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段九渊番外
师叔要吃窝边草
1
「纵云，你的婚事要定了。」
入冬的某天，母亲对我说。
「是剑宗的小师叔，凤七。」
「小你点，过几日你爷爷就准备去剑宗提亲了。」
我心中抗拒。
实在无法把未来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黄毛丫头联系在一起。
但长辈定的事，又实在没有小辈质疑的余地。
我亲自去见爷爷，提议。
「去提亲时，可否也让我同行？」
「我只想看看，对方品性如何。」
爷爷斟酌片刻，同意了。
我清楚，就算最后我不满意。
这婚也铁定退不了。
唐门与剑宗的联姻，才是最重要的。
但我没有沮丧。
这是身为继承人该有的觉悟。
在之位，承其责。
虽然不是所有重量，都代表荣光。
剑宗建于山间。
一到冬天，气温与唐门相差很大。
长辈们在厅中议事。
我在红梅林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妻。
……是，未婚妻吧？
对方大咧咧蹲地上，专心致志堆雪人。
衣服皱巴巴。
要不是头发扎着啾啾。
我真会以为这是哪家淘气的小弟子。
我迟疑开口：「你……就是凤七？」
她初时有戒备。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如实说：「是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她哇了声，满脸欢喜起来。
「长辈？莫非你们也听过我名号了吗？」
「我，我还没出去闯荡，就已经声名远扬了啊？」
我：「……」
2
好奇怪，好自以为是。
我从小被教导要为人谦虚。
不屑于去说大话、谎话。
她可能刚跟人打完雪仗。
脸上脏兮兮的，衣服半湿不湿。
一双眼睛倒是大而明亮。
没有阴霾，赤诚磊落。
只观面相，是善良可爱的。
作为剑圣的关门弟子，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小师叔。
我原以为她脾气会很坏。
我见多了这样的姑娘。
仗着身份地位自以为是，养成傲慢的性子。
凤七想使轻功去摘坡上梅枝。
但练得不够扎实，半途借力没踩稳。
一屁股坐回松软的雪地上。
「你没事吧！」
我赶忙上去查看。
她却一个鲤鱼跳蹦了起来。
耳赤地指着我：「你，走开！什么也没看到！」
完了她又说：「也不能告诉大家！」
要说出口的安慰卡在嘴边。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红梅清艳。
小姑娘的脸更是涨红。
「你没在听吗，这纵天梯，本座平日练得可是非常熟练的。」
我微笑。
熟练吗，还真没看出来。
「你若出去嚼舌根，本座就，就——」
她斟酌着狠话。
我看她摆起谱。
不由生起了逗她的意思，故意问。
「哦，那我若是出去说了呢，你要怎么办呢？」
小姑娘失措了一瞬。
让我都觉得于心有愧了。
看来。
她很爱自己作为长辈的那点小面子。
「我，我就要追杀你，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3
回唐门后。
家中长辈问我情况。
我想起笑了好半天。
评价：「是个有趣可爱的人。」
对这婚事，我没有异议。
我母亲生在江南淮霖。
每年入了春，父亲都会携一家回去小住。
淮霖不仅是水乡，还盛产蚕丝。
布料尤其闻名天下。
母亲陪家里，就有七八个布庄。
她选了一批让我过目。
「你瞧瞧，这批料子好，回头做几套衣服，都给凤七送去。」
我摸了摸。
这料子奢华有余，并不适用。
怕是沾一点脏东西就毁了。
我说：「这适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那姑娘皮如泼猴，没个定性。
只怕是不爱穿的。
我选了隔壁几批更结实。
颜色偏素色的。
「这两种，都送过去吧。」
选完，我才发现母亲跟舅妈在一边掩嘴笑。
笑得我都有些局促了。
我问：「儿子是哪里做得不对吗？还请母亲指点。」
母亲笑得宽慰：「娘啊只是在想，儿子这是长大了，会疼人了。」
「……」
我这年纪，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
但凤七在我眼里只是小妹。
剑宗没什么女弟子。
教养她的都是男人。
上房揭瓦都是常事。
我解释：「对她好一点，也无可厚非。」
母亲若有所思：「听你如此说，那跟唐梅性子差不多了。」
唐梅是二叔家的女儿。
从小任性霸道，还喜欢玩毒。
院里总会发现被毒瞎毒聋的小动物。
我不喜欢母亲把凤七跟她相提并论。
我说：「不是一回事，凤七只是顽皮，但心善。」
母亲打趣：「你才见她一次，就知道那么多呀？」
「见微知著罢了。」
不知想到什么，母亲叹了口气。
「纵云啊，你爷爷希望你成为完美的继承人，给了你许多压力。」
「但我与你爹，都是盼着你要开心，健康。」
「你爷爷，之所以要与剑宗联姻，背后原因很多。」
「阿娘当时就想，你若真不喜欢那姑娘。」
「就是拼了老脸，阿娘也要给你拦下来。」
「不能白白牺牲了你的未来。」
我心中感动，握住母亲的手。
「娘亲想多了，我辛苦，也不只是为了爷爷的期望。」
「男子汉本就该自强。」
「唐门的未来如果真落在我肩头。」
「我责无旁贷，绝无半点怨言。」
4
回唐门路上，母亲吩咐。
既然合眼缘，那你以后可要勤快点。
「等过年时，多带点东西去那边走动。」
我失笑。
这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下月是剑圣七十大寿，父亲不是要去么。」
我说：「我也一起去吧。」
我看她喜欢吃糖。
唐城的龙须糖是一绝，到时候给她带点好了。
上次我没报姓名。
也是该正式地认识一下了。
母亲是一天不开我玩笑都不行。
「哎呀，看把我们纵云急的，怎么办呀。」
「以后娶了媳妇，估计就得赖在老丈人家了。」
「……」
我无奈，都什么跟什么啊。
马车外。
一直偷听我们聊天的阿爹插嘴。
「赖老丈人家？那敢情好啊！」
「纵云有我当年风采。」
「想当年啊，我遇到你娘也是——」
母亲含羞打断他。
「得了，老黄历就别翻来覆去说了，也不害臊！」
虽然成亲不少年。
但两人还是恩爱如初。
阿爹大喊：「知道咱们唐门盛产啥么？」
「就是盛产耙耳朵啊！」
我失笑。
时间如果，停在此刻有多好。
如果没发生那次截杀。
他们没死，我没有被阎王殿带走。
该有多好。
5
自从回忆回来。
我就没能完整地入睡过一次。
属于唐纵云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折磨着我。
那个少年有着我能说出的一切美好品质。
富有同情心。
勇敢孝顺、有责任感。
他有着光明远大的前程。
而段九渊呢。
我像是地狱生长出来的蔓藤。
没人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血。
我自己都不清楚。
或许一开始，也会有丁点负罪感。
但堂叔说，以牙还牙，天理循环。
天玄族之所以被驱逐欺辱，就是因为没有足够力量。
「让人恐惧，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九渊，你要让所有人害怕你。」
「这是你的命，你的责任。」
「你是天玄族的人，生来如此。」
「也将永远如此。」
看似宏达的责任感，给了行恶的理由。
我为仇人，鞠躬尽瘁着。
每每午夜梦回，这股痛都让我生不如死。
我祈求凤七跟我离开。
她拒绝了。
她说：「段九渊，当时我被绑到仁义山庄床上时，你肯定就在附近吧。」
「你什么都知道，都看着。」
她看向我的视线。
淡淡嘲讽，但更多的是无所谓。
足以将我凌迟。
「嗯，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时，没有恢复呢。」
6
我当时，确实在周围。
棠叔也是不久前才告诉我。
「凤七，是真正的玄天体。」
「但她的能力被封锁了，只有经历极致的绝望。」
「才能有所突破。」
听着棠叔周全的计划，我迟疑了。
于心不忍。
「一定要这样么？」
没有别的办法吗？
棠叔脸色一沉。
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我。
每当他这样。
我好像就没法拒绝任何事。
「九渊，成大事者，总有需要舍弃的东西。」
「历练她，助她成长，不是你的错。」
「她本应是明珠，被剑宗埋没至今。」
「阎王殿，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我被说服了。
其中，自然也有私心。
她若在剑宗，永远与我是陌路人。
计划一步步施行着。
她被自己最信任的大长老转送走了。
绳索反捆着她的胳膊。
许多天不见天日，她身上又脏又臭。
蓬头垢面，瘦得不堪一折。
像一只被虐打久的惊弓之鸟。
这是凤七么。
混在人群里，我恍惚了。
是那个嘴巴永远停不下来。
叨叨个没完的凤七么？
是那个什么时候都不肯服输的凤七么。
她在被毁灭着。
这种毁灭，我想是不可逆的。
而我是实施者之一。
棠叔太了解怎么让人绝望。
「最好的办法，就是摧毁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她在乎她的身份，毁掉。」
然后从尊崇的小师叔。
变为人人喊打的魔女。
「她在乎宗门、师傅、长辈。」
「她还在乎信念。」
「相信人性本善。」
「只有等她一无所有，才有突破的机会。」
7
救还是不救？
当仁义山庄的弟子把她押入房时。
我迟疑了一瞬。
离棠叔的计划，只剩一步之遥。
就是这一个犹豫间。
仁义山庄庄主死了。
凤七开始突破，玄天体的力量不断涌出她身体。
她晃晃悠悠抽出剑，血溅了她一脸。
那晚，她开了杀戒。
她即将拥有人人艳羡的体质。
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力。
阎王殿也将奉她为主。
她能得到很多。
可将她带回阎王殿后，我发现她再没笑过。
发自肺腑，真心的笑，一次也没有。
她时常挂着的笑成了讥讽人的武器。
比如在我希望她与我一起离开的时候。
她轻描淡写地说。
「段九渊，真喜欢一个人，是忍受不了她受罪的。」
我有些茫然。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应该做什么。
这些我统统都没经历过。
我的认知里，让出阎王殿殿主位置。
一辈子辅佐她。
就是我最大的爱意。
我的不解，无人可以帮忙解答。
我甚至连一个可诉说困扰的朋友也没有。
她不喜欢我，我理解。
我甚至做好了，只要她留在阎王殿。
她找谁我都会忍受的准备。
慕商春与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
我觉得我输给了时间。
可直到恢复记忆。
我才意识到。
我的时间是被偷走的。
8
愤怒彻夜让我煎熬。
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
原本，凤七就是我的未婚妻。
原本，唐门才是我的家。
原本，我父母锦绣前景。
回归唐门后，老爷子张罗要给我定亲。
各家名门闺秀的画像都递了过来。
我拒绝了。
老爷子不解：「这些姑娘，哪个不比那凤七强？」
「脾气又倔又臭，毫无管家的本事。」
「也不知道剑宗怎么教的。」
「现在她人都没了，纵云，你也要往前看啊。」
他不知道我这些年在阎王殿长大。
我稍加暗示，他们就都接受了我的说辞。
我仍在坚持。
「爷爷，如果不是凤七，我谁也不要。」
凤七成了我的执念。
我总有种，只要她来到我身边。
我的人生，就并没有那么遗憾的感觉。
为此，我决定攻打阎王殿。
我打定好了主意。
无论使什么手段，也要将她带走。
大不了洗去记忆，我们从头开始。
我想，这辈子我也做不回唐纵云了。
唐纵云是不忍心强人所难的。
可这些事，在我段九渊眼里。
根本不值一提。
我乐于看人为利益厮杀，在夹缝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才是我的生存方式。
人的心，一旦冷了后。
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岩石塌落时，我挡在了凤七面前。
她很诧异。
在她眼里，段九渊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也很诧异。
我应该得趁着混乱将她带走才对。
可看着她傻乎乎地去水里救人。
一次次地救。
哪怕那些人是敌人。
是以前鞭笞过她。
侮辱过她的人。
她依旧选择去救。
莫名的，身为旁观者的我。
有了那么一丝动容。
如果唐纵云还在。
他应该也会做与凤七一样的事。
他们是很相似的人。
我不忍见她受伤。
就像不忍见到另一个唐纵云消失。
所以我豁尽浑身气力将她推了出去。
「再见了，凤七。」
在最后一刻。
我与过去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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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9 16: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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