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收下五十两银子,把我卖给了傻子二郎做媳妇。
那晚,我带着二郎学习闺房画册,才发现,二郎根本不傻。
说来脸红,成亲月余,我和夫君还空担夫妻之名。
我大着胆子拿出压箱底的画册,夫君却皱眉推开。
「太丑。」
这嫌弃未免也太直白,我又羞又愤。
可他却拿着纸笔过来,拉开我的衣襟……又扯去我的小衣?!
我脸红得发烫,他却眼神澄澈地看着我,开始作画。
片刻后,看着他画的海棠春睡图,才发现我更像是个没品味的傻子。
1
为了五十两银子,我爹把我卖到宁候府谢家,给天生痴症的二郎当媳妇。
媒婆说,他是谢家不愿提起的耻辱,故而自小就被养在外面。
谢家买我,只不过是想随便打发个乡野丫头,去照顾傻子一辈子。
可是当我赶了一天的路,终于从到了金陵城见到他,却发现他一身上好绸缎裁剪的锦衣,脚蹬鹿头靴,衣着清贵,正乖巧地坐在满脸慈爱的侯爷夫妇首座下面。
惊鸿一瞥后,风尘仆仆的我被下人拽去内院,好生拾掇洗梳了一番。
洗干净脸,穿上好看的衣裙,头上戴着金珠,还算清秀但晒得有些黑的脸点上胭脂花粉,我倒也显得有几分体面来。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我学着规矩朝首座的侯爷和候夫人行礼,候夫人一脸慈爱地问我:「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上头是我公婆,也是能掌我生死的大人物,我自然是乖顺地回答:「回夫人,民女没有名字。因家里排行老二,故唤徐二丫。」
「这……」候夫人定是觉得我的名字过于粗鄙,有辱候府名声,一脸为难地看向威严的谢侯爷。
我连忙找补道:「但民女倒是遇到过一位学识渊博的贵人,贵人为我取名为岁岁。」
那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我在乡下务农,忽有一鹤发童颜的老者飘然而来。他指着我对爹爹说:「此女生来不凡,以后必有泼天的富贵。」
我爹讥笑不已:「名字都没有的女娃,能有什么富贵。」
于是老人赠了我一个名字:「别信那种屁话,虽然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但也该是跟你一样闪闪发光的。要不你以后就改名叫岁岁吧,岁岁平安的岁岁。」
可我没有闪闪发光的人生,只有烈日暴晒后的满身汗水和尘土。
候夫人听了我的名字,喜笑颜开:「岁岁好,这个名字好,岁岁长安。岁岁配长安。」
后来我才知道,二郎名叫谢长安,岁岁长安的长安。
因着谢长安怕生,夫人怕他在婚礼上惹出乱子,故只让我们先取了婚书,缓些时日再摆酒补礼。
夫人怕我觉得委屈,特意赏赐了许多金银绸缎。
我只觉得奇怪。
都说谢长安是侯府的耻辱,侯爷和夫人都不把他放在心上,如今进了府里怎么觉得他是侯爷和夫人的心尖宠,并不似传闻中那般被排挤呢?
夫人又叮嘱了我许多有的没的,我都一一应下,随后领命带谢长安回房。
我犹豫地走到谢长安面前。
他全程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密若羽扇,澄澈懵懂不染尘埃。指节修长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白皙的皮肤透出里面泛青的血管。
在侯爷夫妇殷切的目光下,我忍住尴尬和忐忑,试探地主动牵住他的手。
村里的傻子总会突然发狂打人。
我紧张极了,生怕他也突然发狂。
但他没有。
被我牵住之后,他神魂归壳般抬起头来,晶亮的眼睛懵懂无瑕,像瑶池昆仑的灵泉,沁人心扉。
我猛地屏住呼吸。
谢家大郎是官家钦定的探花郎,才高八斗,容貌迤逦。
谢长安的容貌气质比起兄长虽少了几分伶俐,却溢出许多出尘。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怕惊扰了这位纸蝶般脆弱的少年:「夫君,我们回去吃饭吧。」
谢长安懵懂地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顺从地被我拉起来,跟着我的脚步往外走几步。
他好乖。
而且不讨厌我。
我向侯爷和夫人行礼:「儿媳和夫君告辞。」
谢长安跟在我身侧,竟然也一并鞠了下躬。
侯夫人骤然喜上眉梢:「去吧去吧。好好休息。」
2
我和谢长安的婚房在落枫院。
落枫院地处偏僻,故而幽静闲适。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因种了几棵挺拔的枫树,故得此名。
我一进来就看到满院的丫鬟小厮在此恭候。
为首的两个一等大丫鬟,分别唤作春雨、夏荷。
再后是四个二等小丫鬟,年纪不大,都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着。
春雨率先领着众人向我行礼,随后介绍:「夫人有吩咐,今儿虽因着二爷的缘故不便摆酒,但毕竟是奶奶的婚宴,要办的精致些。落枫院离主院远,配了自己的小厨房,我们已经把酒菜都备好了,请奶奶来看看还有没有缺的。」
我跟着去餐桌上看了一眼,满目琳琅,整整摆了一桌,都是没见过的菜式。比那县老爷嫁千金摆的宴席还多。
我还愣着,谢长安已经在桌边规规矩矩的坐了。他等了片刻不见我说话,便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连忙也跟着坐下,坐在他旁边。
丫鬟们走到我们旁边开始布菜,我举着筷子有些难以适应,试探道:「都下去吧,我们自己吃。」
丫鬟停了下来,看了眼旁边的谢长安,犹豫地说:「可是……」
我早听说豪门权贵常有恶奴欺主,谢长安天生痴症,又不受宠,恐怕难逃此劫。正欲发作,春雨却扯了下丫鬟的衣袖,恭敬道:「是,少奶奶。」
然后带着人都退出去了。
谢长安微微侧头,饶有兴致的看我。
我被他盯得脸上发热,连忙说:「吃饭,好好吃饭。」
谢长安听话的扭回头,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
我自在了很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香四溢,久违的幸福感让我幸福的飘飘欲仙。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渣子了。
我吃得狼吞虎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
谢长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大口吃肉的我。
看我做什么?
我报复性吃肉太凶残吓到他了?
我慢了下来,放下筷子,用旁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边的油,柔声问他:「夫君,你不吃吗?」
谢长安看我一眼,又很快撇开视线。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哄小朋友似的柔声道:「夫君吃饭。」
谢长安终于将视线落在碗里,没动。
这时春雨恰好进来取东西,对我笑说道:「少奶奶,二爷不会自己吃饭,撒娇要你喂呢。」
我大为震惊。
我不能理解。
他是痴,反应慢,老发呆,但是也不是没手没脚啊!
我沉吟片刻,朝春雨点头:「我知道了。」
春雨取了东西便回去了。
谢长安还呆呆的望着我。
我放下碗筷,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纤长白皙的手:「夫君,你不会吃饭,岁岁教你吃。」
他很配合的任我摆弄。
我先帮他拿筷子:「喏,这个这样握住,就像抓笔一样。」
说完我就觉得自己傻。
他天生痴症,碗筷都不会用,哪里知道笔是什么?
到底还是勺子容易学些,我把筷子抽出来,将勺子握在他手里,又给他夹了菜放在小碗中,手把手哄着他挖起来吃。
「夫君,吃青菜,吃青菜长高高。」
「夫君,吃肉,吃肉白白胖胖。」
用勺子果然快了一点,至少他磕磕绊绊地能勺起来了。
虽然米粒和汤都洒了一桌面,但没关系,我有耐心陪他学。
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往后半生我都要陪着他。
3
一顿饭折腾了很晚,晚到谢长安逐渐不耐烦。
他突然暴躁地扔掉勺子,站起来闷头往外走。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紧张地站起来,他之前一直配合的很,任我摆弄,我竟差点忘了他是侯爷的儿子。
嫁进来第一天就被夫君厌弃,我感到惶恐不安。
春雨闻声进来,忙替他解释:「少奶奶别担心,二爷这是到时间沐浴了,吃饭折腾太晚,乱了时辰他就会烦躁,对少奶奶没有恶意。」
我这才知道谢长安每天要按照固定的时间行事。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一分一毫都乱不得,也错不得。否则他便狂躁易怒,如刚才那般。
少倾便有小丫鬟过来回话,说是谢长安已在浴房等着了。
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心中一阵酸涩。
这些剩菜,即便每天只上一道,也足够以前的我欢天喜地的吃上大半个月了。
恍惚间听闻春雨唤我。
我抬头看她,她着重道:「二爷去沐浴了。」
「我知道。」她刚才说了啊。
春雨探寻的凝望了我好一会儿,确认我真的没明白她在暗示什么,这才用极轻的声音,提醒道:「少奶奶,您不去里面陪着吗?」
「!」
这还要陪?
只是想到他连吃饭都要人喂,我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我这便去了。」
只是到了门口,我又开始头痛。
「往日是谁侍奉呢?」
春雨摇摇头:「无人侍奉。二爷不喜外人进去。」
我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成日里贴身照顾的丫鬟小厮是外人,不可近身,我一个初次见面的新婚妻子,又是乡野粗鄙之人,难道还是他的自己人不成?
只是嫁都嫁了,饭也吃了,若是不想一直睡地板,早晚都是要让他接受我的。
我鼓足勇气,走到门前,忐忑地敲门。
里面当然没有回应。
我硬着头皮进去,一扇屏风后,依稀能看到泡在池水中的模糊背影。
我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屏风后是一个宽敞的浴池,用大块的汉白玉堆砌而成,上面湿漉漉的铺着防滑的锦缎,谢长安就坐在浴池边缘,长发披散,半身浸在水中,在氤氲的水汽中飘然若仙。
少年身姿挺括,背脊单薄,肩膀处挂着水珠,白得过分的肌肤同湿漉漉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无端让人浮想联翩。
我脸上一热,下意识摸了下鼻子下方,还好还好。
我双手搓脸,忙在心中为自己大气:振作点,徐岁岁,这是你夫君,要携手度过一生的正经夫君!他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
我小心翼翼的向他靠近,他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待我试探地伸手,矜持的只碰了下他的肩膀,话未出口,人已被他拽落水中。
4
我尖叫一声,水花溅起,视野模糊,竟是整个人都被拽进了池水里。
我挣扎想起来,却被谢长安死死按住。隔着水面我看不到他的脸,连呛了好几口水。又被他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我本能地攀附在他身上,惊魂未定。
果然男人就是男人。哪怕患了痴症,力气也大的吓人。
我被他托在手臂上,撑着他的胸膛咳了好些时候才缓过气来。
少年白皙的胸膛结实健美,隔着朦胧的水雾,有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性感……
我脸色涨红,抬起头不敢再看。
却冷不防撞上他那双干净又似藏着万顷深潭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有温度,我连忙退后,才发现池水并不深,刚才是我应激了才会去攀着他。
我既尴尬又羞涩。
谢长安却懵懂的用手捧起温泉,要往我身上浇。
已经够湿了!
我连忙向后躲开。
谢长安茫然的望着我,我强作镇定,一字一顿,色厉内荏道:「夫君,起身穿衣服吧。不能再泡水了!」
谢长安盯着我嘴唇看了许久,像是在反应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浑身燥得发烫,又怕失了气场镇不住他,正咬牙坚持,他却顺从地站起身。
下半身登时一览无余。
我连忙捂住眼睛,他却懵懂的抚上我滴血般滚烫的耳垂。
我连忙扭过身子躲开了。
身后传来他走出浴池的水声。
直到耳边布料磨搓的声音停下,我才放下遮住眼睛的手。
谢长安背对着我,长身玉立,湿发在身后氲湿单薄的里衣。
我有一瞬的恍惚,依稀觉得这个背影有几分熟悉。
像是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有些特别,不知是哪家高冷的小少爷,也从未见过他与谁说过话,他的院子也总是很安静,没有人气。
我住的院子恰巧在他隔壁,我时常爬墙去看他,拿他当树洞说话。
有一回没仔细从墙头摔了下去,疼得我龇牙咧嘴嗷嗷叫,没过一会儿,那头就接连丢过来好些伤药,丢完半个字也没说。
我还记得还有一回,我找他说话,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了眼泪,比平常更早地回了屋,第二天起来,就在墙头看到一块糖画。
哄小孩的玩意儿。
却是我吃过最甜的糖。
只是当初直到离别,我所熟悉的皆是他的背影,不曾得知他的名姓。
只有一个我自己取的绰号,却怎么唤也唤不出他回头。
心间突突地跳,我有了一个很突兀的念头。
我忐忑地朝他的背影唤道:「小和尚」。
谢长安应声回头转过身来。
5
我心头喜悦,紧追着问他:「小和尚,真的是你吗?」
与我喜悦的心境不同的是,谢长安神色很平淡,他好似并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上扬的心情顿时又落回谷底。
难道是我认错了?
我忐忑而疑惑,但谢长安显然不能为我解答,他连话都不会说。
而且我的那位故人,他有耳疾,听不到我说话,是我刚才想岔了。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应该不是他。
谢长安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还在池水里泡的我,也没有别的表示。
他在等我。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有点诧异,低落的心情意外地又有些愉悦。
但我现在衣服全湿了,不能就这么出去,我说:「夫君先回房,我等等就来。」
谢长安走后,我喊来夏荷,让她给我送件新衣服来,顺便就着池水简单洗了下身子。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
今天在马车里,媒婆给我讲了很多伺候夫君的事情,还给我一本册子,现在还压在寝室的枕头底下。
我之前虽然未出阁,但是乡野村妇聚一起什么话都说,总能无意听到一两句那些事情。
我心不在焉地洗完穿上新送来的里衣,披着外衣往外走。
夏荷说谢长安除了吃饭,其余时候不喜欢别人侍候或是出现在他的「领地」。
所以晚上入寝后,春雨夏荷不能守夜,有什么事,我得自己起身出门喊人。
这倒无所谓,我以前也是如此过来的,不仅要自己做事,还要照顾家里人。
我走到房门口,看到房门合上的时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我伸手一推,发现里面上了锁之后,我顿时傻了。
我怎的就忘记了,我在谢长安这儿,也不过是个不能入侵他领地的「别人」!
|……
发现门上锁后,我郁闷又无助。
身后的春雨和夏荷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地低着头。
我抿了抿唇,无可奈何。
谢长安真是好样的,新婚第一夜把媳妇锁屋外。
真不怕人看笑话。
「你们先回吧。」
我故作镇定地对春雨夏荷说。
「是,奴婢告退。」
我绕到谢长安寝室的窗户边。
推了一下窗户,还好没有锁,我推开了一点缝隙,趴着窗台往里眺望。
不用怎么找,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铺床的谢长安。
除了吃饭诡异地不能自理外,其他事情他基本都能自力更生。
他重复地执行着铺床的动作,有一点褶皱都要重新铺,每一个角落都要展平,神情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撑着下巴看他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忍不住了,我伸手进去在桌子上捡了个花生,朝床边的他丢去。
正中后脑勺。
谢长安被迫从铺床任务中分心,他转头看过来,好看的眉蹙起来,神色委屈。
我内心小小地罪过了一下,放低声音温柔地说:「夫君,你给我开开门。」
谢长安不理我。
他转身继续铺他的床,好像那被他好生折腾的床铺才是他的媳妇儿一样。
俨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可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若是寻常夫妻,还能争吵一二,谢长安却是个话都说不出个子的。
我继续哄他给我开门:「夫君,你开门让我进去吧,外面好黑,我害怕。」
我纯粹就是睁眼说瞎话,我以前还敢一个人夜里走山路呢。
「我是你媳妇,我们是要睡一起的,你不能把我关外面,这要人笑话了。」
我是真没办法,只能一次次央求。
「夫君,好夫君,长安,安安?开开门,求你了。」
我央了他许久,他终于铺出一个完美的床,满意的就要准备睡觉,我站在外面极其尴尬,有一瞬间,鼻子忍不住发酸。
我这个人很少跟谁服软,我爹有一次快把我骨头打折了,我都没求过一次饶。
可我都这么央求谢长安了,他却理都不理我一下。
我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爹卖掉,被迫嫁给他当媳妇。
要费尽心思地应付位高权重的侯爷夫妇,要小心谨慎怕做错事,还要照顾他,现在却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让我进。
没人在意我的感受,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他们都催着赶着我,没有时间让我伤心或是消化,一切都像是赶鸭子上架一样,我别无选择。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除了我。
此刻我被锁在屋外,黑灯瞎火,孤零零的一个人,受尽难堪。
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才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我忍着泪意,破罐子破摔地冲屋里的人破口大骂:
「谢长安,你有种娶媳妇,你有种开门放我进去!」
6
许是从来没有人像我这般对他大吼大叫,谢长安委实吓住了,他站在床尾,一脸惊恐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出现情绪最激动的一次表现。
吼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明知道他可能也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我所有的委屈都与他无关,却还是朝他发了火。
刚才吼那么大声,怕是要把下人都吸引过来了,我实在顾不得其他,直接从窗户爬了进去。
我的脸面反正是无所谓了,可要是被人传到外头去,丢的就是候府的脸面。
届时肯定要被责骂,二房本来就不受宠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
谢长安是个傻的,但我既嫁给了他,就要为我们以后打算,万不能嫁过来第一天就让侯爷夫妇对我们更加不满。
幼时爬树翻墙我没少做,翻个窗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我爬上窗沿,谢长安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仿佛才反应过来一样,小跑过来就要把窗户关上。
可笑,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我比他动作更快地翻进屋里。
第一次有人不经他允许进入他的领地,谢长安又气又急。
他原是要把我推出窗去的,结果却失手把我推倒在地。
我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他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样,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眼神都不敢看我了。
我快速思考,想出了一个对策,我站起来,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朝床边跑去,扑到床上。
只要动作够快,他就撵不走我。
谢长安又傻眼了,他急忙跟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翻身一滚把床铺都搞出褶皱的我,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却只能无助又急切,喉间发出意味不明「嗯嗯嗯」地叫唤,连一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被子里冒出个头,看他在床边焦急打转,我看着他眼睛道:
「谢长安,我既嫁给你,你的身边的所有事物,理应都要分我一半,这屋子是,这床和被子也是,你不愿也由不得你。」
我早发现谢长安不是听不懂别人的话,而是跟他说话一定要看着他眼睛,他才能把你的话勉强听进去一二。
这回谢长安听进了我的话,可他并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入侵,他急于表达,却又说不出话来反驳我。
我说完也不管他,翻身到床里侧,蒙头准备睡:「晚安,夫君。」
一开始,谢长安还会发出「嗯嗯」的声音抗议,许是发现我完全没反应,他也停止了无畏的挣扎,站在床边生闷气,又拿我没办法。
屋内燃烧的灯烛发出声响,谢长安终于脱鞋爬上了床。
我将睡未睡,突然感觉到有人将我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以为谢长安说不过我准备直接上手把我丢下床,连忙睁开眼睛,同时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你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眼睛。
谢长安身子陡然一僵,他猛地移开视线,但他只是把我挪了个位置又重新放下,然后把原先被我躺皱的床铺展平,自己躺了下去,背对着我。
他妥协了。
我没想到他接受得还挺快。
新婚第一夜,我们俩互相背对着对方睡觉,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然而到了半夜,我突然觉得身上一沉,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我睁开困倦的眼睛一看,谢长安那厮早已越过楚河汉界,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手脚并用地将我揽在怀里,睡相奇差无比。
再看那睡前平整的床铺,早已经凌乱得不堪入目。
所以他是为什么非要在睡前铺床?
想到这人是我的夫君,我只能耐着性子把他从我身上挪下去。
可刚睡没半个时辰,那人又卷土重来,几次三番,我困倦得完全没精力再去挪他,就那么睡过去了。
7
翌日,向来晨起而作的我醒来时,发觉时辰竟然已经很晚了。
新媳妇第一日就睡过头,这怕是要挨罚了。
我连滚带爬地下床,睡在外头的谢长安被我的大动静弄醒,他一脸困倦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快起床了。」
我边穿衣,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在外头候着的春雨听到动静,轻轻敲了敲门问:「少奶奶可是醒了?要安排早膳吗?」
我推开门,拉着睡眼惺忪已穿戴整齐的谢长安出来:「先不急。」
说完我拉着谢长安就快步往主院走去,全然没看见春雨吃惊的目光。
等到了主院,侯爷夫妇正准备用膳,听到下人说我们到了,二人具是惊讶,连忙放下筷子出来:「你二人怎么来了?」
啊?难道新媳妇给公婆敬茶请安不是他们大户人家的规矩吗?还是因为我们来迟了,他们不高兴了?
我怀着疑惑而忐忑的心情,低声解释:「儿媳跟夫君来给公爹婆婆请安。儿媳睡过了头,还请公爹婆婆责罚。」
「不不不,岁岁何错之有。」候夫人连忙过来拉住我的手,一脸欣慰拍了拍,却是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谢长安说的,「长安自山寺回来后,还是第一次晨起醒这么早,还是岁岁你有办法。」
我震惊地看向一脸睡不饱的谢长安,所以他睡那么晚不起,全因他爱赖床,而且还从来不给爹娘请安?
论怎么失宠,谢长安是有一技之长的。
8
我没想到弄巧成拙,虽请安迟了,却反而得到了公婆的欢心。
公婆留我二人用膳,一脸开心地看着谢长安和我,像是谢长安给他们请一次安,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一样。
候夫人的婢女见谢长安坐下后就要来给他喂饭,我伸手挡了一下。
我说:「给他勺子,他会自己吃。」
「长安会自己吃饭了?」候夫人欣喜地问道。
「夫君本就聪慧,完全能自理,只需多加教导。」
经过昨日一天的教学,谢长安拿到勺子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将饭勺起来吃了,但偶尔还是会洒出来一点。
谢长安吃得面无表情,而看到这一幕的侯爷夫妇却险些热泪盈眶,「好好,好啊,怪是我们太过谨慎,反倒弄巧成拙。」
只不过是自己吃饭而已,何至于激动到落泪?
侯爷夫妇对谢长安,到底是个怎样的态度?当真是不受宠吗?
我心中出现了一丝疑惑。
回到落枫院后,我唤来春雨,从她那里得知,谢长安每日都会睡到辰时才起,无需向爹娘请安。
想到往日鸡鸣就要起身给一家子烧火做饭然后去地里干活的自己。
我狠狠地羡慕起谢长安不受宠的日子。
谢长安进了屋就没出来。
我在主院那不敢多吃,正好小厨房也准备了一些糕点,我坐在院中的小亭子里,边吃边看书打发时间。
在候府,我不用早起而作,时间徒然空闲起来,只能让春雨夏荷给我弄了几本书来打发时间,我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字,不多,只当是识字了。
从小亭子这可以看到屋内的人,谢长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画。
阳光透过窗棂,一半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长睫落下阴影,安静专注,看不出有丝毫不妥。
他并非不及别人,只是比旁人更喜欢沉浸在内心的花草世界里。
世人皆爱五陵年少,可五陵少年有很多,如他这般沉静内敛的小郎君,却是世上独一个。
我看得出神,手里的书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窗前的少年忽而抬眼,与我遥遥对视,只一眼,他又错开了。
而我的心跳也错跳了半拍。
9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嫁进候府月余。
这月余,我除了教会谢长安用筷子吃饭,最大的进步就是让他习惯我这「媳妇」的存在,他从第一天的抗拒,到如今回了屋会主动给我留门,上了床也给我留一半。
也许是大郎不在家的缘故,对于唯一在身旁的二郎,侯爷夫妇也多有关注,经常把我跟谢长安喊去一起用膳。
谢长安每一个小进步,都能让他们喜笑颜开。
这倒和我最初想象的,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忍受蹉跎的日子完全不同。
不仅没有受到过一声责罚,还得到了婆婆不少赞赏,夸我把谢长安教得好,各种金银首饰往落枫院送来。
这天吃过饭,候夫人把我单独留了下来,往日都是我跟谢长安一同回去,我被留下之后,他非要闷头把我带走。
我只好顶着婆婆戏谑的目光,哄他道:「夫君先回去,我等等就来。」
谢长安这段时间已经越来越依赖我,闻言闷闷不乐地瞪了候夫人一眼,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他怎么敢瞪自己母亲,我吓得连忙跟婆婆解释:「夫君可能是还不习惯跟我分开,他并无恶意,望婆婆不要怪罪他,若要怪罪,怪媳妇吧,是媳妇没教好。」
谁知候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我怎么会怪罪你们,长安依赖你,离不开你是好事,你把他教得很好,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性格。」
我鼻子突然有些发酸,有一个明事理的婆婆真好。
候夫人问了我一些落枫院的事宜,像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关心我们有没有过得哪里不顺心的,又拨给我一些首饰布匹让我带回去,都是极好的东西。
吃穿用度方面,候府是真的从来没亏待过谢长安,甚至于特别关照了。
候夫人说着说着,喝了口茶,然后话锋一转,她铺垫了很长,仍然不自在地开口:「岁岁,你和长安,嗯,可有那个……」
我听糊涂了,反问:「哪个?」
候夫人含含糊糊地,余光一直瞥着我小腹方向:「就是那个,圆房……」
我面上霎时涨红,羞得说不出话:「那、那个……夫君他……我……」
我要怎么解释,我奋斗了一个月才让谢长安能平常心地接受我睡他身边这件事?而且他一个男子都不懂这些,我怎么好意思去……
候夫人急忙解释:「没事没事,娘不是在逼你,娘不着急,娘只是想看你们好好的,别有压力。」
我羞得低下头,我很能理解候夫人想要孙子孙女的心情,毕竟目前为止,他们只有谢长安一个孩子成婚了。
而且我嫁过来,候府待我不薄,我不想让他们失落。
「我知道了娘……」我第一次叫候夫人娘。
候夫人抚摸我的头发:「好孩子,长安还在等你,娘就不多留你了,回去吧。」
「嗯,儿媳告辞。」
我刚走出门,一直在屏风后的谢侯爷也走了出来,我听到候夫人语气嗔怪地说:「这种事,你怎好意思让我来问。」
侯爷道:「我不是更不好开口嘛?夫人受累,为夫给你捏捏肩。」
我刚退下的热度又涌上来,连忙加快步伐离开。
侯爷夫妇成亲二十几载,还是一如当初那般恩爱,真令人羡慕。
我跨出主屋,发现谢长安竟然没有回落枫院,而是一直站在屋外的廊下。
他站在那里望着院中的落叶发呆,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夫君,怎地站在这?」
长安回头,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我身上,就如同他看那些有趣的花草树木一样认真,却又有些不一样,他抿抿唇,拉着我转了一圈。
我不明所以:「夫君在做什么?」
长安弯了弯眼,笑得很好看,他倾身过来,亲了亲我脸颊。
我愣在原地。
心跳扑通扑通,响得好大声啊。
脸颊亲亲是我近来常在他做对了事情时的奖励,他也在奖励我吗?
奖励什么?
我没想明白,长安就牵着我的手离开主院。
我看着牵在一起的手,因为在候府养尊处优,我原本长茧的手现在又嫩又白,和他修长好看的手交握,终于有那么一点般配了。
我紧了紧手指。
其实,就这样陪着他,走过所有三餐四季,也是好的。
10
晚上我破天荒先洗了澡,耳提面命长安最多只能洗半个时辰的澡,还把沙漏放他眼皮底下,沙漏流完就要起来。
我回到房间,屏退婢女,合上门,做贼一样从我的枕头套下掏出那本从新婚夜藏到现在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忍着羞意,面红耳赤地看,媒婆给我的画册是女子学习的,应该不需要谢长安懂这些也可以吧?
那些画像蛮详细的,但就是太具体,我看得很磨蹭,导致长安什么时候进来都没发现。
直到床榻微微塌陷,长安刚洗过澡的手臂贴上我的,头也靠了过来。
我顿时吓得丢了画册,声音又羞又紧张:「夫……夫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长安看了我一眼,疑惑地把那本册子捡起来翻开,我本想制止,但是一想到候夫人说的那些话,又忍住了。
让长安也学一学,应该没事吧?
我下定决心,主动把画册翻到刚刚那页,因为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总还是不好意思的,含羞带怯扭扭捏捏地问他:「夫君,你觉得这画册怎么样?」
长安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喜,我以为他是觉得我看这种书不好,顿时羞得快哭了,连忙又收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不看了还不成吗。
要不是……要不是……
长安见我流泪,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抱抱我,又亲亲我,见我还是没反应,他又跑出外间,没一会儿,就拿着他的纸和笔进来了。
我很是不解,擦了擦眼泪,看着他把纸铺在案几上,又将砚台压着,像他往常作画一样,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面对着我。
这大半夜的,还作什么画。
我傻愣愣地坐在塌边,长安执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我一眼,似是有所不满,又放下笔跑到我身边。
「夫君?」我不解。
下一刻,他突然俯身,手伸向我的里衣,拉着衣襟向两边打开,露出里面的粉蔷肚兜。
我双颊霎时一红,手足不知如何摆放,声音羞怯:「夫……夫君……」
长安把衣襟扯到最大,露出双肩,目光专注看了几瞬,似在思考,又伸手想把我唯一遮羞的小衣也扯下来,我下意识抬手抱住,声音已经颤抖:「长安……」
11
长安见我反抗,终于不再脱了,回到案前,坐下提笔,我松了口气,正要把衣服拉好,结果他抬头看到,一副又要过来的姿势,我立刻不敢动了。
保持着衣服要落不落的姿势,满面红霞地任他边看边画。
我猛地意识到,这个模样,跟刚才在画册里看到的差不多,谢长安这是……把我当那香艳的真人雕塑了?
想清楚后,我又羞又气,可是想到他刚才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又不敢乱动。
谢长安,你最好是跟鬼生娃娃去!
生个鬼的娃娃!
一个时辰后,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麻木了,头一点一点的,这个时辰,我跟他早该睡了,而长安许是因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反而忘记了时辰,没有那么固执于他的作息规律。
我快要撑不住睡着的时候,长安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拿起宣纸,他眉眼弯弯地朝我走来,献宝一样递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努力去看清画像,我此前只以为他每日在那画画只是在随便玩玩,也因此从未注意他的画作。
如今一瞧,我不会品鉴画作得好不好,我只知道,这幅耗费了长安一个时辰的画,画得真漂亮。
我原不知道,我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漂亮的。
只不可细看,那半露衣襟,满面含羞的模样,实在不是什么正经画。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抬头去看长安,他竟然一脸求夸奖的神色。
他……是在讨我欢心?
我看了看这张漂亮的画像,又想到刚才那画本里手绘人物丑陋的五官和简陋的线条,我好像有点懂长安的想法了。
长安是一个连吃饭都要坚持一口饭菜咀嚼二十下才吞咽的人,一切丑的东西他都看不上眼,他刚刚不是不喜欢我看那画册,是他嫌弃里面的画太丑了。
所以才要坚持自己画一幅好看的出来。
想明白这点之后,我有些哭笑不得。
长安见我终于笑了,把脸颊凑了过来,我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他果然开心了,将墨迹没干的画随手丢到一旁,脱了外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到床尾,然后日常铺好床单。
不过经过我的特训,他现在没那么一根筋一定要展到没有一个褶皱了,只要肉眼看得过去就行。
做好这些,他拉着我躺上去,随后手脚并用地将我揽进怀里,目光灼灼地看我。
嗯这个,其实是最近早上,长安发现他睡着最后总是这样抱着我以后,每天睡之前也不搞楚河汉界了,直接一步到位。
我扯了下被子盖住,说:「晚安夫君。」
他挠了挠我手心,像是回应我,然后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去。
他虽然笨拙,迟钝,还不会说话,但他会等我一起回家,会努力回应我每一句话,还会用他特有的办法,讨我欢心。
12
出师未捷身先死,关于生娃娃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先破产了。
长安就是个不开窍的木头。
一边是不想让侯爷夫妇失望,一边又是什么都不懂的长安。
我唉声叹气地坐在亭子里吃茶,想着该怎么让长安意识到一点男女之情。
可是,他对我的依赖,又真的存在男女之情吗?他真的懂,男女之情吗?
我越想越烦躁,正想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正在这时,一个风筝飞入院子,直直地挂在了树梢。
不知是谁放的风筝掉了。
候府隔壁的人家,好像有几个小孩子,看着飞来的方向,应该是他们家的。
我下意识站起来,朝树下走去。
在乡下风筝很稀罕的,至少在我们家,只有大兄和小弟能玩,亦或是三妹靠着嘴甜央得大兄小弟给她玩一会儿。
我记得那时候若是谁的风筝掉了或是线断了,定是十分焦急难过的。
我没有多想,直接抱树爬了上去。
风筝挂得不高,我很轻易就拿到了,正要下去,树下突然响起长安急切的「嗯嗯嗯」声。
我一惊,也慌了神,只怕他出了什么事,一不留神,就踩空了树枝,我整个人摔了下去。
可是我并没有摔疼,身下反而软乎乎的。
想到刚才长安的声音,我急忙翻身,果然是长安跑到树下接住了我,他那个傻子,竟然给我当了肉垫。
这时在各屋忙活的丫鬟小厮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过来,长安受伤了,他们也手忙脚乱个个神色紧张慌乱。
长安因为疼痛而皱着脸,发出小声的「嗯嗯」。
我心疼不已,却不知道如何帮他,只会对着他流泪。
还是春雨先缓过神,镇定地吩咐下去:「年新你跑得快,快去叫大夫!年枫年州把二郎抬进屋里,秋红秋绿,去厨房准备煎药的东西。」
我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的感觉。
很快,长安受伤的消息传到了主院,长安刚被抬进屋里不久,侯爷夫妇便脚步匆忙地到了。
「我的儿啊,怎么弄成这样的,心疼死为娘了。疼不疼啊,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候夫人急步走到床前,一时忘记了长安不喜旁人触碰的规矩,焦急地握住他的手询问。
因为一路疾驰,她总是一丝不苟的发丝都乱了,而向来威严的侯爷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愁容心疼。
我站在一旁,却看得清楚。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侯爷夫妇怎么会不喜欢长安呢?他们明明把他当心肝宝贝宠着,事事以他为先,事事纵容,有一点小进步就开心不已,受了伤疾步寻来连妆容都不顾,满心满眼的关心并非假象。
是我一叶障目。
是我愚笨无知。
对于夫人的问询,我低着头无地自容,拉了拉袖子,盖住了被树枝划伤的手腕。
我真蠢。
真的。
候府隔壁那户人家也是家境殷实的家庭,又怎会心疼一个断线的风筝。
我低着头,又忍不住想,可是明明都是家里的老二,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受到爹娘疼爱有加,有的人,却猪狗不如……
13
府医很快就来了,大夫在夫人催促下为长安做了全身检查。
我摔下来的地方不高,但也是个大活人了,长安跑来给我当肉垫,那一下肯定是疼的,所幸并没有骨折,只是接住我的那只手脱臼了。
大夫握着长安的手,就那么晃了一下,骨头就复位了。
「只是轻微脱臼,老朽已经帮二郎正骨,待老朽再开副药,三碗水并一碗药,坚持热敷几日就无大碍了。」
大夫回了侯爷夫妇话。
闻言,我们都松了口气。
大夫回了话就要离开去写方子,一直不动的长安突然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抓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拉开袖子,对着被树枝刮伤的伤口,声音急切:「嗯嗯嗯。」
其他人自然因为他的举动看了过来。
我急忙拉开他手,重新遮住,不好意思道:「我没事。」
长安不依不饶,转而去看候夫人,用眼神一直盯着母亲看。
候夫人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柳大夫,我儿媳手也伤了,您也帮忙看看。」
大夫看了一眼,捋了捋胡子说:「老朽那有治外伤极好的金疮药,用后保准一点疤都不会留下,等会儿就给少夫人送来。」
候夫人连说:「好好,一会让丫鬟去取,有劳大夫了。」
「这是老朽应该的。」
我拧着手指,羞愧难当。
就这点小伤,用那么好的药,实在是小题大做了,况且还是因为我才害得长安受伤的。
大夫走后,我低着头,愧疚地承认了是我爬树害了长安当垫背。
我本想着,侯爷夫妇骂我打我都好,这都是我应该受的,可是候夫人却突然拉起我的手,如往常那样拍了拍。
她总是如此温柔和蔼:「长安是我跟侯爷的孩子,我们心疼他,但也心疼你,你是长安媳妇,长安保护你才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我们又怎么忍心责骂你?若今日长安眼见着你摔下来,他却不去救你,我跟侯爷才是要骂他了。」
候夫人这番话,让我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眼泪决堤。
他们总是在我一次次觉得自己做错的时候,给予我绝对的肯定。
他们告诉我,我不干活没关系,我多吃饭没关系,我把长安弄伤了也没关系,我不用受责备,忍受挨饿,遭受鞭打……
虽然不否认是他们因为长安而爱屋及乌,可他们也时时刻刻让我感受到我是这个家一分子。
……
长安手受伤之后,我坚持每天亲自帮他热敷手腕,当然,除了我长安也不愿意让人碰他。
因为受伤的是右手,吃饭抓握艰难,我主动提出喂他吃饭,长安起初看了我一眼,但接受良好,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到,他用左手也能作画。
好小子,这些天全是他在演我。
发现他是左右利手后,我就收回了给他喂饭的福利,长安还跟我闹,哼哼唧唧不肯自己吃。
我义正词严地教训他:「你明明就能自己用左手吃,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要娘子喂。」
我好不容易教会他自己吃饭,我才不惯着他。
长安只闹了一通,见我没有回心转意,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自己吃了。
他如今的性格是比我初来是更开朗也更愿意与人交流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我在的时候,连候夫人都说,长安在变好。
其实我没想过要改变他什么,他原本的性格习惯也没有不好,只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了一点,其实他聪明着呢,我只是遵从本心,多教了他一点生活常识。
没了喂饭的福利,长安又琢磨出了别的东西,他热衷于每天晚上睡前画一幅画像,画好了给我看,我就会奖励他亲亲。
有我刚洗完澡出来的,躺在榻上的,甚至是洗澡时的,各种神态姿势,有些很正经,有些……就跟那晚的一样不太正经……
有时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得等到他画完才可以一起睡,起初我还会不好意思,久而久之,我发现长安作画时,看我的眼神可能就像看案板上的鱼肉没什么两样后,我就神色麻木了。
除了偶尔被他要求一些衣着暴露一点的动作时会不自在一瞬,其余时候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体雕塑。
长安画我画得越发娴熟,他好像还从中找到了乐趣,以前只爱画那些花草屋舍的他,不知何时最喜欢的竟变成了画我,画我在亭子里吃茶看书,凭栏垂钓,亦或是晒着太阳打瞌睡。
每一副都鲜活,每一副都是他眼中的我。
14
转眼,落枫院的枫叶都红透了,九月十五是中秋佳节,而我嫁给长安已经三月有余。
中秋团圆,我终于见到了大郎。
他与长安不愧是兄弟,模样七分相似,不过气质更为儒雅沉稳,如今听闻已在京中就职于大理寺,官家很是赏识他。
大郎一回来,见过父母之后,立刻就来了落枫院看望弟弟,十分热情,热情得与他沉稳的形象十分不合。
只可惜长安从前一直养在外面,而大郎又早早就去京中求学,长安对这个大哥是不熟的,初见时还差点把他当陌生人给轰出院子去。
我急忙从屋内出去,拉住长安的手,一边安抚他,一边给大郎解释:「妾身见过大伯,大伯中秋安康。夫君比较认生人,怕是太久没见到大伯,请大伯勿怪罪。」
大郎名长青,闻言眼中虽有落寞却并未怪罪:「弟妹说的哪里话,我怎会怪罪二弟,我因公务一直在京中脱不开身,还要感谢弟妹替我照顾爹娘和二弟。」
「这是妾身该做的。」
闲聊了两句,谢长青谈吐极好,却不爱显摆那文绉绉的东西,说的话让我一个没读过书的人也觉得舒服,候府真真是养出的都是好儿郎。
长安见我们聊来聊去,有些不耐烦,拉着我要走,我只能告辞。
晚上吃了团圆饭,谢长青提到今夜金陵城有花灯,问我与长安想不想去看看。
我嫁来府中三月,其间确实没再出过门,可是花灯节定是人很多的,长安他……
候夫人见我犹豫,忙说道:「岁岁若是想去便去,中秋花灯会一年也就一度,长安有他大兄跟着你们,再派些护卫,应当不会出事的。」
于是出府游灯会的事就这般定下了。
金陵城的花灯节可比我在县城看过的热闹多了,也更繁华,街上人山人海的,商品也琳琅满目,侍卫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把我们包围,长安果真没出现抵触。
我跟长安像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猴子,瞪着眼睛这看看,那看看,但我以前穷惯了,只看,没想到还可以买。
直到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摊主叫住了看过就要离开的我们:「这位郎君,不为夫人买一盏花灯吗?」
长安难得听见了别人的话,他瞪着眼睛看我,我也是被这话弄懵了,我从来没想过长安给我买。
摊主早看出我们是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说话也很好听:「夫人这么好看,配花灯更好看,郎君您说呢?」
别夸了别夸了,长安已经跑去让他大哥给钱了。
长安这小子,平日对他大哥爱答不理,却是知道谁身上带银子的,这时候找起大哥来毫不手软。
最后我们挑了两盏花灯,一盏莲灯,一盏锦鲤,谢长青付银子也付得很开心。
之后每经过一个摊,长安就停下来看我喜不喜欢,稍微多看一眼,他定要买给我,我看着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已经不敢多看了。
逛到一个多时辰,长安困了,我们也打算打道回府了,可是却出现了意外。
15
回去时我看到路边有个卖小兔子的摊,刚想走过去瞧瞧,一大群打闹的小孩突然窜出来,我跟长安瞬间被人流挤散。
我被迫跟着那群争先恐后往前跑的孩子走同一个方向,以免逆流被踩伤。
直到被挤到了一块空旷的地,我才找到个安全角落停下来。
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长安的身影了,街上皆是熙熙攘攘的人头。
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长安跟谢长青在一起,还有府里的护卫。
我想着等人流少了再回去找他们,只是我没等多久,忽而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生涩却坚定的呼喊:「岁岁!」
我身子一僵,不敢相信,第二声响起时,我猛地回头,看到人流之中,不顾一切朝我跑来的长安。
他眼眶红红的,毫不在意别人的推挤,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双眼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
我呆愣地看着,千头万绪化作柔软的手捏住心脏,我猛地丢下手里的东西,朝着还在四处寻找的长安跑去。
「夫君,我在这!」
长安听到了我的呼声,转头。
我跑到他面前,将他拉出拥挤的人群,回到空旷的角落。
我神情激动,手舞足蹈,语无伦次:「长安,长安,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说话了?」
长安红着眼眶,一把将我抱住,似还惊魂未定,他声音哽咽,虽然生涩,却还是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岁岁。」
他说话了!
他真的说话了!
「夫君,你再说,再说一句。」我激动地捧住他的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还是那句:「岁岁。」
哈哈——
哈哈哈——
长安真的会说话了!
「夫君,你叫什么?」我忍住眼泪,想听他多说一点,激动地问他。
长安看着我眼睛,像是在努力思考,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尝试地开口:「夫君……」
我顿时破涕为笑:「不是的,夫君是我喊你,夫君叫长安,是岁岁的夫君。」
长安也笑了,他又说:「岁岁,长安,夫君。」
虽然断句还灵性,但我就是听懂了。
他说,长安是岁岁的夫君。
我抱住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又哭又笑。
在人群中看到他朝我而来的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了。
这辈子,就是他了。
虽然他不会像别人的夫君那样甜言蜜语,但他朝我奔来时,看我的每一眼,都写满了他在意我。
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在意过我,从来没有人如此坚定地选择我。
心跳在为他擂鼓,我知道,我爱他。
爱他懵懂的模样,爱他纯粹的情感,爱他眼睛看向我时,满眼的认真专注,爱他笔下画我时,总是漂漂亮亮,爱他朝我奔来时,开口的第一句,是岁岁呀。
16
谢长青和侍卫们很快就找到了站在街头相拥的我们。
见我们都没事,他长舒了口气,一边镇定地安排丫鬟把我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边让小厮去准备回府的马车。
直到长安又叫了我一句「岁岁」。
镇定自若的谢大郎,脚下突然一崴,瞬间失了冷静。
长安突然会说话的事,让全府上下皆为震惊喜悦,谢侯爷更是夸张地让人到门口放爆竹,像是得了偌大的喜事。
大家围着刚找回解锁说话钥匙的长安嘘寒问暖,直到他累得把脸靠我肩上,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人都走了,我终于又有时间单独听长安说话了,我抱着他,诱哄他:「夫君,你再唤我一声。」
长安尽管已经很累了,但还是认真地回:「岁岁。」
「不是这个,换一个称呼。」
我微红脸颊:「叫娘子。」
长安看我的口型,又摸了摸我的声带,然后学会了新的词汇:「娘子。」
「诶。」
我笑的像个傻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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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学话飞速,许是这么多年的孤独自闭,突然开口,让他找到了一点说话的乐趣。
他每学会一个新词,就爱来我面前显摆,不过我怀疑,他其实是冲奖励来的。
秋去冬至,长安已基本会说日常语,尽管他断句断得很感人,但习惯之后,候府上下七七八八能听懂他的意思。
冬至这日,侯夫人说府里会有位贵客来访。
冬日害冷,我等长安睡醒,再磨磨蹭蹭收拾好已经快过晌午了。
这小子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我牵着长安的手,慢悠悠往主院走去。
客人早就到了。
婆子进去传话,侯夫人声音很快从里面传出来:「快进来,外面这么冷,还过来做甚。」
我跟长安进入里间,给侯夫人行礼,抬头时发现坐在夫人左侧的女子,猛地睁大眼睛,我十分意外:「崔小姐?」
我没想到,候夫人说的贵客,竟然是我在两年前机缘投巧认识的贵人。
崔莹还记得我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旁的长安,眉目灵动飞扬,她笑着拊掌:「早听闻姨母为长安表哥寻了位媳妇,没成想,竟是熟人,你同长安,果真是有缘分的。」
我不明所以,遂问:「这是何意?」
我与长安的缘分,从何说起?
崔莹挤眉弄眼:「怎么?你忘了?我可是听寒山寺的僧人说了,你住在山寺那段时间,可是每日雷打不动趴在墙上同长安说话的。」
我脑袋轰的一下,记忆如潮水倒流,猛地想起那段经历。
我只是没想到,那段经历的另一位参与者,竟真的是长安。
18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我大兄还没有在县城谋到营生时,我是被允许跟着村里的婶娘做些绣活到县上卖贴补家用的。
有一日我卖完绣品,回去时却发现有个县上出名的老赖跟踪了一位孤身一人的大户小姐,还进了巷子里。
那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只知不能眼看着无辜小姐被糟蹋,我尾随进去,找了根棍子,在老赖快要从后背扑倒那位小姐时,一棍子敲了上去。
老赖晕倒在地,崔莹回头,意外地朝我挑了挑眉。
从衙门出来后,崔莹打量我一眼,笑着说:「我孤身一人来金陵,听闻这里的寒山寺特别灵验,为家母求福而来,正缺个伴,不知你可愿陪我?」
五两银子的月钱诱惑太大,我爹甚至没问我是去干什么的,直接让我娘给我打包衣物把我送走了,并耳听面命要把月钱带回家。
我跟着崔莹到了寒山寺,住在后院专门为富家小姐夫人准备的厢房。
崔莹每日晨起去礼佛祈愿,傍晚才回来。
其实我不信佛,我也不想为谁求平安,我只在第一日在佛前拜了拜,其余日子就留在后院。
崔莹要求满三个月,我就住在山寺三个月,可日复一日空坐着实在无聊,直到我无意间发现隔壁的那间院子也住了人。
那人每日固定时间出门,到点回屋,他总是一个人,闷头做自己的事情,我看他无聊,我也无聊,就偷偷趴在墙头,隔着院子跟他说话。
但他是个闷葫芦,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且从未给过我正脸。
我以为他是聋子。
虽然知道他听不到,但我还是不停地自顾自说,就当找个树洞聊天了。
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嘿小和尚,我叫二丫,你叫什么?」
明知道没有回应,但乐此不疲。
后来,三个月到了,崔莹给了我二十两月钱,她要回上京,我就背着包袱回了家,甚至没想起来要跟我的树洞告别。
我给了我爹十五两银子,他转头拿着钱给我大兄在县里谋了个赚钱的营生,而家里的田没人耕种了,我爹就让我去替大兄的劳力,从此风吹日晒,日夜劳作。
直到,谢家来人。
18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长安,他从未提及,但好像又有迹可循。
难怪。
难怪我嫁进来的第一日,从不让人近身的长安,会允许我牵他的手。
他肯定还记得我。
他那时住在山寺,是因为他幼时养在家中几度生大病,直到有人提点了侯夫人两句,候府气运太盛,长安生而体弱还患有痴症,压了长安命格。
虽然不舍,但侯夫人还是忍痛送去了寒山寺,让他做了俗家弟子,望佛祖保佑,没想到自那以后长安果真没再生病。
一直到一年前才将他接回候府。
崔莹只是顺道来拜访侯夫人的,她闲坐半天就走了。
我心中虽解了一惑,却仍有一惑,故晚饭后,我让长安先回去,留在侯夫人房中说事。
「娘,张媒婆那日来村中买我,我此前一直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中我?」
候夫人与侯爷把长安当宝,却偏偏给他娶了我这个乡野丫头。
谁知侯夫人一听,皱眉惊讶:「怎会是买你?我那日交与张媒婆五百两银子,分明说的是,若你愿意嫁给长安为妻,那这五百两,就是预付的礼金,等日后你们二人正式举办婚礼,再议聘礼。」
我完全呆住了:「可是……那日媒婆并未与我说明,只着五十两于我爹……」
还有什么好说,侯夫人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胸脯起起伏伏,当时气岔了:「这张媒婆,枉我如此信任她……她竟然……她竟然……岁岁,是候府对不住你,让你蒙受这等委屈。」
我吓了一跳,急忙安慰夫人:「夫人,儿媳并未觉得委屈,能嫁与长安,是儿媳此生之幸。」
「怎会不委屈?好好的议亲,竟让她说成是买卖!」
张媒婆所为,不仅昧下了四百五十两的礼金,还让我误会了这么久,其实她敢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她不了解侯府,以为侯夫人只是随便找了个乡野丫头配「不受宠」的二郎,其二,乡野人家,随便给个十两银子就能卖掉女儿,何况是五十两,这钱,她贪得完全心安理得。
只是这东窗事发,敢欺骗候府,昧了四百五十两,她这媒婆,后半辈子怕是要在牢狱度过了。
说开之后,我心中隐隐约约的那根刺也放下了。
侯夫人谈及为何选我。
候府接回长安后半年,别人家的郎君这个年纪孩子都有几个了。
她看着长安孤零零一个人,就想给他找个能陪伴他一生的人。
可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哪个愿意嫁给一个患有痴症的人,而候府也不愿以势压人,害了旁人,嫁过来不仅不能和长安好好相处,还处成怨偶。
于是四处打听,不论家境,只要品性善良,又不介意长安病情,自愿嫁进来的适龄娘子。
寻遍金陵城,还真有几个愿意的,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愿意还是因为她们各自家中因候府关系而逼迫她们「愿意」。
不过侯夫人也没有乱点鸳鸯谱,而是拿着这些画像去给长安看,希望他能自己找一个看得上喜欢的。
谁知长安看都不看一眼,侯夫人遂只能作罢。
直到某日,她无意中发现长安画了一副女子画像,不同于寻常端庄优雅的女子,她趴在墙头,笑逐颜开,模样看着就讨人喜欢。
侯夫人敏锐地察觉到,长安不会随意画不相干的人的画像,于是借口让长安把画像送给她,着人打听画像中的女子。
直到问了长安在寒山寺时照顾他起居的小僧,小僧认出了画像中人是两年前时常爬墙头找长安说话的一位女施主。
几经寻找才找到了我们县城,打听到我是徐家二丫,还未婚配。
侯夫人找了我们县城最有名的媒婆去我家说亲,谁知碰上个贪心不足擅作主张的。
起初侯夫人一直以为我是徐家的二丫头,却没想到我名字就叫徐二丫,所以那日她才如此惊讶。
阴差阳错,却所幸并未错过。
「岁岁,是长安念着你,我们才能找上你,候府从不仗势欺人,也未曾想过强迫你,你嫁来候府,是候府之幸,我与侯爷必将你视若己出,若你不愿……」
我握住夫人的手:「娘,嫁与长安,我心甘情愿。」
其实在离开家那天,我就想好了,就算在谢府待不下去,我也绝不再回那个家,因此离家那天,我虽觉委屈,却从不觉得不情愿。
更何况,我现在是喜欢长安的。
19
我回到落枫院,长安已经洗好澡出来了,他现在比以前好太多,已经会自觉放个沙漏,到时辰自觉起身。
他洗了头发,也没擦干净,湿漉漉地披散着出来,看到我回来,眼睛亮亮的,凑过来蹭我,像小奶狗。
我拿了巾布帮他绞发,想到寒山寺那个从来不回应我,不给我正脸,只会日复一日闷头画画的背影,原来他听得见我说话,也曾在我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将我记在脑海里,绘在画纸上。
我轻轻抬起他下巴,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他唇,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他:「夫君是不是对我还有印象?」
长安舔了舔唇,这似乎是很新的亲亲方式,他老实地回答:「二丫,吵。」
我一把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不顾他委屈的眼色,撇开脸去洗澡。
三个月相处,就记得我说话声音吵了。
嫌我聒噪,我都没嫌你当时装聋呢。
浴房那回我喊他的时候也没个表现,害我以为他不是。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潜意识里或许没有把我嘴里的「小和尚」与自己对上。
20
来年春天,候府隔壁那户人家又添了个大胖孙子,我跟长安随侯夫人去探访,我从夫人眼里看到了羡慕和喜欢。
虽然那次交流之后,夫人就再没提过我跟长安的事,但我不想让她希望落空。
我是喜欢长安的,也愿意为他生孩子。
可是,我看着现在还只是从亲脸颊过渡到嘴唇贴贴的长安,头疼地扶额。
他完全就是教一步学一步。
而且光我主动,总觉得像是急于用孩子绑住他一样……
可是我与他,总不能一直如此有名无实吧?
那日长安睡前又来寻我亲亲,贴了贴就要睡,我心一横,伸了舌头。
长安清澈无辜的大眼瞬间瞪得更大,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我顿时又泄了气,红着脸蒙进被子里,任他怎么叫我,我都没脸出来了。
谁知长安学得倒快,有了我第一天的打样,他第二天就主动伸舌头了。
唔……
他说他喜欢这样。
我没好意思承认。
其实我也喜欢。
循环渐进地发展,从一开始我主动,到后面长安亲吻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我衣襟里。
可也仅限于此了,长安再难受,他也寻不到法门,次数多了,他直接不敢亲了,每天蒙头就睡。
我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21
长安停了数日,又忍不住抱着我亲,我被亲得意乱情迷,长安却突然退出去,闷着头又要如之前几次一样跑去浸冷水。
我急忙拉住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下,轻轻推倒他,满脸通红地坐在他身上。
以前是大姑娘的时候,总听那些村口婶娘神神秘秘地说,做那事有多快活。
快活我没觉得,但我觉得我快死了。
我疼得不敢动,我哭,长安也疼得眼泪汪汪,缓了一下还是不行,疼得受不了,我没忍住打了退堂鼓。
半途而废,长安又委屈又难受,我心生愧意,只得帮他一次。
……
一次失败的尝试,但让长安学会了别的缓解之法。
我与长安,也算是半个夫妻之实了吧?
22
近来有件喜事,崔莹订了亲,从订亲到完婚只用了一个月,可见时间仓促,但婚礼却并不草率,相反十分盛大。
听说,她嫁的人是她的竹马,对方从十四岁开始就想着娶她了。
长安参加完婚礼后回来,变得神神秘秘的,直到一日,一群婆子拉着我要量身,我开春才做了好多新衣,怎么又要量,婆子说是准备夏衣。
我信以为真,直到在房间里,看到了长安随手丢的画稿。
画上是我,穿着那天和崔莹出嫁时相似的嫁衣,坐花轿。
我把画放回去,特意正面朝下。
后面几日,候府进进出出好多人,我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还瞒着我说没有,嗯,我就当作不知道吧。
转身回去秀了张扇面。
嫁衣应当是不用我秀了,那就秀扇面吧。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成亲前三日,侯夫人才当惊喜跟我说,要让长安跟我完婚。
夫人将原来那本该给我的四百五十两拿回来了,又备了更丰厚的聘礼,都随入我的嫁妆里。
因为我说,我在原来的家过得不好。
所以重办婚礼的事我爹娘不知道,当初五百两礼金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听说我爹拿了那五十两银子,给大兄在县城置办了一处院子,想让他娶个县城小姐,好光宗耀祖。
只可惜啊,大兄染上了赌瘾,不仅丢了原来的工作,把宅子抵卖了,还倒欠一屁股债。
债主要剁了大兄的手指,我爹迫不得已卖了家里维生的田地,替大兄还了债,现在一家人,都在县城当乞丐。
他们倒是想来寻我,可当初卖我的时候,他们连听都没听是卖给哪个谢家,加上有候府从中作梗,就算寻来了,候府也不会让他们见到我。
我在候府另一栋宅子出嫁,这宅子也是候府添给我的嫁妆。
长安来迎娶我,他满面春风,骑着大马,谢长青笑意盈盈地护在他身旁,没人看得出他曾经患有痴症,都在夸谢家大郎二郎都是如玉郎君,人中龙凤。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像那些大户小姐一样风光出嫁,还是嫁给心上人。
长安不会饮酒,自然有宠爱他的兄长待他应酬宾客。
房中,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次我没有退缩,长安也更加主动长进,我们彻底拥有了彼此。
我恍惚地问长安,他是怎么突然开窍的。
他说,大兄教的。
我想象了下两兄弟在书房拿着书秘密教学的样子。
呵呵,谢长青,你教得有点多了。
长夜漫漫,我们岁岁长安。
番外(男主):
从有意识以来,我就知道,我和旁人不同。
我喜欢看花开,喜欢看落叶,喜欢看小鸟飞,喜欢树下每天挪动一点的蜗牛。
我住在四角的院子里,这里就是我眼中的世界。
小沙弥好奇问我每天都在看什么,我没有理他。
于是他说我是又聋又哑的傻子,被他的师兄听到打得嗷嗷叫,他再不敢来我院里。
有一对的夫妻每年都会来看望我很多次,他们远远地看着我,女的经常偷抹眼泪。
我知道他们是我父母,但父母这二字于我而言,与旁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我从小树底下长到了树干头。
有一年夏日,隔壁院子搬进了新的施主。
我如往日一样坐在树下画画。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探出了墙头。
她好奇地打量着我的院子。
我低头作画,自动忽略她。
她似觉着无趣,又爬了下去。
第二天,她又爬了上来。
第三天……
她像个没完没了的地鼠,下了又上,上了又下。
我看着画纸上画了几日的院墙角,总有一块空白着,是那个地鼠挡住了。
过了好些日子,地鼠说话了。
「嘿,小和尚,我叫二丫,你叫什么?」
我不知她是在叫我,也懒得去理会。
只顾埋头填补着那怎么也画不完整的画。
但她日日来,从一开始没什么话,变成日日有说不完的话。
我不理会她就自顾自说。
好吵。
怎么会有这么吵的地鼠。
我从未见过这么能说的人。
可渐渐地,我不知怎么就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她说她是她家里的老二,在家里做饭洗衣全包,还要看顾弟妹,如果做不好还要被打,不给饭吃。
她说她赚了钱,要全部给她爹,他爹给大兄小弟买肉吃,她只能闻味道。
听起来她应该过得很不开心。
可她坐在墙头晃着脚,一脸轻松的笑容,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好像在发光。
她笑起来的时候,比花儿好看。
她动时比半天挪不到一尺的蜗牛有趣。
她有说不完的话,声音比小鸟还要吵,但我喜欢听她说。
那幅不完整的画终于填上了空白。
有一个女孩,坐在墙头老树的阴影下。
我把所有画过的墙角,都填上了女孩。
那日她早早爬上墙,她问我:「嘿,小和尚,你也醒得这么早啊!」
我低着头,有些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醒得早一点。
她的声音每天天不亮就能传到这边。
她踩在墙上,想换个位置坐,但她没坐稳,往后摔了下去。
墙对面传来嗷嗷的惨叫声。
我心一紧,隔着围墙我看不到她伤得如何。
我回屋把药箱里的药全部扔到对面去。
希望她不要再爬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第二天,她瘸着一条腿又顽强地爬了上来,笑得没心没肺地对我说谢谢……
她说过年家里有糖吃,但是只有三块,娘把糖分给了大兄小弟,三妹撒娇拿走了最后一块,所以她没得吃。
她明明在笑,眼里却流出水花。
她没等到我回屋,自己先下去了。
我翻出小沙弥送我的糖,放在她坐的墙头上。
我喜欢她笑,不喜欢她眼里有水花。
吃到糖就会笑了吧。
后来,那处墙头变得静悄悄的,我等了很久。
隔壁的院子空了。
我的院子也变得安静了。
我去看落叶,看小鸟,看蜗牛。
但好像,都没有以前好看了。
好安静啊。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画上的墙角,又缺了一块。
我心里好像也缺了一块。
又过了一个夏天。
那对经常来看我的夫妻把我接走了。
我回头去看院子。
那里还是空的。
有一天,娘对我说,我的媳妇儿今天就到家了。
媳妇是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想着新院子里墙头比寺院的高,二丫肯定爬不上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碰上我的。
我从遥想里回神,抬头看去,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轻声说:「夫君,我们回去吃饭了。」
二丫从院墙那头,来我院子里了。
(全文完)
作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