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春风渡

春风渡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揣了反派的崽。反派如今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我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小透明公主。

我寻思着，这事儿告诉他吧，我得噶。不告诉他吧，我也得噶。

……那就不得不放任他自取灭亡了。

1

「九妹妹近来身体如何？」这是本月六皇姐第三次来我这冷冷清清的临湖殿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眼神在我的小腹上不经意地打了一个圈。

我下意识一哆嗦，颤巍巍开了口：「妹妹身体康健，一切正常。不劳皇姐费心了。」

若说六皇姐是宫中最得宠的明珠，那么我就是最不起眼的鱼目。而之所以她几番贵脚踏贱地，不过是因为她半月前将中了催情药的沈洵，塞进了我房中罢了。

无怪我这样吹捧六皇姐。打从那夜与沈洵春风一度，我夜夜做梦。梦见我原是活在一个话本子里，六皇姐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我眼见她一路扶摇直上权倾天下，姻缘美满儿孙满堂。而我，则在惊惶中试图打掉与沈洵的孩子，结果用药过量，一尸两命。

作为一个在冷宫苟活十八年的公主，于我而言，没什么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了。草芥尚求生，她有主角光环恣意潇洒，我却也有我自己的美满日子要过。

「妹妹既然无事，那本宫就回去了。」六皇姐终是款款起身，又轻轻磕了一下茶盏，「这茶着实陈了些，本宫回去后叫彩月送些新下的龙井来。妹妹若有不适，一定要同本宫说。」

我连忙狗腿地站起来，亲自送她出了宫。

要说沈洵这个人，那可真是恶贯满盈。他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太监，却因掌握了我那糊涂爹炼丹的方子，一跃成为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身为话本子里最大的反派，沈洵替我六皇姐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他之所以对六皇姐忠犬得不行，以至搭上性命，只因刚入宫被欺凌时，受了她一个馒头的恩泽。

……真真是个恋爱脑。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单单是宫中，周德妃的、谢贤妃的、赵贵嫔的……沈洵和我的六皇姐，堪称打胎小分队。

我毫不意外地觉得，就算沈洵那晚掐着我的腰，要多热情就有多热情，但要是知道我怀了他这个假太监的崽，我一准儿噶得更快。

我现在的处境，委实格外艰难。

让六皇姐负责？她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今儿被她发现我珠胎暗结，赶明儿我就得为皇族的颜面自挂东南枝。

让沈洵负责？更是天方夜谭。

……我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我轻轻抚上肚腹，话说回来，我打小没了亲娘，如今也是想知道，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什么感觉。

三月后，周德妃会带一个奶娘入宫，道明六皇姐并非皇室血脉，沈洵为回护她发动了宫变，惨死宫中。

趁着宫变中六皇姐和沈洵麻烦缠身，不起眼如我，有八成把握可以偷偷溜出宫门。

至于沈洵……死了就死了呗。

2

兀自坐在小几前发了会儿呆，就听小桃说六皇姐身边的彩月送了茶和点心来。

我打发小桃给了赏，却见彩月依然站在堂下不走。

嫌少？不好意思，本落魄公主也就这么点银子了，给你还妨碍我俩为出宫攒钱呢——不要就还回来。

「六公主说了，这糕点都是吩咐小厨房现做的，凉了怕是不好。」在我丢脸地讨要赏银之前，彩月总算开了口。

她站得笔直，分明是看着我吃完才肯走的样子。

……这糕点高低有点问题。六皇姐不愧是活到最后的女人，打胎下狠手，斩草又除根。

我捏了一块糕点，沉吟着看向小桃。

「这点心看着就精致，小桃，你给我斟了茶，我这就就着吃。」

小桃依言取了茶壶来，当然，她在经过八仙桌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跤，将那糕点连碟撞飞了出去，洒了一地。

我急忙站起来，呵斥她不小心，又转头对彩月道：「你替我多谢六皇姐好意，只是、只是……」

只是就算我是个不得宠的公主，也不能吃这地上的糕点吧。

许是我的模样足够诚惶诚恐，且不说彩月回去编排我俩，她现下倒是面不改色地走了。

小桃蹲在地上收拾那碎成渣渣的糕饼，一面唉声叹气地直呼可惜。

……真没出息。

……呜呜呜呜确实可惜！

这草菅糕命的日子真是受够了。待到出宫后，本公主一定让你吃个痛快！

我心知六皇姐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转天小桃去内务府取我的月例银子，却一直到天擦黑还没回来。我着急地出门找她，却在御花园撞上了六皇姐一行人。

彩月在掌掴我的小桃。

我紧着上前护住了她，转头看向六皇姐。

彩月抢在我开口前出了声：「九公主可别心疼。小桃这贱婢冲撞了六公主，奴婢只是奉公主命教训她。」

躲着六皇姐早就是我和小桃的生存基操了，小桃胆子更小，怎么敢冲撞她！这分明就是在找我昨天没听话的茬儿！

我忍着泪道了歉，想把小桃带走。却听六皇姐轻飘飘道：「彩月，说的赏她一百掌，如今打到哪儿了？」

小桃的命不是命。纵使闹到父皇兄长那里，纵使六皇姐不占理，但是为了博她一笑让她出气，我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句轻飘飘的「奴才罢了」。

但小桃不仅仅是奴才啊！她是我凄冷宫室中的亲人，是陪我长大的妹妹，是我想要带出宫去相伴一生的人啊！

看着她肿得老高的脸，我想也没想，迎上了彩月扇过来的巴掌。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我的眼前立时一暗。耳边传来嗡鸣声的同时，我突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六公主这儿，好热闹啊。」

我睁开眼，勉力擦去唇边的一道血丝。眼前男人长身而立，玉面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洵来了，那又如何？冷嘲热讽也罢，只希望看在我挨了一巴掌的份上，不要落井下石就好。

六皇姐笑意盈盈地开口：「本是小惩奴才罢了，谁知九妹妹较真，连个丫鬟都这么心疼。」

她瞟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彩月：「既如此，九妹妹就带着你的丫鬟回去吧。彩月不知轻重，回宫后我自会罚她。」

还好，还好。我扶着小桃站起来，却不想她跪了太久，刚起来身子就往下坠。我趔趄着想撑住她，却听那边沈洵对着身后的小太监开了口：

「小夏子，宫婢以下犯上，伤了公主千金之躯，按宫规当如何？」

六皇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强笑着去拉沈洵的衣角，却见他俯身一拜，满面春风道：

「这手脚粗笨的，怕也伺候不好公主。」

「冒犯六公主了，依照宫规，这丫鬟就带到慎刑司去吧。」

……沈洵这是，吃错药了？

我错愕地看着六皇姐一跺脚走了，眼前却出现了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沈洵笑意不达眼底：

「奴才扶九公主站起来吧。」

3

接下来的几日，沈洵频频出现在我的临湖殿。

我有些疑心他发现了什么，不过他来总是例行公事，比如送上次没取回的月例银子，再或是逮朝我这边逃窜的毛贼。

我颇为忐忑，但我不敢问。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我暂时没想好。可恶！

这日午后，沈洵又来了。但非常不巧，我这会儿刚用完午膳……有些想吐。

沈洵在堂下揖了一礼，道：

「九公主安好，奴才今儿奉圣上之命，来统计该修缮的宫室。」

我倦得很，只想午睡。虽不好晾着他，但相较于吐一地而言，睡遁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小桃方才被支出去领着人看屋子，见我站起来，沈洵便假模假式地来扶。我刚摆摆手说不必，却不想脚下一软，直直地跌进了沈洵怀里。

坏了！我惊慌地抬头望向沈洵，他俊朗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实在忍不住了。我低下头……翻江倒海，吐了沈洵一身。

我不敢再看沈洵的脸，只听头顶上传来一道喜怒难辨的男声：

「……公主，奴才长得就这般不堪吗？」

「督、督公，我想是中午吃坏了肚子……」片刻，我喝了口温水，讪讪道。

望着沈洵似笑非笑的脸，我艰难地将「你信吗」三个字憋了回去。

冤有头债有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沈洵今日有此遭遇，说来也是他活该！

沈洵现下只着了月白中衣，泰然自若地看着我。他目如朗星，衬着窗外的猗猗绿竹，当真是美人如画。

……不能再看下去了。又想吐。

我刚低下头，却听沈洵道：「九公主的小厨房可否借奴才一用？母亲有……脾胃不和的时候，经常会喝一道雪梨汤。」

他抽什么疯？我惊诧地抬眼看向沈洵，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他起身走出了殿门。

半晌，沈洵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了，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小桃。

我警惕地看过去。碗中汤水清澈，梨肉鲜嫩，不像是有毒的样子。只是以防万一……

「喝吧。」沈洵叹了口气，「小桃一直看着呢。」

见小桃点了头，我才大着胆子去接碗。只是方才虚了力气，刚接过碗我的手便往下坠，被沈洵眼疾手快握住了手腕。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腕，轻笑道：「不知为何，奴才总觉得公主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谁要你来套近乎！

我吞了吞口水，干笑两声：「许是，许是我大众脸吧。」

好容易打发走了沈洵，我才歪在榻上，便听小桃道：

「公主，小夏子说，沈督公最近在找一个腰上有莲花胎记的女子。」

我俩同时沉默了。……那夜他不是中了药迷糊了吗！这种细节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咬咬牙：「小桃，拿针来。」

「把我后腰这莲花给我改成王八！」

看着小桃不可置信的脸，我缩了缩脖子：「开玩笑的。」

沈洵再怎么狗胆包天，总不可能来扒我的衣裳吧！但由此看来，他这两天的反常行为也算是有了解释。

他在试探我。一旦验证成真，怕不是得杀我灭口。我和小桃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逃跑的急切。

「桃儿，去看看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4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跳墙，麻烦事儿却又找了上来。

长乐宫来了旨意，秦贵妃说六公主身边少了大宫女，她看中了小桃，想把小桃要过去。

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转头叫小桃躺在榻上装病。

待传旨太监走后，小桃一盆冷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她站在早春料峭的夜风中，身子发颤，笑得勉强：

「公主快些进去吧！奴婢还等着公主带我出去过好日子呢！」

我心疼得眼眶发红。无计可施无路可退，我和小桃都清楚地知道，此举虽凶险，却是唯一能破死局的法子。

小桃在六皇姐眼中既然如蝼蚁，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怎么就不能放过她！

在小桃发起高烧的当口，六皇姐和三皇兄来到了我的宫中。

太医看过小桃之后，六皇姐才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拭了拭手，道：

「好好的丫头，怎么就生了病呢？」

我试探着看了看她的脸色：「是前日里洗衣裳，贪玩去了冰面上，不当心落冷水里了。如今高烧不退，传染给皇姐就不好了。」

「……小桃一向贪玩惫懒，怕是伺候不好皇姐。」

六皇姐却掩唇轻笑起来，她眼眸里有一种天真的恶意：「如此惫懒的丫头，倒是难为妹妹这般真心待她。小桃身上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罢……」

「十日之后，送我宫里来吧。」

她站起身，垂下眼来看我：「若是还好不了，本宫亲自照看她就是了。」

我求助地看向三皇兄，却只见他警告地瞥了我一眼：

「不过是个丫头，尽快给玉娘送去，别自找不痛快！」

我猝然跌坐在凳上。只是活着，只是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啊！

当夜，我从梦中醒来，冷汗涔涔。

梦中我看见，三皇兄与六皇姐在宫中的清漪亭，互诉衷肠，暗通款曲。

话本子中三皇兄最后夺得皇位荣登大宝，六皇姐下嫁世家享尽尊荣，我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一出。

但眼下，这个秘密就像我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回想着今儿殿中三皇兄望向六皇姐旖旎的眼神，他俩……该是不一般。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计划把这件事情告诉沈洵，不管他是大舔狗羞愧难当迷途知返，还是出于偏执的占有欲，和三皇兄两败俱伤，沈洵总会采取行动。

而这行动的间隙，便是我和小桃得以喘息的时机。

5

亥时，我将沈洵约在了湖边的清漪亭。不巧时机尚早，亭中还是空无一人。

月色溶溶，沈洵面上挂着三分笑，道：「九公主要给奴才看什么好东西？」

我正唯唯诺诺不知说什么好，忽然被他一把捞住，带进了假山的缝隙中。

沈洵压低声音：「来人了。」

六皇姐和三皇兄正携手而来，言笑晏晏。二人并肩坐在清漪亭中，许是说到什么趣事，六皇姐便笑着去捶打三皇兄的胸口。

三皇兄一把握住了她的拳头，倾身吻了下去。

四下无人，唯有清风拂过。渐渐地，六皇姐外衫半落，三皇兄埋在她肩头，那场面……真是颇为香艳。

我不敢看沈洵的脸，只听到头顶上方呼吸声一声重似一声。

这个帽子啊，真是戴得死死的……

沈洵握着我后腰的手略用了一下力，我这才发现我俩的姿势似乎不太合适。

我悄咪咪地想要退后两步，却险些撞上身后的山石。沈洵眼疾手快地一挡，顿时发出一声闷哼。

石块滚落的声音显然惊动了三皇兄，眼见着他向这边走来，我赶紧捂住了沈洵的嘴。

「玉娘，无事，是只猫儿。」半晌，三皇兄拎了一只小白猫的颈皮，笑着回去了。

那边二人又缠绵起来，我的耳边却传来沈洵的心跳，擂鼓似的一阵紧似一阵。我才发觉自己此刻正紧紧靠在他的胸膛上，手心传来一抹柔软的温热——是沈洵的唇。

我猛地松开手，沈洵的眸子里像是映着满天的繁星。

陌上人如玉……我垂下头，只感觉脸上越来越烫。

别、别害怕司徒枝枝！沈洵目前可是个大太监！他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耳旁传来沈洵的闷笑声，热热地烫着我的耳朵：「九公主恕罪，奴才僭越了。」

「没事儿，反正沈督公也不能真的把我怎么样……」我攥紧袖角，下意识地答道。

……糟糕！戳人怎么能戳痛脚呢！

我讪讪地向沈洵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回到临湖殿后，我一边照料小桃，一边忐忑地等了三天。

那晚沈洵离开时倒是咬牙切齿，但奇怪的是，看着并没有心上人移情别恋的悲愤。

……要是他那儿行不通，我就只能冒险先带小桃偷偷跑了。

临湖殿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平时甚少有人来，因此也疏于看守。宫墙高厚不假，但是半月前我和小桃便开始挖洞，如今丛丛荒草掩映之下，已然有了一个可以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只是，出宫后我们还需躲上一段时日，最好是挑个没有人顾得上我们的时候。眼下六皇姐视我和小桃如肉中刺，自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如果沈洵还没有动静，我也管不了那时机不时机的了。

我断不可能将小桃交出去。

然而前脚收拾了细软，后脚我便听到了一个消息。

昨夜六皇姐和三皇兄照例在清漪亭幽会，却不想圣上突然诗兴大发，深夜带了周德妃谢贤妃等去游湖，走着走着，突然看见湖边亭中一双人影交缠。

本以为是哪个不检点的宫人夜会侍卫，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最得意的一双儿女。

好一个痴儿怨女罔顾人伦！我的糊涂爹自己荒唐，但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头一次见，气得当场呕了一口血，生生晕了过去。

在周德妃的主张下，随行的沈洵当即拿了三皇子和六公主，如今二人分别软禁在自己的宫室中，只待圣上醒来定夺。

沈洵，果然心狠手辣！

我在心里为沈洵喝了声彩，随即推醒小桃：「咱们跑吧。」

6

是夜，我与小桃鬼鬼祟祟出了临湖殿，向西北方向挖好的洞而去。没走几步，却见远处突然火光漫天，似有兵戈之声。

周围漆黑的宫室逐渐点起灯来。我和小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列铁骑，为首一人面色不善地斜睨着我：

「九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啊？」

「如今有贼人进宫，纵火烧了太极殿。奴才奉贵妃娘娘的命令，来请各位公主去长乐宫小避。九公主，请吧。」

我心下惶然。沈洵……还是发动了宫变吗？为什么！

秦贵妃身边的大太监甩甩拂尘，慢慢向我走来。我退后一步，却毫无预兆地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前一片黑暗，沈洵捂住我的眼。我听见那太监气急败坏地叫嚷：

「沈督公！违抗贵妃娘娘的懿旨，你是要反……」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随着一声痛叫，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脸颊。

我听见周围刀兵碰撞的声音，在沈洵怀中奋力地伸出手去——小桃！

不顾我的挣扎，沈洵揽着我几个纵跃，待到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西北的城墙之上，身旁是惊魂未定的小桃。

沈洵把我交给了小夏子。他解下披风围住我，干燥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用力捏了捏。

城墙下兵荒马乱，火光冲天。沈洵深深地望着我，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司徒枝枝，等着我。」

「公主！」耳边突然传来小桃惊慌的喊声。我转过身，忽然有一支箭破空而来，裹挟着十足的力道，直直地刺向我。

沈洵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小桃身上，只看见沈洵如同一只折了翅的玄鸟，从高墙上坠了下去。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他，却被小夏子紧紧拽住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有坠入一片鲜艳火光的沈洵，他脸上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笑，他说：「枝枝，活下去。」

7

春和景明，院中的海棠又开花了。我搬到这遥山镇已经足足一年了。

周围邻里只当我是个寻常死了郎君的娘子，带着弟妹和遗腹子艰难度日，因而十分照顾我。

小夏子在附近开了个道馆，教人些拳脚功夫，小桃衣服绣活做得都好，就连我这个废物前公主也能靠替人抄抄书写写信，勉强换些银子，因而日子也算过得去。

现下说起两年前京城的大事来，人们还是津津乐道。

那三皇子与亲妹偷情不说，事情败露之后还发动了宫变，妄图弑父登基。好在周德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及时掌控住了局面，最终三皇子自戕，年仅十三岁的五皇子荣登大宝。

故事里并没有九公主的影子，只说那权极一时恶贯满盈的九千岁，为保圣上身中数箭，惨死太极殿。此人虽罪孽深重，倒也是令人唏嘘。

我曾无数次向小夏子逼问过沈洵的消息，但他只说自己也早就断了联系。

「督公早就说过，叫我出宫后只跟着娘子，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就好，就当从未入过京！」

少年眼中含泪跪得笔直，我终是舍不得再苛责他。

……沈洵，应当是死了。

但这也没关系。毕竟，我会永远记着他的。我和我的念念，和如今的沈夏小桃，会永永远远地记着他。

「沈家娘子，多谢你替我写信给二娃，这鸡蛋你一定得收下……」

好容易婉拒了邻家大娘的好意，我才慢悠悠走回屋中看睡着的女儿。

沈念念如今一岁多点，刚刚学会走路，整日在榻上滚来滚去，像只野猴子一样皮。

……只是说话太慢了，现下只会哼哼唧唧，连声阿娘也不会叫。我急得带她去看郎中，当然只得到一句「贵人语迟」的安慰。

也不知道是像谁。

从窗外看去，念念已经醒了。此刻她正抬起上半身，咿咿呀呀去够头顶的一个球……屋中有人！

我立刻警惕起来。虽然周围邻居待我极好，但毕竟孤儿寡母，也偶尔会有滑头地痞不打招呼偷偷溜进来。

我拎了烧火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对准那背对我的男子后脑，用力砸了下去。

眼前人却轻轻一转接住了那烧火棍，微微挑起了眼，我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枝枝，好久不见。」

沈洵当真是个王八蛋。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自己度过的那些艰难时候。他不知道我刚出宫时的东躲西藏，他不知道我生下念念时的生死一瞬，他不知道我以为他死了，这两年来夜夜的肝肠寸断锥心之痛……

我想过很多次，当沈洵再次找到我的时候，我肯定得跳起来给他一个大哔斗，痛斥他为何让我等这般久，哭诉我有多委屈多难过。

但当沈洵活生生带着笑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告诉他那些了。

我打小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受气包，连宫里的狗都知道单冲我叫。但是从那一夜开始，除了小桃外，我又有了无条件回护我的人。

沈洵是我失而复得的宝贝。

沈洵将我揽在怀里，我摩挲着他胸前的一道可怖疤痕，眼里终是落下泪来。

8

四方邻里得知我早死的夫君突然又活了过来，纷纷赶来看热闹。我的小院登时变得熙熙攘攘，人们纷纷感慨他的俊美无俦。

沈洵生得实在好，纵使知道他与我已经有了个一岁多的女儿，还是有未出阁的小娘子寻着由头来找我，末了俏脸羞红地走出去。

小桃是最先跳脚的，气哼哼地要为我和沈洵办一场婚礼：

「过了明面，我看谁还敢往咱们院子里钻！」

我本不想这般铺张，虽然我们如今囊中也只是堪堪算不上羞涩……

但当我和小桃争执的时候，窗边的沈洵突然抬起眼，委屈地看了过来：

「枝枝这是，觉得我上不了台面吗？」

……得，不就是一个婚礼嘛，办！有什么不好办的！

本姑娘今儿就要千金博美人一笑！

戌时已过，夜色正浓。送走了庆贺的宾客，我和沈洵终于迎来了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夜。

耳边鞭炮声犹响，沈洵与我在灯下面面相觑。

虽说是崽儿都生了，但现下我俩明显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流程。

有点熟悉，但不多。

我忐忑地望向沈洵：「睡、睡吧？」

沈洵轻咳一声，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泛白：「不忙，先喝了合卺酒。」

我接过酒杯，从善如流地一饮而尽，就见那边沈洵伸手过来的动作顿住了。

莫非……合卺酒好像不是这般喝的？我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我早知道我酒量差，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这般差。一杯绿蚁酒下肚，眼前的沈洵已经一个晃成了两个。

无、无所谓，哪个沈洵……都好看！酒壮怂人胆，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去拽沈洵的袖子，本姑娘今天就要糟蹋了你！

我如愿以偿地跌进了沈洵的怀里。他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背脊，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沈洵，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夜是我的？」

「沈洵，你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喜欢我了呀？」

「本姑娘就是风华无双啊风华无双！」

「不过，都那种时候了，你还记得看人腰上有莲花，你、你行不行啊……」

沈洵终于忍无可忍地俯下身来，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他行不行了。

烛火摇动，夜间凉风拂过我发烫的面颊。我看着沈洵漾着温柔的一双眼，发丝交缠之间，终于听到一声叹息似的呢喃：

「枝枝，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你了。」

「枝枝，我要与你，前世今生，岁岁年年。」

9

沈洵视角前世：

鸿庆二十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十二岁的沈洵倚着一处宫室的墙根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就这样吧。

沈氏一族为奸人所诬，满门皆斩。父亲母亲动用最后的人脉，拼死将他送入宫中，只是这条性命，到底是保不住了。

沈洵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实际上，责打、谩骂、侮辱他都能忍得，无非是受些磋磨。但眼下饥寒交迫，是上天不给活路。

父亲、阿娘，是洵儿愧对你们……沈氏的家仇，待到来世再报吧……

他闭了眼，试图去感受冬日阳光的最后一丝暖意，却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戳了一下。

沈洵眼前是一个脸蛋和眼睛都圆圆的女孩儿。那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道：

「你怎么坐在这里，脸色还这样白？是没吃饭走不动了吗？」

「我没吃饭的时候，也会没力气……」

女孩儿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白馒头。

沈洵吞了吞口水，见女孩儿单薄的衣衫和冻得通红的脸，到底是别开了眼。

「你自己吃吧。」

女孩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却是将那馒头直接塞进了他怀里。过短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臂，皓腕上嫣红小痣一闪而过。

她的嗓音就像枝头的小雀儿：「你这小太监，做什么还担心别人！」

「我、我可是这宫里最得宠的公主了！就住在那边长乐宫里！那馒头是本公主拿着喂鸟玩儿的，赏你了！」

沈洵见她越跑越远，这才将那有些冷硬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塞进了嘴里。

是上天垂怜……要他活下去。

多年之后，沈洵颇得圣心，终于见到了长乐宫里最得宠的公主。

六公主容色倾城，却似乎和儿时不太一样，腕上小痣也早已消失了。

但那又如何呢，沈洵的命是她给的。不管六公主如何骄矜傲慢，他愿意做她的马前卒、手中刀。

他手上沾了许多血，最终自己也死在一片血色中。当刀剑贯穿胸口的一刹那，沈洵却突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儿时的恩泽，他终于以性命还完了。

但当意识逐渐脱离躯壳的时候，沈洵脑海里却又出现了一幅画面。

冷冷清清的临湖殿中，素日里从不起眼的九公主倒在血泊中，沈洵清晰地回忆起来，她是如何地与自己春风一度，又是如何地惶惶不安，她那般惜命，此刻却被逼得冒了如此大的风险……

九公主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皓腕上的嫣红小痣，刺痛了沈洵的眼。

沈洵视角今生：

虽是重活一世，但改变前世命运并不十分容易。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当是远着九公主些，免得波及到她。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挨了那不知名的宫女一巴掌后，沈洵还是不受控制地多管闲事了。

有一就有二，沈洵开始频繁地找借口出现在她的宫中。有时理由过于牵强，九公主便会摆出一副「这也能行」的表情，天真、生气而可爱。

沈洵知道她有了孕辛苦，便也打算依着她的想法，送她去宫外暂避。左右他知道三皇子与六公主的龌龊事，早晚能把这两人拖下马来。

什么狗屁的主角！三皇子刚愎自用，不堪为君；六公主自私骄纵，凭什么一生风光享尽荣宠？

沈洵从不信既定的命运，只相信人定胜天！

他的枝枝柔软善良，平生从不做坏事，不该担着那样的结局。

……只是九公主远远比他想得更聪明，居然引着他去撞破那两人的奸情。不知为何，她似乎执意认为他对六公主情根深种。

沈洵无意看那两人卿卿我我，温香软玉在怀，他只想把和枝枝的美满日子再提前一些。

于是转天夜里，沈洵给圣上的丸药加了一点料，使他幸了美人后还是心烦气躁，因而顺理成章地引他去了清漪亭。

在秦贵妃突然发难的同时，沈洵也早已通知周德妃做好了准备。三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幌子冲进太极殿，只见到了一早埋伏好的金戈铁骑，被当场斩于马下。

……只是周德妃实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沈洵以两年不离京、巩固五皇子的皇位为条件，换来了给沈家满门平反，以及送九公主去遥山镇。

周德妃惦念着她没能出生的幼子，大业落定以后，又将沈洵扣在地牢里折磨了三月有余。

沈洵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在蘸了盐水的鞭子反复抽在身上的时候，在伤口疼痛夜不能寐的时候，沈洵想的是什么呢。

他的眼前夜夜浮现出九公主的脸。枝枝带着他们的孩子，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小镇等着他，她说：「沈洵，你一定要来。」

沈洵这两世都像站在黑暗的潮水里，但临到终了，总算握住了他唯一的光。

10

「沈洵，你磨叽什么呢！再不出门，书塾的学生都该等急了！」

「天天迟到天天迟到！」

我阿娘最近脾气不太好。譬如现在，她就正揪着我爹爹的袖子往门口拖，还试图跳起来去拧他的耳朵。

我从窗口探出脑袋去，刚想帮爹爹解释一下求个情，就见他瞅了个时机，往阿娘脸上来了一口。

他怎么好像特别以此为乐似的？

我从指缝间津津有味地看，阿娘的脸红得好快哦！

「沈念念，不许看！」阿娘突然回过神来，朝我示威地扬了一下巴掌。

我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缩回了头。

虽是如此，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阿娘。整个家里，最可怕的是小桃姨母，其次是爹爹和夏叔叔——阿娘最是温柔。

再说了，我才不像沈云和那般淘气，又没眼力见儿。

想着倒霉阿弟一会儿就会从外边野回来，说不定还得滚我一身泥，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打开了案上的书卷。

夫子上回留的课业是——哦，道一道平生所愿。

我拧着笔思忖半晌，终究沾了墨开始写：

沈念念平生有三愿：一愿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二愿父母安康家人常健，三愿……三愿什么呢？

春风拂过，莺声婉转间，海棠树落下粉白的花瓣来。

——三愿啊，幸识春风面，岁岁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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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6: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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