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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门贵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9139 更新:2026-06-09 11:05:39

寒门贵子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 作者:矜语

讲述了父亲从一个出身贫困的「寒门子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成为建筑公司副总经理的曲折人生。父女之间多年的矛盾,也在「我」听了父亲对自己人生的讲述后,逐渐化解。

引子

我叫我爸「老凤凰」,就是「凤凰男」老了的意思。

老凤凰出生于 1962 年,他记事的时候,已经是文革的后期。但那时人们的思想,还是极「左」的。他出身于一个极其贫困的家庭,到了他上初中的时候,国家才恢复了高考。

他正是赶上了这「时代的浪潮」,成为了家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是我们吉林省一个建筑设计公司的副总经理。

别人都说,我和老凤凰根本就不能好好说上三句话。他说一句,我再说一句,到了第三句,一准儿得吵起来。

要说老凤凰身上的槽点,那真的是太多了。这家伙脾气大,不讲卫生,爱爆粗口,家务活是一样都不做,能在床上躺着就绝对不起来。

喂,这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啊!

我阿姨说了,我们家上个电脑键盘被她扔了,因为老凤凰边抽烟边上网的时候,烟灰落满了键盘,和着果汁一起黏在键盘的缝隙里,抠都抠不出来!

我阿姨还说了,老凤凰爱喝鲜榨西瓜汁,自己不榨,却要求我阿姨连果肉都要帮他用过滤网滤净。

然后,他会边喝边陶醉地说:「喝西瓜汁就是好啊,有一股特殊的清香……」

我阿姨没好气地说:「他倒是清香了!可是把我给折腾惨了。」

我就问了:「他怎么不直接吃西瓜呢?」

我阿姨微眯着眼睛,胸膛起伏着说道:「你爸他……他说吃西瓜,费事儿!」

这……

我挠挠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吃西瓜还「费事儿」的。

这不,去年我回家过年,我阿姨干脆当了甩手掌柜,自己跑回娘家了。老凤凰躺在床上和他的兄弟们在线「斗地主」,一会儿让我给他送一把软糖,一会儿又让我去把他床头柜上的那堆糖纸扔了。

就这,我也没嫌弃他,谁叫人家是我爹呢?没想到,老凤凰居然倒打一耙,反过来骂我懒!

这日子没法过了。

果然,我俩又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又回归到各种老命题。什么他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啊,我从小到大有多不让他省心啊。

什么我上大学逃课、上高中在黑板上写诗词骂同学、上初中偷学校废品自己卖、上小学骗同学我会念咒语,然后了组织了一个以我为尊的「邪教」,这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统统又被他拿出来说,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

老凤凰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会把我从小到大取得的任何成就都归功于他,把我自己的付出彻底抹杀。

「你小学老师跟你说,让你把作文投稿给报社。我说算了吧,我在报社没认识的人,你马上就掉脸子。怎么,还让我为这点事儿腆着脸求人啊?」

「你上高中,能当上学习委员,还不是因为我请你班主任吃过饭?」

老凤凰咆哮着。

我本着「眼睛要瞪得比他更大,音调得比他更高」的原则,回吼道:

「我小学老师让我投稿,是因为我作文写得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想过让你找人!

「我高中当学习委员,是因为我第一次周考全班第一!

「行行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你得到的!

「我中考的时候痛经,是你替我忍着,坚持考完试的!

「我高考前天天失眠,也是你替我刷题刷到半夜的!

「就连我考试用的 2B 铅笔,都是你给我削的,行了吧?」

只听「哐当」一声,老凤凰把他的烟灰缸砸了个粉碎。

「我说一句,你说十句!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对得起你妈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停。我妈,绝对是我和老凤凰之间,禁忌的话题。

「你别跟我提我妈!」我红着眼睛说,「你没有资格提她!她活着的时候,你善待过她吗?你跟她从早吵到晚,还用那么恶毒的话骂她!你一点家务都不做,天天晚上自己上网,我妈让你陪她一会儿,你都不耐烦。就连对我,你一天也就三句话,第一句,回来了?第二句,作业写完没?第三句,还有钱没有?然后就没了!我妈不在了你才知道哭,你哭给谁看?要不是因为你,我妈只怕还能多活两年!」

我话音未落,只见老凤凰把手一扬,「啪」的一声打在我脸上。我不顾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冷笑道:「好,你打我,很好。就像我初中的那次,你和我妈吵架,你咒她死,咒她快点死。你问她怎么还不死,我说我妈就不死,我妈就长命百岁,然后你就是这么打我的。哦,不,那次比现在打得还狠,打得左右开弓的。你牛逼!」

「你要说牛就说牛,能不能不加那个『逼』字???」

不等他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长春的冬天,是一片冰天雪地。那晚,气温更是达到了零下二十八度。刚好那年又暴发了疫情,几乎没什么人出门。我走在外面,不停地想着,千万不能让眼泪流下来,说不定会冻住的……

不知走了多久,那辆熟悉的老速腾停在了我的身边。这车是老凤凰 2006 年的时候买的,那时放在普通人家里,开这车还倍儿有面。我妈说家里开销要节俭,不要养车了。

老凤凰说她不懂,这年头出去「谈活儿」不开车,没人跟你谈。而现在……这辆车看上去灰扑扑的,没想到老凤凰这么爱面子的人,也没说过要换掉它。

老凤凰揺下了车窗,哑着嗓子说:「上车吧。」

我不知道老凤凰是什么时候追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后面跟了我多久。向来时的路回望过去,雪地上,只有我的两串长长的脚印,和一道延伸到很远的车辙。

我扭过头去:「不上。」

老凤凰叹了口气,还是缓缓开着车,在我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又一次说:「上车吧?」

这回,我终于上了车,强忍着老凤凰身上浓浓的烟味,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回家的路上,我们两个人一直没说话。

忽然,我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我看了一眼,神情更加沮丧了。

老凤凰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被出版社拒稿了,你开心吧?」

老凤凰说:「哦。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你被拒稿,我为什么要开心啊?」

我说:「因为这印证了你对我的看法!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啊!」

老凤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呢?」

我说:「难道不是吗?你把我养大,那是因为你没办法,你生了我啊!我不够优秀,不配你爱我。我只是你的『别无选择』!假如生我之前,上帝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孩子是谁,你会选择谁?我想想,富豪、科学家、明星,还是总统?反正不会选我!」

老凤凰「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直到回到家,我要回自己房间时,老凤凰才在我身后叫住了我:「你认为,父母有多爱孩子,是取决于那个孩子有多优秀是吗?可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我怎么觉得,我是我们家哥儿六个里,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我挣的钱最多,给你奶奶的钱也最多,可你奶奶从来都不关心我。反倒是你六叔,干啥啥不行,总要你奶奶给他钱,可你奶奶怎么就到死都惦记着他呢?」

我一时无言以对,大概,父母最偏爱的,恰好是那个最弱小的孩子吧。

「还有,」老凤凰继续说,「假如上帝给我机会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你。只是,我想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教育和陪伴你」。

糟糕!鼻子有些发酸了。回到房间,我随手翻着书架上的书。这时,一本绿皮的老相册掉了出来。

应该都是家里的老照片。我翻开了相册,看到一张照片,是老凤凰近几年回南昌参加同学聚会时,跟同学们的合照。呵!照片上一排排的老头儿,发型跟老凤凰一样,都是「溜冰场」。一个个还目光混浊,气质萎靡……

我继续往后面翻,却翻到了另外一张同学合照,上面写着「华东地质学院 xx 级毕业照」。同一座质朴而庄重的大楼前,仿佛,刚刚那些老态龙钟、风烛残年的家伙,瞬间穿越了时光,变成了一群意气风发的帅小伙。

他们清一色地穿着洁白的衬衫,梳着应该是那个年代最时尚、最儒雅的偏刘海发型,笑容个顶个儿的灿烂。我一眼就从中找到了老凤凰,这货还有模有样的,在怀里抱了个吉他!

忽然,我对老凤凰年轻时候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窗外的夜空,飘起了雪花。

我听到老凤凰在客厅里跟他的兄弟们连麦打牌的声音,他洋洋自得地夸耀着自己算牌的本领,嘲笑他的兄弟们笨。

他不禁感叹道:「像我这种智商高的人,真是干什么都比别人厉害啊!」

我:……

老凤凰的情绪,一向调节得比我快。

「哦,对了!」老凤凰叫道,「我该给单位里那帮小崽子发红包了!」

老凤凰这点就比通常意义上的「凤凰男」好,他!特!别!大!方!

我走到客厅,惊讶地发现,老凤凰正站在阳台里,开着窗户,被冻得直搓手。

「爸,你在那儿干嘛呢?」

老凤凰说:「哦,你不是不爱闻烟味儿吗?我在这儿开着窗户抽。」

我拿着相册站在那里,和他对视良久,终于问了一句:「爸,我想多了解你一些,行吗?」

于是,那个春节假期,老凤凰和我之间,进行了有史以来,最深入的一次长谈。

听说我是想了解他的整个人生,老凤凰又拆开一包「软中华」,点燃了一根烟。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记录着。以下,就是老凤凰的自述。

第一章 复县有雨,少年有志

我对童年记忆最深刻的事,就一个字,「穷」。

我九岁以前,在我农村的奶奶家,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地长大。而你爷爷奶奶,在外面打工,全家只有他俩有工资。

在奶奶家,我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我可以下海抓虾摸鱼,靠近海边的村子里,也没别的。那时候,要是谁家孩子捣乱,他爸爸也不用揍他,就说一句话,保证老实了。

「今天晚上不许吃饭,只许吃鱼。」

家里还有一只大白猫。

我那只大白猫可好了,它经常出去捉鸟,带回来先给我玩一会儿,再给我奶奶烤着吃。

你看,我手臂上,到现在,还有不少大白的抓痕。嗯?你问我,为什么大白这么好,还是会抓我啊?嗨!我是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我没事儿就抓它尾巴咬一口,人家猫还能不挠我啊?

我小时候怎么也不能理解,我这么好的大白,怎么后来就被打成了「资本主义玩物」了呢?反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养小动物了,伤心。

我九岁那年,回瓦房房读书。那时的瓦房店,叫复县。回到复县的第一天,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冒着雨跑回家的路上,被邻居看见了。

邻居都知道你奶奶爷爷有六个儿,也知道今天老四回家了。就在我路过她家院子之后,他们发现,院子里的红薯少了,就跑过去和你奶奶告状,说是我拔了她家的红薯。

因为邻居觉得我们家穷,穷人家的孩子就是没见识,会偷东西,所以一定是我偷的。

我跟你奶奶说我没拔,你奶奶不听,还狠狠揍了我一顿!

我气得,又冒着雨,偷偷跑进人家的院子,真的把他们家红薯给拔了!拔得一个都不剩!拔了,我还不吃!我就把那些还没长大的小红薯苗,扔在地上。

当时,雨越下越大。看着那一地的狼藉,泥地上一个个坑,我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心里却别提多痛快了。这顿打,我不能白挨啊,你说是不是?大不了,回去再被你奶打一顿呗。

我上学后,成绩很好。校长送了我一张阅览证,可以去县公益阅览室里看书。我小时候好静,爱看书,不像我的兄弟们,他们只爱玩。

看了书我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复县太小了,我将来,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本来自尊心就强,看了书,我就更懂得,人要有志气,有尊严。

那次,有一对辽宁大学毕业的夫妇回家的时候,带了松花蛋,那时候很少有这种东西。他们吃的时候,我正好进了他们家院子玩。

那个男的跟我说:「喂,你没见过这这东西吧?过来,给你切一块尝尝。」

我当时很想吃。

可是我拒绝了。我想,我是有尊严的。

因为我们家穷,邻居们都看不起我们。

有个小孩子,他哥哥出去当兵回来——那时候当兵复员后,就可以找城里的工作了,带回来一个军用棉帽子。那个小孩子把帽子戴坏了,就扔了。

你二大大看见了,就捡回家,叫你奶奶缝好,给我戴。我戴出去,正好碰到那个小孩儿。

他当时就指着我说:「哈哈,那是我扔了不要的,你还捡。你可真穷啊!」

我当时真想把那顶帽子扔了,可是我怕你奶奶揍我,不敢。

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吗?

我当时就想啊,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孩子,我一定,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过这种生活了!

从此,我学习更加勤奋。

你问我,为什么国家没有补助,我和你叔叔、大大们,又生在同一个家庭里,我能考上大学,而他们不能?其实很简单,就是我想学习,我爱看书。

我知道,这个答案好像不够曲折,也没有电视剧上那些贫穷的家庭里惯有的,孩子就读书这个问题和父母发生的矛盾。

可是事实,往往就是这样简单。

就像《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他身上有无数的传奇故事,那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可是真正的兵家大者,应该就像《孙子兵法》里的那样,讲究的是最朴素的「势」,看似最乏味,却是最接近至理的用兵之道。

真英雄,往往就是没有那么多传奇的。哦,当然了,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个英雄。

只觉得那段时间,瓦房店的雨,又下得大了……

国家终于恢复了高考。我也更加有了学习的目标和动力。很多学校都在重建,国家对此非常重视。瓦房店高中,就是在那时候建起来的。它在瓦房店的地位,不亚于今天东北师大附中在长春的地位。

后来的那几年,我有三件事做,吃饭,睡觉,学习。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面临两个选择,去税务局上班,或者去上大学。

你爷爷想让我去税务局上班,工资待遇在那个年代,算是非常好,而且如果上大学,还需要家里补贴,去了税务局,就能马上养家了。

你奶奶却支持我去上大学。高考的前一晚,她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鸡蛋煮给了我吃。她就一句话:「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我报了地质学院,你奶奶倒不太乐意了。她说,学地质苦,还不着家。

我自己觉得很好,我初中时看过一个电影,叫《年轻的一代》。受那部电影的影响,我觉得学地质,可以为祖国做贡献,还可以跟着地质队,走遍五湖四海。

这就是年轻人的天真和幼稚,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些。

到了要去学校的那天,全家人都来送我。上了火车,我很兴奋,曾经的我总是在铁路旁边看火车,我就猜啊,这火车将要驶向哪里?一个个车窗后面,有什么故事?

现在,我终于可以乘着火车,实现我曾经的梦想,离开瓦房店,去更大的地方,去看看这个世界!

我心里也是落寞的。火车开了,我回头望着向我不停挥手的家人们。

我知道,我这一去,在我余生里,我和这个地方可能再也没什么交集了。偶尔,会回来看看父母,看看兄弟。

难怪,故乡,会被叫做「故乡」。

坐在火车上,对面的人问我要去哪里,第一次和家人分开啊?看,小伙子还哭了呢?

我擦干眼泪,又笑了,去哪里?挥手自兹去,四海以为家!

好了,我有点累了。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老凤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煮点饺子。你可别告诉你阿姨啊!她在家的时候,我什么活都不干。要是让她知道,你回来我就煮饺子,她肯定发飙。」

我陪老凤凰一起去了厨房,外面,有人开始放起了烟花。

我问老凤凰:「爸,你说你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邻居看不起。可是你们邻居就不是穷人了吗?只是……他们相对比你们好一点吧。那么既然大家都是穷人,为什么还要互相看不起,互相践踏呢?」

老凤凰包着饺子,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这是人的习惯。」

我说:「那个小孩儿好可恶啊,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写死啊?」

老凤凰一愣:「原来你是要写书啊。拿我当你书里的主角,我看你这本书,又没戏喽!吼吼吼……」

我看着老凤凰打鸡蛋下在馅儿里,不禁想起他给我讲的,他高考前夜奶奶给他的鸡蛋。

我高考之前,奶奶也让老凤凰给我送来了一千块钱。

我小时候不怎么见得到奶奶,我妈和奶奶又有些婆媳矛盾。我当然站我妈!

加上我奶奶重男轻女,一次生病的时候,喊着我堂弟——她唯一一个孙子的名字。当时,我堂弟不在,为了让我奶奶安心,长辈们把我的手,送进了我奶奶的手里,告诉她,我弟弟在这儿。

不只是狗血宫斗剧里有,小小年纪的我,也知道了什么是「替身」。

老凤凰把奶奶的钱拿给我的时候,我冷笑着说:「奶奶是觉得她孙子没指望了,所以叫我好好考,是吗?」

老凤凰说:「你奶奶是爱你的……」

如今,奶奶去世了很多年了。我却想起一次我暑假去奶奶家,老凤凰在骂我,我奶奶冲过去,揪起五十岁的老凤凰,那一米八二的身躯,二话不说地揍了他一顿。

是的,揍了,他,一顿。

我奶奶是爱我的。

给我那一千块钱的时候,就像当初给老凤凰的那个鸡蛋一样,她那一刻从未想过什么价值交换,只是想尽力,表达她的鼓励,和爱。

一滴泪,落在了饺子馅里,被我包了包。窗外,欢声笑语,火树银花。

第二章 那年,恰同学少年(上)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是被一堆拜年短信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刻,一阵头痛的感觉提醒了我,昨晚和老凤凰一起喝酒,我好像喝多了。

这……怎么证明我的确是喝多了呢?

我的朋友圈一向是屏蔽掉老凤凰的。

可就在昨晚,在我们的「二人酒桌」上,老凤凰难得笑眯眯、贱兮兮地问了我一句:「姑娘,以后能不能让我看你朋友圈?」

我当即豪爽地答应了:「没问题!」

结果,我今天酒醒了,马上后悔了。我赶紧打开微信,再次设置了,不让老凤凰看我朋友圈。呼!又安全了。

我走出卧室,想看看老凤凰在干什么。

果然,他早早地醒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刚煮好的咖啡,一边拿手机一条条地刷着我的朋友圈,边刷边说:「咦?怎么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忍着笑,轻咳一声,老凤凰看到我,说:「你醒了!过来喝杯咖啡。」

我在老凤凰的对面坐下,还不忘皱着眉说道:「爸,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老人早餐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对了,嗯……昨天你给我讲到哪里了?你去上大学了是吧?今天继续。你可答应过我,要配合我的哦!」

老凤凰无奈地撇了撇嘴,似乎想要抗议,却又妥协了。于是,老凤凰继续了他的讲述。

我先是坐了 14 个小时的火车,从瓦房店到北京,再转车到南昌,又乘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

到了南昌,一下车,一阵热浪就朝我袭来。

「这『小火炉』,可真是热啊……」我自言自语道。

出了火车站,我看到有警察在四处巡视,时不时就要拦住一些刚下车的乘客,请他们出示身份证明。

我观察了一下,被警察拦住的人,多半面色黝黑,头发凌乱而油腻,看着无精打采,穿着也比较邋遢。仿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一股怪味儿,应该是从外地过来务工的人。

离开家的时候,我特意穿了最新的衣服。关键是,我现在是个大学生啊!我是国家百里挑一的人才啊!我想,我身上这独特的「知识分子气质」,再配上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绝对不会有警察来检查我的!

我忍不住庆幸和感慨,我靠着自己的努力,脱离了社会底层,脱离了我家世世代代被人轻贱的命运……

「同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明。」一个警察忽然拦住我说。

我一下子没回过神儿来:「请问……你是说我吗?」

警察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儿不耐烦了,好像在说,不是说你,是在说谁?

这时,我看到了我自己在一扇窗户上的影子。

那是一个拖着大蛇皮袋子的瘦高个儿。

坐了差不多四十个小时的火车,我出发前特意穿的新衣服早就皱巴了。更兼在车上吃饼时,那不慎掉落一身的酥油皮的渣子,还没来得及被掸净。

那窗玻璃中的我的脸上,哪有一丝的「春风得意」?我身上,又哪有半分「知识分子气质」?我只有两个深黑的眼圈,下凹的眼眶,一脸的疲惫与茫然……

我这才想起,我也三天没洗澡了,我身上的气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我和那些被检查的人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

我刚要掏出身份证,就听到有人热情地叫我的名字。令我意外的是,那人居然还是辽宁口音!

「杨茂生!哎呀,是他,是他,他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五六个男孩朝我跑来。

其中一个见到我就说:「我们就估摸着你这两天要来了,就是不知道你是哪趟车,所以这几天就在车站外头守株待兔!你们看,是他,没错吧?」

另一个男孩说:「是他。和档案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连忙问:「请问你们是?」

「哦!」又一个人,直接操着辽宁话对我解释,「我们是华东地质学院辽宁老乡会的。有人在学生会工作,帮忙整理新生档案的时候,知道又要来一个小老乡了。我们就想着把你接学校去」。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那个警察忽然说:「同学!原来你是大学生啊!哎呀,听你同学刚刚说,你们是辽宁的?大老远跑过来真不容易。算了,快和你老乡去学校吧。」

「是啊,」刚才第一个叫出我名字的男孩说,「快走吧,行李这么重,到了学校还得好好安顿一下呢」。

就这样,我被这帮人前呼后拥地带走了。这就是我到南昌的第一天,很温暖。

离开车站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汹涌的人潮,望了一眼那些正在被警察检查着身份证的人们……

那就是普通的,芸芸众生。他们是,我也是。

后来,那些把我从车站接回学校的老乡,跟我拜了把子。我是老幺。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国家每学期会发八十块钱,你奶奶又补助我十块。于是,人生第一次,我实现了「财富自由」。

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偶尔,去逛逛城市公园,还能犒劳一下自己,去看场电影。

宿舍里有六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我的辽宁老乡「大柱子」,山东来的「孔二弟」,宁夏来的「王回回」,广东的「山猴子」,广西的那个……我们就叫他「小广西」。我们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当然了,时不时地,宿舍里还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你这家伙怎么搞得?今天不是你值日吗?你怎么不打扫房间啊?」

「喂,你也太狂了。我们广东的体育队,比你们省的厉害多了好吧?」

「三班的人不长眼,上次跟咱们抢足球场地,这次又占了阶梯教室那么多自习位子。早晚给他们个厉害瞧瞧。」

「杨茂生,你在食堂打饭,怎么从来不打米,只要馒头?是不是你们北方人不爱吃米?我知道了,东北太贫瘠,长不出大米!」

「胡说!」我直接把手中的笔朝他扔了过去,「东北的大米最好了!你们南方的米,吃起来就像嚼沙子!只要有馒头,我就绝对不会吃你们的米,我嫌牙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开学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去图书馆,看见一个男同学正弯着腰,在捣鼓一个角落里的花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那儿干吗呢?」

他好像被我吓了一跳,直起身子看到我,立刻又堆着笑说:「没干吗,没干吗……」

我见他笑容尴尬,神情紧张,就觉得事情一定有蹊跷。我走上前,决定看看这花盆里有什么古怪。

他猛地挡在我身前,笑着说:「同学,是真的没什么。你说你怎么还不信呢?」

我推开他:「没什么你就让我看看……」

我俩你推我搡间,我注意到他虽然穿着低调,可是手腕上却戴着一块苏联的手表。

我可真是眼馋啊……

他看我如此难缠,索性说道:「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在这花盆里藏了一本书。」

我问:「你把书藏花盆里干吗?」

他无奈地说:「这不图书馆里就这一本了吗,不外借,只能在阅览室里看。要是下次我来的时候,这书被别人拿去看了,我不就看不成了。等我看完,我就放回去了。你这人,真是……」

我好奇道:「什么书?好看吗?」

他见我感兴趣,立刻又眉开眼笑:「好看啊!你过来看看,就这个。」

我跟他一起蹲到了那个花盆边,只见他从茂密的绿植下,拿出一本被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的书。他把那块布一层层地揭开,露出了书的封面,书名是《教父》。

他把书递给我,我翻了两页,只听他在我耳边说:「你不说给别人,就咱俩知道这事儿。你就可以一起看……」

我心中一动。

这小子继续说:「交个朋友吧。回头我请你吃冰镇桂圆汤。」

嘿!他要是这么说我就来脾气了我!

「你什么意思?我吃不起冰镇桂圆汤吗?」

「哎,同学同学,」他急忙摆手,「你别误会啊。这不就交个朋友吗?我请你们宿舍的一起吃!」

冰镇桂圆汤,我悄悄咽了下口水。

那时候的冷饮店没有冰箱,只能在甜品里加冰。一碗三块钱,我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三十块,要是想让宿舍六个兄弟一起吃……

今天这事儿,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对不对?

就这样,没过多久,我们宿舍六个人就和这个男同学成为了朋友。他叫刘彦哲,河南人,父母都是干部,副厅级以上。

他后来经常请我们大家一起吃冷饮,我都替他肉疼。但他对我说,做人要大方。

我们那时凑钱买了个电炉子。

有时,晚上,我们会到外面,盯上一只流浪狗。然后,大家一起围追堵截。抓住了,就回来烤狗肉吃。

那晚,我们正吃到一半,刘彦哲来串门了。

一进屋子,他就被炉子上那个已经被烤熟的小狗头吓了一跳。那小狗闭着眼,龇着牙,只剩一个头,看着的确可怜兮兮的。

刘彦哲捂着眼睛,说:「快快快,把那个弄走。」

等我们把狗头处理好,刘彦哲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却是:「喂,你们吃狗肉,为什么不叫我?」

我们「嘘」声一片:「切!你刚才连狗头都不敢看!」

这时,刘彦哲摇头晃脑地,假装捋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念念有词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闻其声而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大家安静了半晌,小广西问道:「他这是在说什么?」

我说:「他的意思是,他是君子,见不得杀生,但是可以吃肉。让咱们把狗肉烤好了,再叫他来吃。」

刘彦哲嬉皮笑脸地说:「是也,是也,就是这个意思也!」

我们:……

最后,还是「孔二弟」说了句:「嘿嘿嘿,这干部家的孩子说话,就是有哲理哈!」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体会到刘彦哲这个人,超越我们同龄人的成熟与智慧。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广东男孩,到我们宿舍,找他的老乡——我们口中的「山猴子」。

正巧,那会儿「山猴子」不在宿舍。那个陌生男孩,可能是不太会说普通话吧。他先是用一口潮汕话,跟我们叽叽呱呱了一堆。

看我们没什么反应,他就直接进来,一个床铺一个床铺地找。他见「山猴子」不在,就要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小子是不是有病啊?」

那男孩听了,立刻停住了正要迈出去的脚步。他二话没说,转过身抄起一个凳子,就朝我砸来。

我闪身躲了过去。

我顿时火了:「嘿!这就动上手了?」

我纵身扑了过去,和他扭打成一团。

我们宿舍其他人见状,也都一拥而上,来给我助拳。

那广东男孩以一敌五,结果可想而知。唉,这下子,我们就把事情闹大了。

其实我现在细想,觉得在这件事上,我颇有不是之处。我到现在说话,都是瓦房店口音,以前你妈和你,都因为这个说我大舌头。而东北话,已经很接近普通话了。

人家一个广东来的孩子,和我一样出身于穷苦人家。他刚上大学,不会说普通话,日常交流多有不便,心里已经很受挫了。那天,他不过就是来找个老乡,我却想也不想,就说人家有病……

当时,我还想不了那么多。

后来,这件事被学校领导知道了。

校领导敲着桌子说:「这件事,必须有人担责!说,到底是谁动手的?如果没有人自己一个人扛下来,那么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要受处分!」

我就和另外四个人商量:「咱们宿舍,我年龄最大。再说,这件事,本来就因我而起。还是由我来承担吧。」

于是,我到学校里还没有一个学期,就背了一个处分。

这件事,我都不敢在写给你奶奶的信里说。那时候,电话很贵,一般家庭的孩子,都打不起。我到了学校,都是往家里写信,和家人报平安的。

你奶奶不认字,每次我寄回去的信,都是由你爷爷或者你大大、二大大念,全家人一起听。

我能想象得到,他们听信时的样子。尤其是你奶奶,她该是抱着怎样的期待,又是笑得怎样满足,去听你爷爷念出来的每一个字啊?

我没有勇气,在信里告诉她这件事。

随着那一年,南昌第一场秋雨的崩落,我的心情也降到冰点。

我们辽宁老乡会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非常不服气。他们说,明明是对方先动手,凭什么挨处分的是我?

他们决定教训一下那个广东男孩。

可是人家广东老乡会那边呢?也很不服气!

就这样,双方约定,找个时间,找个地点,再干一架!

刘彦哲听说这件事好像有愈演愈烈的意思,赶紧来劝阻我:「杨茂生!你都已经背了一个处分了,能不能别再闹了?你想被开除啊?」

我一边踢着操场的石子,一边垂头丧气地告诉他,现在事情已经不受我的掌控。

他听完我的话,反而淡定了:「要是这么说,反倒还没事了。」

我问道:「嗯?这话怎么说?」

刘彦哲笑了:「放心,我说没事,就没事了!」

果然,就像刘彦哲预料的那样,双方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没打起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带着这个好消息,去找刘彦哲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看报纸。

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打不起来的?」

刘彦哲说:「你想啊,一个辽宁老乡会,一个广东老乡会,这得多少人啊。他们之间,能没有交集吗?哦,到了要开打的时候,这个人说,哎呀,对面有个和我同班的!那个人说,那个谁谁谁不是我在男篮队的队友吗?你说这架,他们还会不会打了?到最后,还不是说两声,『误会误会』,大家就一笑泯恩仇了?」

说罢,刘彦哲又低下头,拿钢笔在报纸上,圈出了今天新闻里的要点。

第三章 那年,恰同学少年(中)

秋去冬来。我在华东地质学院的第一个学期,也接近了尾声。

学习之余,打发这寒冷寂寞的冬日时光最好的法子之一,就是到校外下馆子。哥儿几个喝着酒,再叫老板点上个小火炉。

「你们说,这南昌大学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像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一样?」大柱子挥着酒杯说。

「哼,」山猴子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他们学校,是南昌最好的大学?」

小广西也闷了一杯酒下肚:「就是。他们还看不起我们。说是高考的时候成绩最差的,才考地质学院。」

孔二弟又开了一瓶酒,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气,不知道心绪飘到哪里了似的,竟然带着一丝艳羡说道:「南昌大学的女生可真多啊,不像咱们,一个系充其量不过十个……」

我狠狠敲了一下孔二弟的头:「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没用的?女生多有什么了不起?要眼睛大的才好看,懂吗?」

刘彦哲听我们说了半天话,开口道:「南昌大学比咱们学校好,这是事实。人家要看不起我们,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拦不住。别人越小看咱们,咱们越得自己争气。」

「哎!」大柱子瞪了他一眼,「你屁股坐哪边儿的?我们发几句牢骚,你咋还这么多话?」

孔二弟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今天你们叫王回回了吗?他又不来?」

大柱子说:「你傻了?你都知道人家是回回了,还问。回回能喝酒吗?」

夜深了,大家酒酣耳热。眼看着再不回学校,宿舍楼就真的要下钥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结账,离开那暖烘烘的火炉。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许是我们真的喝多了吧。

我们干了一件,让我们至今在同学聚会上,每每想起都会脸红的事。

一个尚未打烊的小店门口,正烧着一炉子的蜂窝煤。也不知道我们当时是怎么想的,酒劲儿一上头,竟然一起把那个炉子踢翻了!人家的蜂窝煤,滚了一地。

那家店的男主人闻声而来,我们几个哈哈大笑。那男的本要找我们理论,却看到我们这么多人,个个年轻力壮,又怯了几分。

那人再一看,知道我们喝多了。他大概怀疑我们是一群街溜子,不大好惹。他本打算咽下这口气算了,却不想这时,刘彦哲从后面,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刘彦哲从身上掏出钱来,给那个男人,「我们喝多了,您别和我们一般见识。您看这些钱……」

那男的一看那些钱,眼睛「滴溜」一转,若有所思,不再说话了。

刘彦哲赶忙拉着我们:「快给人家道歉啊!哎呀,你看你们傻笑什么呢?这要是让学校知道了……」

「学校?」那男人眼中精光一现,顿时不依不饶起来,「你们是大学生?我还以为是一群流氓呢!我要告到你们学校去!说,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我要找你们老师说理去!」

我们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是杵在那儿傻乐。只见刘彦哲的额头上,于这湿冷的南方的三九寒天,渗出一滴豆大的汗珠,仿佛黑沉沉的天空也向他的头顶压了下来……

「叔啊,那这事你打算咋弄?你看,我都替他们赔你钱了啊!」

那男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撒泼道:「这点钱哪里够?大冬天的,踢翻别人家炉子,就是不让这家人活。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一个人哩,除非你再给我加点……」

刘彦哲又掏遍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为难道:「叔啊,我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啊。要不,今晚你先让我们回去,差多少你说个数。明天,我再……」

那男人干脆坐在地上,蹬着腿道:「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你们是哪个大学的,我要去你们学校评理去!」

这时,刘彦哲的汗也不流了,身板也直起来了,刚刚压向他头顶的天空也回到了原位,骤然清明起来了。

刘彦哲问了那男的一句:「叔,你……认识我们吗?」

那男人说:「我怎么会认识你们吗……你们……」

刘彦哲忽然大吼一声,倒把我们吓醒了三分:「我们南昌大学的就这样,你怎么着?」

说罢,刘彦哲连轰带赶地喊我们:「别愣着了!快跑吧!」

我们听了这一声,撒丫子就跑。

很快,我们放了寒假。我也终于可以回家探亲了。

再次走在家乡的小路上,厚厚的一层大雪,覆盖了一个个的茅屋檐。

邻居们看到我,纷纷传告着:「四赖子……不,是老杨家的四小子,回来了!」

我背着包,笑容洋溢在脸上。

邻居叫我「四赖子」,是因为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小时候家里穷,邻居们看不起我们,时不时给我和我家里人委屈受。我气不过,又读了几本书,总爱和人「讲道理」,不给人家讲明白,我还就赖在人家门口不走了!

这不,邻居们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四赖子」。小时候,我一出门,所到之处,无不有邻居互相通报:「四赖子来了,四赖子来了!」

等我走到他们家门口,他们又知道我脸皮薄,一个个冲我和颜悦色道:「四啊,来家里坐坐啊?」

你大大、叔叔们,见了这情景,都笑得肚子疼。就连你奶奶,也一提起这茬儿就笑得合不拢嘴。

我飞快地跑回家。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你三大大和你大大在打架!你五叔、六叔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哭着说:「三哥大哥,你们别打了!」

我赶忙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六叔看见我,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四哥!今天大哥从单位上回来,一看见俺和五哥,就把俺俩一人踹了一脚。也不知道他是咋了。三哥当时在给俺俩煮面条,听见动静,就熄了火,进屋跟大哥打起来了。后来,咱爸咱妈回来,看他俩搁那儿打,就说了一句『管不了』。」

我听得也心头火起:「大哥!你又耍『老大』脾气了!」

你大大、三大大一起回头,看到了我。

你三大大惊呼一声:「老四!」

声音传到了屋里,你奶奶人还没到,声音却出来了:「三儿,你喊四干啥呀?哎呀!四啊!俺家四回来了?」

那个寒假,我们家过了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个年。

那个寒假结束的时候,我回学校之前,猛地想起了,在学校的时候,你广东那个叔叔,曾经质疑咱们东北的大米。他说北方人不吃米,还说东北太贫瘠长不出米!

就这么一股不服输的气,竟然支撑我千里迢迢地,扛了一袋大米回南昌!我非要给他们尝尝东北大米不可。

巧了这不是?不只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宁夏的王回回,带了哈密瓜;山东的孔二弟,带了一箱青岛啤酒……你猜你广东的那个山猴子叔叔带了什么啊?他带了,好几包好几包的老鼠干!

我当时可不敢吃呢。是他告诉我,这老鼠是他们自家的田鼠,不脏。我才鼓起勇气咬了一口。

然后,我再也没有敢吃第二口。这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我上大学之前就说过,我要离开瓦房店,去更大的世界。

对我来说,吃那口老鼠干,意味着一种,通过品尝不同地方的食物,来体验这个世界的方式。

很快,江西的天气又变得炎热了。

在这样暑热的天气里,我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随着你刘彦哲叔叔,和我们交往的深入,我们心里都忍不住泛酸。

「我可真羡慕刘彦哲这小子啊!」大柱子说。

「谁说不是呢?」孔二弟说道,「你看他家庭条件那么优越,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真主啊,这南昌的天气实在太热了!」王回回说,「山猴子,小广西,你们怎么就不怕热呢?」

大柱子说:「回回,你别打岔儿。你们说,人家刘彦哲的名字取得多有艺术性?再看咱们,什么福宝,广顺,茂生……哎,你们知道,咱们班的秋满囤,改名字了吗?」

我翻了个身,只觉凉席上,被我睡过的部分,都变得滚烫,随口说道:「哎呀妈呀,这凉席都变成电褥子了。秋满囤,改什么名字了?」

大柱子忍不住笑道:「他寒假回家,就告诉他爸妈,说他这名字太土气,白瞎了『秋』这么有诗意的姓,得改改。他爸妈不让。他自己也轴,直接去了派出所,自己做主,把名字改成了『秋白』!」

我「扑哧」一笑,又翻了个身:「他想把他老娘气死啊?他妈叫他秋满囤,是希望五谷丰登。他非要改成』秋白』,那不是故意和他爸妈作对,意思是颗粒无收?」

王回回说:「年轻人,就是这么叛逆!要我说,咱们都不要羡慕别人有好父母,父母是无从选择的。关键是看自己,咱们的未来,要靠自己争取!」

孔二弟说:「是呀!动不动就怪父母的,肯定是自己不想努力,还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大柱子忽然问我:「杨茂生,刘彦哲可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你就不羡慕他吗?」

我说:「我怎么不羡慕啊?我最羡慕人家的修养和谈吐。怎么什么话,一从人家嘴里说出来,就让人那么舒服?怎么我当初一进宿舍,第一件事儿就是嗑瓜子儿,掉一地瓜子儿皮,被你们熊了一顿?不过,回回说得对啊!人不能抱怨父母,得自己努力!我这辈子可能很难改了,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一个脏字儿都不能让我孩子说。」

大柱子又说:「嗯,这话不错。杨茂生,还是你最有先见之明了。不说别的,就说他这蚊帐吧。去年,咱们没有经验,都被蚊子咬了。今年,你一早就买了蚊帐。哎呀,江西的蚊子真毒啊,还是家乡的蚊子好。」

听到这里,王回回不禁问道:「杨茂生,那你为什么买了蚊帐,又不放下来?」

我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你们都比我招蚊子啊。蚊子吸够你们的血,就不会咬我了。」

大柱子说:「这么热的天,蚊子早就不稀罕咬你了!我要是蚊子,我叮你还不如叮水管呢!」

王回回不服气地说:「等我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在宿舍,没人替你招蚊子,我看你怎么办?」

我闭着眼说道:「那我就把蚊帐放下来呗!」

第四章 那年,恰同学少年(下)

不知不觉间,到了大三,我们开始出去实习了。

那一年,我们去的是杭州。宾馆提供的食物里,有几颗松花蛋坏了。这导致我们从老师到学生,上下一百多号人,集体食物中毒,不停地上吐下泻。

「小广西!小广西!」我在厕所外面喊道,「你……你尽量快一点,我快要不行了。还有,咱们……咱们很多同学,也要不行了!」

我腹痛如刀绞,浑身冷汗,眼冒金星。再一看四周的同学,和我也差不多。他们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微微犯紫。

大柱子自己也忍着腹痛,可还是过来一把搀住我:「这样可不行。这宾馆地儿太偏,跟荒郊野外差不多。附近就这两间公厕,医院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这么多同学等着……这样,咱们这时候就别讲究这么多了。」

他向周围望了望,寻找和他一样,目前症状比较轻的人:「回回,你过来!对对对,把那些个桌布拿过来!你太棒了,哥们儿!」

王回回早有先见之明似的,从宾馆的饭堂里,抱了好多大大的餐桌布出来。

我当时已经难受得浑身发抖:「你们干吗?」

大柱子和王回回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桌布拉开,正好把我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后面。

「茂生,」大柱子用虚弱的声音说,「你呢,就将就将就,我和回回帮你挡着。你就先这样解决一下吧」。

顿时,我心里感动如潮!

在这非常时刻,我的同学们,我的兄弟们,在自己都严重食物中毒的情况下,还能想到这种办法。他们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来为我提供方便。

平时总是责怪我脚臭的大柱子和王回回,那一刻却没半点嫌弃我的意思。

看到我们三个的动作,其他同学也无须多言。他们当即也都自觉地,纷纷效仿我们。无论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不急的同学拾起王回回丢在地上的桌布,为紧急的同学遮挡住身体……

就这样,在大家轮流为同学拉布遮挡几次之后,救护车终于到了。

而我们,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有些女同学,更是昏倒在其他女生的怀里,毫无意识地被人抬上救护车。

可是,我们中毒的人太多,医护人员和担架都是有限的。

我们又是非常自觉地,情况稍微好一点的,拖着情况糟糕的;强壮的,拽着瘦小的;两个还能走的,一起背着一个已经不能走的……

那次事件,让我深刻意识到,人,一定要团结。当困难来临,每个人,都是弱小的;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的帮助。

那次从杭州回来,同学之间的感情也更加牢固、真挚。我们继续过着,充实而快乐的生活。

然而,就在这样的充实中,亦不免出现一些小插曲。比如,年轻人总会受到一些诱惑……

「杨茂生,」孔二弟拿着一盒香烟对我说,「我们山东的烟特别够味儿。你尝尝?」

就这样,我学会了抽烟。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杨茂生,你抽得不对。你看我,像这样,能吐出烟圈来。哎,对,就这样……」

转眼间,毕业将至。我们最后一次出去实习,就是到云南考察。

我在一个叫 XX 县的地方,发现了金矿的痕迹!于是,那年,我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XX 金矿的成因、机理分析及其成矿带的预测》。

我这篇论文,被评为优秀论文。

终于,我们毕业了。

毕业晚会上,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我们唱歌,我们哭笑,我们摔碎一个个空了的啤酒瓶,我们相拥在一起。

我们约定,走出这个校门,我们一定要混出个样子!将来,谁也别忘了谁,永远!

分别的时刻终要到来。

同学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单位。有的人先走,有的人后走。后走的,总是要去送送先走的。

我被分配到长春某核工业基地的地质队,具体单位名称保密,你不要写在书里。我走得比较晚。

在我们送走的那么多同学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女同学,叫周雅婷。

她来的时候,就很特别。那是我们的系花,美丽,温柔,甜美。

周雅婷本来出身于双教师家庭,没有刘彦哲家里那么豪阔,可也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小康之家。

她本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做父母的掌上明珠。可是,一场无情的车祸,发生在她高考那年,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

变成「孤儿」的周雅婷,被她高中时同班的,一个一直爱慕她的男同学收留。听说,是那男同学求着自己父母,收养周雅婷,给了她容身之处,也供她读完大学。

那个男同学的企盼不言而喻,可是这阻挡不了年轻的人们、年轻的心,在大学这一生中最美好、最纯真的岁月里,相爱。

周雅婷在大学里,和我们班上的同学——秦鹏之间,产生了心照不宣的微妙情感。

现在,她毕业了,那个求自己父母收养她的男生来接她回家。她不得不跟他走了。因为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我们所有人一起去送她,我们看着周雅婷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秦鹏不停地抹眼泪。而秦鹏那倔强又傲然的眉眼间,凝结着不可言说的悲怆与无力。

随着周雅婷的远去,秦鹏之前一直死死忍着、不肯流出的眼泪,终于落下了数颗。

我们向周雅婷挥手。我们送的是周雅婷,也是秦鹏无可挽留的初恋。

孔二弟看了看秦鹏,叹了口气,悄悄跟我们说:「突然觉得,以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的挺好的。不管好赖,反正不用自己操心,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哎,你们说,『恋爱』这玩意儿,到底谁发明的?真他妈的麻烦!」

没有人回答他。

后来,我们听说,周雅婷在宿舍里,经常因为她父母的事半夜哭醒;

我们又听说,周雅婷在结婚后,也总是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半夜哭醒。每到这个时候,她的丈夫就会多心,认为周雅婷还在想念秦鹏;认为周雅婷会哭,是对自己不满意。

再后来,我们知道,周雅婷过得很幸福,她丈夫对她很好、很好。

然而,就在大家年过不惑的时候,我们收到了秦鹏去世的消息。当年,他大学毕业后,自己发现了个金矿,向国家申请到了开采权。可是却在他四十岁这一年,他因为心脏病骤发,英年早逝。

听班上的女同学说,周雅婷得到消息后,哭了整整一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渐渐地,我送走了我们宿舍所有的人。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我自己。

我耳边不由得回响起,那年夏天王回回问我的话。

「等我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在宿舍,没人替你招蚊子,我看你怎么办?」

「那我就把蚊帐放下来呗!」

哦,是了。到了我把蚊帐,放下来的时候了。

第五章 草原上的月亮,不是青的吧?

当火车到达长春,天色向晚。

与当初我刚到南昌时不同,并没有单位的人,来车站接我。我就自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单位。

报到时,大家就那么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领导用异常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我被分到哪个部门,都需要干什么。

我有点失望,因为同事们的反应,不像我预先设想的那么热情。我好像也并没有因为是大学生,得到特别的重视。毕竟单位里有不少「老大学生」,在那里,所谓「大学生」,不过是普通员工。

当时是九月份,很多同事都出野外找矿去了。留守单位的人特别少,因此气氛格外冷清。这就不免颠覆了我,曾经对地质队美好的想象。

那年冬天,我接受了第一个出野外的任务。

我们单位,是专门找铀 235 这种放射性矿产的,那是制作原子弹和氢弹的重要材料。

而我这次的任务,也非常简单。一个钻机坏了,我只需要到中苏边境,一个叫「满洲里」的地方,送一个配件。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额尔古纳。分队派汽车接的我。一下车,我只觉自己的心都凉了半截。

正值隆冬,放眼望去,满目荒凉。除了一些牛羊,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起起伏伏。唯有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分布在那里。如果不是当地人,一旦进去,很难走出来。

好在,我任务执行得很顺利。只在那里停留了三天,我就又回长春去了。

到了第二年,五一刚过,我随着地质队,再次来到额尔古纳。这一次,这片草原给我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象。

仲春初夏,额尔古纳水草丰美。青嫩茂密的碧草间,还盛开着一簇簇的野花。

我们驻扎在类似于一个小镇的地方,住在砖瓦房里。这样的砖瓦房,大概有几十个吧。小镇上,还有政府和派出所。

而当地人,则过着游牧生活。这个季节,他们把羊赶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来放,自己住在蒙古包里。

我们靠近一片湖,湖的名字我有些忘了。只记得湖里有好多鱼,一网下去,能网一堆。有家室的人喜欢把这些鱼腌一腌,再晒成鱼干。我们这些单身的,是不干这些事的。

不过,我们会跟着吃。即使从小在海边长大,我也从未吃腻过鱼。

当然了,住在草原上,最不能忘吃的,就是羊肉。

当地有很多野生的黄羊。我们地质队有车,他们派出所有人有枪。我们就组团一起去猎黄羊。现在,黄羊都是受保护的,再去猎就违法了。

我跟你说,这黄羊啊,它有个特点。天黑的时候,我们开着车追黄羊,它就喜欢顺着车灯照过去的方向一直跑。就算我们不用枪,它们累都能被累死。

再不,就是去老乡家里「骗」羊吃。

内蒙古人热情好客,又嗜喝烈酒。我们就带上两瓶好酒,去他们的蒙古包。

「朋友!」老乡的普通话本就蹩脚,加上喝得也差不多了,说话愈发不利落,「你们都是好朋友!」

我们赶紧也举起酒杯,附和道:「好朋友!」

草原上的昼夜温差大,我又把外套紧了紧。我喝下一杯白酒,辛辣的感觉一过喉咙,我也暖和了些。

我看着蒙古包外的羊群,赞叹道:「你这羊,养得可真好!」

「哦!吼吼!」那老乡开心地笑道,「朋友,你看得上,就拿一只走!」

我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老乡径自站起来,提起一柄黑漆漆的大刀,脸上现出痴憨的笑容,摇摇摆摆走入羊群:「别客气!我们是好朋友!我去给你宰羊!」

那一年,我被提了个「小官」,当了副队长。

我的工作是带队「跑线」。出去之前先在地图上,把今天的路线规划好,确定每个人跑多少公里。

一次跑线的时候,我们出了意外。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才十几个人,每个人之间只间隔 150 米。我们很快就完成了工作任务,到出发地点会合。

结果,说好了来接我们回去的车,却迟迟不来。我们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因为没有电台,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实在等不下去了。

「要不……咱们按照来时的方向,自己往回走走?」有人说。

「好啊!呃……来时的方向,是哪个方向?」

人走在草原上,就像船行在海里。那里没有任何标志物,不管往哪边儿看,都是一个样儿。

我从军旅背包里,掏出了罗盘。

「根据罗盘的指示,就这个方向,咱们先走吧。」

我们这一走,只觉越走周围越荒芜。我们直到半夜十二点,都没有走出去!我们筋疲力尽,只好坐下休息。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阵若远若近的声音……

「嗷呜……嗷呜……」

正在闭目养神的我,听到这个声音,「噌」的一声一跃而起,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匕首,微微猫着腰,警惕地看向四周。

「有狼!快点火!」

大家纷纷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七手八脚地划拉了一堆干草。

「别紧张,咱们人多,」我一边打着火,一边安抚大家,「草原上的狼不多,只在晚上出没。它们怕火。见到猛兽,别露怯。千万不能让它们觉得咱们不厉害……」

随着「呼哧」一声响起,那堆干草终于被点着了。看到温暖又明亮的火焰,狼的呜咽声也听不见了,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惊无险!

跟我们来的当地向导,此时激动地跪在地上,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向广袤的草原叩首。

那一晚,我们守着火堆等候到天亮。其间,火熄灭了两次,都被我们及时点燃。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食物和水越来越少了。

向导第一个瘫倒在地上,哭喊道:「我走不了啦!我真的走不了啦!你们自己走吧,把我留在这里算了吧!」

我们试图拉他起来,可是他死活不配合。我没办法,只好从包里拿出一个罐头——我发现我们只有这一个了,给他吃了一口。

「你吃口东西,能恢复一点体力,然后我们继续……」

向导并不吃。

我和向导说:「你这样不行啊。我知道,你现在不抱什么希望。可是我们这里不少人都当过兵,有非常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而且,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罗盘啊!」

向导终于有所松动,吃了一口罐头。

我看看饥渴难耐的大家,说:「咱们把最后这一盒罐头分了吧。」

于是,我们一人一口,吃了最后一盒罐头。

我打开罗盘,被上面反射的阳光,刺得眼睛微痛。

我说:「这样,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每人从衣服上扯下一根布条什么的,就……在上面写点自己想说的话吧。」

大家沉默了一瞬,照做了。

我那年 25 岁。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还有多少未了的心愿,也没有什么要对家里人嘱托的话。

我只写了,我是谁,哪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队伍继续出发。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向导。

草原上的阳光真晃眼啊。

我好渴。我也要坚持不住了。

我得继续走。我不走,他们就也不走了。

草原真美,可是没有大海美。

我家很凉,可是没有这里凉。

爸,妈,哥,你们会带我回去吧?

天,渐渐地又黑了。

忽然,前方出现了两道光。我顿时来了精神,和大家一起疯狂地挥动着手臂。

「车!是地质队的车啊!」

「喂!我们在这里!这里有人啊!」

车朝我们开了过来。第一个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我们的书记。

他一把抱住我,「嗷嗷」痛哭道:「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原来,那天接我们的车,走错地方了。

就在我们在额尔古纳的工作接近尾声时,一天晚上,我走在路上,不知被谁往我后脑壳上扔了个石子。我以为是小孩子淘气,没有在意。我继续走路,可是那个人又扔了一次。

我气恼地转过身,意外地看见一个身着内蒙古衣服的大姑娘,站在那里,朝我盈盈浅笑。

「是你……朝我扔石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我这句话,周围的内蒙古老乡,一下子围了上来。他们手拉着手,围了我一圈,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这下可真是把我整蒙了!

一个老乡激动地高呼着:「亲爱的客人,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爱上了你!」

爱上……了我?

「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如果爱上你,就会在你身后,拿石子打你!」

好吧,这个表白方式还挺特别的。可是……

那天晚上,我约了那个姑娘出来。她骑了一匹马,我也骑了一匹。

「青月,」局促的我,开始没话找话,「 你的汉名为什么叫青月?」

青月说:「因为草原的月亮,是青色的!」

我举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青月,说:「没有啊!月亮还是白的呀!」

青月蹙眉道:「你真是……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你这个叫『不解风情』。」

我挑了挑眉毛。

青月嫣然一笑:「看你的样子,好像有点紧张。」

我点头道:「第一次骑马。」

青月说:「没关系,我们让马这样慢慢地走。我会一直给你的马下口令的。」

我思忖了一下,下决心对青月说:「那个,青月,我今晚约你来,是想对你说……我想对你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可是,这不行。」

青月皱了眉头:「为什么不行?是不是我不够好看?还是我没有你们汉人的姑娘懂得多?」

我解释道:「不,你很好看。可是我只是在这里工作很短、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我就走了。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单位也不在这里。我什么都无法向你承诺,我不能让你等我。」

青月说:「没有关系!草原上的姑娘,不在意那么多!我可以等,我也愿意现在就跟你好……」

「不!」我坚定地拒绝道,「你不该有这种想法!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个爱你的丈夫。而且,青月,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有哪个像我一样来自中原,却只在这里停留一小会儿的人,对你说他爱你,要你等,要你跟他『好』,你千万不要相信他。因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是不会拿一个姑娘的名誉和青春开玩笑的。你刚才那种想法很危险,你知道吗?而且那也不可能,这在一个正规的单位里是违反纪律的。这样做的男人,也是会被开除的。」

青月怔怔的,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说这些,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怕惹麻烦?」

我说:「我是为了你好。当然,我也不想惹麻烦。因为,没有人喜欢麻烦。」

青月低下头,月光下,她的眼角似乎出现了一点晶莹。

忽然,青月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啊!青月,你为什么让马跑起来啊?喂,我真的是第一次骑马啊!!!」

当我抱着马的脖子回到驻地的时候,书记绕着我走了一圈。

「啧啧……还能自己下来吗?」

我狼狈地下了马,忽然问了书记一句:「领导,草原上的月亮,是青色的吗?」

书记失笑道:「看你这话问的,草是青色的没错,可月亮咋能跟着成青色的呢?」

我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青月为什么不高兴了呢?」

书记白了我一眼。

第六章 人算,不如天算

在第一年正式参加工作后,我成熟了许多,对社会的认识也更加深刻了。

冬天,我们就在单位里,把夏天工作的成果写成总结报告。等到来年五月份,就再出野外。如此往复。

1987 年,我随地质队入长白山,在安图县两江镇驻扎。那里又是一番别样的风光。

大树参天,茫茫林海。我们打发闲暇时光的方式,也变成了上山挖野菜,野菜的味道格外鲜美。

我第一次在长白山上登高远眺,看到了天池。当时天气晴朗,天池里仿佛盛着蔚蓝的天空。一座座雪峰矗立,直插云端。

也是那一年,发生了两件事,对我的人生观影响很大。

第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们要收队的时候,发现一个队员不见了。当时天已经快黑了,山上都是原始森林,立刻去寻找那个队员肯定很危险。

于是,我们只能就地生火,等到天亮再一起去寻找。没有一个人抱怨。更没有人想过把那个同事丢下。

在地质队就是这样,如果你今天不帮忙寻找别人,明天可能也没有人去寻找你。因为野外生存条件恶劣,我们就必须依靠所有人的力量,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

所以地质队的人,大多数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斤斤计较的人,是不适合在那种条件下生存的。而那种同事们在一口锅里搅马勺搅出来的感情,比普通单位里上下班碰面碰出来的,也要深厚得多。

那天,天刚亮我们就动身去寻找失踪的同事。墨绿色的老林子里,光线有点昏暗,时不时有乌鸦凄寒凛冽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呼唤着那个同事的名字,终于听到了回应。

等我们循声赶到的时候,发现那个同事在树上,紧紧抱着树干。他看到我们来了,才从树上下来。

原来,他遇到熊了。危急时刻,他爬上了树。他和熊对峙了一天一夜,直到我们找过来,他才敢下来。由于在树上待了太久,他的腿都直不起来了。

后来,他成了我们当中过得最幸福、最容易知足的人。经过了那件事,他觉得只要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其他都不是事儿。

另外一件事,就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

我夏天探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五棵野生人参。因为夏天的参还没长成,不值钱,我就在地图上做好了标记,等着秋天来挖。

到了我们工作结束,要回长春的时候,我跟队里说要借下车,出去办个事。队里同意了。

我就去我标记的地点挖参,却发现那五棵参不知道被什么动物给吃了,残缺不全。这下,这参彻底卖不了钱了。

当我拿着五棵残参归队的时候,我们书记只看了一眼,就恍然大悟:「哈哈,我说你小子有什么事呢,原来是去挖野山参。你借车的时候,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把你参给挖走啊?唉,真可惜啊,这五棵参要是卖了,能有好几万块钱呢。」

那时候的几万块,相当于现在的几百万。你看,一不小心,人间又少了一个富豪。

同事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一个同事问:「这参都成这样了,你还拿回来干啥啊?」

我大笑着说:「我拿回去泡酒啊!」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你自己打算得是挺好的,可是事情未必按照你计划的发展啊!所以,做人,不要太焦虑,要懂得随遇而安。

那年从野外回来之后,就有人介绍了你妈妈给我认识。介绍人说你妈妈出身好,眼光高。我想着,她要是眼高于顶的,那就当我配不起人家,也犯不着去高攀。

我又听说,你妈妈找对象的硬性条件是,对方必须上过大学。那个年代大学生太少了。所以你妈妈比我还大两岁,都二十八九了还没结婚。

听到她这个要求,我心里是有点美滋滋的。可更多的,还是担心对方会是个性格高傲的人。

我是被介绍人推着去和你妈妈相亲的。

进门之前,我还说:「要不我还是不去吧?她非要找个大学生,这个人会不会有点……」

我话还未说完,便被推进了门。一进门,只见你妈妈肤色奇白,烫了一头优雅的卷发,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我惊呆了。用现在的话说,你妈妈简直是我梦中女神。

你妈妈好像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她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你好。你……刚才说我什么呢?」

我迅速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发型,露出一个热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我刚才说,你真是一个美丽大方,有追求、有品位的女士啊!」

那一天,我和你妈妈在介绍人家里,从白天聊到晚上。

为了让你妈妈对我有个好印象,我的话题几乎囊括了古今中外。

「你刚才说的也太逗了!」你妈妈咯咯笑道,「狍子有那么笨吗?」

我说:「当然了!要不怎么都说『傻狍子傻狍子』的呢?我们就是今年,在长白山上看见的。我们地质队还有好多有意思的事儿呢,我再给你讲哈……」

等我们从介绍人家离开的时候,你妈妈低头系鞋带。可是鞋带打了结,你妈半天系不好。

为了再「秀」一把,我悄悄对你妈说:「咱们出去再系鞋带吧,一直这样让人家等着,不好。出去我给你系。」

你妈后来说,当时听我说这话,感觉我特别细心。没想到结婚之后我变了,变得又邋遢又粗糙。

在楼下,我帮你妈妈系好鞋带后发现,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把本就肤色白皙的她,衬得更加娇艳欲滴。

再看看我自己,这一身臃肿的羽绒服……

于是,我第二次去和你妈妈见面的时候,特意找裁缝,帮我做了件看着像西装,又不完全是西装的黑色外套。那时候我收入不高,用的布料很单薄。

临出门的时候,室友看见了,说:「嘿呀,咋还学会臭美了呢?这寒冬腊月的,你穿成这样,等着挨冻吧!」

那次约会,我是去和你妈妈滑冰的。你妈妈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羽绒服……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和你妈妈对彼此印象都很好。

因为是冬天,我们就不再安排户外活动了。干脆我来你外婆家,和你妈妈一起看电视。

你外婆知道我爱抽烟,就拿你大姨父的烟给我抽——你大姨父的烟都是好烟。

你大姨父老抠了,不愿意给我抽,还不好说出口。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外婆给我,我就傻呵呵地接了。

你外婆是个很有气质的老太太。她不识字,没文化,但是人非常聪明。

当年她嫁给你外公的时候,才十八岁。你外公家里有三家工厂,一家做油,一家做酒,一家做丝绸,都是民用轻工业。

可是你外公这个人,沉迷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喜欢书法,就是不怎么打理家业。于是,那三家工厂,由你外婆负责经营。她很会做生意。

后来长春解放了,你外婆将三家工厂和老家的田地,无偿捐给国家。

因为你外婆经验丰富,思想觉悟又高,文革的时候不但免于被当成「阶级敌人」清算,还帮国家经营了一家小国企。那也是个工厂,做皮手套的。

我认识你妈妈的时候,你外婆还是那个厂的厂长呢。而你外公,已经逝世很多年。

说起你外婆,也是可叹。算上你三姨的夭折,幼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女,这三件人生中最不幸的事,都让你外婆摊上了。

很快,我又出野外了。我是趁地质队中途回长春修整的时候,和你妈妈结的婚。

结婚不久,你妈妈就怀上了你。

你妈妈最漂亮的,就是她雪白的皮肤,和她那双大大的杏仁眼。而我年轻时也挺帅的,鼻挺唇薄,就是眼睛小,加上长年风吹日晒,肤色偏黑。

你妈妈度量许久,自认为除了眼睛和肤色,论五官,还是我长得更标致一些。

于是,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没事儿就念叨:「眼睛大和皮肤白像我,其他的都像她爸;眼睛大和皮肤白像我,其他的都像她爸……」

这念叨着念叨着,还真给她念叨中了!

我们结婚的第二年,你出生了。护士把你抱出来的,你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身上红虾虾的。护士说了,新生儿皮肤越红,日后就越白。而你的额头、鼻子和下巴,都长得与我酷似。

你外婆乐坏了,直接给了你妈一万块钱,说以后给你买钢琴。可是等你长大一点,我们发现你不喜欢乐器,就没买。

哎!你干什么直跺脚啊?小点声,别吵到邻居!

什么?你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乐器,你说你这是血亏?嗬呦,那一万块钱没给你买成钢琴,也得给你花在别的地方。

说得就像养你不要钱似的,就像我跟你妈瓜分了……呃,好像那一万块钱,后来的确被我们俩瓜分了。

你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家庭带来无数欢乐。可能是福祸相倚吧。就在你出生的这一年,你妈妈被诊断出,得了脑肿瘤。

我知道,这个病,是治不好了。我不是之前就说,人算,不如天算吗?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全是花好月圆的时候,我又被天给算了。

第七章 我是这个家的男人

被查出脑肿瘤后,你妈做了第一次开颅手术。随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复发。一开始,三年复发一次;后来,复发间隔的时间逐渐缩短,变成两年,一年……就连手术的方式,也渐渐从开颅,变成伽马刀。

你妈妈的病,无疑是笼罩在我们家上空的一层阴霾。

那时候你太小,我们不会跟你说这些事。我也尽量宽慰你妈妈,告诉她钱的问题我会解决。我不能给她增加思想负担,那对她的病没好处。

我只能把苦闷深藏于心。

想来也很是感慨。当年我孑然一身来到长春,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遇到我的妻子,有了我的女儿。你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我爱你妈妈,爱这个家,我有足够的决心,来承担我的责任。可是不可否认,你妈妈的病,给我带来了经济与精神的双重压力。

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我偶尔也会幻想,假如在某个命运的岔路口,我做了另外的选择,今时今日是否会轻松许多?

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不管我到哪儿,事儿,它还是那么一些事儿;人生,它还是这样一个人生。

命运的曲折,生命里的磨难,于每个人来讲,都是一种必然。可是这些磨难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又是因为什么人发生,那都是偶然。

我和你妈妈,并非像你一直以来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天生怨偶。我们感情很好,我们是相爱的!只是夫妻之间的事,你一个小孩儿怎么懂?

我小时候,你奶奶爷爷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对我们都是「散养」模式。你跟我抱怨,一天我只能你上说三句话。我小时候,你奶奶一天还就一句话呢!

到了晚上。

「一、二、三、四、五、六,人齐了,睡觉。」

你奶奶就这么一句话。

所以,我身上确实有很多缺点。我大大咧咧,简单粗暴,不会关心人,也就是情商低。我不懂如何经营爱情,对子女,更没有「教育」这个概念。你瞧,现在我又把「情商低」,遗传给你了。

我和你妈那些事儿,在我看来,叫床头打架床尾和。可是,我没有想到,就是这一件件我眼中的小事,为今日我们父女之间,险些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埋下了伏笔。毕竟,那些事对你来说是恐怖的,给你留下了不可治愈的创伤。

我们经常因为观点不同吵架,甚至有时大打出手。你在一边哭得声嘶力竭。我只是想冷静一下,就躲出去了。

谁知道会留下你,跪在地上拾起我们摔碎的瓷碗。偶尔,你细嫩的手上,就这样被割出一道伤口。我回家时,会在垃圾桶里,看到某个瓷碗碎片上那一抹让我心痛的殷红。

也有时,我回家的时候,会看到坐在小区某个角落的你,满脸泪痕,无助地抱着你表姐送你的小狗。

不过,我们家还有那么多温馨时刻呢,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结婚之后,我发现你妈是个特爱纠结的人。

她上一天班,回来了,说白天一进办公室,发现两个同事在说什么。她怀疑人家在说她。

晚上,我俩一上床,我都累成狗了。

你妈突然一个激灵,问我一句:「茂生,你说今天那俩人是不是在议论我呢?」

我就开导她啊,我告诉她这是个巧合,人家没有在说她,是她自己太敏感了。我就这样,开导了很久,你妈终于肯安心睡觉了。

我任务完成,就闭上眼睛继续眯着。就在我昏昏沉沉马上要睡着的时候,你妈又一个激灵!

「茂生!你说她俩是不是就是在说我???」

我:……

这样的日子,有烦恼,但也是一种平淡的幸福。你妈妈去世后,我经常怀念那些瞬间。我多么希望她能再躺在我的身边,哪怕再让我开导她到深夜。

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是非常依恋我的。那次,你坏了肚子,在医院里,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陪护的,只有你是我陪护。

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我就真的让你一天都没吃东西。这时候,隔壁床的小孩撕开一包饼干要吃。你饿急了,二话不说就冲到人家床头,一把夺过人家小朋友手里的饼干。那个小朋友哇哇大哭,你则面无表情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开始狼吞虎咽。

啊,那时候你还不到三岁,你现在对这件事已经没印象了吧?可是三岁看终身哪……我当时一边给人家家长赔不是,一边想,我女儿也是个「狼人」啊。

嗯嗯,我知道,「狼人」是现在你们年轻人流行用的词。可你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你爸我好歹上过大学,也一直工作,会说点现代网络用语,不正常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行了,别打岔儿,让我继续讲。

还好,人家妈妈没有跟我计较,她看着冰雪可爱的你,还心疼地说:「就让孩子吃点吧,看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

随着你妈妈的身体日益衰弱,她不适合继续上班了。全家急了。

我在地质队收入本来就不高。如果你妈妈再退下来,那家里又少一笔进项。没有钱,你妈妈的病怎么办?以后你上学的问题怎么办?

关键时刻,你二姨不愧是大学教授。她是教财务的,没想到「作文」也写得声情并茂!她给你妈单位领导写了一封信,陈述你妈妈的不易与顽强。

领导看了信,一时间涕泗横流,破例保留你妈的员工身份和工资。而且,你妈不需要每天上班了。

这就又闹了个笑话。

虽然你还在上幼儿园,你妈却早早地给你报了个英语班。有一天老师留了个作业,让你用英语介绍父母是干什么的。你只看到你妈天天在家,就说你妈是家庭妇女。

你妈这个气啊。

她对你大吼:「你妈不是家庭妇女!」

你战战兢兢地问:「那……妈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妈说:「我在第一汽车厂工作!」

你那时候小,可能你的概念里,既然是在工厂里工作的,就是工人吧。

于是你下周上英语班的时候,跟老师说你妈是个工人。

结果,你妈又、又、又生气了。

「我不是一个工人!我是技术检查员!你下周去和你老师重说!」

你那时候才四岁,学英语也就是随便学两句,能有多少词汇量?估计你是不会说了,你眼巴巴地看着我,想让我去救你。

我是个多明白事理的人啊!我非常果断地……避开了你的目光。

我一定不能搅这趟浑水。我不能招惹你妈——在这件事上,我可是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的!

是你自己傻。你就骗你妈,你跟老师说她是厂长呗?反正她又听不懂。你太实在了呀!

对了,那时我们和你外婆住在一起。你外婆也让我觉得很幸福。她对我非常好,和你奶奶不一样,她对子女的关心很细腻,让我体会到一种别样的「母爱」。

我和你妈都喜欢打麻将,我每次出去打麻将回来,你外婆都会偷摸地问我:「赢了输了?」

赢了,你妈会高兴;你妈高兴,全家高兴。要是输了……

输了,你外婆就会给我一沓钱,告诉我千万别让你妈知道!可是这钱,我哪能收呢?

我和你妈打麻将,都不是靠运气,都喜欢算牌。有时候我俩一起出去打,回来还能就一张牌该怎么打,哪张牌又打得不对了,讨论到半夜。一个意见不统一,就又吵起来了!

然而,没有几年,你外婆也得了老年痴呆症,被你大姨接走了。世事多么无常。你外婆一世英名,有口皆碑,也一样会得老年痴呆症。不知道,是不是英雄,都逃不过末路。

你妈做手术越来越频繁了。我一直待在地质队,实在不是长久之策。

你快五岁了。我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他在广东一家外企工作。那里的收入是长春的五倍。我的心,一下子活了。

我想着,我去广东赚了钱,自己省吃俭用,过得苦点无所谓。把钱寄到家里,你们娘俩不就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了吗?

可是你妈急了。她怕我会变心。你妈把这事跟你二姨说了。你二姨赶紧利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活动。

她这时听说,她一个朋友在建筑设计院里。那是一家国企。

单位里缺能给楼房打地基的工程师,这个我专业也算对口。她就托人,把我介绍进去了。

我都找了这么多年的矿了。如果留在地质队,我一定会作出更大的贡献。去了现在的单位,其实专业跨度蛮大的,需要改变的细节也很多。

就是因为这件事,有时我和你妈吵架吵凶了,被你二姨知道,她指责我的时候,难免会拿我现在的工作是她给我介绍的来说事儿。我心里也委屈,焉知如果当年我去了广东,不会有更好的发展呢?

可是这委屈只是一瞬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仍然会选择留在长春,而不是去广东。

因为你妈生病,需要陪伴。因为你还太小,身边不能没有爸爸。因为,这个家需要我。

我是一个男人,没错;男人要建功立业,也没错。

但是首先,我是这个家的男人!

第八章 工地上的夜风,带着沙子吹

到了新单位,一切从零开始。我的压力也挺大的。

为了尽快熟悉业务,把工资提到同岗位最高水平,我每天都要用功,争取早日「赶美超英」。

那段时间,你在幼儿园里总受小朋友欺负。你还想当「班长」,通过管纪律找回点场子。可是你当不上,回家就撅着小嘴。

我没办法,我跑到你们幼儿园去跟老师说了,能不能让我家孩子当回班长啊?老师答应了。

谁知道,你这班长当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根本没人听你的。那还能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做了。总不能让我去幼儿园,手撕小朋友吧?

没想到你这家伙,在幼儿园里当不上班长,回来「管」我和你妈。你让我俩坐床上,就像小朋友在幼儿园那样,手背后,脚摆齐,不许说话!

你妈倒是乐呵呵的,可是我不行啊!我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更别提我还惦记着画图呢。

两分钟后。

「那个……宝宝,能不能让爸爸去把图画了?」我问道。

你肯定不同意啊,这才多长时间,你还没玩儿够呢。

五分钟后。

「能不能让爸爸把图画了?」

你还是说:「不许说话,不许动。」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发火,我不能发火,我千万……我怎么可能不发火?!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嗷」一嗓子吼道:「有完没完了?跟你好好说不行了是吧?自己没本事,回来折腾你爹妈!」

你「哇」地一声哭了。我心烦,扬手就想打你,手到半空,又放下了。

你妈见状,也跟我急了:「你干什么你?孩子不就是玩吗?你这样,孩子以后怎么跟你亲近啊?」

你妈又和我吵了一通。在你妈的埋怨声和你的哭声中,我赶忙跑到书房里去画图,无暇顾及身后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

我把门一关,只听你妈对你喊道:「你看!爸爸妈妈又因为你吵架了!」

你妈这话说得,我也是很无语了……

门外,你的哭声更大了。

我第一次下工地,是一个叫徐冬林的年轻人和我一起去的。

徐冬林比我小了十岁,差不多是我刚去地质队的那个年纪。他眉目清俊,谈吐温然,说话做事,都和风细雨的。

那天,工人们完了工,我在验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这个钻,打的是二十米吗?」我黑着个脸,问工人。

工人说:「怎么不是二十米?」

我压抑着心里的怒火,冷笑道:「你只打了十五米,然后多取点土样在上头,骗我打了二十米!你为什么要偷工减料?你知不知道这会威胁到这座大楼的安全的?」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技术人员,和工人之间的矛盾了。

他们干完活就走了。他们当然想,能少干一点,就少干一点。可是我们呢?我们得对这项工程,负最终的责任。我们要记录和报告正确的数据。

像他们这样搞,楼迟早会出问题的!到时候,不但住在楼里的人会死伤无数,我和徐东林也会坐牢!

如果我坐牢,就等于逼死了你妈妈,就连年幼的你,可能也就此被摧毁整个人生。可就算不顾及我,不顾及咱们这个家庭,他们也不能置成百上千的人的生命于险地啊!

为什么?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在他们的眼中,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个家庭的幸福,还比不上让他们偷点懒重要吗?

我再仔细一想。不对,不是偷点懒的事儿。是包工头!他让工人们偷工减料,工人们就能少干一天活,包工头就可以把那一天大家的工钱省下来,挪为己用。

熊熊的怒火,在我心头不可遏制地燃烧。

我不是没见过人性的丑恶。但是丑恶到如此地步的,我确实还是头一回见。

工地上的风,带着沙子吹来。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冒出森森的寒气。

我实在忍不住,对那些工人一顿口吐芬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我要辞退他们。

工人们叫嚣着:「杨工,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我们干了这么多天,你说辞就辞?」

「对啊!你让我们一分工钱都拿不到,你也别想好过!」

工人们纷纷拿起了干活的工具,向我聚拢而来。

徐冬林见状,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见他过来,工人们开始向他抱怨:「徐工你看,杨工办事儿也太不地道了!我们靠苦力吃饭的,容易吗?我们一家老小,都指着我们呢!你们放过我们一次不行吗?」

徐冬林说:「他要辞退你们,就是他不地道;那你们数据作假就地道了?你作假的时候,想过万一东窗事发,我们替你们背黑锅的时候,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吗?你让我们放过你们一次,可是万一楼塌了,谁来放过我们?谁来放过楼里的几百来家住户?在我们工地上,你敢作假,就得滚蛋!这是铁律,没得商量!」

徐冬林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尽管被一群拿着铁锹、凶神恶煞的工人包围,我们两个人的周身,也是散发着腾腾的杀气。最后,我们的气势压倒了他们的。那些工人灰溜溜地走了。

当这一场闹剧落幕,冰冷的月光也已经洒在了沉黑色的钢板和水泥上。我和徐冬林在冷静下来以后,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我们还戴着安全头盔,一起靠在一堵砖墙下坐着。看我沉默不语,徐冬林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他说:「大哥,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吧。」

接过他的保温杯,我的眼睛与他温和而关切的目光相触的一刻,之前我感受到的那种,来自这个世界的森然的寒意,消散了。

「谢谢,」我说道,顺手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吗?」

徐冬林摇头道:「我不抽烟。」

我自己点了一根,抽了起来。

「大哥,」徐冬林说,「你原来是在地质队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

徐冬林说:「我听说,地质队的人都很纯朴,很实在。虽然你比我年长,可是你来咱们单位没多长时间。今天这样的事儿,你也是第一次见吧?」

我问道:「这种事,是不是发生了不止一次了?」

徐冬林说:「是的。所以,大哥你不要生气了。真的不值得。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会一直那样做的。而且,其实不是任何时候,我们都能找到工人的。今天我们有底气开除他们,是因为明天就能有人补上。可是有的时候,工人也不好找。你看,这个世界奇怪吧?工人好像生怕没有活干、没有钱挣,可是单位也一样怕找不到工人干活。大哥,以后你习惯了就好了。」

是的,习惯就好了。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只能去接受现实。

那些工人的做法,让我觉得人心阴寒可怖。可是徐冬林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一样让我感受得到,来自他人的友谊与善良。

只是我那时并没有想到,我会与徐冬林这个小伙子,在命运的推动下,成为相扶一生的挚友。

「大哥,回家吧?」徐冬林温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迟疑了一下。

最近,你妈妈又做开颅手术了。她之前每天都会精心打理的卷发,以后再也长不回来了。此刻她的头上,还缠着一层层的纱布……

这些都没什么。可是我一回家,听到的第一句话又会是:「茂生,我头疼。」

我有点打怵。我不敢、也不想这么快回去面对。我知道我这种心理,你可能很难接受。你可能又要为你妈妈不平。可是……可是爸爸求你,哪怕你不认同,你试着理解一下爸爸,行吗?

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快就起身回家了。还是那句话,我是这个家的男人。我得挺住。我是你妈妈和你,唯一的希望。你妈妈已经身体不好了,如果我再晚归,她会没有安全感的。

有了第一次上工地的经历,再面对类似的事情时,我就学会像徐冬林一样,笑呵呵地对工人说话了:「大哥,你看你这假作的,这是真的……有点假。哈哈,你说你作假作得这么明显,你这是把我当傻瓜了,还是你自己傻啊?」

工人不好意思了,默默回去返工。

一样的问题,用不一样的方式去处理,效果也完全不同。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新单位的学术氛围挺浓的,我们经常互相探讨技术上的问题。不过,在很多事情上,他们也不能「免俗」。同事们的做事风格,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很在意一些,在我看来,完全是蝇头小利的东西。比如,这个月的奖金差了多少钱,谁评了个职称谁没评上……

不是我这个人对金钱没有渴求——我当然是有渴求的!只是,我觉得他们算计的那点利益太小了,对解决我的问题也没什么帮助。

就这样,同事之间,经常互相「穿小鞋」。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会被报告到领导那里。隔三差五,单位就会出现人事变动。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大家却都与我相安无事。正是因为我对那些蝇头小利不感兴趣,落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对他们也没威胁。

因此,没有人把我当成敌人。哪怕领导翻云覆雨,每天都有同事卷铺盖走人,偏偏我,顽强地「苟」到了最后!

徐冬林就不一样了。尽管他性情温和、为人低调,可是他的业务能力在年轻员工里是拔尖的,做事又有文章,很快被提拔成领导副手。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也开始有同事跑到领导面前,告他的黑状!

然而,针对徐冬林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并不想看到他倒霉。因为徐冬林喜欢帮助别人。不管别人有什么困难,他看到了,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能帮一把,就会帮一把。

他经常帮我完善报告,精修图纸,也从不往自己身上揽功,更不挟恩望报。对那些在他背后说他嫌话的人,他也从不去计较、报复。因此,徐冬林的人缘非常好。

我和徐冬林总能在工地上配合默契。我是大哥,遇事得冲在前头。工人做错什么,我就狠狠地训斥,说话比较重。等我训完人了,徐冬林再过来以「怀柔」的方式,做收尾工作。

就这么着,我俩在工地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风吹日晒,霜重雨寒,互相扶持着走过了那么多年。

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两个一起去负责一项外地的工程。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就在路上出了车祸。我当时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脚踝骨骨折。

徐冬林把我背到了医院。我当时身边没有家属,也是徐冬林在医院里跑上跑下。那时候的医院还没有电梯,你简直不能想象徐冬林累成了什么样子!

于是,我和徐冬林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老婆生儿子的那天,我和你妈一起去他家探望。我帮他杀鸡,我一口气杀了七只!等孩子呱呱落地,还是我们两个一起翻字典,给孩子取名叫「徐子毅」。

后来,徐冬林需要集资买房,我想都没想,就把家里存的五万块钱拿给他。

他知道,我因为你妈妈的缘故,平时自己花钱都很省,所以很感激。某次单位组织去云南旅游,在一个景点照相就得二十块钱。我因为舍不得钱,没有照。

徐冬林看我瞅着景点,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当即掏出二十块钱,跟人家说:「给我大哥照一张!」

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我和徐冬林面临了一系列的考验。

首先是我,通过做甲方的工程,认识了不少甲方员工。你妈妈的病太吃钱,加上还要给你报课外班,我目前的收入不是很够。我就通过这些甲方员工,接一些私活儿去干。

徐冬林一直都知道,但他了解你妈妈的情况。

那时你妈妈因为不断做开颅手术,已经压迫了脑神经,导致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左半边身体了。

她的左手总是呈僵硬的伸直状态,连健身球都拿不起来。她走路一瘸一拐,上公交车的时候还被售票员说:「残疾人不用给钱。」

因为这一句话,你妈回家,气到了半夜。

就连她的左眼,都没有了余光。本该左眼可见的视角,现在于她来说,是一片黑暗。所以她走路时,总是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地向右边靠拢,走成一条从「左下」到「右上」的对角线。

用你的话说,就是:「妈妈走路总挤我。」

因此,徐冬林理解我,他也一直为我保守秘密。

可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叫严峻的同事,一直告徐冬林黑状,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他无意中获悉了我的秘密,知道我和徐冬林关系匪浅,觉得这是一个抓徐冬林把柄的良机。

于是,我们处长陈孟岐就知道了我干私活、徐冬林又帮我隐瞒的事。而严峻,也因为「告密有功」成了陈孟岐眼前的红人。

与此同时,徐冬林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发现陈孟岐的手也不干净。他私吞了很多本来应该发给我们这些底下人的工程款。那些钱,是我们养家糊口的钱,对我来说,甚至是你妈妈的救命钱。

「这个陈孟岐,吃相不要太难看!」我们的同事小胡,愤愤不平地说。

这真是个多事之秋。当时,不但单位内部暗流汹涌,外部也不平静。我们面临企业改制——本来单位是省政府直属的,现在马上就要被下放,改成股份制的民营企业了。

从此,我们每个人手里都会有股份了。可是这样一来,以后还有没有稳定的业务来源,这是谁也无法保证的。

严峻小人得志,陈孟岐上下其手,整个公司在改制的冲击下风雨飘摇。我和徐冬林面临这一系列的危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出一份资料。那是我新认识的一个甲方员工——刘一统,最近给我介绍的项目的初步说明。我握着说明书的手逐渐攥紧,那张纸也在我的手里卷了起来。

我想,要攘外必先安内,自古如是。什么改制不改制的暂且不论,还是要想法儿渡过眼下的难关,保住自己的饭碗,要回陈孟岐私吞的工程款才行。

谁知,下一秒,严峻就面带微笑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杨工,陈处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点事……想跟你聊一聊。」

这小子有点阴阳怪气地说。

看着他脸上狡诈而得意的笑容,我也微微一笑:「哦?现在陈处长有事,都是叫你来传话吗?那不知道,你有没有传过一些,不该传的话呢?」

严峻面色一沉:「空穴来风,必定有因。杨工,你与其在这里深究,我传了什么话,不如自己检讨一下,你做了什么事。」

我叹道:「是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严峻,这做人呢,传错了话,不要紧。可是,千万别走错了路啊!」

在严峻阴沉而不解的目光下,我拿上了刘一统给我的项目说明书,去了陈孟岐的办公室。

第十章 领导不好?换一个呗

「处长!」一进办公室,我叫道。

陈孟岐把眼镜略微向上推了推,他坐在椅子上,自下而上地审视我一番,问道:「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一脸的茫然与真诚:「我不知道处长您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可是我找您,有事。」

在陈孟岐询问的目光下,我掏出了刘一统给我的项目说明,对陈孟岐说:「处长,这是上次跟咱们合作的甲方公司里的一个员工——刘一统,给我介绍的一个项目。他问我想不想干,想干的话,他帮我联系。可是我觉得这个项目好像有点问题。」

陈孟岐斜睨着我,道:「这是人家介绍给你的工程。你跟我说干什么?」

我赔笑道:「处长,您这么说,不就是在臊我了吗?没错,我是认识了不少甲方的朋友,可是我有什么资源,当然要贡献给单位啊。再说,这一个工程这么大,要是没有单位把关,我怎么干得来呢?那些人,是觉得走咱们单位,价格太贵,所以才想走个个人。可是我不能不识好歹,陈处长这么提拔我,我得知道感恩。毕竟,处长坐镇,我才有主心骨啊。」

陈孟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他问道:「那你说吧,这项工程有什么问题。」

我立刻端出专业的态度,把说明书上的可疑之处指给陈孟岐看:「您看啊,这里说,这个工程需要打三千个降水井。但这是不可能的啊!要是需要三千个降水井,这工程起码得几十亿。国家不得发公告,公开招标啊?怎么可能让一个刘一统,自己到处联系呢?依我看吧,刘一统是想骗好处费,而且他瞒着他们公司这么干,肯定不止一次了!」

陈孟岐陷入了沉思。我则偷偷觑着他的神情。

我知道,以陈孟岐的经验和阅历,刘一统的这点小把戏,根本不需要我指出来给他看。甚至,我之前那一番感谢他提拔、有资源就得贡献给单位的话,他也不会完全信。

可是,我就是要装作,不知道他也能看出来刘一统的猫腻,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诚意。而且我知道,有了我这份「情报」,很快,陈孟岐就会有动作了。

晚上,我和徐冬林在他家楼下的一家小火锅店吃涮羊肉。

我说:「冬林,陈孟岐吞工程款,这事儿任谁不知道,会计小吴都不可能不知道。小吴是咱们单位内部的人员,而且我看那个人,不像是贪得无厌、泯灭良知的。你人缘好,又是二把手,声望高,再加上你这人说话软和,还是你去和他谈谈。你可以问问他,家里有什么困难,试探试探。如果陈孟岐许给了他什么好处,咱们……不是也照样可以帮他解决一下他的问题吗?我的意思,你明白的吧?」

徐冬林说:「可是大哥,光是小吴手里有证据,恐怕不管用。咱们也不知道上头是什么态度。万一弄巧成拙,咱们可就……」

我夹了一片羊肉,说:「放心吧,你虽然年轻,可是能力不在陈孟岐之下。只要你有不弱于他的能力,又有人真心拥护,怎么就不可能替代陈孟岐呢?」

徐冬林摇头道:「陈孟岐做事专断,不得人心。可是未必敢有人冒着风险,拉他下马。虽说墙倒众人推,可是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谁敢迈出第一步,谁又肯迈第一步呢?」

我的手指,「笃笃」地敲着桌子:「私吞工程款,这么大的事儿,谁能容他?」

「问题就在这里了啊,大哥!」徐冬林分析道,「要想真的逼急那些人,推陈孟岐倒台,就得把他私吞工程款的事散布出去。可是咱们搞定小吴之前,谁都只是有个疑影儿,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造谣,那咱们的麻烦就大了。而且,就算大家知道了这事儿,也未必有人愿意站出来当出头鸟」。

我略一沉吟,便坚定地说:「冬林,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我唱白脸,你唱红脸。你是咱们未来的领导,你必须爱惜你的羽毛。可是我无所谓。还是那句话,我是大哥,有事儿得冲在前头。你只管看着小吴,其他人的心思,我去搞定!现在咱们没别的路走,陈孟岐一天不倒,咱们就一天没有宁日!保住眼前的饭碗又怎样?有个私吞款项的领导在头顶上,以后有好日子过吗?兄弟,这只出头鸟,大哥当了!」

就这样,在我的劝说下,徐冬林终于坚定了,取陈孟岐而代之的决心。

没过几天,不出我所料的,在我「急切」地追问下,刘一统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跟我说,如果那个工程我想干,就得给他二十万的信息费。

我留存好证据,把一切告诉了陈孟岐。陈孟岐第一时间,代替我和刘一统取得了联系。陈孟岐以刘一统背着公司诈骗乙方工程师相要挟,要求刘一统做中间人,把他们公司最新的一项工程也给我们单位做!

奇怪的是,这次陈孟岐把价款压得奇低,但是甲方销售房屋的价格却相当高。中间的差价,不问也知道去了哪里,自然是被那些狼狈为奸的人得了。

陈孟岐没想到的是,因为工程成本太低,房屋缺馅很多。单是一个防水没做到位,就让住户苦不堪言。住户投诉时,甲方避而不见。

于是,一个业主向房地产开发商讨要说法的「群体性事件」爆发了。

政府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往下一查,就要查到我们单位头上。这件事,陈孟岐当然不想一个人背!眼看,他就要把祸水东引。

而此时,会计小吴,已经接受了徐冬林的「招安」,把陈孟岐的丑事和盘托出。单位其他同事,也在我的号召下,愿意拥护徐冬林。

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人在咱们家里聚会,探讨应该如何揭穿陈孟岐。而你那时候上小学,懂了很多事情。

上头的人已经查下来了,到了小吴和我们大家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最后的决战将要来临,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这晚,大家又在我们家聚会。不知道是谁提议:「要不……咱们算个卦?」

世上的人,无论文化水平高低,大抵对这些东西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凭人力无法掌控的东西。倘若人能够靠自己把握命运中所有的事,又何必诉诸鬼神?

这时候,年仅七岁的你,怯怯地蹭到我们身边,试探着问:「爸爸,要不让我给你们测个字啊?」

我的同事调侃道:「你还会测字呢?」

你羞涩地笑道:「先让我试一下,看我测得准不准呗。」

我正要让你一边儿写作业去,别瞎掺和胡闹,那个同事却已然在纸上,信手写了个「金」字。

你就有模有样地开始了:「金字,上面是一个人,把下面的都盖住了。难道……是有人想在你们头上只手遮天?」

我们一下子,全愣住了。

「算得还挺准啊!」一个同事惊叹道。

这时,我的目光与你的相接。我感受到,你的眼中,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一阵内疚涌上我的心头。我平时真的忽略你太多了。其实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算卦?我们平时在家里聚会,以及打电话常讨论的「这些事儿」,你听多了,自然大概猜得到我们想干什么。

你不是会测字,你只是想找个机会,引起我的注意,给我一点儿宽慰。

这时,另一个同事问:「小姑娘,那依你看,我们这事儿能不能成啊?」

「能成!肯定能成!」你撸起袖子,在那个「金」字上指指点点,说道,「你们看,金字里,人字头下面的部分,看着像玉字,实际上又不是玉字。这两个小点,形状如柳絮。这说明什么?你们讨论的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你说罢,大家又是愣了两秒,然后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仿佛成功已在眼前。

唯独我,没有那么兴奋。我有的是深深的歉疚和感动。因为我的疏于陪伴,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女儿已经逐渐长大。而我从你仰慕又渴求的目光中,看到了你对「父爱」的强烈需要,还有那,无论我做什么事,你都会给予的无条件的支持。

然而,大人往往就是不会给小孩子太多时间。我们甚至来不及夸奖你一句,就紧锣密鼓地开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成功了。陈孟岐因为贪污和渎职,被开除党籍,离开了这个单位。

单位改制成公司,徐冬林成为董事长,兼任总经理。

至于我吗……我把你带到我们公司的时候,你看着我的新办公室啧啧称奇。当你的目光,落到立在我桌子上的写着「副总经理」的三角形工作牌上时,你差点儿一口果汁喷了出来。

接着,我带你参观徐冬林的办公室。

你说:「原来徐叔叔当上董事长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能当上副总经理了。」

我问:「为什么呀?」

你说:「这叫一人得道,鸡……啊,爸爸,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说着,你向我吐了吐舌头。

如今,所谓「倒陈事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那时候你开始懂事,这种事瞒不过你,我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更不想你写在书里。

不为别的,就只为陈孟岐已经去世三年了。

哎,我不是说,你不要写吗?你的手指怎么还在动?你是不是在打字呢?

哎!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这么跟你说吧,前几年,我去看过陈孟岐,那时他精神状况就不大好了。

我说我是杨茂生的时候,他还在说:「茂生?哦,你有空把字好好练练。咱们走,下工地,下工地去……」

仔细想来,陈孟岐并非一无是处,甚至的确对我有过恩情。人这一生,谁能无过?

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无非是,这个人的存在对你有好处,他就是好人。反之,他就是坏人。

我说你们写东西的人,有必要为了「取材」就把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给扒光抹净,而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吗?有必要为了成就一个作品,让逝者也得不到安息吗?

一将功成,真的要万骨皆枯吗?

后来,徐冬林上位。曾经极力摸黑徐冬林的严峻,没有如他自己预想般,等来清算和报复。他依旧在公司里,兢兢业业工作到现在。

第十一章 民营企业的崛起

当领导的感觉挺好,可是领导并不好当。

我去一个年轻的同事家里串门,看他家挂着一个鸟笼子,笼子里两只虎皮鹦鹉很漂亮,我便随口一说:「你这鸟不错,我女儿肯定喜欢。」

谁知那同事双眼一亮,立刻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领导,你的意思我懂了!既然咱家孩子喜欢,就给孩子拿回去吧!」

「什么我的意思啊?」我瞪着眼睛说,「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了?我什么意思啊?我……」

就在我想拒绝时,你可爱的小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把这两只鹦鹉送给你,你应该真的会很开心吧?

于是,哪怕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走的时候,还是厚着脸皮,提上了那个鸟笼子。

身份、权力这种东西,从始至终,在我眼里都是虚名。然而,我也很早就明白,世上所有人对你的笑脸相迎,都需要你用实力和自身的价值去换取。

纵然你再怎样「高风亮节」,扪心自问,谁又会不喜欢,目之所及,皆是春风如意的世界?

然而,同时,我的责任更重大了。

徐冬林对我说:「大哥,你现在就不要管那么多技术上的事情了。多做做市场。」

公司改成股份制后,国家的财政补贴和从前已经形成的行业垄断,都没有了。一开始,我觉得做市场很难。

从技术人员,转型成一个「生意人」,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个重大的挑战。

我只能不停地打电话,联系从前认识的那些甲方的朋友,让他们多给我提供信息。我再从这些信息中寻找有需求的客户。

「喂?张总,我是小杨。对,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工程。价格还是原来的。不是不是,我这不是做私活儿了。对,我们公司做。价格和从前我个人给你们做的一样,您考虑考虑。好,我等您信儿。」

放下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徐冬林做了董事长,我再也没做过私活,反而把我手中的资源都提供给公司。因为徐冬林是我朋友,我得讲义气。

虽然,这样一来,我个人的收入减少了。可毕竟,如果没有公司这个平台,我当初也认识不了这么多可以给我介绍工程的朋友。

何况,国企限制颇多。在民营企业里,只要你肯干活,就能多挣钱,奖金没有上限。这样一来,我的收入又变相提高了。

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和这些甲方的朋友吃吃饭。

就连你过生日,我都得在外面应酬。

你妈给我打电话:「老鬼,都九点了,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工作上的事儿,应酬。」

你妈不高兴了:「什么工作上的事儿,这么要紧啊?你是在谈活呢,还是同事聚会啊?」

我说:「都不是。可我平时就得多跟那些甲方联络感情,把人家当朋友一样处。得让人家从情感上认可我,有什么好事儿,他们才能第一个想到我。总想临时抱佛脚,那可不成。」

「呵,」你妈说,「你甲方的朋友倒是从情感上认可你了,可你亲生女儿都快不记得有你这么个爹了。今天她过生日,孩子巴巴儿等你到现在。你倒好,不回家吃饭了也不说一声。」

我不耐烦地说:「我不是给她订了最大的冰淇淋蛋糕吗?上次我出差,从香港买回来的那块手表,被她同学玩坏了。她这次生日,我又送了她一个新的。那还是徐冬林托人从瑞士买的呢。她还要什么?」

你妈骂道:「死老鬼,合着你女儿是缺表呢?」

「杨工!谁给你打电话呢?你快回来喝酒啊!」

「来啦!」我回头喊道,随即对你妈说,「我还有事儿,先挂了啊。」

我们这行业,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们的专业能力,在同行中是佼佼者。渐渐地,我们的口碑打了出去,每年的工程合同总标的额,也从一百万出头涨到了几百万。

你妈也多了一个爱好:数钱。

她把钱一张张地数完,第二天去银行全部存起来。存好钱后,她回家又会一声长叹:「唉!又没钱了……」

时不时,我们也会碰上倒霉事儿。

「大哥,你说苏天明怎么还没把工程款打给咱们?」徐冬林皱着眉头问。

我也很焦躁:「小胡,你再给苏总打个电话,催催工程款的事儿。」

小胡无奈地说:「现在我们打电话,苏总都不接。我们连他人都找不到了。」

我差点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妈的!苏天明这个王八蛋!冬林,咱俩重视信誉一辈子,没想到世界上还真有这么不要脸的奸商。」

徐冬林赶紧说:「大哥,别生气。咱们这次吃这个亏,就当长了个教训。下次,咱们记得留一手。我跟你说,下次咱们得这样……」

到了下次。

「杨工?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给我盖竣工的公章呢?你这样,我们没法儿投入使用啊!」

我举着电话笑道:「王总,我也不想耽误您的事儿啊。可是我们这边手续很烦琐,您是知道的。您再等两周……」

「什么再等两周!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对方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的咖啡屋里,笑着点了根烟,悠闲地抽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想到的,反制这种奸商的办法。他们不给我们打工程款,我们就不给他们盖竣工的章。他们一开始会很生气,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回过味儿来了。最后,还是得乖乖把钱打给我们。

有时候,我们还会遇上这样一些人。他们的审批手续和资金,没有一样到位,就喊我们去勘察。等我们辛辛苦苦把准备工作做完了,他们人去楼空,老板都跑没影儿了。

所以,我们再谈生意的时候,就要注意「明查暗访」了。我们得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这家房地产公司正规吗?他们地址在哪里,有没有实力做这个项目?

再不,就是碰到一些甲方,想让我们虚开发票,虚报工程款。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一向言辞拒绝!

现在,你自己也开了个小公司,你也知道跑业务的不容易。年前,你还打电话跟我哭诉,说客户压价压得太厉害,说人家这是压榨你生存空间。

可是人就是这样的啊,他们本来就不会去计算你的成本。大家都是能多为自己牟一分利,就绝对不会让给你。

你还哭着说:「爸,想要谈成一单的变数太多了,你根本不明白这种感觉!」

看你说的,你爸我怎么能不明白这种感觉呢?应该说,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多少次,大冬天的,我去长白山脚下,被厚厚的白雪没过自己的膝盖。我把场地都勘察完了,也跟人家把价格都谈好了,结果人家忽然反悔了!就因为别人家报价比我们公司低一点,甲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换那家给他们做了。

你曾经问我,是不是我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你要亲自去跑业务,最后就谈个小单,我会不会看不起你?

错了,孩子,没有人能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单「小」,就看不起你。

我最看不起的,是那种大钱挣不来,小钱不屑挣的人。

至于被客户压价的事情,我经历过无数回。我很容易满足,只要我不赔,第一次,我就当交个朋友,让人家了解一下我们的工程品质和服务态度。到了第二次,他要是还想这个价,我可不给喽!

如果对方提的价格,我实在接受不了,我只能说,对不起,这单我们做不了,您看看哪家能给您做,您去找哪家。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你看,房地产开发商一个楼盘能赚那么多钱,他们不照样恨不得我们不要他钱,就给他做工程?

不管哪行哪业,这世上谁不是十分的付出,只能得到两三分的回报?

转身,我也会成为一个「恶人」,会去「熊」工人,试图降低我们的成本。

工人就和我说了:「杨工,你这个价格,真是让我们不挣什么钱了。」

我则拍着工人肩膀说:「兄弟,知足吧。这年头能有活干,就是好事啊!」

你能说我是特意压榨别人生存空间吗?我是跟那人有仇怎么的?这是每个人的生存之道!

第十二章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白驹过隙,一转眼,你都上初中了。

你妈病得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医生告知我,她的肿瘤,已经从良性转为恶性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就像一把大刀,当头劈下来。我之前虽有预感,可是一直心怀侥幸,总想着,或许事情不会到那一步。

然而如今,我不得不接受事实了。任谁都不能从那个「癌」字底下逃得性命,不是吗?

这件事我不敢告诉你妈,怕加重她的病情。她头上的骨头,被取下一块。只要打开纱布,就可以看到里面的肉芽和新长出来的肿瘤。她必须每周都到医院,让医生剪掉这些肿瘤。

可是你妈还是对生活充满热情,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对你也愈发溺爱。在你面前,她那双大眼睛永远炯炯有神,可是一到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又会辗转反侧,彻夜呻吟……

我也越来越忙碌,只为了有足够的钱,尽量延长你妈的生命。

我那时就一个念头:「她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一直以为,是我隐瞒了你妈的病情,让你妈得到安慰。可是你妈不在了以后,我才从医生口中得知,其实她自己心里早就清楚。

她非常平静地问医生:「能帮我活到我女儿高考吗?」

原来,我从未让她相信过她没事,是她让我相信了她相信;我从来没有安慰到她,是她在安慰我,让我觉得我安慰到她了。

那段痛苦的时间,我的脾气的确变得愈发暴躁了,回家也只想通过上网等方式解压。唯一令我欣慰和骄傲的,是你。

你不要摇头啊,我真的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哦,是了,我在你面前从来不说。我总是拿你和别人家孩子比。没你懂事的,我拿他跟你比学习;没你学习好的,我又拿她跟你比懂事。

为此,你妈也没少数落我:「你说的那都是废话!人家小涵会在饭桌上给大人敬酒,说漂亮话,是因为人家爸教她了,你教了吗?你拿瑶瑶在北京四中读书这事儿训咱们孩子,就更没道理了!你在北京工作啦?咱家孩子有北京户口啊?废话废话,全是废话!我看你以后还是离我女儿远一点吧。」

我何尝不知道,有时我的这些比较,根本不可理喻?我的心情无非是,我女儿已经这么优秀了,再优秀一点不好吗?

由于你妈的身体状况,我变得异常敏感。我总是担心,学校里的同学,会因为这个嘲笑你,让你觉得自己家不如别人家。

再加上,当初你刚上初中的时候,你班主任意外发现她一个朋友认识我,就想通过那个朋友向我索贿,我拒绝了她。

结果她竟然在学校里虐待你,找借口罚你站,当着全班同学公然嘲笑:「我是实在不想给你妈打电话说你这些事儿啊。一想到你妈那个身体,啧啧。」

我怕这一切会让你自卑。这就是为什么,等你上了高中,你新班主任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却主动请他吃饭。因为我怕,初中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会在高中重演。

记得那天,你月考结束,我去学校给你开家长会。还没走到你们班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令我怒火中烧的一幕。

一个神情刻薄的女生指着你说:「你贱,你就是贱!你信不信我打你一嘴巴子?」

你则一脸玩味地看着那个女生,平静地说:「我信,我当然信。你这种没有教养的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那个女生正要发作,你忽然大喊:「大家快来看啊!我们班的苏白要打人!大家都来看看这个泼妇啊!」

那个叫苏白的女生被你气得浑身乱颤,这时,你们班主任冲出来,一巴掌打在你脸上:「这是学校走廊!你乱喊什么?」

恰在这时,你的数学老师、物理老师从你们班门口经过,见状急忙拦住你的班主任:「你干什么啊?这多好的一个孩子,你怎么总和她过不去?」

我恨不得飞一样地,朝你们冲过来:「老师,我女儿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打她?」

你班主任看到我,脸色讪讪的。

我看着你脸上那么大一个红印子,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你们老师说:「老师,今天这件事,我是一定要个说法的。」

我又转头看向那个女生,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女儿要是有错,老师可以说她。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刚刚骂谁贱?啊?有人养没人教的……」

你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说吧,老师,」我深深吐了口气,「今天为了什么啊?」

你班主任冷眼道:「她拿学校废品自己去卖。」

你反驳道:「不是学校废品,是同学的。他们喝完饮料,把塑料瓶给我。还有他们不用的试卷也给我了。是他们自己愿意给我的,老师非要拿走,说这些东西卖的钱都是班费。我去隔壁班要,老师还是拿走了。」

你班主任说:「只要进了我们这个班的东西,都是我们班的!」

你说:「我还天天进你们班呢!能把我也卖了当班费吗?」

「你!」

数学和物理老师又上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没什么大事。」

「对,一人少说一句。」

「今天本来应该高兴啊。孩子数学考满分。」

「孩子物理也考满分。」

我问:「出来几科成绩了?」

你说:「就这两科。」

我掏出四百块钱给你:「一科两百!」

你:……

回到家后,我还是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我去你的房间,看到你正手执一本《罪与罚》,看得入神。

你一抬头,看见我,叫了声:「爸爸?」

我的目光落在你的文具盒上,发现它朴素得过头,朴素得可恨。那个文具盒上很多地方都掉漆了,原本是双层的文具盒,现在上面那层也因为松动掉到了下面。

我一把抓起那个文具盒,往墙角狠狠一丢:「这文具盒这么破了,你还用它干什么?你都这么大一个孩子了,能不能自己去买个新的啊?」

你被我吓到了,怔了半晌,说了句:「能……能用就行呗。」

我骂道:「你在学校还能被人给欺负了?你是不是有点儿……呆?」

你慢条斯理地给我解释道:「爸爸,这个问题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因为这些事对我毫无影响。她们只能在学校这种非常有限的范围内,组织没有意义的小团体。这种智商的人,未来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和她们,以后会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人。不,不用等那么久。只要等我上了高中,就不会再遇到这么愚蠢的人了。因为我能去更好的学校。」

「她们?」我觉得我的心情糟透了,「不止一个同学这么对你?还组织了小团体?好吧,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那……那你为什么向同学要废品来卖呢?」

听了这话,你迅速跑去打开你的床头柜,拿出一个观赏花瓶,和一个做工精美的烟灰碟:「送给你和妈妈的新年礼物。」

我惊讶地问:「都是用你卖废品的钱买的?」

你摇摇头:「那点钱不够。可是我拿这些钱低价买了点儿别的东西,时机合适了就到大街上卖出去。我这一年,端午节卖荷包,母亲节卖康乃馨,终于赶在新年凑够了!」

我问:「难道我平时没有给你钱吗?」

你说:「你给我的是你的钱。我自己挣的是我的钱。哪有送别人礼物,还拿别人钱买的?那不跟没送一样!」

终于忍不住,我一把抱住你,泪水夺眶而出。

尽管你的双眼澄澈明净,可是我的童年时期因为贫穷而遭遇的种种不堪的窘境,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眼前一帧帧地播放,和你清秀的脸重叠在一起。

不!我那时候就发过誓,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过这样的生活!我要把我曾经最想得到的一切都给你!

于是,你再次上学的时候……

「爸爸,妈妈,没有人打扮成这样去上学的……」

你无奈地低头,看着你妈给你系的高档丝巾,我给你戴的手表,插在校服上的铂金镶和田玉胸针……

我们后来才知道,你每天「听话」地穿戴着这些东西出门,到了学校门口再摘下来,塞进书包里。回家之前再都戴上……

2006 年,你上高一。因为成绩好,学校给了你一个去日本修学旅行的机会。听说你要去一个星期,我给你兑换了四万日元。

你回来时,只带了两个礼品。

当你说,你在日本时,觉得物价很贵,虽然白天到处能看到自动售货机,可你却连一罐儿可乐都舍不得买,只等晚上回宾馆喝免费的抹茶的时候,我生气了!

我又骂了你一顿。

「给你钱就是让花的!你给我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干吗???」

你表姐那会儿正好在咱们家,她闻声而来,问你:「你爸为什么骂你?」

你回头对你表姐说:「因为我没在一个星期内,花光四万日元。」

「你爸这个人真的是……」

一时,你们姐妹俩相对无言。

我知道,我的行为让人很难理解。可我当时就是单纯地觉得,在日本消费的「爽感」应该和在中国不一样。我为我女儿错过这样一次体验而感到懊恼和遗憾。

你妈则把剩下的日元存入银行。

你说:「妈,换回人民币存着吧。你存日元干什么?」

你妈说:「万一你哪天再去呢?」

你:……

你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静,儿时的活泼在你身上渐渐没了痕迹。我却丝毫没有在意你这种变化。

巨大的生活压力让我和你妈妈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激烈。我每次都是吵完了就出去躲一阵,回来时,总看见一脸疲惫的你。

许是你给你妈妈很多安慰吧,又或者,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个时期,你妈妈对你的怜爱已经达到了夸张的程度。

她给你削苹果,要切成一块块儿的,让你用牙签扎着吃;

她每天要让你多睡会儿,你起来后着急赶校车,她就追你到门口,把早餐喂到你嘴里;

她要赶走保姆,就因为保姆忘记在你每天都喝的汤里加扇贝,却被你拦下——你说阿姨怕你体寒,蒸螃蟹时给你加了生姜;

她好像总想看你,怎么看也看不够。你问她看啥,她说你好看,她爱看。

而你,也在面对你妈妈时,目光越来越温柔。你妈妈怕给你丢人,不想去给你开家长会,你就干脆直接在作文里写,你多么想让她去给你开一次家长会。

与此同时,你与我的关系却越来越疏离,可我一点都没意识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一周也说不上几句话。

偶尔谈一回,也变成了我单方面的「输出」,你则把身板挺得溜直,低眉颔首的,时不时用刻板的语气,生硬地回复我一句:「是,爸爸。」

你妈妈一住院,你就去你大姨或二姨家住。你和她们的感情似乎比和我更亲厚些。

到了你二姨家,你还会见到你二姨父——一个真正的高知分子,出身于双教授家庭的新一代吉大教授。在他光辉伟岸的形象下,长年在工地上跑、动不动就会说脏话的我,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我在公司,常常和同事炫耀,炫耀你成绩好,你懂事,你从不让我操心……在家里,我常常骂你,骂你考不到学校模拟出来的清华、北大线,骂你不会待人接物,骂你像个傻子。

那天,我看你又没考到我要求的成绩,我直接把试卷撕了:「你这头蠢驴!我小时候不学习,都比你学习好。」

你一脸麻木地听着。

「你上次可以考到那条线,为什么这次不可以?说明你这次根本没尽力!你为什么要这么不争气?我和你妈妈多想看到你考上一流名校!你知道错了吗?」

你说:「我知道错了。我错就错在,我……我上次就不该考到那条线!」

「你敢顶嘴!」我竟然失控,把你推倒在地上。

我气极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就是一直说着:「你狼心狗肺!你这么跟我作对,是不是嫌我给你钱不够?你要怎样才满意?我知道了,你这辈子,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那一刻,你原本麻木的神情变成了错愕。接下来,你一脸冰冷,对我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爸,何必呢?父女一场,有今生,没来世。」

那句话,犹如一桶冷水兜头而下。

我醒了醒神,恍然间意识到了点什么。

你从小到大,为了不让你自卑,为了不让你在学校受欺负,为了弥补你妈身体不好给你带来的情感缺失,我总想在物质上尽量补偿你。

我觉得,这就足够了!

可是,我一直没搞明白一个问题。我会这么想,那是因为我小时候穷,我在物质上有匮乏感。

我给你的,是我曾经最想要的。可是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第十三章 你可还记得那年风雪里,我的悲号

你上高中的最后一年,你妈成了医院里的「明星病人」。

她以乐观的心态,顽强对抗病魔的事迹,被很多医生知晓。

有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医生就要对她实施麻醉,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梦呓:「我要胡八饼!」

手术结束后,这句梦话,简直将你妈推向了「顶流」。

有实习医生来看她,问她:「听说你还是很喜欢打麻将?你这样……能打吗?」

你妈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说:「怎么?你想跟我玩啊?」

该来的总是要来。

2009 年,你高考的那一天,一场暴雨酣畅淋漓地落下,时不时听到雷声殷殷。

我在考场外翘首以盼。

你走了出来,我急忙问你:「怎么样?怎么样?我看好多学生一出考场就哭了。你怎么样?」

你淡淡瞥了我一眼,说道:「现在有什么好哭的?还得考三科呢。都考完了,再一起哭呗。」

见你镇定中又不失诙谐,我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那一年,你金榜题名日,你妈妈沉疴不起时。

之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妈的真实病情。你还沉浸在被录取的喜悦中,你妈妈就被宣告病危!

所有可行的治疗手段,都已穷尽。你妈妈,走到了她人生的终点。

对你来说,从你妈病重,到你知道你妈的生命已到了尽头,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这种感觉太突然了。

你妈再三向我确认:「是一本吗?是名校吗?」

我哽咽着说:「是一本,是名校。」

你妈闭上眼,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睁开眼睛说道:「这孩子气死我了。你说她,报了离家那么远的学校,留下你一个人在长春,可怎么办呢?」

我握住她的手,流着眼泪说:「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我们……我们以后还可以……」

我说不下去了。你妈妈笑了。

她握住我的手,说:「老鬼,这辈子我嫁给你,是对的。」

她最后的那段日子,你在医院里陪护她,依然不停地对她说:「妈,你说……我去上大学,你在家帮我养只狗怎么样?就养黄叔叔家的那种萨摩耶?我跟你说,等我走了,你不许对我狗不好啊。」

你妈笑着说:「不会对你的狗不好的。怎么说那也是你留下的狗啊,我看见狗就跟看见你似的。哎,对了,记得每天都要跟爸爸视频聊天一次。」

医生在旁边说:「还每天都视频?一周能打一次电话就不错了。病人家属,出来一下。」

我就要跟医生出去,这时你也跟了上来。

你说:「我也是病人家属,直系的,成年的。」

你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明白,你眼神里的怀疑,是怎么回事?我的目光越过你,看向你身后的大姨二姨。她们居然也在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医生不明所以,只能把我们都带到走廊里,询问一下家属后续的意见。我们决定在你妈最后的日子里,持续注射杜冷丁,减轻她的痛苦。

和医生谈完,你回到病房里,又去你大姨二姨身边坐着了。

就这样,你妈陷入了日以继夜的昏迷状态。

你妈是在凌晨三点走的。

我半夜醒来,发现她没了呼吸。

我给徐冬林打电话:「冬林,人走得急,我来不及去银行取钱,能不能……」

话未说完,我「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冬林说:「大哥,没事儿啊。我这就让小胡拿四万块钱现金过去。咱们让嫂子……高高兴兴地走!」

天亮了,你从家里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的人都在沉默。

你如往常一样,走到你妈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说了句:「她怎么流了那么多口水?我给她擦擦。」

这时,你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你发现,插在她身上的治疗仪器都不见了。

一个护士说:「我可见不得这场面,我得出去了。」

你「噌」地一下跃起,朝我扑过来,歇斯底里地对我说:「是你让医生停止治疗的?是不是?是你让医生停止治疗的?医生!医生!我也是病人家属!我说继续治疗!」

我一边泪雨滂沱,一边搂住你,试图让你冷静下来。

你大姨父在一旁说:「孩子,你还不明白吗?是你妈,她……没了。」

这时,挤在病房里的人,一齐大放悲声。

医生走到你妈妈遗体旁,含泪说了句:「姐,你女儿收到录取通知书了。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你妈的后事被办得很体面,不管是衣服还是悼念大厅,我们都用了最好的。

火葬的那一天,是徐冬林戴上手套,陪我一起取的骨灰。

徐冬林说:「大哥,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

也是从那一天起,仇恨的种子彻底种在了你的心里。你坚持认为,你妈活着的时候,我和她之间只有争吵,我对她只有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以至于让她生前没有几天是真正快乐的。

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带着对我刻骨的恨意去上了大学。

暑往寒来,过年了,你终于又回家了。

我想和你去公园逛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在雪地里玩了。

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在雪地里玩的时候,都是你上幼儿园时的事情了。我教你在野外生存时可以吃雪,但是要把上面那层不干净的雪拨开,吃下面的。你又让我给你滚雪球,又让我给你捉松鼠,不然你不要去打疫苗。我嘴上哄着你,最后还是食言了,你说爸爸是骗子……

然而,去公园的那日,我们之间的气氛更冰于那数九寒天。

你不断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在你妈生前对她好一点,如果没有大姨二姨的支持,我是不是不会坚持给她治病?

我这一生积蓄的无尽委屈,在那一瞬间爆发。

我本可以向你好好解释的,可是我只大吼了道:「我这辈子,够对得起你妈妈了!你以为,她是在你一岁的时候才被诊断出脑肿瘤吗?她认识我之前就有了!她家里人一起瞒着我的!」

你睁大的双眼盛满了惊恐。那一刻,石破天惊!

啊!那是一双和你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是此刻,没有你妈妈半分的柔情。

下一秒,你也对我嘶吼:「所以你恨她?你觉得自己是被骗的?你是被迫接受她的,我也是个意外!你不想给她好日子过,是不是?」

我吼道:「不是的!不是的!是你大姨二姨这么说的,是不是?」

你冷冷说道:「我大姨二姨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到的。」

说罢,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我在你身后哭喊着:「我是爱你妈妈的!你妈妈也爱我!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你大姨二姨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辈子发过无数次火,可是我何曾发出过这样凄厉的悲号?我就像一只受伤的狼,躺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与我渐行渐远。

那一声声「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兀自在半空中回响,你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不禁想起,你小时候吃饭,我对你说的一句话:「姑娘,你拿筷子拿得好高。老人说,这预示着,你将来会离我很、很远。」

你再也不会要我滚雪球、捉松鼠了,你再也不会「当班长」,让我手背后、脚摆齐了。曾经那个崇拜我、依恋我的好孩子,终究是与我错过了!

后来,你成熟了许多,也知道了很多你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可是,自幼种下的隔阂,却怎么也消除不掉。

你大学毕业后去读研,接着又出去到处飘。那段时间,你奶奶也离开了我。

你奶奶临走时对我说:「四,你和他们哥几个说说,别怪妈偏心。妈得把房子和钱,都留给六儿啊。这些年,你给妈花的钱最多,可是在妈身边照顾最多的,是六儿。你说,你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你其他几个兄弟,好歹也能挣口饭吃。只有六儿,开个出租车,出租车还被人扣了;修个空调,又不肯吃苦。你说妈走了,六儿咋办啊?」

我说:「妈,你放心吧,我明白。孝顺孝顺,最重要的,不还是个『顺』字吗?」

你不在家的日子里,我只能通过替徐冬林,送徐子毅去上围棋课、去学萨克斯来填补一个父亲的寂寞。

我想,或许我是个失败的父亲吧?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里吧。你爱吃海鲜,我们不如去水产市场转转。今年疫情,海鲜大减价。

说着,老凤凰喝尽杯子里最后一点残余的、已然冷透了的咖啡,就要起身去找外套。

我忽然说:「爸,你是个成功的父亲。」

老凤凰的双肩抖了一抖,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说:「物质上的满足是你曾经最想要的,你把最想要的给了我,却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可我能够对物质毫不在意的前提是,你已经给了我,我没有过你曾经的匮乏感。我能往出版社投稿,我想用我的『努力』去证明才华。这一切的前提也是,你在我这个年龄,用『努力』来养家糊口。你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是我忘了,你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我不该要求你完美。」

过了很久,老凤凰徐徐地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没有机会做父亲。你这次回来,我也想明白很多。从前不支持你写东西,是因为我知道,梦想不会是一片坦途。其实,所有年长者都会劝你走更稳妥的道路。可是你的努力让我明白,少年心性,往往都是欲与天公试比高。」

看着老凤凰佝偻的身影,我想起我曾经问过我阿姨:「你为什么嫁给我爸?我爸脾气不好,急了还会动手打人。」

我阿姨问我:「这个答案重要吗?」

我说:「重要。因为,你的答案,很可能是我妈妈的答案。」

我阿姨说:「你爸是个好人。」

我当时不屑地笑了。好人?这个世界上缺好人吗?

然而,在听了老凤凰这一生的故事以后,我的想法产生了变化。

谁能在漠漠无垠的草原里,把包里仅剩的一盒罐头分给自己的每一个同事?有什么比生死攸关的时刻更能考验人性?

谁能明知道妻子身患绝症,几十年不离不弃,连一丝绮念都未曾有过?

谁能看尽人心险恶,却仍然坚持待人以诚?

谁能眼见他人走过捷径、风生水起,自己却始终相信人间正道?

这是真正的赤子心肠。

这世上的好人,真的那么多吗?

老凤凰在和卖海鲜的小贩讨价还价,看着他嘴角深深的笑纹,我泪流满面。

曾经,我觉得你老了,觉得你又臭又硬。原来,你才是半生倥偬,归来仍是少年。

妈妈,对不起。你最后的嘱托是,我上大学每天都能和爸爸视频。我没有做到。

「爸,我问你个问题哈。」我突发奇想,追上老凤凰问道。

「什么问题?」

「假如我眼睛看不见了,你愿意把你眼角膜给我吗?」

「我连你眼珠子一起抠掉。」

这时,我听到老凤凰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他打开了一条语音微信,我大姨的声音传来:「茂生,孩子最爱吃的水晶虾饺,我做好了。」

老凤凰说:「好嘞,大姐,我一会儿就去你家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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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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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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