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萤火
我十二岁时,有一位道士路过相府,预言府中会出一位皇后。
父亲和嫡母很高兴,大手一挥,赏了全府,于是阖府喜洋洋。
终于吃到了想吃许久的桂花糕,我也很高兴。
一片欢欣雀跃中,只有姐姐面色凝重,久久哀伤地看着我:「阿萤,我们偷偷离开相府吧。」
1
我放下没舍得一口吃完的糕点,怔怔地看向姐姐。
向来坚强的姐姐猛地抱住我,伏在我身上低低哭了起来:「阿萤,我们命怎么这样苦。」
我回抱住她,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道士说府里会出皇后,未来的皇后自然只能是相府唯一的嫡小姐陆明珠。
依着嫡母的性子,我和姐姐只怕是要没命了。
我迷茫地看着桌上还剩半口的桂花糕,心口微窒。
这好久才能吃上一次的桂花糕,背后却蕴含着直取我和姐姐性命的杀机。
第二天,嫡母召我们到东院。
父亲也在,我们入院后,便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我和姐姐。
没过一会儿,陆明珠也来了。
绫罗绸缎,金玉步摇,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娇笑走进院中。
嫡母见状难得斥了一声嫡姐:「明珠,从今日起万事要谨言慎行,不可这般无状,哪里有点未来皇后的威仪。」
嫡姐不满地撅起嘴:「那个臭道士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母亲你怎这般正经。」
父亲眉宇微皱,沉声道:「预言既已传遍京城,就不再是一个道士的随口之言。」
嫡母拍拍陆明珠的手,眯眼笑道:「昨日半夜,便有内侍来府中传皇后旨意,让我们今日进宫,明珠,娘娘想见见你。」
陆明珠闻言愣住,眼睛登时亮起,喜不自禁道:「母亲,那岂不是——?」
嫡母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和阿姐,突然变得冷厉,面无表情地提提唇角道:「相爷,这两个——」
我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握住了姐姐的手,发现姐姐的手在风中也微微地颤抖。
我心中冰凉,突然不知哪里来的胆气,直直地看向父亲。
父亲对上我的眼睛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眸中闪动,沉吟道:「留下吧。」
嫡母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对着父亲皮笑肉不笑:「相爷什么意思?」
父亲面色未变,只冷漠地看了眼我和阿姐:「成安老王爷极为喜欢双胞姐妹,她们二人模样胚子不错,待长开后送过去,明珠的事在皇族宗室那儿便多了份助力。」
嫡母的脸色由阴转晴,对父亲笑道:「相爷思虑的是。」
转而厌恶地看向我和姐姐,斥道:「下贱的胚子,也就这点用了。今日留你们一命,滚吧。」
姐姐死死握紧我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处,止不住地颤着。
我们浑浑噩噩地走出东院,直到走出不知多远,方才大梦初醒般地紧紧抱住对方。
我们活下来了。因为这张脸。
2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除了眼睛,我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长了张很好的脸。
嫡母会厌恶地咒骂我们:「一股子狐媚样。」
嫡姐陆明珠生气时一边拿刀往我们脸上划,一边愤恨道:「看你们还怎么得意。」
有的下人看着我们,会叹息:「可惜了。」
可惜了。这张脸长在我们身上可惜了。
美丽是无罪的。
当美丽被不应该拥有它的人拥有时,它和卑贱相关联,就变成了罪恶。
我和姐姐都很讨厌自己的脸。
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它越来越像汪小娘。
汪小娘是生下我们的人,是会一边拿针狠狠地刺我们,一边咒骂我们挡了她儿子道的女人。
相府没有妻妾成群,除了嫡母,只有两个姨娘。
刘小娘是父亲的表妹,父亲年少微末时曾与她有婚约。
后来父亲受嫡母娘家扶持,一路青云直上,登堂拜相后依然没有忘了她,纳了她作妾,生育了大姐姐和小公子陆皓辉。
她是父亲的青梅竹马,更生养了府里唯一的公子,父亲自然待她有情意。
另一个姨娘就是汪小娘,她曾是名誉京城的花魁。
在花楼中千挑万选选中了父亲,设计父亲为其赎身,纳她入府,手段之了得,令人叹为观止。
父亲喜欢她的好颜色,宠了一段时间,她心中便生了许多心思。
后来怀有身孕,她又一口咬定是男胎,整日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人。直到生下了我和姐姐,不仅失了父亲宠爱,还被嫡母收拾得十分凄惨。
她孕中曾梦到男孩,于是一心认定自己怀的就是个男孩,只不过是被我和姐姐霸占了肚子,她的儿子才没能出生。
所以她将一腔愤恨都发泄在我和姐姐身上,挨打咒骂,甚至主动将我和姐姐送至嫡母面前出气,以减轻嫡母对她的折磨。
她从不曾有母亲的样子,我和姐姐都恨她。
这份恨与对府中其他人的恨都不一样。我们恨嫡母的恶毒,恨陆明珠的欺凌,恨父亲的冷漠,恨下人的捧高踩低,恨汪小娘生了我们。
生了我们,又不好好待我们, 还骂我们为什么要挡了她儿子的路。
我们恨她,却长得越来越像她,于是也恨起了自己的脸。
但是这张脸今日给我们带来了一线生机。
我抚着脸不知该哭还是笑。
父亲的意思,我和姐姐都很清楚。
我们要用自身的血肉架起高桥,托着嫡姐坐上母仪天下的凤座,托着相府成为权势滔天的外戚。
3
回到自己的院里,我们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许久,姐姐下定决心,直直地看着我道:「阿萤,我们要逃离相府。」
我沉默,离开相府谈何容易,我们甚至从没踏出过相府的大门。
大姐姐还未出嫁时,曾因为出门求过一次嫡母。
她是刘小娘生的。刘小娘不仅生了她,还生下了府里唯一的男丁,在父亲那儿很得脸,连带着大姐姐也得了丁点儿的看重。
她来求时,我和姐姐正跪在嫡母屋里立规矩,嫡姐陆明珠坐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刚买来的白毛鹦鹉。
畜生不知人事,大姐姐说一句,它就跟在后面重复一句。说到最后,大姐姐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嫡母端起我刚泡的茶,掀了掀眼皮冷笑道:「庶出的丫头,半个奴才的身份,也妄想参加京中贵女的席面,没得白白丢了相府的脸。」
话没说完,大姐姐面色苍白地跪了下来。
嫡母喝了口茶,下一秒眉目横竖,连茶代盏冲我脸上扔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姐姐就挡在了我面前。
「砰」一下,姐姐惨叫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慌忙将她抱住,却摸到满手黏腻。她额角汩汩向外冒着血泡,满目鲜红,成了我大半月的噩梦。
我不停地给嫡母磕头,哭着哀求她饶恕。
嫡母目光厌恶地看着我们,面上的阴沉随着我一声又一声「咚咚」的叩首逐渐好转。
待到我的额头也变得黏腻,红肿不堪时,她终于冷冷道:「行了,带着那个小贱蹄子赶紧滚。」
我抱起姐姐,一边哭一边拼命地向我们的小院跑去。
我们的院子很偏僻,我摔倒了几次,姐姐竟被颠簸地缓缓醒了过来。
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让我去青庐找文先生。
文先生是府里为陆明珠和小公子陆皓辉请的西席,我顾不得问姐姐如何识得的文先生,只慌张地照着姐姐所说将她背到青庐。
文先生是个好心年轻的书生。
他自掏腰包悄悄为我们请来了医师,止住了姐姐的血,救了姐姐一命。
我要给文先生磕头,他摆摆手,只让我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再去找他,就走了。
深夜,我守着姐姐,听着东边主院混乱闹腾的动静。
身边唯一的丫鬟打听说大姐姐回去后被嫡母吓得病倒在床,刘小娘先是大张旗鼓地请大夫,等父亲回来后,又拉着五岁的陆皓辉在父亲面前哭天抹泪,终于将父亲逼去嫡母院中质问一番。
嫡母出身侯府,身份高贵,性情跋扈 ,自然不会忍下父亲的指责。
她与父亲争吵不休,刘小娘在一旁时不时地火上浇油,东院闹得人仰马翻。
最后父亲不堪两边纠缠,晚上去了汪小娘的院子。
我漠然地听着,伸手摸了摸姐姐的鬓角,那里多出了一道疤。
4
「阿萤,我们绝不能被送给成安老王爷。」姐姐拉着我的手,绝望道。
下人曾经私下议论成安王府夜夜都能抬出妙龄女子的尸体,成安老王爷的暴虐,即便是足不出户的深闺女子,都能有所耳闻。
被当成玩意送给他的下场,生不如死。
我们从前将离开相府的希望寄托于出嫁,如今路被堵死,除了逃走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回握住姐姐的手,点点头。
这是一项需要仔细敲定,必须周密到万无一失的计划,一旦被抓住,我和姐姐都将死无葬生之地。
幸而我们才 12 岁,还有时间。
经过思虑后,我们制定了初步的规划: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内应和外援,逃离相府。
内应和外援不能知道我们真实的意图,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利用他们提供方便即可。
我们盘查了府里的所有人,最后选定了陆明珠和文先生。
陆明珠性情跋扈,任意妄为,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文先生是姐姐选的,他不是相府的人,又对我们抱以同情,是能在府外为我们提供帮助的最佳人选。
转眼过去三年,我们迎来及笄。
5
这三年里,我和姐姐时刻紧绷。
白日里,我去陆明珠的身边讨好伏低,即便她将冬日烧红的煤炭按压在我光滑的背上,我也能忍着疼痛仰头笑着对她说:「二姐姐高兴就好。」
或许是嫡母对她说过什么,陆明珠每每将我烫伤后,又拿出上好的药膏勒令我不许留下疤痕。
我捧着药膏感激涕零,盛赞她是京中最举止大度,德才兼备的贵女。
时间一长,她对我慢慢放下了防备。
另一边,姐姐以渴望读书为由日日去找文先生求教。
听说先生都喜欢好学的学生,我们希望文先生对我们的怜惜能更多些,多到可以助我们成事。
姐姐常常带书回来,晚上,她为我敷完药,我们就躲在被里,点起如豆的灯烛,讲她白日所学。
我喜欢上了读书,幻想以后如果能开一家书铺该有多好,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
姐姐听了微微怔愣,然后迟疑地点点头。
她慢慢有了心事,随着时间越来越重,常常半夜从床上坐起,默默地抱膝看向窗外。
我躺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6
一天一天过去,我们的面容越长越开,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终于,我们等来了一个最好的时机。
一个月后,圣上去国护寺祈福,百官随从。
我鼓说陆明珠也悄悄跟去国护寺,说不定能见到太子。
毕竟她除了三年前进了趟中宫外,皇后娘娘再没有别的表示。
预言随着时间,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道士的随口胡言。
可是已经被挑起来的心思如何能轻易地平淡呢?
陆明珠不甘心,嫡母不甘心,父亲自然也不甘心。
然而父亲和嫡母再不甘心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胡来。
陆明珠不一样,她急躁又自以为是,早已经按耐不住。
我只轻轻地挑了一句,她便眼睛亮起,急切地看着我道:「当真?」
见我点头,陆明珠仍有些犹豫:「母亲若是知道——」
自从出了预言,嫡母就将陆明珠看管得极为严厉,唯恐她失了体统和脸面。
三年过去,陆明珠已经成为传说中的京城第一贵女。
我笑了一下:「不过是悄悄见上一面,二姐姐不要大张旗鼓,母亲就不会知道。」
「若二姐姐实在害怕,可用我和姐姐为由头出门,这样母亲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认为是我们蛊惑了二姐姐,不会对二姐姐过多责罚的。」
陆明珠闻言喜上眉梢,终于没了后顾之忧,轻飘飘地瞟了我一眼,目含不屑道:「待我日后成为太子妃,会向成安老王爷请求留你们一命的。」
我嘴角的笑微淡,平静地回了院子。
姐姐站在院门口等我,身姿若柳,华骨端凝。
我怔怔地看着她,在她的眼睛里也看到了我。
三年过去,我和姐姐的容貌依然相像,气质却因为那双不一样的眼睛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姐是丹凤眼,眼尾狭长上翘,眼波流转间神采照人,高贵美丽;我则是桃花眼,眼角微垂,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
我们很喜欢自己的眼睛,这是我们身上最不像汪小娘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们只需对视一眼,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7
「随陆明珠入国护寺后,你先借口离开,文先生会安排护从等在护国寺的门口,你按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就行,届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紧紧地跟着他。」姐姐对我重复着不知来回说过多少遍的话。
我先走,她在后再找借口脱身。这是我们早已商议过的方案。
只是我今日听着,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姐姐为何来回强调让我紧紧跟着文先生的护从?
见我看向她,姐姐微顿,解释道:「文先生说百官随圣上入寺,到时候场面可能会别生枝节,我也是防患未然。」
我皱眉,抱住姐姐道:「姐姐,不然还是一起离开吧。你在我后面,我总觉得不安。」
姐姐摇了摇头:「阿萤,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若是一起走,陆明珠就算再迟钝也会觉出不对,为保万无一失,只能一个一个走。」
我沉默,刚抬起头想说那让我在后面,就看到了姐姐眼里的坚决。
「阿萤,」姐姐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是姐姐。」
我眼里涌出了泪,姐姐温柔地给我擦掉:「还不到喜极而泣的时候呢,傻丫头。」
「文先生,知道我们的计划吗?」我轻声道。
姐姐犹豫半晌,点点头。
我眉心微动:「姐姐,你和他——」
姐姐笑了一下,眼中也有了莹润的光亮。
我于是明白了,在这殚精竭虑的三年里,我喜欢上了读书,姐姐喜欢上了授书的人。
文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今年科举上了榜,受封官爵,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姐姐的眼睛有点悲伤,低声道:「我和文先生没有缘分。」
我紧紧地抱着姐姐。
8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和姐姐都很平静。
我们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面纱,从陆明珠打点好的后门出了府。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一切显得那么新鲜。
或许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失体统,陆明珠只带了贴身侍奉的四个侍女。
我和姐姐与两个侍女同坐一辆马车,晃晃荡荡地前往了国护寺。
国护寺高大威严,圣上携百官祈福,只封了正殿,其余殿宇依然容许百姓参拜。
拐过第三个门时,我满头虚汗地捂住肚子跌倒在地,口中痛呼。
姐姐紧张地搀扶我急声道:「阿萤,你怎么了?」
陆明珠停下步伐,不耐地转过头不满道:「你怎么回事?」
我捂着肚子,艰难道:「二姐姐,我肚子痛,走不了了。」
陆明珠闻言面色难看,刚想张口咒骂我又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相府,只得恨恨地按耐下去,冷冷道:「那你一个人在这呆着吧。陆月,跟着我。」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匆匆向前走去。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我怔愣地看着姐姐。
姐姐悄悄拍了拍我的手,起身快步跟上了陆明珠。
直到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我站起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国护寺大门,找到了姐姐所说的文先生的护从。
他带着我向山下走去,一辆简朴的马车等在那里。
我在马车里等了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姐姐人影。
我问坐在马车前面的灰衫少年:「姐姐为何迟迟没有下来?」
灰衫少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心砰砰地跳个不停,我有些急了,刚要下马车,却听见地面自远方传来有规律的震动,抬头望去,数十匹马正急速向着国护寺赶来。
为首人是相府的护卫。
灰衫少年面色微变,用鞭子猛地抽了一下马,马车登时向前跑了起来。
我面色惨白:「你干什么?姐姐还没有来。」
灰衫少年不卑不亢:「这是先生的吩咐。」
又一马鞭扬起,我摔坐回车中,扶着窗沿,回想前后,脑中忽然清明起来。
姐姐,你要做什么?
9
灰衫少年将我带至京城深巷的一处小院中,让我暂时待在这里。
一个梳着双鬓绿衫的丫鬟伺候我的起居,她说自己叫绿珠,很爱笑。
我浑浑噩噩地住了两天,终于从出门买菜的绿珠口中知道了姐姐的消息。
绿珠说圣上祈福那日发生很多事。
相府嫡女私会外男。
圣上从寺里带了一个女子回宫,封为云妃。
据说相府还丢了两个庶出的小姐。
说到此处,绿珠忽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来回反复地想姐姐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
我们原先说好了从相府逃走后就远离京城,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用偷偷省下来的银子开一间书铺或是其他营生,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然而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姐姐从来只是微笑或是沉默。
我坐在凳子上从白天想到黑夜,想得头痛异常,终于昏了过去。
我在小院里呆了半年,人也变得和姐姐一样地沉默。
这里是深巷,却能听到前后街小贩的熙熙攘攘。白日坐在屋里看书时,听着这样的吵闹声,常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是我曾经幻想过的生活:没有打骂,没有居于人下,没有整日对性命的担惊受怕。可是因为少了姐姐,我过得有些煎熬。
我常常半夜醒来,从床上坐起,坐在姐姐曾经的位置,抱膝看向漆黑的窗外,想姐姐当时在想什么。
10
文先生来看过我一次,一身紫色的官服,衬得他有些消瘦。
彼时我坐在屋里翻着书卷,他站在窗前对我说姐姐让我再等等。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把姐姐送进宫里?
我见过他和姐姐相处的样子,眼里的光不会骗人。
他转过身看向我,阳光照在人的脸上看不清面容,却把配着金鱼袋的紫袍官服照得熠熠生辉。
我于是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有了泪。
原来有种未来叫前途无量,有一种叫一飞冲天。
为了避免被相府的人发现,他很快就走了。
这半年里,相府的人一直在找我。
国护寺里曾经的筹谋落在百姓口中变成了浪漫的爱情故事。
相府三个小姐去国护寺祈福,因为意外不幸走散,一个遇见了当今圣上,一个遇见了太子,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这个故事给足了相府脸面,但在实际利益上,他们哑巴吃黄连。
中宫给陆明珠和太子指了婚,侧妃,没定婚期。
相府不甘却也毫无办法,只能铆足了劲来找我,试图用我来拿捏宠冠后宫的云妃,继续为陆明珠铺路。
这日,我正坐在院中仰头数天上飞过的大雁,宫里来了人。
姐姐有孕了。
11
我被大张旗鼓地带回了宫中。
相府走丢的庶小姐找到了,与云妃有孕,令其胞妹于宫中陪侍的消息一起传回相府,父亲和嫡母的脸色想必精彩极了。
姐姐站在宫门口等我,依然身姿若柳,华骨端凝,只是这次的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带我参观宫室,带我看早已备好的卧房和极尽奢华的饰品摆件。
半年不见,她的话变得多了些,一直絮絮地说着,我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她让我好好休息,然后拍拍我的手,就回了主殿。
半夜,我躺在床上,姐姐举着灯烛独自来了屋中。
我们像过去一样亲密无间地躺在床上,互相搂抱着。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悄声道:「会动吗?」
姐姐笑了一下:「才两个月。」
「疼吗?」
「不疼。」
我的眼有点湿:「为什么要这样?」
姐姐沉默,半晌才道:「阿萤,凭相府的手段,无论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抓回去的。这是唯一能摆脱他们的路。况且,就算真的能逃出去,两个孤身女子又该如何在这世间活下去?」「最重要的是,阿萤,我不甘心,」姐姐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装满了仇恨,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他们必须生不如死。」
我怔怔地看着她,脑中闪过无数的场景,最后定睛在姐姐额角的疤痕上。
「我会永远和姐姐在一起的。」
12
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生活奢靡,却有数不尽的明枪暗箭。
这日我刚要与姐姐一起午膳,姐姐却忽然昏倒,身下还见了红。
圣上很快赶了过来,乌压压的还有一大群后宫嫔妃。
这是我入宫来头回见到圣上金面,身形宏伟,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太医很快查出是荷包的香气与殿中炉香相冲,才使姐姐惊厥。
那样的香,若是闻得时间长了,便足以使人失智。
我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后怕。
荷包是与姐姐素来交好的元嫔所赠,太医禀完后,她连一句话也未说出就直接被人捂嘴拖了下去。
圣上面色平淡,看了姐姐一会儿,转身要离开时瞥到我:「你是陆萤。」
我的头低得更低了些:「是。」
「抬起头来。」
我的心跳了跳,忐忑不安地抬起了头。
圣上似乎有些失望:「你和你姐姐眼睛倒是不大像。」
说完,便离开了。
姐姐醒来后听说,沉默许久,然后含泪抚着我的眼睛笑道:「这样很好。」
又过了几个月,姐姐生下了一个皇子。
国姓为萧,取名祈元。
我和姐姐很爱这个孩子,除了彼此外,我们终于有了第三个亲人。
圣上子嗣不多,在世的只有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和刚出生的祈元。
除了太子康健,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个眼盲,一个跛脚。
我抱着熟睡的祈元,每每环顾四周,都觉得很害怕。
姐姐依然很得圣宠,风头几乎要压过了皇后。
陆明珠快要 18,中宫依然没有完婚的讯息,相府终于按耐不住。
13
嫡母带上陆明珠以云妃娘家的身份来宫中看望。
姐姐在内殿坐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去见她们。
殿内留下了不少宫女太监,嫡母脸色异常难看,张口冷笑道:「果然是做了娘娘,架子也大了,竟然这般目无尊长。」
姐姐只淡淡地看了她一样,嫡母便气得再也控制不住,指着姐姐就骂道:「你个贱婢,眼里还有没有点尊卑?我是你嫡母。」
话刚说完,便被姐姐身边的贴身大宫女茯苓赏了一巴掌,巴掌之响亮,连藏在屏风后的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放肆,」茯苓面色沉凝:「竟敢对娘娘不敬。」
嫡母的脸迅速红肿起来,整个人都蒙在原地。
陆明珠呆了呆,反应过来后怒不可竭,上前要打姐姐,刚走两步就被宫女太监围住。
茯苓丝毫不手软,对着她的脸又是响亮的一巴掌:「意欲谋害娘娘,当罚。」
陆明珠耳边嗡嗡地响,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茯苓:「你敢打我?我父亲是当朝宰相。」
茯苓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回姐姐身旁。
嫡母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唇角边直哆嗦,突然狠声道:「陆萤呢?我今天就是来带她回府的,在室女哪有久留后宫的道理。」
我躲在大殿的屏风后面,低头哄怀里的祈元。
姐姐嘲讽地看着她,淡淡道:「圣上念我生育祈元不易,已准许阿萤久留宫中陪侍,直至出嫁。」
嫡母气得近乎丧失理智,目露凶光地盯着姐姐咬牙道:「你们姐妹两真是好得很,早知今日。。。 」
她没说出后面的话,直接转身带着陆明珠和两个巴掌印离开了。
几日后,不知相府与中宫做了什么交易,皇后不仅重新提起陆明珠和太子的婚事,还要亲自操办。
我和姐姐依然平静地继续裁剪祈元的新衣,这个年纪的小孩都长得很快。
14
兴许是怀祈元的时候被谋害多次,姐姐自产后身体便开始不大好。
于是我开始看医书,学药理。
一日,因为一剂药草的用量,我去太医院找刘医正求问。
进了屋子没看到人,刚准备转身却瞥见左角坐着一个月白色衣袍的少年,剑眉入鬓,凤目狭长,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我微愣,低头看到他腰间的玉佩,瞬间跪了下来:「见过四皇子。」
「你是云妃的妹妹?」四皇子缓缓道,语声不辨喜怒。
「是。」
「你们不是双胞胎吗?怎么眼睛生的不一样?」
我跪在地上觉得耳熟,忽想起圣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双胞也有不同的。」
「那倒是很幸运。」
我愣了愣,大着胆子看向他,轻声道:「四皇子怎么这么说?」
四皇子怜悯地看着我笑了笑:「云妃没和你说吗?她那双眼睛长得非常像我母妃。」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想起圣上失望的话和姐姐含泪的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和姐姐因为汪小娘而厌恶自己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才被我们认为是真正的自己。
可是姐姐如今连眼睛也不再属于自己,帝王通过她的眼睛来看别人,她就只能是别人。
四皇子一直没走,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哭,等我哭声渐消,才扔过来一张手帕:「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云妃若是没有这双眼睛,你们两至今还在相府受磋磨呢吧。」
我心中不免有些恼火,碍着他的身份,僵硬地说了声告退,便回了姐姐宫中。
知道了姐姐获得圣宠的原因,再对上她温润的眼睛,我不免有些酸楚,却什么都没说,依然如常。
至少,姐姐看向我时,依然是陆月的眼睛。
几年过去,圣上的身体不再硬朗,中宫的行为愈发猖狂。
每每处置掉祈元身边的宫人时,我的心中总是惊怒又害怕。
或许因为是老幺的原因,圣上十分宠爱祈元,常常带着他一起在御书房与大臣论政。
祈元六岁,就已经能说出震惊四座的治国策论。圣上大笑着将他抱起,一起坐在龙椅上,然后令太傅倾其所有地传授学识。
太傅是太子的老师,如今却要给另一个皇子启蒙,中宫再也坐不住了。
15
巫蛊之事爆发时,我正在太医院配药,四皇子萧祈衡在旁一眼不错地看着我配。
他前一阵和我打赌打输了,便主动提出愿意以身试药。
如今我当真在配了,他又紧张得不行。
我正要开口嘲笑他一通,姐姐宫里的小太监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惊慌失措道:「萤姐姐,大事不好了。娘娘被圣上打入了冷宫。」
手里的药盏登时滑落,我止不住腿软得向后倒退一步,萧祈衡在身后扶住我。
「怎么回事?」他向那小太监喝道。
小太监登时跪了下来,哭道:「今个皇后娘娘不知怎的突然搜宫,竟然从宫里搜到了刻着圣上名字的巫蛊娃娃。再加上圣上前一阵身上不爽利,刚才一怒之下竟然直接把娘娘打入冷宫了。」
我身上一阵阵地发凉,忽然道:「祈元呢,祈元怎么样了?」
「小殿下被圣上禁足了。」
我脑中思绪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姐姐,一会儿又忧心祈元,整个人都要崩溃时,听到萧祈衡轻声道:「你去祈元身边看着,云妃那里,我去和父皇交代。」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到他的母妃是圣上最爱之人,而他也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在他没跛脚前,圣上甚至要为他废立太子。
我立刻紧紧抓住他,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他拍拍我的肩膀,跛着脚走了。
我心神不宁地回到祈元的殿宇,祈元面色苍白地乖乖坐在凳子上,见我进来,眼睛终于亮起,轻声叫道:「姨母。」
我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像曾经抱住姐姐一样。
过了一会儿,祈元颤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声音依然很轻:「姨母,我母妃呢?」
我摸摸他的头:「她在另一个地方。」
「父皇会杀了母妃吗?」
我的手微颤:「不会。」
「姨母,我会死吗?」
「不会,母妃和姨母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
祈元用小手给我擦眼泪:「姨母不要哭,祈元也会保护姨母和母妃的。」
我抱着他泪流满面。
我们被关禁在殿里,谁都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吃送来的膳食。
一日过去,祈元唇色惨白,虚弱无比,整个人近乎昏厥。
我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用发簪划破手腕,将血一点点喂给他。
他醒来后抱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不肯继续喝。
他从没有这么哭过,我心疼又难过,但依然冷着心肠,逼着他喝下去。
我告诉他:「祈元,你要活下去,你要做圣上。」
我们从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他朦胧着眼怔怔地看着我。
我呼出一口气,对他笑笑,然后一字一句道:「祈元,你要做圣上,做一个泽被百姓的君王。然后追封你母妃为皇后,让她受后世万人敬仰。」
说着,眼前一片模糊,我落下泪来。
我们相互依偎着在殿里呆了三日。第四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时,殿门终于被打开。
一片白光中,一个跛脚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
16
再次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姐姐,她摸了摸我的头,泪眼笑道:「终于醒了?」
我想点点头,却感觉身子很沉重,便只能尽量扯出一抹笑来。
陷害姐姐的人将巫蛊之事的时间选得很巧妙,计划得近乎天衣无缝。
萧祈衡不休不眠地查了三天,终于在姐姐的贴身大宫女茯苓身上找到了缺口,进而拖拽出了隐藏在背后的相府和中宫。
听说茯苓认罪后并未多说一字,只对着姐姐钟元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便咬舌自尽了。
姐姐知道后,一个人在椅上坐了良久。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相府满门抄斩,皇后幽禁,太子被废,终身圈禁,其亲眷一干人等都被下了昭狱,择日处刑。
相府行刑那日,姐姐带我去刑场坐在二楼遥遥地观刑。
我们看着人头一个一个落地,始终面无表情。
次日,我们去昭狱看了陆明珠,她衣衫褴褛,状似疯癫。
姐姐令人将冬日烧热的煤炭按压在她的脊背上,声音滋滋作响,令人不寒而栗。
陆明珠痛得满地打滚,便也不疯了,一个劲地尖叫着求饶。
姐姐的面色很冷,喝令人按住陆明珠,然后亲自拿着烧好的煤炭烫在她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陆明珠声息渐弱,姐姐扔下煤炭,上前攥住陆明珠的领口轻声道:
「相府昨日刚被满门抄斩,本宫特地打点了行刑的侩子手,让他用钝刀慢慢地磨,一点一滴地硌下他们的脑袋。你母亲生生挨了四十八刀才死,走的时候皮肉横飞,惨叫不止。」
陆明珠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姐姐,唇角哆嗦着说不出话。
姐姐死死勒着她的脖子,恨声道:「我和阿萤原本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偏偏你们一点活路都不肯给,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甚至连骨头渣都不放过。」
「所以怎么能让你们痛快地死呢,我必须得还你们一份大礼啊。」
陆明珠被勒得呼吸艰难,口吐白沫地尖叫:「你们可是出生相府,那里面还有你们的亲生小娘。」
我站在一旁脸色很冷:「我们从没有过母亲。」
姐姐站起身,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陆明珠:「废太子侧妃的身份保了你一命,但我会令人日日用烧红的煤炭烙你发肤,阿萤在那三年里所受的痛楚,我要你千百倍地还回来。」
17
一切了结后,我们回到宫中。
兴许是崩了许久终于松懈的原因,回到钟元宫后,姐姐生了场大病。
我很害怕,每天来回太医院奔波,彻夜不离地陪侍,才将姐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姐姐经此一病好转后,不知怎么回事,总想着要将我嫁出去。
我不愿,姐姐便有些难过:「阿萤,你不能在宫中一直守着我和祈元,这不是你想要的日子。你嫁一个喜欢的人,去过你曾经幻想过的生活,不好吗?」
我有些固执:「那姐姐呢?姐姐想要呆在宫中吗?宫中的日子是姐姐想要的生活吗?」
姐姐勉强笑了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揽住我的肩膀:「阿萤,你喜欢四皇子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姐姐了然地笑笑,轻声道:「明天让四皇子来钟元宫吧,我想见见他。」
我犹豫地看着姐姐,沉默不语。
四皇子的母妃是已逝的曾皇贵妃,每每想到姐姐与她的联系,我总觉得心里闷的难受。
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萤,我并不喜欢圣上,所以你不必为我难过。说起来,我们算是借了人家的势。」
萧祈衡第二日来到钟元宫的时候,姐姐让我藏在屏风后面。
我看着萧祈衡规规矩矩地给姐姐行了礼,然后开始疏离客套的闲聊。
直到姐姐单枪直入:「你喜欢阿萤吗?」
「喜欢。」萧祈衡也直率了起来。
「什么样的喜欢?」姐姐寸步不让。
「男女间的喜欢。」萧祈衡不含糊。
姐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是曾皇贵妃的影子,但阿萤不是。」
「我希望,你能让她永远有一对弯弯的月牙。」
我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泪光模糊间,仿佛又听见姐姐说过无数遍的话:「阿萤,我是姐姐。」
果断而坚决。
萧祈衡给姐姐鞠了一躬,便笑着离开了钟元宫。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姐姐笑盈盈地对我招手:「快来,要给你准备嫁妆了。」
半个月后,我从钟元宫出嫁,成为了四皇子妃。
萧祈衡到了年纪,圣上封他为岐王,赐了他岐州的封地。
岐州距离京城很近,快马加鞭,只要半日路程,如此一来,我与姐姐隔得也不算太远。
到了岐州,我隐瞒身份开了间不大不小的书铺。
客人不多,我每日清闲,于是读了许多书。
后来萧祈衡在岐山上为我开了间学堂,我做女先生,只招女学生,不收束脩,不论贵贱。
我们一起读了许多书:《诗经》,《楚辞》,《素书》,《水经注》,《春秋左传》,《孙子兵法》。。。
除了《女训》和《女戒》,我们什么都读。
18
开封四十二年,太子生母云贵妃因旧疾复发,溘然长逝,享年三十岁。
开封四十五年,承德帝薨,太子萧祈元即位,定年号为建业,追封其生母云贵妃为端懿皇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