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认亲
荒野之花,向阳而开
中彩票头奖后,我受邀参加了一档认亲节目。
「你过的好吗?你别恨妈妈。」
女人对着摄像机哭嚎,眼里未曾有过我。
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令人落泪。
主持人将话筒递向我:「你愿意叫她一声妈妈吗?」
我:「太好了!我的白血病终于有救了。」
1
高考结束,我用考号买了注彩票。
五百万的奇迹就在一瞬间。
把钱领回去的当天,爸妈并没有我预想中的开心。
而是眉头紧锁,眼底透出浓浓的忧虑。
「梓凡,有件事妈妈要告诉你。」
我妈把我拉进卧室,顺便把门锁了。
她让我坐在床边,自己则打开抽屉锁,拿出一个封存好的小袋子。
「你也不小了,有些事,瞒着你终归不是个法子。」
袋子里装着几张叠好的草纸。
年代久远,纸张泛黄,好在字迹清晰。
「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她带着哭腔,又极力隐忍,颤抖的声音听得我一阵心酸。
「啥意思,我是美猴王的后代呗?」
我妈被我逗笑,用极轻的力道拍打我的后脑勺。
「服了你这张嘴,刚才电视台来电话,说受人所托,想邀请你去参加一档认亲类的节目。」
「拒了呗。」
我在这个家挺好的。
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难得父母慈爱,姐妹和睦。
我妈摇摇头,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之势。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把手机放在我面前,「你的亲生父母在某音、某手发布了很多关于你的小视频,已经开始有网友人肉你的个人信息了,万一影响到你升学,得不偿失。」
「法治社会,警察叔叔会保护我的,你别担心。」
我抱住我妈,坚定地告诉她:「生是王家人,死也要进王家的坟。」
「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
她白我一眼,指尖戳在我的脑门上,很轻。
我嘱咐她一定要留好那些字据,日后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必要的话,扫描几份复印件。
毕竟人心难测,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2
迟迟未等到应邀的消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坐不住了。
徐凤带着记者上门的时候,我正缠着我妈烤大虾。
「梓凡?」
徐凤叫完我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也是,刚满月就把我送人了,能认得出来才奇怪。
见我在看她,徐凤激动地冲过来要抱我。
我一下子就躲开了。
没有尽责却想白捡一暴发户闺女,想挺美。
「我是妈妈啊,你不认识我啦?」
徐凤说罢,眼泪簌簌落下。
电视台的记者约莫四十多岁,一看就是有孩子的,见不得这种场面。
「孩子认生,多见几面就好了。」
他安慰徐凤,转而把话锋转向我妈。
「你也是,孩子大了,有知情权,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不让她们母女相认呢?」
我惊呼一声打断他,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
「你不会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吧?」
「阿姨,别看您其貌不扬,审美还是在线的。」
徐凤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梓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她是想说我没礼貌吧。
不过很好笑,什么叫做变样?
「那倒不是。」
「我平时一向谦虚有礼,今天可能是见到你的缘故,嘴巴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我微微一笑,提前用话噎住徐凤。
「你当年为什么把我送人啊?是提前知道我有病,需要花钱治吗?」
「……」
徐凤瞪圆眼睛,有片刻的迟疑。
她可能在想,什么病?她怎么不知道。
这就对了。
我有病,我骗她的。
我妈见怪不怪,站在身后静观其变。
「傻孩子,当年的事,我们迫不得已。」
徐凤试图蒙混过关,可我并没打算轻易放过。
据我妈回忆,徐凤产下龙凤胎,只留了儿子在身边,说多一张嘴他们养不起。
「现在想认回我,是看我有钱了,让我给你儿子买房吗?」
徐凤的目光左右闪躲,看来我的猜测不假。
如果真的思念孩子,为什么不早点来认,他们只图钱罢了。
「没有钱不钱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单纯心疼你。」
徐凤的辩解苍白而无力,只能加深我对她的厌恶。
「他们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家里又有其他孩子,妈妈怕你以后过苦日子。」
说的好有道理。
这话连我上小学的妹妹都不信。
刚满月就把我送人,就不怕我以后过苦日子了?
「说完了吗?慢走不送。」
我扬扬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大虾挺贵的,他们不配。
记者嘴角往下耷拉,明显跟徐凤站在同一根麻绳上。
「你忒不懂事了,说这话也不怕伤了你妈的心,快道歉!」
他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我。
如果现场有戒尺,相信我此时已经皮开肉绽。
「所以您真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啊?」
我一脸的天真无邪。
预备大学生,清澈的愚蠢提前适应下。
记者呵斥:「别胡说!」
「既然不相干,你为什么处处维护?难道是对一个抛弃孩子的中年妇女共情了?」
「你……」
「我不会说中了吧?」
我趁着他说不出话,一顿输出。
「我看过很多访谈节目,正常情况下,主持人都是持中立态度,努力去调解双方矛盾,您倒好,上来就站阿姨这边,很难不让人多想哦。」
记者指着我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
「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的眼睛扫过扛着设备的工作人员,装作后知后觉的样子。
「我忘了你们在录像,如果对您的生活造成了影响,千万不要怨恨我,毕竟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续,记者摔门而去,徐凤哭着追出去,边小跑边道歉。
我妈松了一口气,但我明白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的。
3
事情的走向果然如我所料。
隔天,我已经在某音看到了带节奏的视频。
原片经过一些魔法加工,剪的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认识。
「我有钱了。」
「抛弃孩子的中年妇女。」
「慢走不送。」
视频中的我张牙舞爪,妥妥一个没素质的熊孩子。
我耐下心往后看,只觉后背发凉,胸中有团火在燃烧。
恶意剪辑也就算了,凭空捏造,您们是真有本事啊!
有几个我背着身的画面,配音是难以入耳的国粹。
隔壁家小黄狗听了都得说句脏。
评论、点赞和转发数据疯涨。
我心惊地点开评论区。
「这女的好没素质,嘴这么脏,是初中没毕业吗?」
「父母生育你,你却不知感恩,还要说这些扎心话,要是我孩子,我早扔粪坑淹死了。」
「别看了。」
我妈夺过我的手机,递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喝了去休息会儿。」
我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又看了眼时间。
距我上次起床,也才过了半小时吧。
这会儿睡哪门子的觉。
「妈,我真的没事。」
拿回手机,我不光要看,我还要截图留证。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我要把他们全部举报!
但网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通过致电学校的方式来向我宣战。
「梓凡,我们接到了很多辱骂电话。」
班主任声音深沉,很严肃。
就在我以为要迎来训诫时,班主任忽而把声音放轻许多。
「你还好吧?」
「还……还行,除了有点生气,没受什么影响。」
「老师,给学校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我很抱歉,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处理好的。」
我向班主任保证,可心里却没有多少底气。
没办法,学籍还在学校没拿呢。
万一把学校得罪了,大学我还上不上了。
「你走开,我来跟孩子说。」
班主任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校长。
「孩子,别怕啊。」
她轻柔地安抚着我的情绪。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不要管外面的疯言疯语,他们又没跟你生活在一起,你好不好,怎么能通过只字片语去评判呢?」
「都是些不重要的过路人,别放在心上,安心等待出成绩,报学校。」
校长耐心地规劝我,末了才说出真实目的。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校方希望你能参加那档认亲节目,一方面是挽回学校的形象,另一方面,你也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是不是?」
我妈看向我,眼神间充满心疼和担忧。
「明明我们家梓凡才是最可怜的,为什么他们都要逼你做选择。」
说的是啊,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学校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万幸。
我不该把所有的不满都归咎到校方。
午饭后,我召集家人进行了圆桌会议,最终还是选择应邀参加节目。
主动权,是争取来的。
4
节目采用直播的形式,在各大平台同步播出。
演播当天,我特意把脸搞得煞白,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徐凤不是喜欢卖惨博同情吗?
那就看看谁更惨吧。
「请讲出你的故事。」
主持人抛出话题,把话筒递进徐凤的手里。
她酝酿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眼泪倒是哗哗的。
弹幕已经开始心酸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啊啊啊,我的眼睛在尿尿。」
「希望最后大团圆。」
主持人很得意,他自认为掌握了风向,背对镜头朝我邪魅一笑。
无所谓,我的注意力从不会分给不重要的人。
「你过的好吗?你别恨妈妈。」
徐凤见我没有作出回应,自顾自地开始演讲。
「梓凡出生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当时我们家里穷,实在难以养活两个孩子,迫于无奈,只好找了户人家收养。」
她每说几句,就会抽噎一下,仿佛有天大的委屈。
弹幕有人发问:「为什么送走了女孩?是重男轻女吗?」
徐凤睁着眼就开始编瞎话:「孩子养母家庭条件不错,我们不愿意梓凡跟着受苦,才决定送走她的。」
「她当时才一点点,抱在怀里都舍不得撒手。」
她露出的神态,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慈母。
可惜我不信。
我妈托人打听过了,我生物学上的弟弟最近在谈女朋友,搞大了人家的肚子。
女方也不是吃素的,扬言不结婚,就把他的名声搞臭,让他这辈子打光棍。
没办法,两家只好走了订婚流程。
但是在彩礼这步,又出了岔子。
女方要求有房有车,彩礼 30w。
徐凤一个普通家庭,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本来想着敲诈我的父母来着,谁知最近听说了我中彩票的事,遂动了心思,准备把我手里的钱占为己有。
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认亲。
「现在我们小生活过得还行,就想着把女儿领回来,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徐凤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的粉底斑驳一片。
主持人适时接话:「王梓凡,你愿意叫她一声妈妈吗?」
呸!滚球。
心里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说。
毕竟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呢,要注重形象。
我虚弱地扯动嘴角,展现出些许的激动。
「这么说,我的白血病是不是有救了?」
徐凤的脸上出现片刻的错愕,想来是没猜到事情的走向。
「我急需手术,但是没有能够配型的骨髓,听说我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您作为血亲,亏欠过我一次,想必不会见死不救吧?」
她会卖惨,巧了,我会道德绑架。
徐凤干笑两声,而后又哭成了李三娘。
「我可怜的孩子啊,跟妈妈回家,一切都会过去的。」
对于我的问题,她选择避而不答,继续卖惨博同情。
「你不知道,把你送走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严重的时候,半夜还会梦到你。」
「你在梦里哭着问我为什么抛下你,我感觉心都被揪起来捏碎了。」
「后来你长大了,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偷偷蹲在你家附近,远远地看你一眼,每年你们生日,我都会把你的那份礼物也准备出来。」
善良网友的哭声在弹幕里跳动,隔空喊话让我赶快叫「妈」。
我去你妈的还差不多。
我偷摸掐住大腿,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
是假话乱说。
「如果还找不到配型的骨髓,我可能活不过半年。」
「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虽然您看起来面色红润身体健壮,不像生病的样子,而且我从小学开始就住校了,基本不回家住,但还是谢谢您了。」
「我快死了,礼物我可以现在看看吗?我不会带走的。」
也许是我哭得很惨。
也可能是大家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不合理。
总之,全场寂静。
百万人观看的直播,愣是没再刷新一条弹幕。
主持人出来打圆场:「母女久别重逢,情绪有点激动了,我们等她们调整好情绪,再来给大家接着直播。」
5
直播中断,但热度还是要炒作的。
节目组官方发博:亲情似海深,期待久别重逢。
我点开配图,直呼好家伙。
后期老师得吃多少鸡腿才能掌握如此精湛的 p 图技术。
徐凤在后台潸然落泪,我站在她身后不语,可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
小滤镜一加,煽情的氛围这不就来了。
下面一堆求后续的。
论整活儿,还得是资本家在行。
预热视频都上我家取景了,顺道还带上了徐凤一家子。
没错,一家子。
生物学父亲叫吕建国,弟弟叫吕鹏程。
吕建国属于沉默不语派的,只深情地望着我,眼眶满含热泪。
他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
跟长了眼睛的背景板一样。
而吕鹏程,继承了徐凤的衣钵,演技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诶呀我的好姐姐,你受苦了。」
他嗷嗷哭,我要不是当事人,我还以为他死了亲人,搁这儿奔丧呢。
我妹正写着作业,忽然开口了。
「这个哥哥好奇怪,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呀。」
说完她又继续低头写作业。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吕鹏程悲痛的表情僵在脸上,憋足劲儿也没掉下两滴泪。
我的本意是想将他们拒之门外,奈何他们人太多,小区看热闹的人更多。
我还不想出名,只能勉强把他们放进来。
摄像机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定格在吕鹏程身上。
他仍演着煽情的戏码,说出那些令人生理不适的话。
「姐姐,要不是因为我,爸妈就不会把你送给别人养,你也不会生病,都怪我,我真该死啊!」
吕鹏程上前攥紧我的手,几乎整个人黏在我身上。
「姐姐,跟我们回家吧。」
主持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站队徐凤一家人。
「快答应吧,你们是血亲,怎么也比跟外人在一起好。」
我妈几次欲言又止,这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是哪门子的主持人,别人家调解矛盾,你制造矛盾,还公众人物呢,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要把我养大的闺女送人,你是真不当人。」
面对我妈的愤怒,主持人毫不在意,像是早有准备地问出一句话:
「给别人养了这么多年女儿,好不容易能摆脱,你却不放手,是不是眼馋那五百万?」
我妈表示有被震惊到。
「龌龊!」
我妈大骂主持人,恨不能上前给他一脚。
她不明白,一个局外人,没有经历过其中的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带着如此大的恶意。
「怎么?解释不清就想动手啊?来啊,朝这儿打!」
主持人心一横,用手指着脑瓜,直直朝我妈逼近。
我妈是谁,当代女将军。
狠起来连我爸都揍。
别看我爸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我妈动手的时候,他抱着头蹲在厨房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主持人透出种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可能不知道,他要倒霉了。
「砰!」
「哐当——」
两声响动后,世界安静了。
果盘精准命中主持人的脑袋,里面的水果滚落一地。
主持人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妈,他的发际线处有红色的液体缓缓淌下。
「你、你竟敢砸我!摄像机,给我怼脸拍!」
台柱子发话,摄像哪敢不从。
只是他刚挪动脚步,就被我妈的眼神吓退了。
主持人气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倒是徐凤提醒了他。
「她们动手打了人,摄像机都录着呢,播出去是她们不占理。」
我妈还想动手撕人,听到徐凤的话,犹豫了。
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非常不利。
她双眼满是忧虑,望向我的时候颇为自责。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何尝不明白,她从来不图什么,是真的把我当亲生女儿来对待。
倘若徐凤一家能真心待我,她一定会及时放手,并劝我好好孝敬父母。
可她见到的,是徐凤一家重男轻女。
不仅弃养我后从未探望,还想在我发达时凑过来独吞蛋糕。
他们思想龌龊也就罢了,居然还企图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贼喊捉贼玩得那叫一个 6。
所以我妈没忍住,动手了。
「梓凡。」徐凤叫我。
「打伤主持人,就算你有十张嘴都说不清的,不如你跟我回家,我来帮你想办法。」
说实话,吃过恶意剪辑的亏,再遇到同一出把戏,确实会惶惶不安。
更何况这次的主角是我妈。
养育我长大已是不易,我怎能看她受人指责。
这次,换我来保护她后半生的安宁。
「我可以跟你回去。」
我开口的瞬间,徐凤一家欢欣雀跃。
「你能想明白真是天大的好事,养娘哪有亲娘好。」
「等你回去,我们给你接风洗尘,定最豪华的饭店,喝最贵的酒。」
「到时候再叫上你弟妹,咱们一家子其乐融融。」
徐凤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上下牙龈全暴露在空气中。
「别高兴的太早,你答应我的事办不成,我是不会走的。」
我用下巴指向主持人。
画饼这套对我没用,不办实事儿的都是耍流氓。
徐凤意会,把主持人拽进厨房,小声密谋。
再出来时,主持人一扫之前的态度,装起了和事佬。
好像我妈拿果盘砸他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当主持人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做演员的。
「梓凡,东西也不用收拾了,回头儿咱们买新的,快跟我们回家吧。」
徐凤亲切地握住我的手,生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不急,我想跟爸妈、妹妹道个别,你们出去等我。」
6
家里终于清静下来。
我妈红了眼睛,颤抖地把我拥进怀里。
熟悉的安全感让我心安不少。
我轻抚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格外认真。
「真的要回去了吗?」
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不舍。
「嗯。」
我应了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妈,你不会真的惦记我的五百万吧?」
前一秒深情,下一秒爆栗。
我妈白我一眼,没好气。
「走走走,赶紧走!」
我「嘿嘿」一笑,再次抱住她。
「梓茱,爸妈交给你了。」
我妹摊手:「我才上四年级,你好意思吗?」
「再说了,你嚯嚯完他们,不回家难道睡天桥?」
啊,我这该死的、智商卓群的好妹妹。
计划败露,再对上爸妈的视线,他们凶得像是要吃人。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们商量?」
我妈埋怨,但更多的,还是关心。
「我长大了,要学会独自承担啊,总不能让你们为我殚精竭虑一辈子吧。」
我目光无比坚定。
「爸,妈,为了幸福的未来,女儿这就去赴鸿门宴了!」
……
回到原生家庭,我还是称呼他们为叔叔、阿姨。
打小没生活在一起,就算是血肉难割,也难免生分。
何况他们只看中我手里的钱。
「梓凡啊,你中彩票的钱,都放在哪里了?带回来了吗?」
不等我回话,吕建国就撸起袖子,气呼呼地为我打抱不平。
「这家子吸血鬼,要是敢拿我女儿的彩票钱,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他放狠话的样子很滑稽。
明明在我家的时候,还大气不敢出的怂样。
「彩票钱我做理财了。」
「什么?!」
吕鹏程本来在打王者,听了我的话,一个弹跳从沙发窜到我面前。
「那么多钱,你都理财了?」
我点点头。
「那要多久才能取出来?」
吕建国往我身边凑,臭掉的烟草焦糊味扑面而来。
要多窒息有多窒息。
我往后挪了挪,估算着时间。
「一年之后吧。」
我信口胡诌,反正在他们认知里,我可能很快就会死。
他们也在盼着我死,好继承我的巨额彩票。
「你糊涂啊!」徐凤指责我。
「理财不可信,钱丢在这上面的人多了去了,你脑子有病吧。」
我人回来了,她讲话也不再有所忌讳。
「赶紧取出来,趁亏损还小。」
「也行,就是需要赔付七成给银行,反正是笔横财,我无所谓。」
这也是我胡诌的。
以他们的经济条件,应该不足以有闲钱去做理财。
徐凤还想再骂我几句,却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叫停。
鄙人视力绝佳,无意瞥到来电人姓名。
主持人来催债了!
徐凤很谨慎,特意跑到阳台上去接的。
聊的什么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徐凤的脸色判断,似乎不太愉快。
「怎么了?」
吕建国投来探查的目光。
「还能怎么,催我们去录节目。」
「我们都认完亲了,还去上节目干什么?」
他们抱怨了好一阵,最后选择向主持人妥协。
「梓凡,你看人家主持人忙前忙后的,咱们也不好拒绝,你……」
「我去。」
我不带犹豫,一口应下。
这正合我意。
不去怎么能完成我的春秋大业呢?
7
开播之前,我和主持人在后台碰面。
他优雅地摆正胸前的领带,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我。
「小孩子还是要乖一点,乖一点才有糖吃。」
「头不疼了?」
我眯眼微笑问候他。
他的手不自觉摸向发际线,粉底和遮瑕下藏着疤。
高傲的神色有片刻狰狞。
「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当然信啊。」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正在摆弄机器的摄像大哥。
「那这亲,谁爱认谁认吧。」
我手里捏着徐凤一家的命门,听到我说不认亲,徐凤当即插过来当和事佬。
「诶呀,说什么胡话呢你这孩子,长辈跟你讲话你要有礼貌。」
随后她又扯走主持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
主持人面上总算有点人色。
「虎孩子,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小插曲结束,大制作即将开幕。
伴随着温馨的 bgm 响起,主持人携我和徐凤一家子登台亮相。
为了节目效果,我和徐凤他们分坐在两侧,假装还没和好的样子。
之后再由主持人巧嘴劝说,拉动观众情绪。
双方误会解除,互诉思念,最后强行大团圆。
剧本套路被我摸的透透儿的。
「经历过上次的事件,这次,他们的亲情又将有何进展呢?」
徐凤接过话筒,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煽情故事。
无非是些莫须有的自我感动。
我听的哈欠连天,困意涌进脑袋。
「梓凡,你为什么始终不肯认我们呢?」
她拗着声调奇怪的普通话,表演尴尬且拙劣。
可算是轮到我开麦了。
「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采访下您。」
我看着徐凤,不带任何情绪。
「请问您愿意为我治病吗?」
弹幕一片哗然,我能捕捉到徐凤攥紧的双拳。
有剧本,嘿,我就是不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扯出一记不自然的笑,想随意糊弄过去。
而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次问道:
「请问您愿意为我治病吗?」
徐凤一家对视,用眼神询问该话题应如何收场。
「治!」
徐凤咬牙,心一横便把此事应下。
可我的问题还没结束。
「您想清楚,给我治病不仅要消散大量钱财,还需要您一家人为我配型,连您的儿子也不例外。」
我铁了心刁难。
欺负我父母这事儿,真的过不去。
我定要让他们的丑恶嘴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些都是后话,你们一家人相认最重要。」
主持人看似临危不乱,额头细密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他疯狂给后台导播使眼色,想故技重施掐断直播。
可导播跟瞎了一样,直接给他切了个特写镜头。
「您问我为什么不肯认,那您有没有想过,我是被亲生父母放弃的孩子,在出生不久后就离开原生家庭卖给了别人,这是您亲手写的字据。」
我从兜里摸出发白的 A4 纸,小心翼翼地打开。
头顶悬着的摄像机立刻将纸上的内容投射到了屏幕上。
我不卑不亢念出上面的内容:
「母徐凤,父吕建国,于 2004 年 7 月 28 日年将女儿贱卖给王氏夫妇,收款两千元,无论以后过得是好是歹,都不能见面,更不能送回来。」
「签字:徐凤、吕建国。」
纸张的末尾,还有两枚灰白的指纹。
他们大抵没想过我会把这东西公之于众,慌乱之下,徐凤抢过我手里的纸胡乱塞进嘴里。
没嚼几下就咽了。
「编排人是要蹲号子的。」
徐凤沉溺在编织好的梦中不愿清醒。
她背对镜头,手大力捏住我的肩膀。
低声诱哄:「梓凡,犯不着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你要是舍不得养父母,我允许你回去的,只要你能把钱留下。」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钱?」
她扭头确认一眼摄像机没在拍她,继而开始威胁。
「我手里可捏着你养母殴打公众人物的证据,你想毁了他们的安稳生活吗?」
她白眼珠暴起血丝,身上充斥着浓浓的暴戾。
「放句痛快话,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好怕呀。」
我现在的模样一定贱嗖嗖的。
嘴上说着怕,脸上可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像是等着看好戏。
「你背对摄像机有什么用?我的麦开着呢。」
我从马甲里翻出小型领麦,冲她晃了晃。
「还有啊,你吃的那份,不是原件。」
人顶着一颗脑子,不是用来装糟粕的。
所以对付徐凤一家,我自然留了后手。
怕他们掐麦,所以我藏了领麦。
怕他们又搞网络故障,所以我自己开了直播。
手机就交给了坐在台下的妹妹。
她身形小,看似玩着消消乐,实则正把摄像头对准舞台。
全程直播无剪辑,连机位都没得切。
全开麦现场,网友吃瓜到反胃。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父母。」
「小姐姐,你再不跑我就开铲车去铲你了。」
「救命啊,小姐姐好可怜,她都要失去生命了,还要被亲生父母吸血,真就麻绳专挑细处割。」
我对着镜头深鞠一躬,安静地讲完他们所不知道的背后的故事。
其中包括时隔多年上门认亲的真实原因。
被当众揭穿,徐凤彻底疯魔。
狂笑不止地冲向主持人,嘴里念叨:「你不是有证据吗?快亮出来,快啊!」
估计徐凤许了主持人好处,他几乎没多想,立刻让导播放出提前准备好的恶剪。
那天登门的画面再次重现。
主持人刚舒展开的眉目不消片刻,又紧紧拧巴在一块。
「放错了,切走,快切走!」
导播茫然中带着坚定:「没错啊,这条证据非常完整,还很高清。」
他播放的,是未经加工的原片,后面还有第一次登门的录像。
真相得以曝光,隐匿的黑暗无处遁形。
主持人见情势不妙,转头想溜,却被徐凤抱住后腿。
「现在,我来采访一下您。」
「请问您和这位女士,存在交易关系吗?」
他否认三连,甚至甩锅。
声称自己只是见不得骨肉分离,想让我回归到父母的怀抱。
徐凤笑了,阴阳怪气的讽刺:「没关系?提到分钱的时候,你的脸都笑成菊花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胜负难分,只好靠武力解决。
直到 110 把人拉走,这场闹剧才终于画上句点。
电台生怕这场闹剧波及到自己的声誉,连忙辞退主持人,并声称这是主持人的个人行为,不代表电台的立场。
8
我火了。
相关词条直冲热搜榜第一,被录屏的直播也转载得全网乱飞。
网友为我为时不多的未来默哀,还商量着帮我选处风水好的墓地。
甚至清明哪个时间点儿去坟头探望都聊上了。
谢谢您嘞。
大可不必这么好心。
我妈赏我一记爆栗,拿眼神狠狠地扫射。
「让你胡说八道,你说怎么办!」
我妹非常善解人意的上前,把鸡毛掸子塞进我妈的手里。
善良发言:「孩子不打不成器,打吧,打一顿就好了。」
真是我的好妹妹!
我咬牙切齿,奈何没理人还怂。
「好妈妈,要不我发个微博澄清一下?」
我妈一鸡毛掸子敲翻水果盘。
「撒了弥天大谎去博同情,一条微博就解决了?你这样会给社会带来多少不良影响,这件事没交代,以后网上岂不是全都是装病博眼球的。」
「必须手写道歉信,全网直播!」
我接下这项任务,不全是迫于我妈的威慑。
还有些小私心。
我希望我的事能给大家一点启发,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仍旧是熟悉的演播厅,我联系了当时的导播老师。
他家庭贫困,学生时代曾受到我妈的资助。
看过首播后,他很气,觉得不能让恩人蒙冤,所以自请成为这档节目的导播,想着能出上一份力。
全网直播中。
演播厅灯光暗下去,只留一束打在我的身上。
「再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是想澄清一件事。」
「我没病,所以不要再帮我选墓地了。」
「以撒谎这种方式博得大家同情,我深感抱歉。」
我深鞠一躬,继续说道:「彩票得来的五百万,扣除税收,扣除我上大学和留给父母养老的,其余全部捐给福利院及落后山区了,用作给孩子们的教育经费。」
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哪怕没有父母陪伴,他们依然值得被爱。
我亮出捐赠协议,证实这些事情并非伪造。
「还有啊,我虽普通,却也有血有肉,所以网上那些谩骂我无情无义、爹娘不认的网友,你们的 ID 我记下了,等着律师函就行。」
「你们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不要随意评判我家的事,我妈很好,她暴躁她凶悍,却也最心软。」
「她是没生我,可养大一个孩子远比生下一个孩子更困难,你们猜为什么我跟我妹差了七岁。」
「在照料我这方面,她的心比针还细,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父母并不多,虽然我出生就被抛弃,但命数实在好的离谱。」
「所以各位,不要再为我抱不平了,好意心领,我更希望大家能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用心经营的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是说给无脑正义的人听的。
他们以为打电话辱骂徐凤一家就是惩恶吗?不过是为了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种扭曲的行为,不能称作正义。
「生活诸多不顺,只要朝前看,总能等到曙光的,我就是很好的证明。」
愿世人平安喜乐,身陷黑暗却不忘光明。
……
一晃眼,事情过去了很久。
再见到徐凤一家,是我大二进村采集植物样本的时候。
我和师兄、师姐骑着小电车,忽然被前面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是真爱看热闹。
「别打了别打了。」
一名壮汉正对地上的瘦弱男人拳打脚踢。
劝架的女人忙蹲在地上,用胳膊护住瘦弱的男人。
师兄开口:「你看看,爸爸通常都是下死手的那个。」
「是他爱人的爸爸才对吧。」
我指着站在打人者身后的年轻女人。
「小师妹,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老丈人对女婿都很好的,肯定是你猜错了,敢不敢赌一把?」
我胜券在握,问他:「赌什么?」
「输了的人给对方送一个月早餐。」
「成交。」
师兄狭长的眼睛透出精光,忙叫来位大爷,还往人手里塞烟。
「伯伯,前面这是怎么了?」
大爷「吧嗒」抽了两口,目光却是定在我的身上。
「这不是吕家送走那丫头吗?你弟挨打,你不去看看?」
在村子里就是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转脸就传遍了。
尤其是徐凤家这种,张扬地走、落魄地回。
他们的光辉事迹早已成为村民们茶前饭后的谈资。
师兄石化。
「不了,不熟。」
我朝大爷微微一笑。
大爷点头:「不去也好,那样的人,简直枉为父母,孩子你受苦了。」
看吧,连陌生人都能报以善意,血肉至亲却视我作提款机。
师兄低声喃喃:「你没事吧?」
「没啊,好的很。」
「你少故作坚强了,碰上这种事,是人都难过的好吧。」
他真想多了,我在意的只有早餐。
试着幻想下,每天清晨醒来,宿舍楼下有个巨帅无比的师兄等着我。
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仍旧不信,用探究的目光审视我。
我拧住车把,小电车重新驶动。
「快走吧,路上风光正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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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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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灼杏鲍菇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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