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城红雪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三个月前,她父亲叫日本人活活打死,她受父遗命,来到川城这许公馆,只为投奔她的夫家,找到她那从未谋过面的未婚夫。
(一)
孟宣仪刚到川城的时候,正值冬雪,上下一白,天地间纷纷扬扬,寂寂无声。
她穿得破旧单薄,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连碗热汤都来不及喝,便背着包袱等在这许公馆门口。
飞雪落在她肩头,持枪的护卫不让她进去,也不为她通传,反而粗暴地将她推到雪地里:「哪来的乞丐丫头,大帅府也是能随便闯的吗?去去去,有多远滚多远!」
她长睫微颤,第一反应是去查看背上的包袱,确认无事后,才抿了抿唇,望了护卫许久,拍拍身上的雪,一句话也未多说,抱着包袱站到一旁,开始漫长的等待。
包袱里是父亲的骨灰坛,以及关闭武馆剩下的所有积蓄,她抬头望着浩浩长空,只将手中的檀木扇握得紧紧的。
那扇柄泛黄,轮廓古旧典雅,根根扇骨都透着斑驳的年头。
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扇面上的八个字――
崇西宣仪,琴瑟永鸣。
崇西,许崇西,许家最小的儿子。
三个月前,她父亲叫日本人活活打死,她受父遗命,来到川城这许公馆,只为投奔她的夫家,找到她那从未谋过面的未婚夫。
许崇西。
纪左扬撑伞出来之时,恰好撞见门外那一派喧闹的场景。
几个平日里跟着许崇西厮混的公子哥儿,笑得唯恐天下不乱,团团包围中只听到许崇西那拔高八度的声音。
「疯婆子想嫁人想疯了吧?谁和你定亲了,也不拿块镜子照照,少在这胡搅蛮缠,别耽误小爷去听戏!」
一片推搡中,忽地响起瓷罐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许崇西气急败坏,甩首跺脚「呸呸呸」的骂声。
「这什么玩意儿,弄小爷一身……」
雪地中央,衣裳单薄的少女慌乱地拢起碎瓷,扭头间血红了双眼:「你,你把我爹的骨灰坛砸碎了!」
「骨灰!」许崇西瞪大眼,往身上拍得更使劲了:「这流年不利的,死人的骨灰弄一身,太他奶奶的晦气了,哥几个赶紧的,咱一起去澡堂里泡泡,顺便把凤仙楼里那唱曲的头牌也叫来……」
他骂骂咧咧着,在一群公子哥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远去,只留下原地手忙脚乱的少女,跪在大雪中收拢着骨灰,满脸泪痕地生怕被寒风吹走。
那恐怕是孟宣仪一生之中最狼狈无助的时刻,她从小习武,被当成男孩子来教养,极少落泪,可短短三个月里,天翻地覆,家破人亡,她不仅奈何不了日本豺狼,竟连父亲的骨灰也保全不住。
茫茫世间,冷风寒雪,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透入骨髓的凉。
就在满腔绝望,悲愤至极时,一把伞罩过她头顶,遮住了漫天风雪。
她抬首,只对上一双清冽至极的眸,雪花落在他长睫,画面宛如定格,她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望见了怔然的自己。
一瞬间,天地无声,飞絮寂寂,只有寒风掠过耳畔,拂动衣袂发梢。
少年蹲下,脱下披风,一把捞起雪地里那碎掉的骨灰坛,递到她怀里,温柔了眉眼。
他开口,逐字逐句:「姑娘可是孟家故人,宣仪小妹?」
(二)
后来纪左扬告诉孟宣仪,许孟两家还在京城里当差时,他曾抱她在手里过,那时他也还是个小小孩童,抱着襁褓中的她犹如抱个玩具般,满眼的新奇。
等到清朝覆灭,他随许家搬离京城时,她尚未及他腰间,咿咿呀呀的话都说不全,却知道扭着小屁股跟在马车后头哭,哭得他连连回头,都不忍心离去了。
只是这些泛黄片段尘封在岁月中,太过于久远,孟宣仪大概自己都忘记了。
「你是我的……左扬哥哥?」
许公馆里,灯火通明,洗净一身狼狈的孟宣仪,披散着长发,抓住纪左扬的一双手颤抖起来,在得到他又一次点头肯定后,她终于红了双眼,一把扑入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左扬哥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多年之后,故人重逢,有什么比这个还要来得更激动欣喜的呢?
孟宣仪紧紧抱住纪左扬,身子颤抖间,终是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人世一番打转,至亲离逝,家族凋零,她孑然一人,孤苦伶仃,还以为天地间一无所有之际,她的左扬哥哥居然又会出现在她眼前,让她有种如遇亲人,再也不愿松开双手之感。
「我爹,我爹被日本人害死了,武馆也被那群豺狼砸了,他们索要拳法不成,便恼羞成怒……」
有太多的悲愤想要诉之于口,但就在孟宣仪泣不成声时,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许崇西,双手抚掌,一步步走了进来。
「哟,好精彩的苦情戏……这就抱上了,纪副官魅力不浅呀?」
他笑得无赖,在孟宣仪赶紧抹泪分开后,上下打量了她好几圈,啧啧地得出结论:「姿色平平,没胸没屁股,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想来纪副官的要求也不高嘛,放着大鱼大肉不要,居然好这种萝卜青菜?」
孟宣仪泪眼一瞪:「你胡说些什么……」
许崇西却理也不理她,手一挥,只望着纪左扬冷笑:
「只是小爷丑话说在前头,故人也好,情妹妹也罢,你纪副官怜香惜玉我管不着,可现下老爷子不在馆中,你私自作主,把这种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人随意带进公馆,若出了什么差子,你区区一个副官担得起吗?」
他话音还未落,孟宣仪已然怒了:「满嘴放屁,我明明是来找你的,我有信物!」
许崇西好笑地一哼:「就那把破扇子?少来糊弄小爷了!」
孟宣仪愈怒,还待再理论,纪左扬已经拉住她,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面向许崇西,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担得起担不起,等大帅回来了,六弟自然就会知道了。」
这声「六弟」一出口,许崇西便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恶狠狠地道:「谁是你六弟?别以为父亲认了你做义子,你还真就蹬鼻子上脸,能在小爷面前拿腔作势,充什么哥哥的架子了!」
他恨恨一哼:「我呸,你纪左扬何德何能,充其量也就是我许公馆里养的一条狗!」
一番羞辱听得纪左扬还未怎么样,孟宣仪已是脸色煞白,怒不可遏地捏住拳头就想上前,却被纪左扬一抬手拦了下来。
他淡淡地掀了掀眼帘,若无其事般,对着许崇西微扬了唇角。
「六少说的是,大帅戎马一生,按理说虎父当无犬子,可见左扬与六少都何其幸运。」
(三)
许崇西的混蛋嘴脸,叫孟宣仪夜夜开始做起将他吊起来鞭打的梦,而半个月后,这个梦居然成真了。
因为许大帅回来了。
孟宣仪的父亲与他是拜把子的兄弟,曾共同在皇城里当差,还结下了儿女亲家,后来天变了,爱新觉罗垮了,世道改头换面了,两人也各自做了不同的选择。
一个想安稳过日子,留在京城开了家武馆,一个欲乱世称雄再拼一把,扛着抢从了军。
从此天南地北,命运朝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若不是此番走至绝境,恐怕孟宣仪的父亲一辈子也不会让女儿找上门来。
摊开扇面,当年写下的八个字依然清晰如昨,看得许大帅老泪纵横,握住孟宣仪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夕何夕,西风几时来,故人不再归。
「当初我劝他同我一起从军,他说不愿再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时他犟得似头牛,我亦血气方刚不肯低头,就那样闹掰了,十几年各走各的路,不通往来……」
说到伤心处,许大帅一脚踹向许崇西,叫他猛地跌跪在了那骨灰坛下。
「小混蛋,还不快向你孟伯伯认错!」
许崇西吃痛,不情不愿地磕了几个头,抬首时狠狠瞪了孟宣仪一眼,孟宣仪冷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这惩戒却还未完,因当日雪地里失手打碎孟父的骨灰坛,许大帅铁青着脸拿出了藤条,要对许崇西家法伺候。
露天的后院里,公馆上上下下都被叫来了,许大帅一点面子也不给许崇西留,就是要让他当众受罚,狠狠记住今天这个教训。
别人倒也还好,一看到站在最前面的纪左扬与孟宣仪,许崇西气便不打一处来,咬牙暗骂道:「狗男女,迟早要你们好看!」
孟宣仪习武多年,耳朵灵得很,当下上前一步,在许大帅手中藤条就要落下之际,一声叫道:「许叔叔等等!」
许大帅回头:「怎么,你要为这小兔崽子求情?」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许崇西抬首大为纳罕,就连纪左扬也微微一惊,孟宣仪却是笑了。
她温声道:「许叔叔才打完仗回来,舟车劳顿,都还来不及休息,这顿家法不如就由侄女代为执行吧?」
语气真挚贴心,让许大帅一愣,回过神来后却不由大为感动。
「还是宣仪体贴,那行,你可不许手下留情!」
接过藤条,孟宣仪点点头,声音更加温和了:「那是自然的,许叔叔放心。」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向许崇西,那脸上的笑容叫许崇西心头一颤,暗叫不妙。
果然,当第一下抽去时,许崇西闷哼一声,冷汗涔流间便知道栽了。
「贼婆娘,我不会饶过你!」
一顿家法后的许崇西,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公馆里人人私下都道他娇弱,只因当日执法,孟宣仪手中的藤条落得并不重,大家都以为小姑娘心软,「手下留情」不少,哪里知道孟宣仪习武多年,深谙力道,打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却是痛入骨髓。
许崇西有苦难言,吃了这茬闷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但一口恶气却是怎么也得找孟宣仪出了。
他开始派人暗地里做各种手脚,什么茶杯里忽然冒出的蟑螂,床上忽然多出的死老鼠,推开门兜头浇下的花肥……总之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无孔不入,但却一点也没瞧见想象中的尖叫与泪水,就连去老爷子那里告个状都没有。
反而是几天后,刚洗完澡的孟宣仪,披着湿漉漉的黑发,杀气凛凛,长驱直入,一脚踹开了许崇西的门。
手一抛,一条断了气的花斑蛇直接扔到了许崇西床上,惊得他瞬间跳起。
「啊啊啊啊,蛇,蛇……」
紧随而来的纪左扬推开侍从的阻拦,脱了披风一把罩住孟宣仪的肩头,几步上前皱眉道:
「六弟,你这回太过份了点,怎么能在浴池里放蛇呢,若不是宣仪身手够快,真被咬着了怎么办……」
旁边事迹败露的小厮心虚开口:「蛇,蛇拔了牙的,只是想吓唬吓唬少奶奶,哦不,是孟姑娘……」
纪左扬扭头一喝:「你闭嘴,自己滚去受二十军棍!」
小厮吓得一哆嗦,屁滚尿流地夺门而出,而床上的许崇西还在猛抖被子,尖声叫得满公馆都听得见。
孟宣仪瞧他这副怂包相,怒极反笑:「许崇西你还有完没完?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三岁小孩都比你长进!」
死蛇终于被抖到地上,许崇西抬起惨白的一张脸,颤抖的手指着孟宣仪,满眼惊恐。
「居然徒手掐死一条蛇,你,你这娘们太彪悍了,你就压根不是女人!」
想到自己还与这婆娘有婚约,许崇西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会娶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娶个母猪都不会娶你的!」
孟宣仪一声冷哼,伸脚一飞,把地上的死蛇又踢回了床上,在许崇西又一轮惊声尖叫中,恶狠狠地「呸」道:「谁要嫁你了,要不是看在许叔叔的份上,我早把你打得这辈子都下不了床了!」
(四)
因为常年在武馆养成的作息,来到许家后,孟宣仪依旧每天起得很早,顶着清寒的薄雾,在后花园里练习孟家拳与飞镖。
她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着,靶子在她眼中就是一张张日本人的嘴脸,只有当飞镖刷刷射出的时候,她心里那团火才能稍稍平息一些。
公馆里的人都说她练武功时的模样特别可怕,没有人能懂她刻入骨髓的仇恨,除了一个人。
「你的飞镖再快,能快得过子弹吗?」
第一缕阳光划破晨雾,纪左扬走出来时,一袭军装,身披黑袍,温朗的气质增了几分凌厉,如出鞘宝剑般,全身沐浴在阳光下,眉目似染金边。
孟宣仪一时看愣了,回过神来后咬紧唇:「左扬哥哥,我……」
身披血海深仇,人人都劝她放下,就连许大帅得知她孟家惹的是日本人后,也将自己关在房中沉思不语,她满腔愤恨无处宣泄,只能不停精进武艺,盼有朝一日能血刃仇敌。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溥,赤手空拳快不过日本人的枪械炮弹,但如果连左扬哥哥都不理解她,劝她放下,那她真的……
「杀豺狼虎豹,还得用枪才行。」
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宣仪一怔,抬首讶然:「你,你不是来劝我……」
纪左扬上前,似瞧出孟宣仪所想,却并不点破,只是在冬阳下轻轻一笑:「宣仪,我教你使枪如何?」
风声飒飒,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挽起袖口,熟练地拿起腰间的配枪,上膛,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穿过靶心,响彻公馆上空,惊起飞鸟扑翅,只留下靶子上还冒着热气的一个豁口。
纪左扬转过身,完美的示范让第一次近距离听见枪响的孟宣仪一震,在子弹出膛的那一瞬就下意识地就堵住了耳朵,如今四目相对下,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纪左扬却是笑了笑,向她温柔招手。
「宣仪,别怕,你过来,我教你。」
晨风掠过衣袂发梢,他伸手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炙热的掌心覆住她握枪的指尖,她脸上不觉间就烫了起来。
他们挨得那样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近到她能听见头顶上方他喉结滚动的细微节奏,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紧贴着她背部,那年轻胸膛里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阳光中有细碎的尘埃飞舞,带出一片金色的光晕,整个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
许崇西终于能下地的时候,经过长廊,看见的便是这样引人遐想的一幕。
阳光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无比契合,如一对璧人般匹配万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画面格外刺眼。
一声剧烈的枪响后,鸟雀飞上长空,强大的后劲让孟宣仪身子一仰,耳朵径直擦过了纪左扬的唇,她脸一红,低下头去,纪左扬只当她吓着了,不住安抚她后背。
「宣仪没事吧,没吓着吧,这是军用枪,射程远,声响大,习惯了就好……」
雪地如银,冬阳似金,长廊上的许崇西将孟宣仪的脸红瞧得分分明,心头一声嗤笑,这凶悍的贼婆娘也会有这样娇羞的一面,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尽给了纪左扬那厮……当下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一拂袖,走出长廊,双手拍得啪啪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好一对不知羞的狗男女,这春日还未到呢,红杏便出了墙去……」
冬阳下相拥的两道身影齐齐回头,纪左扬还好,孟宣仪却是一见着许崇西那张欠扁的脸,气得就想扔只飞镖过去。
「许怂包,你一张烂嘴不干不净的,又胡咧咧些什么,左扬哥哥明明在教我学枪呢……」
许崇西冷哼一声,俊秀的脸庞在阳光下带着「捉奸」似的神情,信步上前,拖长了音调。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假学枪之名,行荒淫之实……啧啧,你这枝出墙的杏!」
这一回,还不待孟宣仪往袖子里去掏飞镖,纪左扬已经按住她,抢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宣仪是个姑娘家,六少这般随意诋毁她,不觉得欠妥吗?况且……」
他回头牵起孟宣仪的手,无视她与许崇西同时瞪大的双眼,昂首立于风中,背挺如竹。
「六少从未认过那婚约,宣仪也未想过委身帅府,男未娶女未嫁,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又哪来的红杏出墙?」
(五)
事实证明,孟宣仪的枪法进步神速,因为在几个月后,她已经能一口气通过纪左扬设下的障碍,基本做到弹无虚发了。
因许大帅出门打仗去了,许崇西没了管束,提着个鸟笼,成天在孟宣仪跟前晃悠,对她的枪法指手画脚的,孟宣仪理都懒得理他,许崇西也不恼,照旧笑眯眯的,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老头子不在馆里,连空气都新鲜一些,小媳妇,你说是不是?」
孟宣仪一枪过去,打在许崇西脚边:「谁是你媳妇,滚远点!」
两个人你来我往,成天这样斗着,纪左扬就在一旁看着,鸡飞狗跳中竟也有种奇妙的和谐,却就在这时,公馆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寒风呼啸的深夜,公馆上空忽然警铃大作,孟宣仪的门被一脚踹开,「贼婆娘快起来,大事不好了!」
大风猎猎,许崇西几乎是一骨碌将孟宣仪塞进车里的,她长发披散下,只来得及将枕下的枪揣入怀中,前头开车的纪左扬一拍方向盘,皱眉沉声道:「该死,这帮不要命的混账,大帅回来了非得将他们一锅端了不可!」
外头灯火通明,公馆上下一片混乱,激烈的枪声不绝于耳,孟宣仪直到这时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原来是前段时日许帅下了严令,在川城里禁大烟,堵了一些人的活路,叫川城的几大帮派起了鱼死网破之心,竟趁许大帅出门之时,深夜来袭,想挟持许崇西。
如今许家的兵力俱不在城中,留下的一队护卫兵根本不够用,打得节节败退,颇为吃力,所以纪左扬才要开车先把许崇西送出去,若是叫这帮亡命之徒抓住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夜风猎猎,车里的孟宣仪看向许崇西,倒有些意外这家伙在生死关头竟还会想起她。
许崇西却没注意到孟宣仪的眼神,只揽住她肩头,一个劲地道:「你别怕,没事的,咱们一定能冲出重围……」
孟宣仪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拍开他的手:「我没怕,你倒看看你自己,都抖成什么样子了……」
许崇西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如入了魔怔般,只满头冷汗地盯紧前方:「又来了,又来了,这回谁也不许扔下谁,山下会有狼,狼很多很吓人……」
翻来覆去的话怪异不已,孟宣仪只当许崇西吓得失心疯了,前方的纪左扬却是呼吸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眸黯淡下去。
「砰砰」数声枪响,齐齐打在车尾,一轮又一轮的枪林弹雨间,车子终于冲出公馆,驶入了夜色中,却如何也甩不掉后面那群穷追不舍的暴徒。
紧握方向盘,几个急转弯后,纪左扬忽然嘶哑开口:「宣仪,你的枪带着吧?」
孟宣仪正扭头在看后方交战形势,闻言回首一愣,顿时明白过来:「左扬哥哥,带着呢,杀几个流贼不成问题的!」
纪左扬似松了口气,重重点头:「那行,宣仪,前面拐弯处有条小巷直通城郊,我数一二三,你抱着六少跳下车,往巷子里面跑不要回头,到了城郊找处林子藏起来,没得到消息前千万不要回城,听清楚了吗?」
他紧踩油门,见身后迟迟没有回答,不由又一声嘶吼道:「记住了吗?」
孟宣仪颤抖着身子,眼泪如断线珍珠般大颗大颗地落下,哽咽地依旧开不了口,倒是许崇西红了眼,一拳打在座椅背上。
「纪左扬你他妈疯了吗?你想一个人去引开他们?有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你以为你这么做很伟大?我就会感谢你吗?」
纪左扬紧盯着前方,头也未回,「我不伟大,也不要你的感谢,你给我好好活着就行。」
说完,他已经开始低喊:「宣仪,我数一二三,你做好准备了吗?」
孟宣仪抹了把泪,咬咬牙,终是用力点头:「左扬哥哥,我会听你的话,但你也记住了,你要是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夜色浓似墨,硝烟弥漫间寒风肃杀,车上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已在生死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唯有那三人,许崇西还在拼命挣扎。
「贼婆娘你放开我,你不是很喜欢纪左扬吗?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吗?」
「一。」
「纪左扬你够了,少充什么救世菩萨了,老爷子把你看得比命还重,你以为他会希望活下来的是我吗?」
「二。」
「你他妈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不要你这样做,这辈子只有你欠我的,没有我欠你的!」
「三!」
孟宣仪深吸口气,闭上眼,捂住许崇西的嘴,抱着他跳入了夜风中。
枪声掠过耳畔,泪水汹涌而下,心跳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跳动,只有旧年尘封的画面闪过脑海,那个记忆里的小哥哥依旧身姿如竹,站在半空向她招手。
「宣仪,过来,为什么哭鼻子了呢?左扬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还是会回京城来看宣仪的,好,咱们拉钩,一定不会骗宣仪的……」
那年她方懵懂稚童,追着车子后面跑,当车子终于彻底消失后,她的左扬哥哥……真的没有再回来了。
(六)
火堆映得山洞红彤彤的,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呼啸而过的风一下一下拍打着石壁,让人心神不宁。
这已经是孟宣仪与许崇西藏在山洞里的第三天了。
比起川城里不明朗的形势,更要命是许崇西的病情,那夜跳车后,孟宣仪拉着他没命地奔在小巷中,许是娇生惯了的身体从未达到如此极限,等到脱离险境,安顿下来后,许崇西便开始发起烧来,整夜整夜地搂着孟宣仪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
「狼来了,快跑啊,快跑啊……」
孟宣仪从未见过许崇西这副模样,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倒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她没当过娘亲,便学着从前武馆里的刘嫂,轻抚着许崇西的后背,搂着他低低哼着歌谣。
当第四天清晨时,许崇西的烧终于退了,孟宣仪迷迷糊糊睁开眼,只感觉一只手摸上她的脸,依旧是熟悉中调侃的腔调。
「贼婆娘,没想到你看起来凶巴巴的,唱起歌来却那么温柔……」
孟宣仪几乎是一脚把许崇西踹开的,许崇西揉着心窝子,半天没喘过气来,两人一阵闹腾后,许崇西忽然抬头:「纪左扬呢?」
他咳嗽着:「都说祸害遗千年,这厮应该不会有事吧?」
孟宣仪伸出脚又想踹去,「呸,嘴里没句好话!」
她说着,却是不觉红了眼眶:「也不知道城里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左扬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先前轻松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许崇西身子向后一仰,听着孟宣仪压抑的泣声,半天没有说话,许久,他才道:「喂,贼婆娘,你想知道我这些天做了什么噩梦吗?」
孟宣仪背过他,抹了把泪,恶狠狠地道:「不想!」
许崇西却不理她,仰面望着山洞顶,自顾自地幽幽开口:「我梦到九年前,被山匪绑架的场景,也像几天前的那夜一样,梦里全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孟宣仪听到这终于转过身,「绑架?」
许崇西笑了:「是的,绑架,绑了我和纪左扬……」
他还不待孟宣仪发出惊呼,便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唇边挂着自嘲般的笑意。
「但最后,我爹只把他赎了出去。」
没有那场绑架前,许崇西还是叫纪左扬「哥哥」,还是公馆里那个最斯文秀气的小少爷,还是连骂个脏字都不会,踩只蚂蚁都要难过好些天,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可一场绑架,改变了一切。
那时许家军在川城附近的山头剿匪,惹怒了最大的匪寨,他们抓来了许崇西与纪左扬,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天文数字的赎金。
许帅带着人马去谈判时,匪头不知怎么,忽然反悔,说赎金不够,只能赎一个回去,问许帅保谁舍谁?
两个孩子被吊在半山腰,那时人人都以为许帅肯定是要选自己儿子,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却在一番挣扎后嘶声开口:
「大的,把大的那个先给我放回来!」
「老头子多精明呀,从一开始就是个局,赎金是假的,谈判是假的,大批人马在林子里埋伏着,唯一真的……大概就是这一句吧。」
山洞里,许崇西忆起往事,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却分明没有丝毫温度。
他故意不去看孟宣仪眸底的不忍,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后来,后来能怎么样?他们放了纪左扬呗,至于我嘛,直接扔在麻布袋子里,抛下了山崖喂狼……」
孟宣仪倒吸口冷气,许崇西却又躺了下去,双手枕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好像从没有那么绝望过,在崎岖的坡上滚啊滚,没有尽头似的……那一带狼特别多,我遍体鳞伤滚到崖底时,居然还没死,也不知哪来的求生意志,挣脱早已磨破的绳索,一点点从麻布袋子里爬了出去……」
山洞里静悄悄的,火光摇曳着,只有许崇西那无悲亦无喜的声音回荡着。
「你总笑我怂包,可你却不知道,那年我还不到十岁,就已经活活咬死了一头饿狼。」
许家的人马赶来时,看见的便是一人一狼共同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那是许崇西后来那么多年都永无法抹去的梦魇。
「所以你说,纪左扬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掉呢?他以为死了就能扯平吗?不,我们之间永远扯不平,这辈子都扯不平的……」
泪水从许崇西紧闭的双眸无声滑落,他轻轻扬起唇角,声音在山洞里久久回荡着。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我还没能……再叫他一声哥哥呢。」
(七)
许家找到山洞时已是第七天,那夜纪左扬受伤昏迷,没有人知道许崇西与孟宣仪哪里去了,直到七天后,纪左扬抢救回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护卫队赶紧去城郊找人……
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后,仿佛细微之处有了各种变化,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当孟宣仪整日在床前照顾纪左扬时,许崇西会提着鸟笼,隔三差五地过来看上一眼,扔下几句意味不明的冷笑。
「啧啧,阎王爷怎么就没把你收去了,可见祸害遗千年实在不假……」
纪左扬靠着床头,脸色苍白,望着许崇西淡笑摇头,温和的目光全似看一个小孩般。
倒是孟宣仪把药碗一顿,叉腰站起:「许怂包你再这样阴阳怪调的,我可就把山洞里你说过的话告诉左扬哥哥了……」
许崇西神情一变,瞬间慌了神,「你,你敢……」他看看纪左扬,又瞪回孟宣仪,先发制人,手指点得欲盖弥彰:「奸夫淫妇,奸夫淫妇……」
说话间提着鸟笼夺门不及,留下身后孟宣仪忍俊不禁的笑声,床头的纪左扬望向窗外,风掠长空,枝叶拂动,鸟儿声声叫得清脆。
这一年的春日,当真是再美好不过。
就在嫌隙渐消,有什么一点一滴完满起来的时候,许大帅的军队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一小队残兵,抬着一具棺材回来了。
仗本来要打赢了,却在途中遇上了日本兵,领头的正是当日在京城迫害孟了家武馆的弘田一郎,许大帅一心想为兄弟报仇,以卵击石下,不仅折损了大半的许家军,还搭进了自己的一条命。
春雷轰隆,大雨说来就来,狂风呼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许公馆的门前挂起了白灯笼,公馆上下一片哀鸣,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灵堂前,孟宣仪提着食盒又一次来劝许崇西了,他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地跪在棺木前,再这样下去,她真怕他撑不住。
一见到灵堂前那道瘦削的背影,孟宣仪便不由眼眶一涩,她提着食盒一步步上前,蹲下身来,轻轻地揽住许崇西的肩膀,开口间便哽咽了喉头。
「人死不能复生,你心里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的,你,你这样下去,许叔叔在天上也不会放心的……」
许崇西扭头望向孟宣仪,俊秀的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笑得勉强:「我才不难过,我才不想哭呢,只是这老头子死相也太难看了点,那么多个血窟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啊……」
许崇西伸手去抚棺木,胸膛起伏间咳嗽起来:「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呢,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
嘶哑的声音间已有血丝咳出,孟宣仪再也忍不住,红着双眼上前强行拉开许崇西,许崇西摇摇欲坠的身子跌在她怀中,四目相对间,两行清泪滑过他喃喃的嘴角。
「崇西宣仪,琴瑟永鸣……」
他说:「其实我原本计划着,这次等父亲回来,我便要他主婚,我想娶了你,好好过日子,可,可没有想到,我竟是再也等不回他了……」
话还未完,人却终是撑不住,眼前一黑,在孟宣仪怀中一头栽了下去。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暴雨倾盆声中,孟宣仪紧紧搂住许崇西,满脸泪水,手脚冰凉。
灵堂的门却在这时被一把推开,大风涌进,纪左扬衣袍鼓动,几步踏入。
「不好了,日本兵进城了!」
(八)
「尊敬的孟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许公馆外被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层层包围住了,而灵堂前,弘田一郎的出现更是让许家上下惊恐万分。
他步步逼近,脸上分明带着笑,却如毒蛇般让人不寒而栗,纪左扬与许崇西同时上前,挡在了孟宣仪身前。
「孟小姐别害怕,一年前令尊之事实在是场误会,我一生尚武,早闻中华武术之精妙,不过是想让令尊将孟家拳谱分享一二,他却冥顽不灵,导致那样的后果我也十分惋惜……」
弘田一郎用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句地说着,他是个极端而残暴的武痴,自从踏足中国后,便到处搜刮掌法拳谱,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如今随着日军蚕食中原的脚步,他来到川城,在满足侵略野心的同时,正好可以再逼孟宣仪交出拳谱。
风雨交加,一划而过的闪电映亮了孟宣仪仇恨的面孔,她血红着双眼,一口啐去:「呸,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把孟家拳谱交出来,你害了我父亲又害了许叔叔,我恨不能食你肉,饮你血,还想要拳谱,做梦吧!」
弘田一郎抚掌大笑:「很好,一年未见,孟小姐还是这样有趣。」
他上前一步,眸光已不知不觉狠厉起来:「中国人讲究先礼后兵,我自问礼数已经到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
一番话还未说完,已有一人排众而出,一声喝道:「等等,不就是一份拳谱吗?」
电闪雷鸣中,那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左扬,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双眸毫不畏惧地迎上弘田一郎。
「你要的东西我也有,孟家小姐早已将拳法倾囊授之,我能凭记忆将其一一誊抄出来,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可以演示给你看。」
说话间他已经脱去外袍,解了袖口,摆出了孟家拳标准的迎战姿势。
身后的孟宣仪难以置信,想要冲上前,却被许崇西死死拖住,「左扬哥哥,你在做什么?!」
这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场景,在他教她学枪的那段时日,两人时常切磋,她对他毫无保留,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纪左扬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是在弘田一郎若有所思的审视下,与上前试探的几个日本兵近身搏斗,以拳法凌厉过招。
当几个日本兵尽数被摔出去后,弘田一郎的掌声在灵堂前响起,纪左扬冷冷一笑,轻甩手腕,拣起地上的外袍,抬头目视弘田一郎,毫不在意地开口。
「许大帅已经死了,我总得为自己谋条后路,若弘田先生不嫌弃,从今往后,我愿追随先生效犬马之力。」
许大帅的义子,昔日的纪左副官,卖主求荣,当了汉奸的消息,很快在川城的街头巷尾传遍。
从前的许公馆改成了日本宪兵司令部,纪左扬也摇身一变成了负责人,替弘田一郎接管川城各项事宜,没多久便凭借出众的能力得到了弘田一郎的更一步器重,甚至与日军打成一片,在公馆里称兄道弟。
除此之外,他还每日教弘田一郎孟家拳法,与弘田一郎在武术上有颇多共同见解,英雄识英雄中,两人互引为知己,竟结成了忘年交。
弘田一郎正好要在川城修建一座炮楼,便放心地将这任务交到了纪左扬手里,纪左扬尽心尽力,每一步都亲自把关。
川城的富商出钱,抓来当地精壮的男丁出力,炮楼前干活的是中国人,监工的却是日本人,而纪左扬这个为日本人办事的中国人便成了不折不扣的「汉奸」。
川城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在心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视他比日本豺狼还要可恨。
起初孟宣仪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残酷现实,同许崇西去炮楼前找纪左扬时,正好看见他手持长鞭,一鞭子朝推车的老汉抽下去,鲜血淋漓间厉声一喝,如玉面阎罗一般。
「力气都去哪了?一个个没吃饭吗?这炮楼必须得在今年除夕前建好,不然谁也别想安稳过年……」
他说着,又是要一鞭子抽下去,这回却被一只手凌空拦了下来,抓住鞭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满眼泪光,痛心不已的孟宣仪。
「左扬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纪左扬身子一僵,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看热闹的几个日本兵已经围了上来,嬉皮笑脸地去扯孟宣仪。
「嫂子别生气,气坏了就不漂亮了!」
生硬的中国话中透着说不出的猥琐,平日里孟宣仪都是待在旧公馆,也就是如今的宪兵司令部中,纪左扬划了处院子给许家上下居住,日本兵是不能进去骚扰的,但进进出出间,言语上的轻薄却是免不了,若非纪左扬,恐怕孟宣仪与许家一干女眷早就身遭不幸了。
但这却更让孟宣仪恼恨,她不要这样的庇佑,她宁愿与豺狼虎豹玉石俱焚。
如今炮楼下,眼见日本兵将孟宣仪团团围住,许崇西不由着急上前:「滚开,少对我媳妇动手动脚的!」
被拽出的日本兵满脸不耐,骂骂咧咧地回首就是一挥,枪杆子一下捅在了许崇西腹部,叫他惨白着脸跌跪在地,额上冷汗涔流。
几个日本兵全都围了过来,你一拳我一脚,用叽里呱啦的日语破口大骂着。
孟宣仪本来被纪左扬拉在怀里,一见许崇西被打,赶紧用力挣开他,上前便掌风如刀,毫不留情地把几个日本兵摔了出去。
那几个日本兵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脸面尽失下,却又碍着纪左扬的面子,到底不敢对孟宣仪动手。
孟宣仪扶起一身狼狈的许崇西,抬头望向纪左扬,终是压抑不住满腔悲愤,痛心疾首地嘶喊道:「左扬哥哥你快醒醒吧!我们宁愿当日就死在那灵堂前,也好过现在眼睁睁看着你与虎谋皮,做百姓口中唾弃的汉奸!」
纪左扬从头到尾都面色淡淡,如今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孟宣仪与许崇西,眸色深深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许六少不是骂我是条狗吗?狗最大的能耐不是忠心,而是学会如何为自己找个好主子,现在我找到了,求仁得仁,是你们太天真。」
他扔了血淋淋的鞭子,解开袖口,活动了下手腕,像是有些疲倦,背过身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回去吧,再也不要来这耽误我做事,如今的天早就变了,我选的路不会有错,也不需要你们懂。」
(九)
朔风渐起,不知不觉间,川城的寒冬又悄然来临。
在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那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炮楼终是建成,许崇西也在这时下定了决心,将孟宣仪约在后院的假山下,对着她郑重开了口。
「宣仪,你嫁给我吧,我们离开这……」
他握住孟宣仪的双手,眼神坚定而期盼,孟宣仪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
「你心里还是想着纪左扬吧。」许崇西了然一笑,眉眼黯淡下去,「可现在他早已不是从前的纪左扬了,你难道想陪着他一起走那条死胡同?」
孟宣仪抿了抿唇,眼眶不知不觉间泛了红,她正要开口,却瞥见许崇西身后不远处,有一道人影撑着伞,立于漫天风雪下,不知站了多久。
那温朗的眉目一如旧年,不言不语地站在大雪中,明明很近,却模糊了轮廓,仿佛远如天边。
正是纪左扬。
孟宣仪赶紧松了手,许崇西也回过头去,三人便那样隔着风雪遥遥相望,一时间,空气都似凝固下来,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冷风掠过耳畔,拂动衣袂发梢。
孟宣仪忽然就想落泪,恍惚中是当初刚到川城时,纪左扬撑伞上前,于风雪中蹲下身,温柔问她一句。
「姑娘可是孟家故人,宣仪小妹?」
当夜,风拍窗棂,冷月无声。
孟宣仪在床上辗转反侧,正心乱如麻之际,门却被人大力地推开了,一道醉醺醺的身影进了屋。
「你想和许崇西离开川城?」
那脚步晃悠,满脸酡红的人,竟然是纪左扬――
他还不待孟宣仪起身,已经几步上前,重重的身子将她压在了床上。
「你以为我会放了你们吗?」
他醉得有些荒唐了,抓住孟宣仪的头发,眼神里是刻入骨髓的痛楚。
「实话告诉你,我娘曾是许家的花奴,你以为当年山匪绑架,许大帅为什么选的是我,而不是许崇西,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的私生子!」
「当初老夫人逼死我娘,我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报仇,苦苦伪装多年,如今他终于死了,许家也终于垮了,我得到了该有的一切,好不容易到了今天,我凭什么放手让你跟许崇西走?」
「你也应该是我的,我对你那么好,你不是也喜欢上我了吗?许崇西所有的东西我都得抢过来,你怎么能跟他走呢,你留下来和我共享荣华富贵吧,我会给你最好的全部……」
酒气熏天的乱语中,孟宣仪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纪左扬开始疯狂地撕扯她衣裳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双手狠狠推开了他,一巴掌扇去。
「你醒醒吧!」
她浑身颤抖着,不住往床里面退去,脸上已落满了泪:「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原来一切是这样的,你不是变了,而是根本就不是我的左扬哥哥……」
从头到尾他都是在苦心经营,就连对她的好,也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纪左扬解开胸前的纽扣,摸了摸挨了一耳光的脸颊,冷笑间又扑了上去,一把按住孟宣仪。
「你现在知道不是太晚了吗?你反正喜欢我,不如便从了我,否则我就算毁掉你也不会让许崇西得逞……」
他说着已经撕开孟宣仪的衣裳,灼热的吻星星点点地落在她脖颈上,孟宣仪拼命挣扎间,伸手摸向枕下,哐当一声――
纪左扬的动作戛然而止,因为一把黑压压的枪,已经重重地抵在他脑袋上。
「杀豺狼虎豹得用枪才行。」孟宣仪呼吸急促,另一只手拉好衣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这话还是以前你教我学枪时说的,但没想到我现在用枪对着的人居然会是你!」
她目视着面色阴沉的纪左扬,眸中泪光闪烁,几乎是一字一句:
「但多可悲,我都已经看见了你的真面目,却还是无法对你,对我曾经的左扬哥哥下手。」
说话间,她竟然调转枪头,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黑压压的枪口猛然抵住自己的喉咙,连纪左扬都脸色骤变,惊呼间霎时酒醒大半:「宣仪不要!」
孟宣仪便那样望着他,满脸泪痕下,笑得苍白而决绝。
「你放我们走,若你曾对我有过一丝真情,对许崇西有过一丝兄弟情,你便放我们走。」
「否则,我们宁愿在黄泉路上相聚,也不愿再苟活于你眼前。」
(十)
轮船开出码头的那天,正好是炮楼落成典礼,日本兵齐聚炮楼欢庆,川城防线最松的时候。
也不知纪左扬如何安排的,公馆曾经的旧部竟然秘密将许家人接出,一一护送上了船,一切天衣无缝地就如演练过一般。
孟宣仪坐在船头,遥望着川城的方向,久久的失神,直到许崇西走近,为她披上了一件衣裳。
「崇西,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并肩而坐,晨风拂过衣袂发梢,彼此相视间,都同时望见了对方一颗空落落的心。
有泪水滑过孟宣仪的脸颊,她掏出怀里的那把枪,轻轻抚摸着,耳边仿佛又响起纪左扬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把枪你带走吧,世间的豺狼虎豹是杀不尽的,从前是我天真了,但我仍希望你将它留在身边,至少在危难时刻能护你一护,而某一天,也许,也许你看见它,也会想起我……」
那样嘶哑的声音,浑不似醉酒之人,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让她几欲动摇,她却背对着他,终是决绝开口。
「我不会想起你,我的左扬哥哥已经死了,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这把枪对准你。」
身后静默了许久,风拍窗棂,那人仿佛在黑暗中笑了。
「也对……是我奢望了。」
如今这句话不断回荡在耳畔,竟让孟宣仪的心痛到无法呼吸,她被许崇西按入怀中,捂住脸,摇头哽咽:「我其实骗了他,我根本,根本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那个初到川城,为她在风雪中遮住一把伞,那个替她出头,教她学枪,一次次舍身相救,即使到最后面目全非,也无法抹去她心中痕迹的左扬哥哥……
风掠长空,水面波光粼粼,许崇西搂紧怀中泣不成声的孟宣仪,自己却也不知不觉泪光闪烁,遥望着越来越远的川城,「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下他……」
他长睫微颤,水雾弥漫了眼前:「因为我和你一样,这么多年了,我竟是始终没有机会……」
再叫他一声哥哥。
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风掠四野,一片寂寂。
热闹的地方唯有川城里那座高耸的炮楼。
纪左扬身着披风,面庞白皙,眼眸漆黑,俊挺的身姿依旧如竹,站在炮楼下,仰头望了许久长空后,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日军的车子终是开来了,弘田一郎下了车,纪左扬将目光收回时,脸上已是满满的笑容,走下阶梯上前热情相迎。
弘田一郎显然很是满意,在日本兵的簇拥下,与他携手一同踏进了炮楼。
那一瞬,纪左扬眼神飘忽,脑袋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年幼时,他坐在许家门前,从清晨等到天黑,也没能等回一去不返的爹娘,那时尚年轻的许叔叔轻抚他的脑袋,陪他一同坐下,看漫天夕阳,残霞如血。
他说:「扬儿,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你父母是义士,是英雄,百姓会记住他们的。」
那时尚懵懂,不懂大人之间做了怎样的约定,只知道第二天,他便看见了父母,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挂在城楼上,满城都是租界使馆遇刺的新闻。
许叔叔牵手带他从城楼下走过,不住低声对他道:「扬儿,不要抬头,不要去看,继续走我们的路……」
那条路多长啊,泪眼模糊的视线里,就这样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风声飒飒,画面倏然转变,秋叶飘洒的院落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伸手去摇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开口。
「左扬哥哥,为什么你不开心,总也不笑一笑呢?」
他扭过头,对着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眸许久,仿佛也被感染了一般,终是微微扬了唇角:「对,要像宣仪这样笑着才行……」
他说着,声音里却依旧带着哽咽,在小女孩凑近细看之前,一把将她抱住,脑袋埋在那个温热的脖颈里,泪水无声地汹涌落下。
弥漫的水雾里,光影再度流转,一眨眼回到了昔年的许公馆。
「义父,您不该这样,六弟只怕被伤透了心,您该选他的。」
已长成少年模样的他,因为山匪绑架一事,忧心忡忡地去书房里找许叔叔。
「好孩子,你父母将你交到我手上,若是你出了事,我日后下到九泉如何去面对他们!」
他心事重重地出了门,端着药去病床前看许崇西,却被那个曾经斯文秀气,成天缠着他玩,叫他「哥哥」的小小少年赶了出来。
「滚,谁是你六弟,我不要你猫哭耗子,假惺惺的可怜……」
后来过了那么多年,他真的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
斑驳的画面再度向前闪烁,许帅身亡,日军进城,与虎谋皮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那把黑压压的枪上。
「你放我们走,若你曾对我有过一丝真情,对许崇西有过一丝兄弟情,你便放我们走。」
他珍藏在心底深处最爱的那个姑娘,用枪抵着自己的喉咙,这样对他决绝开口。
胸腔里有什么在撕裂翻涌,他却蓦然想起,那日她与许崇西去炮楼前找他,他对他们所说的那句话。
「如今的天早就变了,我选的路不会有错,也不需要你们懂。」
是啊,子非鱼,尔非吾。
池中之鱼,悲喜自有天定,不怕守护的人离去,只怕他们陪他在水中窒息。
而如今,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炮楼的门重重关上,回忆的画面戛然而止,纪左扬眨了眨眼,扭头望向这一整座楼里聚满的日军。
他对身旁的弘田一郎笑了,幽幽开口:「弘田先生,你有没有闻见火药的味道?」
由他亲自监工,每一环节都层层把关,费心费力建好的炮楼底下,早已埋上了足以炸毁一整座楼的火药,轻轻扭动机关便能结束一切。
耳边依稀是当初在炮楼前,他手持长鞭无情抽下去的厉喝。
「这炮楼必须得在今年除夕前建好,不然谁也别想安稳过年……」
是啊,不赶在除夕前端掉这帮豺狼虎豹,川城的百姓怎么能安稳过个好年呢?
此刻的轮船应当已经驶出川城,他所守护的他们将去到远方,平平安安地过完以后的每一个除夕,代替他看看未来他所不能见到的安稳盛世,太平家国。
真好,在爆炸声轰然响起的一瞬,纪左扬于熊熊大火中笑了。
身姿如竹,眉目依旧,一如昔年川城雪。
而远方驶出去的那艘轮船,也被这声巨大的爆炸所震动,船头之人齐齐站起,只见远处川城火光冲天,仰头间竟下起了一场红雪……
风中不知谁率先反应过来,扑向栏边,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