了猪场。
「张叔，您去忙，我们选好之后，再告诉你。」
把人支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从城隍庙带来的一张开光的符，用打火机点燃，香气忽然散开，笼罩着整个猪圈。
「各位，我碰到了个困难，需要姐妹帮我。」
原本睡着的猪出奇地在听到声音后醒来，认真听我说话。
江圆和方小彤兴奋且害怕地看着。
我将鬼将军冥婚的事说出，请求它们替嫁。
群猪发出声响，却没有回应。
「作为回报，城隍庙的判官大人应允一个好的来生。」
刚才还没猪回应，这会儿登时吵翻了天，因为那道符咒的作用，虽然他们还是说的猪语，可我们却听得懂。
就在这时，猪群中传来一道惊喜声：「是可以嫁人吗，我，我想嫁人。」
猪群中一头比较健硕的母猪站起身。
我走到它面前，弯腰道谢。
接着，我又让莫青青跪下向它道谢。
莫青青震惊地看着我：「给猪下跪？这怎么可以。」
我冷冷道：「冥婚之事，都是因为你引起的，作为始作俑者，你不道歉，就不怕天理报应？」
江圆和方小彤站在通道外，形势比人强，更何况还有那长舌鬼和白骨鬼。
莫青青对着那头母猪跪下道谢。
我们把这头猪买下，想办法联系上邵教授，将其送到了职工宿舍。
「明晚，百尸山过来迎亲，到时候，你就可以嫁人了。」
高翠花——刚给自己取名的那头猪，说是要效仿猪八戒的夫人高翠兰。
江圆当时听得一愣一愣：「你们也看《西游记》？」
高翠花忸怩道：「老祖宗的故事，长辈们都会和我们说，让我们要学习老祖宗的精神。」
猪界之中，总有前辈听说过《西游记》，然后告知后代。
而后，我们回到宿舍，安心等待。
13
冥婚限期的最后一天。
我们四人请了假，去置办嫁妆，纸扎元宝装在车里运进了学校。
太爷爷从冥界找了位唐朝的老鬼，听说当初猪八戒迎娶翠兰就是他化的新娘妆，这会儿过来给翠花上妆。
翠花的身躯安放在宿舍，灵魂被施加了符咒，连我们看它，都只能看见一位漂亮女生。
江圆小声问我能不能再托关系要一张符咒，她也想试试。
我懒得理她，在那装满纸扎元宝的箱子上装了喷过符水的静音手机。
接着就是将婚书定下。
翠花是自愿的，只需要将原本我签下的婚书撕毁，再让它签下即可。
连同的还有一张翠花的画像。
这……
我看向莫青青：「你来画。」
我们专业不少都是艺术生，画个人像不是难事。
将婚书和画像烧给鬼将军后，很快，那些黑灰甚至飘了起来，在地上写了评语。
——倾城绝色，本将军倾心以待。
江圆和方小彤有些难受：「好恶心。」
反倒是翠花娇俏道：「这位将军和老祖宗一样有文采。」
它喃喃念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夜半时分。
邵教授和我们都等在另一间宿舍，看着手机里的景象。
熟悉的白雾涌来，一排纸人穿过宿舍墙壁，它们抬着一顶小轿子，媒婆鬼就在最前面。
「高姑娘，百尸山韩将军前来迎亲！」
她笑眯眯地，看着高翠花娇滴滴地走进小轿子里，喊道：「起轿。」
几个纸人想要抬起轿子，然后扶手都快弯了，仍旧抬不动。
媒婆鬼看得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动手抬了抬轿子，确认抬不动。
汗颜之余，又喊出了几个纸人，这才抬着轿子，吭哧吭哧地去往百尸山。
一路上喜乐不断，以纸人速度，很快就到了百尸山。
百尸山张灯结彩，庆祝鬼将军迎娶十三妾。
韩文孝在前边敬酒，翠花和她的嫁妆则到了属于自己的小院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鬼将军忽然推开门，色眯眯地喊着：「美人，我的美人。」
他揭开盖头，更加被高翠花的美貌打动。
「好美人，让本将军亲一口。」
高翠花见着鬼将军不错的长相，羞答答道：「将军大人，能不能背背我。」
鬼将军心都快酥了，哪里不依，弯腰让高翠花上去。
他扎好马步，突然，整个鬼身被翠花压下，头抵在地上，形成一个六十度的锐角。
「美人，你怎么，这么重啊！」
他被压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恰好此时，翠花身上的符咒失效，显出了猪形。
鬼将军忽然折成一个 W 形状，从翠花身上逃出来。
接着他恢复身体，看着翠花，哪里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身上猛然冒出乌黑鬼气，画面都晃了晃，他阴森森道：「竟然敢欺骗本将军。」
「找死。」
手机屏幕忽然一黑，再也看不见其中场景。
方小彤担心翠花安危，我让她放心：「我已经联系上了鬼将军的十二夫人绿柳，到时候，她会想办法把翠花要走的。」
「我这里有从城隍庙求的符，你们这些天都好好戴着，千万别丢了。」
鬼将军被我们愚弄，指不定就会报复。
莫青青知道自己必然也会被鬼将军记恨，因此更是牢牢拿着那个符咒，还想着要去庙里再多求些东西。
14
清明当天。
学校放了假，不过因为才一天，许多同学都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参加社团组织的踏青采风，或是在宿舍睡觉。
方小彤她们家都不在祟江，因此都老老实实待在了学校，想着今天是清明，更加没有出门。
晚上。
学校发了祟江特色清明粿，一种用野菜榨成汁弄成的粿子，有放红糖和竹笋瘦肉豆腐菜两种。
晚上，天空刮起了一阵风，乌云聚集了起来，挡住了月光，更是阴森诡谲。
八点，学校突然停电停水。
女生宿舍惊呼声一片，还有人还在洗澡，接着，有人更是发出尖叫，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景。
学校的各个群都炸了，一连串的消息都刷了上来，这才知道祟江市大面积停电，整个城市都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有同学在厕所，水房、还有楼道，看到了一些看着面色特别白，毫无血色的「人」在徘徊。
方小彤和江圆都想到了可能是鬼将军报复来了，只是她们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大的阵仗。
越来越多的同学都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学校门口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队人马。
影影绰绰，犹如鬼魅。
有人拍了视频，尽管内容很不清楚，可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东西。
校内校外许多电子显示屏忽然在同一时刻变出了一张脸。
鬼将军出现在屏幕之中。
他狞笑着：「众鬼听令，清明佳节，与本将军，夜行祟江，给祟江百姓，一个『好梦』。」
百尸山上，有当初他的那些兵众，还有许多心有恶念前来攀附的老鬼和精怪，因此都选择跟着他在清明这天，冥界和人间界限模糊的日子报复祟江市。
各个社交频道都有人在发救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层出不穷的鬼正在席卷祟江。
学校是重灾区，毕竟我和莫青青都曾经在他那儿过了名字，算是「重点照顾」对象。
鬼将军就飘在空中，扫视着学校。
江圆见状，赶忙关上阳台窗户，避免被他一下子发现。
「怎么办，玥玥，你现在能联系上你的那个高人朋友吗，这下可闹大发了。」
我正想离开身体，去找太爷爷他们求助，谁知道江圆她们非拖着我要保护我。
而那些学校里的鬼似乎得了命令，要将所有人赶到室外，各种各样的惨叫声传来，大家都被迫逃出了宿舍楼，最后一群人散在路上。
大家聚在一起，似乎安全感也强了不少。
江圆夸张地把被子裹在身上，高喊：「大家都去找被子，鬼界定律，不可以攻击被子里的人，大家不要害怕。」
有不少人觉得有道理，真的又返回去拿被子。
百尸山上的那些鬼从四面八方围来，鬼影绰绰。
忽然来了一只鬼，把裹在被子里江圆抓了出来，单手将其举起，扔飞出去。
我想要过去接住，却来不及，好在一个身高一米八八的体育生接住了江圆。
原本慌张无措的江圆睁开眼，看见人后，连忙上手搂着：「同学，我害怕！」
现在连鬼界定律也没有用，同学们都有些绝望：「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今天晚上不会真的死在这些鬼的手里吧。」
谁知道，一道冷哼声冒了出来，声音不小。
原本仅仅勉强围住大家的百尸山群鬼外，凭空又冒出了一些鬼，他们相对来说，身上鬼气弱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多的凶气。
其中有一个年轻鬼生气道：「哪里来的鬼，懂不懂规矩，我们这些年辛辛苦苦演出了一条鬼界规则，方便和活人玩。你们倒好，竟然破坏规则，这样子，我们还怎么和他们捉迷藏！」
他这话一说出，立刻赢得了许多鬼的附和。
那些守规矩的鬼顿时也变出了各种死相，一时间，同学们又被吓了一波。
不过，他们恩怨分明，专门针对百尸山群鬼。
众鬼乱斗，同学们趁机逃走，大家都想着赶紧去找办法保命。
邵教授今天在学校有课，因此在学校，这会儿就在离我不远处。
也许是他身上的福德很深，因此被百尸山那些恶鬼惦记，好几个缠着他想要咬他一块肉。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百尸山里厨娘打扮的鬼，一手拿着铁铲，一手拿着菜刀，在危急时刻给邵教授挡住了危险。
几个厨娘还冲着邵教授抛了几个媚眼：「冤家，快跑，我们护着你。」
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想起了故事里那位叫作宁采臣的书生。
这会儿形势混乱，鬼将军也跟着变出了三丈高的鬼身，开始为难这些普通人。
我趁机到了田径场的休息室，靠在墙上，赶紧闭眼。
很快。
我脱离了身躯，视线重新变成了那一片青绿色。
冥界和人间的界限变得很模糊，身为城隍夫人，我可以「感知」到祟江许多地方的景象。
此时此刻，原本被群鬼伤害欺负得难以招架的普通人，身旁或多或少都窜出来了鬼。
他们和百尸山群鬼也不是一伙的。
他们看着旁边吓得哇哇乱叫的孩子，年轻人，还有老人，露出了怒不可遏的神情。
「欺负我孙子！找死！」
「我孙子才七十三，万一被你们欺负个好歹！」
「女儿不要怕，妈妈在你旁边！」
群鬼出现，力敌百尸山鬼众。
那些人在经历最初的害怕后，很快都高兴了起来，甚至激动到哭。
那些鬼。
曾经都是最可爱的家人呀。
15
一道「邦邦」的敲击声传来。
我拿着玉如意，顶着金冠，向上飞去，恰好和赶来的太爷爷他们汇合。
我坐上那三平大小的轿子，这轿子更像是古时候王侯用的那种，四四方方，每一面都挂着一面白纱。
太爷爷坐在轿前为我驱车，牛头马面站在最前方，牛头拿锣，马面拿捶。
黄白纸钱随风飞扬，凭空而落。
当！
当当！
锣鼓声传得很远，那些被鬼将军控制的电子屏冒出了这般景象。
鬼将军飞到了前方，拦住了去路。
他三丈高大，浑身上下门冒着鬼火，面容凶恶。
「你们是哪里来的鬼，今夜祟江被百尸山包了，你们想要抢人，去别处。」
回应他的是更为沉重的锣鼓声。
牛头声音厚重：「祟江城隍夫人出行。」
马面声音威严：「百——鬼——避——退！」
音浪似乎都能看见，纸钱漫天飞扬，更是应和着清明。
地上。
群鬼在听见城隍夫人几个字后，都跟着弯腰向后退了半步，表示尊敬。
唯有百尸山群鬼，跟着鬼将军不敬重城隍仪仗。
牛头再一次高呼：「祟江城隍夫人出行！」
马面紧随其后：「百——鬼——避——退！」
群鬼后退一步，百尸山的一些鬼也跟着做了动作。
太爷爷手持生死簿，掀开其中一页：「韩文孝，明万历十一年生人，收受后金人贿赂，坑杀自家军将三千，后被对方灭口。」
「不忠不孝之人，再加不敬城隍夫人，罪犯冥界，当入十八层地狱。」
百尸山群鬼先是一愣，看着鬼将军，他脸上诧异，连连否认。
就在这时，牛头马面齐声高呼：「百鬼——避退！」
从地上突然冒出了一根根锁链，在城隍庙仪仗之后，更是多了不计其数的鬼兵，他们飘了过来，联手想把鬼将军韩文孝擒住。
韩文孝想要逃回百尸山，然而太爷爷并不慌张，轻声道：「百尸山已经被封了，他逃不出去。」
说完，他向我拱手：「请夫人动印。」
轿子另一侧本该是城隍爷的座位，这会儿放着他的官印，我会意，举起官印，在太爷爷朱笔勾出的判词上盖上官印。
这张判词迎风变大，落在了鬼将军身上，将他压住，最终，他被锁链缠住，拖入地下。
百尸山群鬼被冥界鬼兵捉住，牛头马面看着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句百鬼避退。
我看了眼下方许多和家人才团聚的亡人。
难得团圆。
「百尸山韩文孝搅乱冥界，城隍请诸位鼎力相助，不过，天明之前，还请回归冥界。」
下方百鬼应声。
我坐在轿子上，微微一笑，跟着他们消失在空中。
很快。
我从田径场的休息室醒来。
回到宿舍，美滋滋地想。
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在这个同样团圆的节日。
16
清明过去了几日。
学校还有许多人在聊关于城隍夫人的事情，说她美若天仙，更心地善良，不少人拿着城隍庙求来开过光的东西互相炫耀。
方小彤更是说了好几次遗憾：「玥玥，你当时怎么就没看到呢，那真的，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没办法，我那时候不是害怕嘛。」我遗憾道。
不过城隍夫人的确美若天仙，还心地善良。
莫青青私自用朱钗的事情也得到了学校处理，被记了一大过，不过她倒是成了城隍夫人的忠实信众，没了之前的气焰。
江圆恋爱有了新进展，对方正是那天的一八八体育生。
城隍庙的香火这些天暴涨，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选了个时间去了城隍庙，看着许许多多的人都过来上香，香火缭绕，迷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我左手的小拇指忽然不自主地动了动。
我下意识地看向手指，想起太爷爷曾经说的。
他给我和城隍爷不仅签下了婚书，还在小拇指上和城隍爷的神像绑上了红线。
而这一刻的动静。
我穿过层层人流，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青年的后脑勺。
转瞬即逝。
夫君？
（正文完）
【番外：负债】
清明过去一周。
太爷爷忽然托梦，让我烧个三百万亿给他，有急用。
「这么多，太爷爷你不会做了什么不法之事，判官当不了，要卷款逃跑了吧！」
太爷爷气定神闲：「你不烧就算了，反正最后是你欠钱，债主找的是你。」
我：「你别胡说！」
「你以为按照现在冥界凋零的样子，哪里还有这么多鬼兵，那些都是花钱从老鬼里面找的演员，锁链更是从城隍那儿租的上好勾魂锁链，不然，哪里这么轻松可以抓住鬼将军。」
我一噎，怂了。
「那也不能算我一个人头上吧，城隍庙的财政总要负责！」
太爷爷思量了下，说道：「那就五五分，你出一百五十万亿。」
我咬牙同意。
太爷爷顿时眉开眼笑。
见他就要离开，我哪里还不知道中计：「到底多少！」
太爷爷轻咳了声：「租金和演员费五十万亿冥币，乖孙女晚安，做个好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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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5: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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