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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海棠花开惊四座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87 更新:2026-06-09 11:05:37

海棠花开惊四座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对太子一见钟情,自折双翼入东宫当宫女。

三年,他看见我了,却熟视无睹。

我终于放弃,欲飞出这深宫。

他却说:「留下。」

1.

雪花携着寒风,吹过琼楼玉宇。

夜色中两排灯笼快速移动,一串清脆马蹄声响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太子一袭白色锦衣黑色大氅自马上跃下,从马背上抱下来一个白衣娇媚女子,一对璧人般并肩进来。

宫女太监们伫立在两边,纷纷行礼。

我立在廊下一排宫女之中,如同隐没在夜色中的一片雪花,宫女们鱼贯进殿服侍,我从廊下走到院中,并未再跟上去。

墨黑的夜,白色雪花柳絮般轻轻飘扬。

三年了,他看见我了,但眼里全然没有我,我是宫女的其中一个,是雪花中的一片。

三年前我自长街上遇见他打抱不平,就对他一见倾心,太子北冥肤色如玉,颜如舜华。

我执意进宫,身为武将的父亲舍不得我去当宫女,我求父亲让我赌一场,最多不过是输了而已,输了我就回边关上战场。

我仰面望着无尽的雪花,父亲,这一刻我终于承认我输了,拿得起放得下,就到这里吧。

殿内温暖如春,宫女帮太子解下大氅,冰冷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皮肤。

他转过头眼神如刀,宫女连忙跪下:「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平时伺候穿衣的那个呢?」灯光下他五官又美又冷,挑了挑长眉问。

东宫太监总管李德快步到院中呼喊:「海棠,海棠,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快点进来。」

我回过神,带着一身雪花和寒气走入殿中,太子看我的眼神顿了顿,没有说什么,张开双臂等待我帮他更衣,我低垂眉眼动作熟稔。

大概是从小被呵护长大,他苛刻犀利,不会打骂宫女太监,只是将犯错后的遣出东宫,永不录用。

「你叫海棠?」他的声音和人一样透出清冷。

我正在帮他解面前领扣的手停住,抬起眼与他对视,我在他身边服侍三年,到今天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或许没想到我敢与之平视,这犯了规矩。

我垂下眼:「是。」

他竟没有责怪,伸手拂下我头上的雪花:「海棠,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我躬身退出,隔着漫天飞雪,殿内传来嬉笑声,那是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宰相女儿杨诗晴,少时离散,欢喜重聚,太子珍之重之。

我从小跟随父亲哥哥在边关军中长大,见的都是大漠孤烟,离离草原,这高墙深宫我看了三年,够了,足够了。

若要等自然出宫,我年龄未到,可我不想等了,转身去了长公主府。

2.

长公主的生辰在京郊举行,王公大臣齐聚,皇帝皇后居于上座。

边疆进贡了汗血宝马,长公主特设骑射比赛,彩头是一只玉簪。

杨诗晴一眼便相中玉簪,换了骑服戴了帷帽上场。

太子担心的眼神紧紧跟随,我立在他身后,看着场上激烈争夺。

赛制简单,骑马射箭命中靶心,难度增加靶子越来越远,靶心越来越小。

男女没有分开,杨诗晴才两局就败下阵来,输给了威远侯家的小侯爷,将白色帷帽气闷地扔在一旁。

太子欲亲自下场,我恭敬行礼:「殿下,我去帮杨姑娘赢来玉簪。」

他清清淡淡瞥了我一眼:「你?」

「是。」我不卑不亢,语气笃定。

「行,那你去玩玩吧。」他不相信我,我也不需要他相信。

不同于一般女眷的骑服帷帽,我换上一身白色男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呼吸着青草清香,仿佛张开了被收敛了三年的双翼。

策马进入场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小侯爷骑马朝我而来,灿烂一笑:「这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女公子,之前竟从未见过,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小侯爷赢了再说。」我喝了一声,马似流星飞驰出去,取箭搭上虎筋弦,秋月弓拉圆,箭发如闪电,策马射过的靶子,靶靶命中红心。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呼声,小侯爷在旁吹了一声响亮口哨,看着我的目光灼灼。

最后一局,射飞鸟,每人三支箭。

小侯爷每支箭都射中,对我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策马出去,拉满弓,一箭双雕,连续一箭双雕,赢得比赛。

长公主将玉簪递上:「巾帼不让须眉,安远大将军之女苏海棠胜!」

我径直走到太子面前呈上玉簪,太子眉尾上挑看着我:「海棠,独领春风一笑嫣。」

他帮杨诗晴簪在发髻上,杨诗晴一脸娇媚,周围女眷都投来羡慕目光。

我如常立在他身后,内敛得快低进尘埃里,和刚刚神采飞扬的人仿佛是两个人。

小侯爷前来给太子敬酒:「殿下身边真是藏龙卧虎。」说话间,他的目光看向我,「海棠姐姐,之前怎么没在京城见过你?」

我行礼:「回小侯爷,奴婢之前随家父生活在边关。」

他走到我面前:「难怪之前没有见过,海棠姐姐后面寻个时间,我们切磋切磋。」

「小侯爷见谅,东宫事务繁忙。」我委婉拒绝。

「那不妨事,我去找你。」小侯爷是从小被老侯爷放在手心长大的,性格也率性直接。

太子轻咳一声:「回宫。」

路过长公主身边,我点头致谢。

两步棋同时下,一边写信给边关的父亲询问战况,得胜可为我请旨出宫,一边靠此次露脸机会,结识发展婚姻对象,请旨出宫。

3.

回到宫中,我帮太子更衣,感受到他的注视:「你喜欢那只玉簪吗?」

「殿下,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姑娘喜欢。」三年了,我厌倦了说违心的话。

不再有期待,心中的火焰熄灭了,所以也无所顾忌。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从前无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外面天空又飘起细碎的雪花,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思绪更清醒。

李总管从后面追上来:「海棠,你怎么跟殿下说话呢!」

我态度诚恳,眨巴着眼睛:「李总管,是我错了,您罚我去洗衣服吧。」

他没想到我会认错得这么快,还有点措手不及:「行行行。」

洗衣做饭是最底层的宫女做的事,也是我最开始做的。

夜色中两只灯笼快速跑进浣洗院,李总管尖细的声音响起:「海棠,海棠小妮子,在哪里?」

我擦擦手上前,被他一把拉着走:「殿下又发脾气了。」

这位太子的脾气隐忍不外露,极挑剔,喜好禁忌能写一本书,若不是我特别留意和记下他的偏好习惯,早就被打发出去了。

李总管一路说了原委,宫女给他披上大氅出门,却被他一把扔了,换一个还是扔了。

冬日我给他披的大氅都是提前用暖炉和香草烘过的,披上身暖香暖香。

我换了重新烘过,进去给他披上,看到他白皙后颈顿了顿,故意用冰沁沁的手碰到他的皮肤。

他嘶的一声,怒目转身,眼神却落在我整理大氅的手上:「你手怎么了?」

我的手泡了一天冷水已经红肿:「洗衣服。」

「谁让你去洗衣服的?」他转向李德一字一句问着。

李德腿肚一哆嗦跪倒:「她之前顶撞殿下。」

太子眉头微皱:「李德,我的人我都没说话,你就替我做主了?」

「殿下,我哪里敢做您的主!」李德诚惶诚恐磕头。

不是,咱抓住重点好吗?重点是我碰了你的脖子!

晚上他不知在哪处喝了酒,沐浴后还残留着酒香,斜卧在软榻上慵懒看着我:「会下棋吗?」

「会。」备好棋盘对坐而弈,我洗了一天衣服,瞌睡连连。

一局他胜,一局我胜,反复如此。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如鹰盯着我,啪地一下扔了棋子:「不下了!」

我装不懂他的无名火气,收拾好棋盘退出去,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和军中参谋老兵们下棋作为日常消遣,他自然不是对手。

4.

难得轮休一天,我睡到自然醒才起来,父亲已经回信,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剩下的就是算着他们回来的时间了。

门外响起李总管的声音:「海棠,海棠,小侯爷来找你切磋。」

我换了一袭黑色男装长发高束出来:「殿下呢?」

自从上次以后,李总管对我的态度客气很多:「殿下在书房和大臣们议事,小侯爷说是来找你的。」

小侯爷谢天翊站在院中,剑眉星目,潇洒英俊少年郎:「海棠姐姐,特来讨教。」说着他递给我一把长剑。

「小侯爷,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我好久没有碰过剑了,刻在肌肉里的动作熟稔,剑花茫茫,矫若游龙。

太子和大臣们议事结束,从长廊走来,目光落在我和谢天翊身上,白茫茫雪地衬得两人身形飘逸,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

走近了,我们停下行礼。

「小侯爷难得来我东宫,你们继续。」大臣都走了,他坐在廊下瞧着我们。

被他冰冷的眼神盯着,我紧张得脚下一滑,幸好谢天翊及时扶住:「海棠姐姐小心。」

我连忙拉开距离,奉上长剑:「谢谢小侯爷,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把剑姐姐留着,我改日再来。」他向太子行礼后离开了。

又开始下雪了,点点雪花轻柔落下。

我站在雪中,太子坐在廊下,我们两两相望,我没有垂下头也没有避开他的眼神,不同于普通宫女对他有骨子里的畏惧。

原本的我也是高傲带刺的,为了他我拔掉了所有的刺。

原本的我飞翔在天高海阔,为了他将自己囚在这高墙中。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要飞出这里,飞回自己的天空。

太子让李总管拿来一把剑,和三年前街头斗恶霸救乞丐的翩翩公子一模一样。

剑花行云流水,不分高下,犹如我们的对弈棋局。

正焦灼时,他绊了一下我的脚,没想到他竟然会耍赖,我控制不住力道直直往树上撞去,他从后面拥着我的腰,砰地一下两人撞在青松树上,惊落一树雪,砸了满头。

他冷峻的脸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上盛满了雪花,目光清澈幽深如一汪古泉将我卷入其中。

他一瞬不瞬盯着我,仿佛想将我看穿,我的眼里倒映的人是三年前的翩翩公子。

李总管惊呼上前:「殿下,殿下,有没有伤着?」

我垂首跪下,他看着我勾起嘴角轻笑一下。

李总管见他走远了,斥责道:「海棠,你这个小妮子胆子也忒大了。」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落雪,不甚在意:「李总管今天午饭吃什么?有些饿了。」

李总管气得跺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5.

冬夜的雨,瘆人的凉,宫女太监立在殿外寒风中。

殿内响起杨姑娘弹琴的叮咚声,温柔缱绻,弹的是《凤求凰》。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小声说话声:「来人,送杨姑娘回府。」

杨诗晴一袭黑色大氅,从殿内出来,带过一抹暖意。

宫女们打帘子进去了,我立着没动,伺候太子的差事宫女们抢都来不及,我既已打定主意离开,就不往上凑了。

一个宫女出来:「海棠姐姐,殿下找你。」

服侍他沐浴更衣,以前都低着头,现在趁拿衣服回头之际看过去,刚好看见肌肉轮廓明显的胸肌腹肌,撞上他的眼神,他耳根红了红没有说什么。

我跟随着宫女的步伐往外走:「你留下。」

我装作不知他叫的是谁,被厉声喝住:「苏海棠!」

他瞪我一眼,看向杨诗晴弹过的古琴:「会弹吗?」

我抱起墙角的琵琶,素手弹弦,起调就是风雨潇潇,金戈铁马,没有一丝之前的缠绵悱恻之音。

嘈嘈切切,万马奔腾,气势恢宏,我弹了一曲十面埋伏。

李总管送完杨诗晴回来听见殿内的音律,心都提到嗓子眼:「谁在殿内?」

「海棠姐姐。」宫女小声回答。

原本已上榻的太子,在琵琶声中走到我面前,曲终他抬起我的下巴,视线相对,我眼神澄明高傲,没有一丝侍女的卑微。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微眯:「武艺高强,骑射精湛,苏姑娘这样的人为何进东宫当宫女?有什么目的?」

我说我进宫是看上你了,你信吗?「殿下可以将我交给大理寺,查查目的。」

我被罚跪在院中,冬日的冷雨如同一件湿棉袄钻心地冷,从浓重的黑夜到天色泛白,我在心中数着日子,快了,快了。

早上雨还没有停,我冻得直哆嗦。

太子下朝路过身边驻足:「安远大将军得胜归来,父皇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说长年征战在外思念宫中的女儿,想接她回家,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双脚已跪得麻木,站起来缓了缓才进殿中继续跪下。

宫女们帮他换下朝服:「桌上有几样赏赐,挑一样拿走也算服侍我一场的奖赏。」

奖赏?三个都是他不同样式的玉佩,玉佩象征了地位和身份!这东西我能要?!

「殿下,我想讨个自己想要的赏赐。」淋了一夜冬雨,此刻昏昏沉沉,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换好常服挥退下人,立在我面前:「说。」

我伸手摘下他腰间白色荷包,声音喑哑:「这是我绣的,我要这个。」

从前我只会拿刀剑的手,学了一年才学会刺绣,刺得十指都是针眼。

他眼中有一丝深沉的神色,我不想猜测了,跪安后起身眼前一黑往前栽去,被一只大手接住。

我强撑着抽出手走了,父亲哥哥已等候在东宫门口,我浑身湿透扑进父亲怀中。

太子吩咐李德:「让太医去给她看看。」

太医去回话,李总管闲聊般地说:「胡太医,殿下很重视您,小病不用请您这个身份的,您说是吧?」

太医也是混迹于宫中的老油条,立刻明白,可劲将我的病情往严重了说。

6.

晚上,太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将李德唤来穿了衣服出门,潜入了将军府。

黑暗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淋一晚上雨就这样子了?」

我喝了药已经好了很多,蒙眬中睁开眼:「水。」

有人将我扶在怀里喝水,我疑惑地说:「我不是已经出东宫了吗?」

「你问我有什么目的?我鬼迷心窍,三年前在街上见你打抱不平就心悦于你,费尽心思入东宫,日日伴在你身边。」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你也从我的梦中消失吧……」

他用袖子帮我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他的唇落下来,吻去我的眼泪,从脸颊一路吻到唇边停下。

片刻后他抬起我的下巴,更灼热的吻落下来,干柴烈火,燃成灰烬。

次日我床头的荷包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白玉玉佩。

尚书府宴席,我和哥哥并肩走入园中,哥哥一袭劲装黑衣,我一袭红衣,郎才女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天翊远远跑来,笑得灿烂:「海棠姐姐听说你出宫了,以后可以经常找你玩了。」

他拉着我和哥哥走到他们那一桌,对面正是太子北冥,我视线往下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哥哥给太子敬酒,谢谢太子照顾我。

我低头顾自饮酒,谢天翊凑过来说:「海棠姐姐明日我们去骑马郊游,一起来嘛。」

「好。」我嫣然一笑,他竟别过头红了脸。

太子北冥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丝凉凉的笑意看向我:「听说苏姑娘前些时日病了,可大好了?」

我咬咬牙礼貌回答:「谢谢殿下关心,已经大好了。」

淅淅沥沥下雨了,尚书小姐带我游园,侍女来报夫人找她,她匆匆去了,我一个人闲闲走着。

雨势渐大,我跑去前方亭子避雨,放下伞见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

我拂了拂行礼:「殿下。」

李总管点点头问好:「苏姑娘,好巧啊。」

「李总管好。」我侧目看向太子腰间的荷包,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怀疑那晚是梦境。

见周围无人,我动作迅速想夺荷包,却被他一个闪身避开:「呵,苏姑娘不愧是将军之女,胆子真大,青天白日还敢抢东西。」

李总管背过身,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我。」我瞪他。

「不还。」他理直气壮,「明天别和谢天翊去骑马。」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不劳殿下费心。」

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转身递给李德一个小布袋:「李总管,送你个东西。」

李德侧目观察了太子的脸色,打开竟然是太子的私人玉佩,手一抖恭敬递上:「殿下,这……」

7.

御书房内我跪在殿中,皇帝坐在书案前:「苏海棠,小侯爷想请一道旨意,我先问过你的意思,他想求娶你,你意下如何?」

小侯爷跪在身旁,抬头笑看着我。

「回皇上,谢过小侯爷美意,民女没有这个福分,我的志愿不在此处,我想随家父驻守边关。」我跪伏在地,恭敬回禀。

皇帝看向小侯爷,将折子放在桌上:「天翊,不是朕不帮你啊。既然苏姑娘心意已定,朕也不能勉强。」又对我说,「你之前在东宫服侍,走之前去和太子告个别吧。」

「谢皇上成全。」从御书房出来,我缓缓走向东宫,这条曾走过无数遍的路,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哥哥的行程定下,三日后回边关驻守。

东宫,太子坐在书桌前看奏折,李德识趣地退出去了。

我原本没想过告知太子的,但皇帝一句话不得不来走个过场。

说明了来意,案前的人提着笔,良久未说话。

安静的殿内,响起他冷冷的声音:「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是权宜之计,还是心意已定?」

「我从小生长在边关,京城繁华,却不是我的归处。」我淡定回禀。

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拉起,正视他冒着火焰的目光:「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我脑子一片空白:「殿下自然是主子。」

「好,好……主子,主子。」他松开我背过身。

「殿下,可否将荷包还我?于殿下而言它只是一个普通荷包。」他没有转身,将荷包愤愤地扯下扔过来。

我告退,路过火盆将它丢了进去,青烟袅袅,燃起香味。

香囊,我不要了。

你,我也不要了。

李德没有进去伺候,反而一路追着我出去:「海棠,海棠,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李总管,可是舍不得我了?」我扯出一丝牵强笑意,故作轻松说。

「你可知皇上为何让你来告别殿下?昨日殿下去提了……」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小太监的呼喊声,「李总管,李总管,殿下让您进去。」

三日后,我跟随父亲的军队踏上了回边关的路途,策马从城门出去,当初就是在这城门下偶遇太子北冥,如同做了一场大梦。

8.

数月后的边关,我一袭黑色男装,长发高束,坐在屋顶拿着一壶酒,圆月当空,肆意畅快。

很难想象,我这样飞扬的性格在深宫小心翼翼过了三年。

军号响起,我飞身下地,回屋快速穿上戎装,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敌军袭扰,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将士们奋力厮杀。

从暗处射出箭雨,我和哥哥对视一眼:「有埋伏,撤!」

撤退途中,哥哥身后射来一支箭,我眼疾手快骑马将他撞开,噗的一声刺痛入骨,我咬牙没有吭声,生生扛到回营地,从马背上滑落就失去了意识。

圆月下的东宫风声鹤唳,从殿中传来十面埋伏的琵琶声,一曲终,乐姬放下琵琶恭敬跪下。

榻上的锦衣公子斜躺着,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滚。」

乐姬和匆匆跑来的李德擦肩而过:「殿下,边关飞书到了。」

他霍然坐起,看了以后,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李德瞥了一眼他捏在手里的纸条:「苏海棠中箭病危。」又瞥了眼书案上放着的烧了一角的荷包。

我陷入昏沉,一时像在火上炙烤,一时又觉被扔进了冰窖,梦到走在没有尽头的东宫长廊,梦到太子和杨诗晴大婚,宾客满堂。

被门外的争吵声吵醒,听着是父亲哥哥和医官们讨论医疗条件和药材有限,要转移到最近的城镇,但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路上颠簸。

争吵声停了,医官又进来了,好像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一阵低语声后恢复了平静,我又陷入了昏睡,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耳边说:「张嘴,喝药。」

这讨厌的语调,像极了太子北冥。

后半夜药效发散,我觉得极冷蜷缩在被子里哆嗦,直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贴近,我寻找到火源般缩了过去。

我虚弱睁开一线眼,不知身处梦境还是现实,泪光盈盈:「我梦见你大婚了,十里红妆,恭喜你啊。」

他的声音透过胸膛传出来:「是真心恭喜吗?你嘴里怎么没一句实话呢?」

这人在梦里还要呛我,我愤愤地将他衣领拉下,强吻上他的唇,微凉柔软口感甚好。

他一把搂住我的腰身拉近他身体,铺天盖地的吻侵入:「从未见过你这般胆大的女子,像一壶烈酒,烈得让人沉醉。」

三日后,我终于清醒了,父亲说了期间发生的事,太子连夜微服赶到,带来医官和药材救了我一命,还留了一封信。

我打开后落出一个玉佩和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欠他一条命,将来答应他一个要求后才可还回玉佩。

这人真是丝毫不吃亏的主。

我自小独立,父亲对我是散养方式,他放心放我处理,也不再多问。

几日后收到太子的书信,只字不提前段的事情,问我平时给他熏香用的是哪些香料?

我回信:「殿下这是八百里加急,将士们要跑死几匹马的。」

太子收到信,笑骂了一句:「真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东西。」

9.

月余后我已大好,青辽发起战争,边关将士拼死抵抗。

援军及时赶到,我们打了大胜仗。

皇帝召见得胜将士还朝,临行前父亲将我和哥哥叫来,我们围坐在一起讨论此行,加上援军,父亲已掌管二十万大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是所有君王的忌惮。

父亲不想受这份忌惮,且他已年过六十,边关艰苦,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遂生出了辞官还乡的念头。

哥哥年轻气盛,还想镇守边关。

我啃着红薯,说了自己的想法,父亲告老还乡,我陪父亲一起回去照顾他,哥哥便顺自己心意继续征战沙场。

军队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次年春天。

大部队驻扎在郊外,我们进宫觐见,这是我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太子,朗如日月之辉,望着我走来,他嘴角眉梢漾满笑意。

哥哥封了威武大将军,我封了忠烈女将军,父亲上交兵权辞官还乡,我禀明圣上陪父亲一同还乡,皇帝也同意了。

急流勇退,我佩服父亲。或许我正是随了他,对于权势富贵,并无眷恋。

下了朝,百官都簇拥着父亲,小侯爷走到我身边:「海棠姐姐,还是风采依旧。」

较之从前,他多了成熟稳重,我行礼:「小侯爷近来可好?」

他讪笑一下,笑容有些牵强:「皇上为我指了婚,门当户对。」

「那提前恭喜小侯爷了。」

「海棠姐姐,我……」

一个小太监匆匆来传话,太子请我到东宫问话,我便向他告辞。

我一袭戎装都来不及换下,跟着去了东宫。

与从前不同,东宫内盛放着一株株海棠,绿叶之中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般。

殿内太子已经换下朝服,背身而立,我行了礼站在一旁。

他火急火燎召见我,来了却一句话不说。

从清晨到现在,只简单垫了肚子,我悄然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被李总管打手:「李总管,我饿了。」

李德看了看没有说话的太子,顾自出去让人准备了一桌菜。

太子挥退下人,我大口大口开吃起来,他在一旁只喝酒。

我明知他生气了,却懒得去揣摩什么原因,我梦见他大婚了,不知是否已经有太子妃了,或许孩子都有了。

吃饱喝足后抹抹嘴:「殿下可还有问话?没有我走了,这一身盔甲穿着好沉。」

他清脆放下酒杯,怒目看着我:「吃饱了就走了?回来就辞官还乡?你是没长心还没长肺?」

「那殿下想如何?」我是直接的个性,不想猜测这深宫中的弯弯绕绕人心。

他又不说话了,我起身想离开,却被他从后面一把拉住压在门上,他近在咫尺看着我:「留下。」

「留下做什么?」

「你、你……」他脸色憋得绯红,「你说留下做什么?」

我认真看着他说:「殿下,我不想再看着你的背影,看着你和别人恩爱,我也不愿与人共事一夫,不愿陷入情爱争斗。」

我们都心知肚明,他的婚姻不会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不会按照他的心意安排。

「若我有一天做了这天下的主人,可以选择人生,你可否愿意?」他在我耳畔说。

我浅浅一笑:「殿下,或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一儿一女了。」

李总管带着我出去:「忠烈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总管,你还是叫我海棠吧,我们都是旧人了。」

「海棠,殿下当初称病连夜出京,跑死了好几匹马赶到边关,给你带去医官和药材。」

「你扔进火盆里的荷包,殿下不顾烫手捡起来珍藏到现在。」

「太子与杨姑娘说清楚了,她已经指了良缘。」

「你看看咱们宫中,种的都是海棠,你可明白殿下的心意?」

……

海棠灼灼,有什么用呢?我心中的火焰早已熄灭,也不愿再自折双翼入深宫。

10.

我和父亲回了家乡,惬意自在,虽在偏远地区,也听说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闲散生活了一年,父亲从不管我的婚事到将相亲提上了行程。

这日媒人又上门说亲,城南富户的儿子,媒人正说得天花乱坠,外面小厮跑进来说有客来访。

白色锦衣,黑色大氅,兰枝玉树般如画,正是当初的太子,如今的圣上北冥。

父亲行礼后将媒人带出去,只留我们两人。

他上前说:「你曾欠我一条命,回报是答应我一个要求。嫁给我,做我的皇后,我许诺你一生一世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

我与父亲商量此事。

父亲原本很操心我的婚事,年复一年,眼看我年龄越发大了,谈婚论嫁更困难,但也没成想会来一个天下第一的婚事。

父亲尊重我的意愿。

他说我的女儿有能力做一个贤德的皇后,人生何妨再去赌一次,哪怕是赌输了,也不留遗憾。

我原本再不想入深宫,可我这条命是他赶到边关救下的,许诺他答应一件事。

一则为了信义,二则虽然我曾放弃对他的感情,他为我做的种种事情,再次点燃我心中熄灭的火焰。

我考虑后答应了,并提出:「我有一个条件,人生很短,我也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愿意放弃那些嫁给你,留在宫中,不是为了权势地位荣华富贵,而是因为我们相互的情意,若有一天这情意没了,我会自行离开。」

「好。」他向我伸出手。

如梦中一样,我们大婚了,十里红妆。

三年后,我们的孩子已两岁,相亲相爱,对外对内我都是一个贤德的典范皇后。

太后看不惯我,老是挑刺,我耐心应对,毕竟皇帝为了我没有再纳一个妃子。

这年隆冬,外邦使臣来京,带来诸多贡品。

皇帝大宴群臣,我和皇帝坐在正中主位,觥筹交错之际,使臣上前行礼:「皇上,我们大汗为了表示感谢贵国支援的种子,特意献上我们真正的至宝。」

他拍拍手掌,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红衣女子,美若天仙,自带光芒,照得整个大殿只看得见她。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皇上,他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如同那是一个旋涡让他离不开。

我在他身边多年,我太了解他了,或者也怪我聪明,不够愚钝,不该看透。

我借口醉酒告退,从暖暖的殿中出来,外面又下雪了,我披了一身月色雪色走回长乐殿。

雪下了一整夜,我听雪落下的声音听了一整夜,这是成婚后他第一次没有宿在我宫中。

11.

次日一大早李总管便来了,告知我昨夜皇上在那美人房中坐了一夜。

我看了看他,他心领神会点点头:「娘娘,奴婢守在外面,确实只坐了一夜。」

我吩咐内务府送伺候的下人过去,人数和餐食用度,和我宫中一样。

看着窗外漫天雪花,想起了我离开东宫的那年的雪,心中对他的火焰熄灭也只是在他抱杨雨晴下马的那个瞬间,喃喃说了句:「那年的雪,也像这般。」

皇帝来长乐殿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太后宫中,这是我们婚后多年来第一次没有一起用早膳。

太后正用早饭,我便和她一起吃了,她素来不给我好脸色,听说了昨晚的事情脸色更黑了:「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平素大臣们都说皇帝惧内,看看你现在哪有一点皇后的气势,好歹你也是个女将军。」

她夹了一块咸菜就着小米粥,继续说道:「换作我当年,早就冲过去将那小蹄子撕了个稀巴烂了,你还给她拨宫人伺候,例度都还跟你一样,你这是要纵着她爬到你头上啊!你可是皇后啊!」

「你哥哥在边关鞭长莫及,父亲告老还乡,你在前朝没有一点势力傍身,怎么就不长点心呢?」

太后的唠叨中透着对我的关心,我心中有一丝暖意。

「这一大早的,你不和皇帝用早膳,跑到我老婆子这里做什么呢!」

「母后,钦天监说今年冬天会更冷,给您送来新做的床褥、大氅、围脖,衣料有多,来年春夏的衣裳也做了些。」我言语淡定从容。

太后放下碗筷,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家后院都着火了,还顾着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

我轻叹一声:「母后,有缘则聚,无缘则散,没有必要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饭后我去看儿子,他奶奶糯糯才两岁已经比普通孩子懂事了,我牵着他的手走在雪地里叮嘱:「麟儿,若是有一天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不要怪娘亲,娘亲有自己的苦衷,知道吗?」

「娘亲要去哪里?去看舅舅吗?」哥哥一直镇守在边关,只有过年的时候难得回来一次,却和他感情很好。

我点头:「你要乖乖听夫子的话,用功读书,顾好身体,记住了吗?」

「嗯,麟儿会乖的,娘亲你办完事就早点回来,麟儿会很想你的。」

我抱他在怀中,湿了眼眶。

夜深了,我将册宝金印和那枚当初他救我所送的玉佩,一并放在桌上,穿着夜行衣潜出了皇宫,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带走。

12.

游历半年,一路行侠仗义,随后我去了峨眉拜师习武,没有必要不下山。

偶尔师兄师姐从山下采购物资回来说集市闹哄哄的,听说锦衣卫在找一个走丢的宫女。

受了一场雨,风寒一直未愈,随着师兄师姐下山看大夫。

出城门时,了无师兄指着墙上皇榜说:「海棠师妹,这人长得有点像你。」

我看向皇榜,上面写着,太子病重,思念昔日照顾的宫女,重金悬赏。

太子?我离开时麟儿还未被封为太子,可北冥只有他一个孩子。

回到山上,我向师傅辞行,快马奔去京城,又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麟儿宫殿。

从窗户进到殿内,闻到一股平时麟儿殿内不会用的香味,正诧异时,撩开床帐就被一个人翻身压住:「终于等到你了。」

熟悉的声音,正是皇上北冥。

我挣扎着起身,四肢绵软无力,刚刚闻到的是软筋散:「亏你还是堂堂九五之尊,用的是些什么手段?」

北冥揭开我的蒙面,眼眶红了,紧紧抱着我:「我打又打不过你,不这样怎么抓得住你。」

「皇后,我错了,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美人已经送回去了。」

「那晚,我真的只是坐在她房里看了她一晚上,我看到她想到的画面都是你,公主生辰演武场骑马射箭英姿飒爽的你,雨天你一袭红衣和哥哥并肩而来,胜仗归来戎装英姿的你。」

他抱着我娓娓道来:「你离开以后都乱成一锅粥了,我原以为宫中太平是只有一个妻子的原因,现在才知道是你管理得当。」

「太后多年不理俗事,请她打理后宫,事务繁多她头疾犯了,扔了这烂摊子跑来骂我,色字头上一把刀,砍我自己就好啦,还误伤她这个老太婆。」

「后又让一个女官打理,不仅中饱私囊,还试图给我用药爬上我的床,气人!最后只得让我乳母嬷嬷出手,她老人家身体原本就不好。」

「麟儿倒是很乖,只是夫子说他偷偷躲起来哭,生了一场病,一直哭喊着找娘。」

「你之前设立的京中贵妇慈善团,原本人人赞誉却变成贪污敛财,给难民分配不均,朝臣们维护自家内人的,告状的,闹到前朝不可开交。」

「逢年过节,都是我们一起到军中抚慰军心,人人都问皇后娘娘怎么没来是不是病了,我听着甚是心酸。」

「当然最重要的,我以前日日抱着你睡,和你一起三餐,现在都是我一个人,我好想你。」

我挣扎:「你先给我解药,哎,你在干什么?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皇后听不进去我的话,那我就不用说了。」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衣服已经被褪去了,春色无边。

「你怎么这么无赖,放开……我……」他的手在我身上点燃一片一片的火焰。

整整几日,他除了上朝和商议重要的政事,其余时间都是将我压在床上度过的。

吸入了软筋散的我全无反抗之力,终于在一次潮起潮落后求饶:「皇上,万事都可以商量。」

他环抱在我背后,唇流连在颈侧:「走的时候,只字片语都不曾留,这会知道商量了?」

「皇上,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我觉得这样谈就挺好的,皇后离开这么长的时间都要补偿回来,一天两次,你算算你离开了多少天了。」

有这么算的吗?

他本着我不答应留下来,就不让我下床的无赖劲,我只得同意,条件依然如之前。

或许就是我的这一份不怕失去,再也没有等来下一次出宫的机会。

清晨,我和北冥牵着麟儿,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麟儿的小手紧紧拉着我,仰起头说,「娘亲,以后你再出宫,带上麟儿好吗?麟儿好想你,特别特别想你,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北冥义正言辞教育他,「麟儿,男子汉大丈夫,你现在是太子,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麟儿铿锵有力倒豆子般说道,「太子也不能没有娘亲,虽然我是小孩子,我也知道之前是父王惹娘亲生气,以后父王要是再欺负娘亲,小心我的拳头框框一顿胖揍。」

以前他生怕惹北冥生气,现在却像个小大人了。

刚好走到太后宫中,太后听见声音迎出来,「哟,是谁惹到我们小太子啦。」

她从北冥手中拉过我,眼中闪烁着盈盈泪花,「皇后回来了,好啊,好啊,我就说为何冬天都给我备好了夏天的衣裳,以后老婆子给你撑腰。」

窗外杏花微雨,屋内其乐融融。

从前我们是克己复礼的皇家,现在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完)

作者署名: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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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1: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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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觉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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