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西府
覆国
或许是因为担心我的伤势,也或许是对我不信任,又或许是其他,总之回到西府的那几天,安顺承盯我盯得极紧。
尤其是诊治伤势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将我拴在他的身边。
就连每隔两天的小会诊,他都从不缺席,一定要紧紧地盯着诊治的大夫,将我伤势情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盘问个清清楚楚才肯罢休。
有时候我坐在那个地方,看着安顺承盘问病情时候的认真模样,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思考,荀隐那句话究竟是逼我与之搏杀的陷阱,还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事实。
这一路上我都在犹豫、徘徊。
我没有办法下定论。
但就像申云行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一样,荀隐这个人,是从来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也不说没有十足把握的话。
可要我去怀疑安顺承,我做不到。
幼年阿父常常出征在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教养我,顶替着幼年时期父亲的位置——就像阿父那年醋意横生地对我说,我与安师傅实在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我会怀疑阿父要杀我和阿惕吗?
不会。
我会怀疑安师傅要杀我和阿惕吗?
我答不出。
大堂外头来了人,众医师默默垂首将散乱的药材匆匆放入药箱,然后向安顺承行了个礼,才步履急切地离开了大堂。
那人手里拿着传报用的令旗,看样子是有军情要来告诉安顺承,他扫了一眼治疗完毕,正在穿衣的我,欲言又止。
——我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传报重要军情,闲人不得在场。
所以我准备起身离开,但安顺承拦住了我,他对来人说,殷将军不是外人,只管报来便是。
来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依从了军令。
他说,派出去的几支小队,有一支失踪在了齐冉的交界处。
安顺承微惊:「落入了南冉的手里?」
没有人知道。
连具体的消息都不清楚。
那人说,交叉传递的战令中,只有那一支队伍已经几天没有任何的消息往来传递了,暂时只能判断为失踪,具体还得调动周边的几支队伍,围绕他们最后传递消息的地点去搜寻才能知道。
于是安顺承默许了这个提议,并让人再度前去打探,而一旁一直静立着倾听他们谈话的我,心中却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直到那人领命离去,我都没有开口。
小队失踪的事情显然不在安顺承的预料之内,他微蹙眉头思忖了片刻,然后转过桌案,铺纸研墨。
「老师。」
我叫了他一声。
然后问他:「老师派队伍去齐冉交界是要做什么呢?」
他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才道:「冬日在即,劫粮护军。」
「谁的粮?」
安顺承极为清浅地笑了一下:「南冉的粮。」
我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安顺承叫住了我,他望着我顿了一会儿,才对我说,考虑到我的伤势,他并不打算给我布置太过繁重的军务,所以他让我暂时先跟着西府的旧将们巡视营房,熟悉熟悉西府的军营与防务,方便下一步的定夺。
我应了,正打算接下军令牌,安顺承却将手缩了回去,他告诉我,他已经让人在城里找了个院子,让永贞安置了下来,并且叫我不用担心永贞,她在那儿一切都好。
「得空……你也去看看柏丫头。」
他如此嘱咐道。
我低头应着,再度准备接下令牌,可安顺承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收回令牌:
「还有一件事。」
我不得不再次撤了手,然后看向他:「老师请说。」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抿唇良久,才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问我:「时儿,你跟老师说句实话,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我对上他的眼,将永贞的话又说了一遍:「他的父母遭劫,不幸身故,是我们救下了他。」
安顺承盯着我好一会儿,一声没吭,直到我垂下眼眸,避过他的逼视,他才继续问我:「那孩子的父母是哪里人?」
「南冉。」
我答他。
而后一声叹息传来:「时儿……」
「老师!」我打断他,稳稳心神,放低了声音,「他现在是我的孩子,您别动他。」
安顺承没接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逼得我不得不加重了语气,又添了一句:「视如己出,犹若亲子。」
这一次,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带着几分恼怒地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将令牌递了过来。
他把头撇向一边,没再看我,只在我将令牌接过时,恨恨咬了咬牙。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对南冉的态度。
但是这一次,既然是我把这个孩子带到了西府,就必不可能让安顺承再给他苦难的人生,添上一抹血光。
为此我特地嘱咐永贞,无论安顺承提出什么要求要带走这个孩子,都不要答应。
她很奇怪,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毕竟安顺承看上去十分喜欢这个孩子,甚至还给他找了好几个乳母来轮流喂养。
我有些错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干巴巴地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在西府的那段时间,除了巡营之外,我只能待在安顺承为我和永贞准备的住所里,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愣——整个西府在他的治理下,就像铁桶一样牢不可破。
阵阵孩提的哭声隐隐从房中传来,永贞也偶尔会带着孩子来到阶前,和我并肩而坐,问着我究竟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自从来了西府之后,我就如同一粒石子落入了死水当中,感受不到周遭的半点浪花。
我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听着耳边永贞逗弄孩子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在贺州城外栖身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臂,凝望着天空,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过着我的复仇计划。
可现在所有害死阿惕的人都已经死了,而我就好似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一般,在西府这片天空底下,犹如行尸走肉地活着。
偶尔我也会想起京中的阿父和阿母,可即便是在虚无缥缈的思绪里,我依旧无法面对他们。
真正能够在我思绪里长久停留的,始终只有一个人——安顺承。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得知真相,但同样地,我也比任何一个人都畏惧得知真相。
永贞凑了过来,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和那个小婴孩说些什么。
于是我便问了。
她倒是不悦地将我一拐,让我别打她的岔,她这会儿正在教孩子说话呢。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么小的孩子能说什么话?
她气得踩我一脚,并跟我打赌,要是她能教会这个孩子说话,那我就得答应她,以后让这个孩子叫她阿娘,叫我阿爹,然后我们俩一起将他养大,教他骑马,教他舞刀弄枪,然后把我们相识的故事说给他听。
那时她望着渐渐低垂的天空,满脸的笑意与憧憬,歪在我的肩头,说着日后点点滴滴的美好——那段我们尚来不及触到的时光里,既有我也有她。
我静静地听着,含笑地望着,低低地应着。
遥不可及的来日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世界,我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沉沉的鼓声从院外传来,打断了我们的思绪——那是擂鼓聚将的号令。
齐冉边境消失的那支小队,让安顺承有些恼火,齐冉境线他们走过了无数次,唯独这一次出现了整个小队全军覆没的情况。
「让南冉的人屠了整队,对于大齐而言,是耻辱。」
安顺承如此训诫着众人。
熊熊的怒火烧满了整个营帐,接二连三砸下来的将令被依次领走,直到轮到我时,营帐里已是空无一人。
安顺承擎着命我巡城的令签望着我,问了我一件事。
他说,时儿,那天你们进城的时候,为什么会从南门入城?
我接签的手一顿,然后告诉他,我们因为一些事情,绕了道。
「可贺州在西边。」
令签落在我的手里,我却看着他的双眼,没有回答他的话。
于是他便不说了,只是收回了手,叩击着桌案,似是漫不经心地同我闲谈着,问着南冉最近出了什么样的勇士,竟没用几个人,就全歼了一整支大齐的小队——实在是……
实在是。
他想了想又想,咀嚼了好半天,方才吐出了两个字:
「荒唐。」
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个字与其形容小队覆灭的这件事,倒不如用来形容如今的西府,或许会更为贴切。
当我骑在马上,走过西府的街道时,只要一眼便能将城中居住的齐人与冉人区分开来——是了,西府曾经也是南冉的旧地,数年之前被大齐夺来,划入治下。
相比起南边那座小小城镇冉民聚集的情况,这里齐人冉人各自参半,原因听说是当年大齐攻占这里,人口锐减,才不得不从内地迁了许多人来到这里,充城实边。
——只要在这座城里,低头瑟缩,衣衫破败,躬身哈腰,唯唯诺诺的,十之有九是冉人这一点一定不会有错。
一旁,和我一起巡城的将官正兴致高涨地同我说着西府的情况,交代着巡城的事宜,但他的心很快就被好奇所填充,他问我,传言中我是安顺承爱徒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毕竟谁都觉得安顺承对我格外不同。
我附和一笑,告诉他安顺承的确是我的老师。
他表示惊异,不苟言笑的安顺承竟然也有收徒的一天。
不苟言笑?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这个词和我印象里的安顺承相去甚远。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淡淡笑着,然后招手呼唤我和阿惕到他身边去的。
身边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我究竟是怎么拜入安顺承的名下,是不是也和荀隐一样,从死人堆里一路打出来,被安顺承相中的?
「荀隐?」
「是。」
他应着。
他说,荀隐是那年饥荒,唯一一个在难民堆里活下的孩子,安顺承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血污裹着泥污,几乎没了人样,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宛如豺狼的光芒。
「怎么活下来的?」
我好奇。
「听说是咬死了和他抢食物的孩子——之后他在安顺承的手下,凶悍难挡,一路靠着军功走到了后来的位置,大家都说,他是安顺承的高徒,只不过明面上他俩谁都没承认。」
「你呢?」
他问我。
「我啊……」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是从小就跟在安顺承身边随他学习的,因为我的父亲和他十分相熟。
他更惊讶了,还想盘问我什么的时候,他的马却突然暴躁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将他骇住——一个浑身邋遢的小姑娘站在马前,胆怯地向他伸出手,说着叔叔能不能给口吃的。
他一见,顿时大怒,拎起马鞭就要打人,却没想到从一旁冲出了一个女人,她扑到小姑娘的身上紧紧地将其抱住,然后才跪在他的马前拼命地磕着头,说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军爷不是有意,还请军爷饶恕了她们母女。
无奈他不肯依,掼了马鞭就往下抽。
但他抽不动,因为我攥住了那根鞭子。
他正要发怒,但一见是我,就诧异住了。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俩,然后对他说:「放过她们吧。」
大概是慎于我和安顺承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卖了我这个面子,斥骂着她俩离开时,还收了一箩筐的千恩万谢。
只不过他嫌恶得很,望着她俩离去的背影还鄙夷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了句南冉的小孽种。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能够护住那对母女周全,就在她们离去没几步之后,一群衣着光鲜的小子就拿着竹质的长枪、刀、剑追着欺负她俩去了。
母亲护着小姑娘,一路逃窜,可那群小子不依不饶,戳着她们、打着她们、捅着她们,直把那个小姑娘弄得哭声连连,惨叫连连。
我本想追过去,那人却把我的缰绳一把攥住了。
他说,西府有军令,巡城的时候一人离队,全队受罚——无论什么原因。
「那可不是一两板子的事——您三思。」
说是三思,可他的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
眼见那对母女被驱赶至了小巷拐角,再一错神就没了踪迹,我不得不放弃了贸然离队的想法。
事后我试探地问他,后面追去的那群小子,难道也是冉人?
他大剌剌一笑,十分得意:「什么冉人,那是咱大齐的小壮士们!」
等到缴了巡城的令,我也曾折回头,到那对母女最后消失的地方去寻找,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除了一摊血迹。
我后来在附近打听过,然而无论是谁,似乎都没有再见过她们。
有些事情,不容我深想。
这倒是不由得让我想起来当初在那个城镇里,永贞劝我的一句话,她说,那个孩子离开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活下去。
事后再想起这句话,便总觉得永贞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我问起她这些的时候,她停下了哄孩子的手,然后告诉我,她这一路就是这么见来的。
相比起其他的州县,贺州已经是个特例了。
而大多数大齐人的眼中,冉人的性命譬若蝼蚁,不值一提。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申云行虽说是谋害你们兄弟还有八千将士的真凶,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治下的贺州城,是大齐镇守的州县中,为数不多称得上国泰民安、两国百姓和平共存的地界。
永贞说得十分谨慎。
可再怎么谨慎的话落在此刻我的耳中,都显得格外刺耳,所以我没理她,而是起了身,径直走出门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阵阵嘈杂从我身后传来,一个乱跑乱冲的莽撞小子撞到我身上,我本就心情不痛快,烦躁地瞪他一眼,只是一瞧他十六七岁的年龄,我这火气也不得不憋了回去,不想跟他计较。
不过他倒是很不服气,梗着脖子将我上下一打量,就要莽上来闹,得亏他的同伴将他拉住,低声劝说着离开,这几个颟顸小子才轮流将我瞪了一道,一个更比一个不忿地走了。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西府常有,只是这一次轮到了我身上。
那群愤愤不平的少年尚未来得及走远,一声疾言厉色的斥责,便紧随其后,跟了过来,我回头一望,原来是一个父亲正在斥责儿子的无用,连区区一只兔子都不敢杀。
他一刀剟入兔子的心脏,把孩子的手强行拽过来,扶在刀柄上,告诉他,将这兔子想象成南冉人就好。然后他又宰了一条鱼,逼着哭个没完没了的儿子扣住鱼头,又告诉他,这个就要想象成西昭人。
一个西昭,一个南冉。
你连这些东西都不敢杀,以后又怎么去战场上打仗?
孩子哭得越大声,父亲也就越发暴躁。
那个孩子始终都不敢去触碰鱼和兔子新鲜的尸体,瑟瑟发抖,或许是恐惧着死亡,也或许是恐惧着父亲。
于是父亲怒了,顾不得邻居的阻拦,抄起手边的木棍就往孩子身上抡,一边抡一边骂,说他家里养不出这样的废物,早知道这孩子这么懦弱胆小,倒不如当初直接掐死在襁褓里算了,也不要他堕落成冉人那副德行。
孩子被追着跑了半条街,邻里们虽说有劝说,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扑倒暴戾的父亲,他很快就追上了那个孩子,并将其按在地上,怒骂着无用,随后狠命殴打。
我看不下去,正要上前制止,一声凄惨的尖叫就从身后传了过来,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操着南冉口音的女人从小巷子里冲出,奔到我的跟前扯住我的衣裳跪下,求我救救她。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一群骂骂咧咧,叫嚣不止的大齐男子。
我将女人扶了起来。
为了怕她的恐惧加深,我特地用南冉的官话安慰着她,并让她躲到了我的身后。
那群男人赶到了我的面前,将我上下一打量,然后告诉我,让我交出这个女人,等弟兄们在她身上的乐子找够了,是会考虑放我这个冉人一马的。
他操着淫言秽语在那里得意洋洋地说着,引得他身后跟从的人也乐得哈哈大笑,扛着刀剑就往我们身边紧逼。
那个女人大概被吓得太狠了,她瑟缩地躲在我的身后,身体蜷成了一团,低低地在我耳边央求着,让我不要将她交出去,交出去她一定会没命的。
如果放在以往,我或许会觉得小题大做,可如今我却相信她说的话——一定会是如此的。
为了让她安心,我和那帮人交谈的时候,始终说的都是南冉话。
我说,这个女人我今天带走了,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也不允许任何人动这个女人一根毫毛,谁要是动了,就别怪我不客气。
于是那群人愣住了,他们相视一眼,片刻之后,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他们指着我说,这条南冉的小畜生失心疯了,居然妄想从他们的手里夺人,他们本来是打算玩完就放过我们的,可是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逼压了过来,女人在我身后被吓得哭叫不已,扯着我的衣服对抗着那群人的拉拽。
我转身以手为刀,劈下前来拉拽之人的胳膊,而后抬肘打在那人的心窝间,顺势将女人护在了怀中。
「谁敢动!」
我厉声叱道。
他们愣了一瞬,其中一个气急败坏,喝令着周围的人就要一起上。
就在他们怪叫着向我猛扑过来的时候,我抬手便将腰牌抵在了为首之人的面前,他仰脖缩颈努力辨认着腰牌上面的字迹,待到看明白之后,脸色登时大变。
他望望我,又望望那个女人,指着我磕磕绊绊地道:「你、你一个南冉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扫了一圈慎住而不敢再胡乱动手的众人,将女人推开几分,擎着腰牌一步一步地逼近领头的那个,迫使他一步一步地倒退着。
我抬手搡在他的肩上,推得他往后踉跄跌着,随后换回大齐的口音,靠近他吊儿郎当地低声道:「爷有这种东西为什么要跟你交代?坏了爷的好事儿,你有几条命赔?」
他便不敢再乱叫嚣了,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拱手对我赔笑。
我也笑了,拿着腰牌点着他的肩一句一句地压低声劝他:「莫笑,要不要和爷一起去西府军营问问这牌子的真假?免得你他日想来心中不忿,又来找爷女人的麻烦。」
于是他便慌了,点头哈腰,笑得格外谄媚,一口一个不敢地说着。
这副模样我很满意,所以我停了步子,敛了笑容,紧紧盯住他:「这女人爷看上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是想和爷争一争高下?」
他慌了,又忙称不敢。
我冷笑一声:「那你还不带着你的狗给爷滚?」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扬手把包围我们的人一招呼,一群人躬身哈腰地一边向我赔罪,一边跑了个干净。
等我回过头的时候,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畏惧地往后挪动着,仿佛我是下一个吃人的修罗一般。
刚才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大概是还不知道我是齐人的,但当我走到她的面前时,她依旧「扑通」一声跪到了我的面前。
她说,她谢谢我救了她,但也求我放过她,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
我将她搀扶了起来,脱下外衫披到她的身上,从腰里摸出了点钱之后,塞到她的手里,随后摆摆手,催促她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我懒得解释什么,我只希望任何被苦难笼罩的人,不要和我有过多的接触,毕竟——我就是厄难的本源。
她愣了愣,最终还是谢过了我,冲我匆匆一行礼,垂头捂脸,低低地啜泣着,往来时的路跑去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重重叹了口气,我本来是被永贞那句话堵得想要出来散散心,可哪里想到,会越散心里越堵得慌。
正当我举步,打算继续逛下时,方才撞我的莽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过头来了。
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将我包围了个严实,撞我的那个小蛮子仰着下巴,很是不屑地问了我一句:「你是南冉的?」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我没心思和他们计较,也不想跟他们解释,索性打算绕道而行,避过这群家伙。
可我往左走,他们往左拦,我往右走,他们往右拦。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他们是存心想要和我不对付了。
我来了脾气,干脆用南冉的口音问着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于是他们来了兴致,一个两个笑得十分开心,他们说,是个冉人,有得玩儿了。
我还没来得及弄懂他们口中「有得玩儿」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破空声,我下意识地俯身躲避,堪堪避过了从身后袭来的一根碗口粗的竹竿。
这次轮到我傻眼了。
但凡这次遇袭的人不是我,凭这一根竹竿,便足够把人打个半死。
我恼了,我不想和孩子动手,所以我告诉他们,他们这是在杀人。
「杀人?」他们哈哈大笑起来,纠正我说,「不,我们是在屠狗。」
「南冉人的命怎么是命呢?」
「你们也配?」
他们戏谑的笑闹声,落在我的耳中,在那一刻仿佛油星一样激着我心里的怒火。
我抬臂夹住他们再度抡来的竹竿,狠命一掀,将竹竿周遭的几人掀翻在地,然后恨恨地看向他们。
「阿惕。」
我叫着这个名字。
于是虚空便给予了我回应。
「哥哥。」
我愤怒地环视着眼前的众人,对虚空的魂灵说道:「如果一个城市里,连孩子都开始蔑视生命,那一定不仅仅是孩子的错……」
「哥哥想明白了吗?」
侧头,我看了一眼在我身边隐隐浮动,显出身形的他,他沉静地望着眼前恼羞成怒、向我扑来的小崽子们,眼底看不出半分波澜。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围观的人群里,那里一个身着靛蓝长袍、背着竹篓的青年,在人群最前头浮现出来,他好似在那里望着我,却在我定睛的时候,又消隐不见了。
我笑了起来,望向这一群十六七岁的狼崽子,问着他们:「南冉人的命是命吗?」
他们也笑了。
「是吗!」
我叱喝问着他们。
可他们给我的回应,却是从侧方劈下的一刀——那一刀是从刚刚被宰杀的兔子身上拔下来的。
它劈散了阿惕的幻影,在身形缓缓消散的瞬息,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嘱:「哥哥,手下留情。」
我微一侧身,躲过那一刀,然后钳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怀里一拽,眼见他重心不稳,往我身前倒靠时,我狠命以肩击打,展臂鞭在他的身上,再将他用力甩开。
格挡下两边犹犹豫豫莽冲上来的人,捋住来人小臂,拎住他胸口的衣裳,背身而过将他摔在地上,随后直冲到那个莽小子的身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他吓得语无伦次,在我手里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哭着喊着想要告饶,可我的火气却已经冲上了头颅,我将他拎离了地面,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问着他:「冉人的命,是命吗?」
就在这时,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声高喝打断了一切:
「殷将军!手下留情!」
备案号:YX01ODwLDl966Ak7n
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厄难之源
赞同 4
目录
评论
覆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