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如旧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的娘亲生得很美,可惜她只是个舞姬。
在大齐,舞姬是最低贱的,无论舞艺多么出众,也只是王孙子弟的玩物罢了。
那年除夕夜宴,娘亲为帝王献舞。
她一身朱红纱衣,水袖流动,腰肢款摆,从宴客的大殿跳进了帝王的寝宫。
1
第二日,娘亲成了大齐皇室的一个小小宫嫔。
帝王当然是很喜欢娘亲的,喜欢她白皙的皮肤,姣好的容颜,柔软的腰身,最喜欢的是她翩翩起舞时光彩照人的模样。
可惜,娘很快怀上了我,她不能再跳舞了。
有孕的妃嫔不得侍奉帝王,何况皇室不缺子嗣,后宫不缺美人,娘亲身份又低贱,很快就失了宠。
十个月后,娘亲在一处偏僻简陋的宫殿里,挣扎了一天一夜,才终于生下了我。
据说我刚出生时瘦弱伶仃,哭叫声和小猫儿一样细弱,差点就养不活。
而我的出生,没有给娘亲带来多少好运。
大齐皇子都有十几个,公主就更不值钱了。
娘亲微薄的份例,在拜高踩低的后宫中已经是杯水车薪,再养活一个我更是捉襟见肘。
身为皇帝的女儿,当朝帝姬,我自然也是有份例的,可层层剥削下来,到娘亲手里的不过分毫。
所以她刚出月子便开始为生计发愁。
皇后是后宫之主,但她眼里只有自己的一双嫡子女,对我娘这样的小嫔妃不会照拂半分。
而其他的宠妃大多出身高贵,对我娘一个以色侍人的更是瞧不上。
娘亲没有办法,又去了曾经教授她舞艺的宫中教坊,求了那里的管事嬷嬷,允许她教导新选上来的小舞女,换些银钱过活。
彼时娘亲失宠已久,后宫的美人层出不穷,我们母女俩早就被皇帝抛之脑后,也就无人注意娘亲的行踪。
她一个月去教坊三回,剩下的日子要洗衣缝补,还要做些绣活托宫人出去换钱补贴,这才勉强让我衣食不缺地长到了七岁。
可是,点灯熬油的日子,辛苦与疲惫,心酸与煎熬,渐渐拖垮了娘亲的身子。
她先是淋了一场雨,得了咳疾,后越来越厉害,最后卧床不起。
最终,在一个星月黯然的夜晚,娘亲撒手而去。
那时她已到弥留之际,双眸却分外的明亮,痴痴的望着门口的方向,但那里门可罗雀,只剩一片荒芜的杂草。
「三郎……」
「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
「你说最爱看青儿跳舞,为何再也不来了呢……」
她痴痴地看着,轻声地呢喃,所有的失望与愁苦皆化作眼角的一滴清泪,落地无声。
2
娘亲的离去在偌大的后宫中掀不起丝毫波澜。
苏姐姐带着我去求见皇后娘娘,跪求娘娘给仪贵人一场体面的丧事。
仪贵人,是我娘的封号,是帝王赞她仪态万千的美誉,是娘心底最欢喜的过往。
可娘忘了,似她这样的贵人,宫中有数十个,都不过是源自帝王的一时兴起。
皇后是不耐烦见我们的,她抬抬手便有宫人上前要把我们架出去。
我那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仗着个子小,灵活的躲开宫婢的手,扑倒在皇后脚下。
「娘娘,求您了娘娘……」
我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就见皇后嫌恶的皱起眉。
「唔,你是谁呀?」
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在这时进了门。
她穿着华贵精致的纱裙,脖子上挂了一个汉白玉的项圈,步履轻盈,很快就迈过我,依偎在皇后身边。
一见到她,皇后眼角的不耐烦顷刻消失,只余下满眼的温柔慈爱。
就像我娘看我时的眼神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皇后的嫡出女儿,大齐最尊贵的宁辉公主,我的嫡姐,许若竹。
那是我和嫡姐第一次相见。
她高贵如云中月,我狼狈如地下泥。
那一刻如此,这一辈子,都是如此。
3
嫡姐被娇惯着长大,却不失善良的本性。
那日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帮我求了情。
她的一句话,比我和苏姐姐哭求一个时辰都管用。
皇后简单两句话,我娘终于不必草席裹尸。
管事太监经过吩咐在我娘曾经的寝室设下小佛堂,也安排了低位不得宠的妃嫔前来守灵。
虽然很是简朴,到底让娘亲安稳下葬了。
我身为公主,不能为娘亲披麻戴孝,苏姐姐便用一双巧手为我编了些浅色的络子带在身上,以表哀思。
苏姐姐是娘亲的贴身宫女,只比我大十岁,是看着我长大的,是娘亲走后和我最亲的人。
她摸出娘亲留下的不多的银子,去御膳房托了同乡的一个小宫女,亲自下厨,蒸了一碟子栗子糕。
我看着热腾腾喷香的糕点,馋得直咽口水。
苏姐姐却只肯给我一小块儿。
她看我捧着糕点吃得狼吞虎咽,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子,「公主等会儿将这些给宁辉帝姬送去吧。」
我不解:「为什么?」
「宁辉公主心善,又是公主的嫡姐,理应亲近的。」
我当时还太小,不懂苏姐姐眼中的深意,但却本能地听她的话。
于是,我捧着碟子,懵懵懂懂地叩开了玉竹宫的门。
嫡姐午睡刚醒,见到我露出个笑来。
她不嫌弃我穿着简陋,高高兴兴地将我拉到她的小榻上并排坐下。
这样的热情与温和,极大的减少了我的紧张和局促。
我献宝一样捧上栗子糕,我最爱吃的点心,想请嫡姐尝尝。
而她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宫女皱起了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殿下……」
嫡姐一个眼色止住了她的话,和善地捻起一块儿糕点送入口中。
她笑着眯起眼,「嗯,很好吃呢。」
交谈中,我才知道,原来嫡姐与我同岁,只大了几个月,只是我太过瘦小,和她站在一起像是小了好几岁一样。
嫡姐被她的母后保护得很好,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宫中的险恶,在听说我过着缺衣少食的日子时,她愤愤地拍了桌子。
「这些大胆的奴才!简直岂有此理!」
有她这一句话,我与苏姐姐的日子终于好过起来。
而我也有些模糊的明白了苏姐姐的用意。
娘亲逝去,年幼的我只有攀附上另外一株大树,才能在复杂的宫廷生存下去。
而我单纯善良的嫡姐,就是最好的依靠对象。
4
托嫡姐的福,我终于也有了上书房进学的机会。
教导嫡姐琴棋书画的夫子,每一个都是当世大儒,是皇后费心请来的,除了她的一对儿女外,其他皇子公主都没有资格。
嫡姐得知我身世凄惨,起了恻隐之心,求皇后娘娘也把我加进去。
那大齐最尊贵的女人,淡漠地瞥了一眼瑟缩低头的我。
「好啊,阿若喜欢就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嫡姐喜爱的一只小猫小狗一样。
不在意,所以仁慈。
进学第一日,我听得无比认真,努力将夫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十分珍惜这个能读书认字的机会,却忽略了苏姐姐担忧的眼神。
或许是勤奋所致,我虽然基础很差,但学得很快。
半年的时间,已经赶上了嫡姐一年所学,尤其是在琴画等风雅之事上,我似乎格外有天赋。
那一日,夫子教习了新的琵琶曲,我只听了一遍,便可磕磕绊绊的演奏出来。
而嫡姐听了三遍,也只能演奏出开头的一小段。
夫子大赞我有天赋,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嫡姐也笑着看向我,有些懊恼又温柔地道:「阿绣好天份,是我不及了。」
那时,我沉浸在喜悦中洋洋自得,全然没有想过,嫡姐的一句好天份,会给我带来什么?
自我入书房念书,日子便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冬至时节。
那位原本离宫在西山礼佛的太后娘娘,听说生了场小病,年岁大了,又惦念起孙子孙女们了。
皇子们要进学理政,忙得很,也只有公主前去侍奉左右,以慰太后慈爱心怀。
身为嫡长女的姐姐当仁不让,奉旨出宫。
临行前一日,我去见她,她握着我的手一顿叮嘱,又道:「可惜皇祖母喜静,不然我就去求母后把你也带上了。」
是啊,与其说是侍疾,还不如说是给了宫墙中的女孩,一个可以出去看看宫外世界的机会。
嫡姐长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有出宫的机会,她很兴奋,还说要给我带西山的红叶来烧制成浮签,风雅又有趣。
我听她说着,向往又羡慕,等回到我那偏僻狭小的宫殿时,还没回过神来。
5
第二日,我没有像打算的一样,为嫡姐送行,因为,我是被热醒的。
冲天的火光燃起,滚滚浓烟侵袭着我的心肺,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挣扎着下床,嘴里喊着苏姐姐,回应我的只有木梁灼烧的爆裂声。
勉强分辨出门的方向,我用尽力气爬过去,却被掉落的木块砸中了手腕,痛得差点晕过去。
「救命啊!走水了!」
我嘶哑地喊叫着,却无人应答,偌大的火海之中,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
深深的恐惧萦绕在心头,不只是火光的灼热,而是一种被抛弃的绝望。
宫中走水,竟无人来救火,难道我就要葬身在火海之中吗?
火势越盛,容身之地越小,我眼前一片模糊,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公主,公主别怕,奴婢来救你了……」
恍惚间,我看到有人从火光里冲了出来,将我抱在怀中。
是苏姐姐,她来救我了。
我与苏姐姐相互扶持着从大火焚烧的寝殿中逃生,刚一出门我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嫡姐已经去了西山,而我从原本还算舒适的寝宫,挪到了最偏僻荒废的宫殿。
管事的太监斜睨着眼,尖着嗓子道:「近日国库空虚,怕是没有银子给公主修葺烧坏的寝宫,便只能委屈公主了。」
天一天冷似一日,我在连窗户都漏风的宫室住了一个月。
苏姐姐为了让我能睡得暖和一点,也顾不得规矩,与我同睡一榻,将两床薄薄的寝被合在一处,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遮挡夜间的寒风。
很快,她不出意外的染上了风寒,缺衣少食的日子,让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我怕极了,苏姐姐的样子很像娘亲逝世前,虚弱无力。
我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她也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
「苏姐姐,求你,别丢下我,求你……」
「娘亲不要我了,难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抓着她滚烫的手,一句句的哀求,可她眸光涣散,连回应我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我跑去御膳房,求一碗热水可以润一润苏姐姐干涸的唇,可等待我的只有太监宫女的冷嘲热讽。
「哼,还真把自己当成公主了。」
「就是,不过是个下贱舞姬的女儿,仗着宁辉帝姬的恩泽罢了。」
「现在帝姬不在了,看谁还能护着她!」
「哈哈,听说她还想和宁辉帝姬比呢,不自量力!」
是啊,嫡姐不在,我又成了人人能践踏的野草。
我不是没想过去求那位一共也没见过几回的父皇,可他最近新得了一个美人,正在兴头上,日日摆宴,夜夜笙歌。
而那几个宫人的话点醒了我。
我跑去了皇后的凤仪宫门口,跪在青石阶上,不发一言。
皇后贴身的宫女看到了我,露出讥讽的神色,很快转身离去。
短短八年的人生,我的脑子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明。
真正想让我死的,是皇后。
只是因为,我在御书房抢了嫡姐的风头。
可惜我没死成,所以只能跪在这里,告诉她我知错了,求她给我一条活路。
6
我在凤仪宫外跪了一天,膝盖已经痛到没有知觉,心里还是想着病榻上的苏姐姐。
我心里不断地祈求上天,让他多给我一段时间,让苏姐姐能撑到我带御医和热水回去。
后来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天降一场秋雨,淋得我几乎失去了知觉。
没有宫人敢靠近我,任由我在雨中瑟瑟,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的记忆是鼻尖传来的一股清淡的香气。
等再醒来时,身下已经是柔软的床榻,苏姐姐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而入。
「公主昏睡了四五日了,若再不醒可要吓死奴婢了。」
我看着苏姐姐温柔的笑脸,哽咽着落下泪来,「苏姐姐才是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好了好了,奴婢无事,只是可怜了公主。」
苏姐姐揽着我,轻轻的哄拍着,从她口中,我终于知道是谁救了我,也救了苏姐姐。
宁丞相府的大夫人,带着嫡子拜见皇后娘娘,正好看见了昏倒在雨中的我。
夫人心善,念及家中小女儿,生出不忍之心,便向皇后娘娘求了情。
也可能是皇后本来也不在乎我的性命,她只是想给我个警告,在后宫之中,没有人能让她心中不快。
于是,皇后借坡下驴,我终于得到了喘息。
苏姐姐还说,医治她和我的御医,都是宁夫人请来的,这位丞相夫人的恩德,也不知还有没机会回报一二。
我只是一个无宠无势的公主,对方却是名门贵女,重臣嫡妻,我除了默默为她祝福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7
等我病好后,就再也没去过上书房,即便嫡姐回来后几次邀我同去,我只称自己身体不适,一一推拒了。
我也不是完全骗她,那场雨确实伤了我的身体,从此落下了咳疾的毛病,一到春秋换季,嗓子里就好像长了细细的绒毛,痒痒的。
也不知嫡姐是看我身子真的不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渐渐的也就不来找我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安静,只有我和苏姐姐两个人,朝夕为伴,形影不离。
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一眼就能望到头。
等我成人后,若是被父皇想起,可能会被许配给朝中的中等人家,又或者深老宫中,当一个永远无人问津的老公主。
只是偶尔的,我也会想起在上书房的那些日子。
那些浸着墨香的书画,美妙优扬的琴音,在午夜梦回见,让我更加地寂寞与彷徨。
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过是路边的野草,嫡姐是名贵的娇花,我们的一生原本就是不一样的。
苏姐姐最知道我的心事,她节省微薄的俸禄为我寻来笔墨,我这才知道,苏姐姐一个宫女竟然也是通晓诗书的。
她在忙碌的活计中腾出时间,有时教我几句诗,有时又是几个字。
起初我不敢学,生怕又为我们招了祸。
苏姐姐却说无事的,皇后只是不喜欢我压过嫡姐的风头,只要我以后都不离开这个偏僻的宫苑,她才不在乎我做什么。
于是,苏姐姐和她的诗词,为我点缀了枯燥乏味的日子。
可她不是总有空的,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苏姐姐闲下来便要为我缝制衣裙,她说我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应该穿的鲜艳好看的时候,别的公主都有,她不想让我委屈。
即便我再三劝阻,依然拦不住她,所以我只好减少习字的时辰,只是想让苏姐姐多睡一会儿,多歇息片刻。
九岁生辰那日,我与苏姐姐早早的吃过了她为我亲手烹制的长寿面。
「真快啊,公主又大了一岁。奴婢祝公主岁岁安康,年年如意。」
我摩挲着苏姐姐满是茧子的手,轻声道:「只要苏姐姐年年都陪着我,我便如意了。」
那日苏姐姐有些不适,吃过午饭,便早早歇下了。
我独自一人无聊,午膳又因为高兴吃多了些,一个人围着宫殿周围闲逛消食。
忽然间,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裙摆摩擦声,还有细碎的脚步与几声呵斥。
我寻声瞧去,只见一群十来个小女童正排成两列,前面领队的是两个容貌秀丽的女子。
她们的穿着并不似一般的宫女,却让我有些眼熟。
对了,是教坊司的女官,我幼时曾随娘亲去过几次教坊司,那里管事便是这副打扮。
我回想起娘亲翩翩起舞的样子,突然生出些好奇,便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新搬来的宫殿偏僻却离教坊司很近,很快就到了。
听着管事嬷嬷在门口核对名册,我才知道今日是教坊司纳入新人的日子。
这些女童都是身材纤细而又高挑的,应该是从民间挑选而来。
我看着她们紧张而又按捺不住好奇的眼神,不由想起娘亲,她当年是否也是这么迈入宫廷,开始了她短暂而悲伤的一生。
8
后来,我便常常在空闲时,来教坊司,听着丝竹管弦声,偷看小宫女们习舞。
她们有天份极佳者,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凭声而舞,似模似样,有的却亏了天生的一副好皮囊,跳得蠢笨很快被管事嬷嬷罚去干些粗活。
我有时看嬷嬷们训练小宫女,也忍不住跟着转圈挥摆手臂。
或许我真的遗传了娘亲在舞艺上的天赋,很多动作都是一点就通,难一些的稍加练习,也能轻松驾驭。
从此,教坊司旁边的那片小空地,成了独属于我的小天地,苏姐姐忙碌的时候,我就来这里,闻乐起舞,心中仿佛也能宁静下来。
一日,我就着远处时隐时现的乐声,跳起了嬷嬷新教的一支霓裳曲。
裙摆飞扬间,我恍惚忘记了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乐声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你跳舞的样子,很像你的母亲。」
突如其来的女声,吓了我一大跳。
说话的是一个教习宫女打扮的美貌女子,她看着我,又好像再通过我看向别的什么。
偷师被发现,我不知所措,尴尬的低下头。
那女子却轻叹一声:「你……公主不必害怕,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听她这话,我心下一松,虽是第一次相见,我却好像对着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信任。
舞姬在大齐是低贱的,若是被人知道我一个公主竟然学习这种卑贱的技艺,恐怕又要招惹祸患。
「这些日子多有打扰,嬷嬷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朝那女子微微躬身,想起那只霓裳曲才刚学了一半,我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等等。」女子叫住了我,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公主若真的想习舞,每日寅时来此,我会在这里教习公主。」
我和张嬷嬷的缘分,就在这一天开始了。
虽说我叫她嬷嬷,其实她还不到三十岁,和我娘亲差不多大,但是因为舞艺出众,已经是教坊司最出色的教习师傅。
可是,她从未在御前献过舞。
我亲眼所见,她拒绝了教坊司的总管,只推让另外天赋上佳的舞姬去献舞。
那时,她神色冷漠说自己年老,舞艺生疏,不敢去御前恐污了贵人的眼。
可转身时,我分明看到了她嘴角嘲讽的笑意。
「若有心,才能做舞,若无意,那不过是些僵硬可笑的动作。」
这是她教导我时说过的话。
舞蹈之中是有情的,无情之舞便如提线木偶般可笑,失了灵魂。
而最难的,就是将情寄于其中,有些人生来就能做到,而有些人,徒劳一生也是无功。
9
我跟着张嬷嬷学了五年,到我十四岁那年,张嬷嬷说她已经没有什么能教我的了。
我当时愣了愣,「可是,可是我还有很多动作,很多支舞没有学……」
「那些你都可以自己学,并不需要我了。」
张嬷嬷破天荒的摸了摸我的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温柔的样子,教我习舞时,她都是严肃而苛责的,几乎连笑都不露一个。
「公主是很有天份的,一定要坚持练习下去,可别……像你娘一样……」
她后半句话说得很模糊,我没有听清,但知道她言出必行,是不会再教我了。
回去之后,我让苏姐姐教我做栗子糕。
想我从师五年,竟连一杯清茶都没敬过,实在羞愧。
苏姐姐知道我习舞的事,虽然担忧却没有阻止,只是叮嘱我万万不要让人发现了。
这些年,我与嫡姐的关系不复一开始的亲密,但她还是惦记着我的,偶尔送些东西来,也不至于让那些内监宫女过于苛责,我与苏姐姐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她一边教我将栗子蒸熟磨成粉,一边絮絮道:「公主不学舞也好。过了年就要及笄了,也算是长大成人了,到时候奴婢就用这些年的积蓄求一求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让她说些好话,求皇后娘娘为公主许个好人家,日后便都是享福的日子啦。」
她说时眉眼弯弯,而我却只注意到她眼角泛起的皱纹。
苏姐姐老了,老在宫中磋磨的岁月里,即便她只有二十四岁,却不再年轻。
「嗯,我也要接苏姐姐一起出宫,到时候,苏姐姐就再也不用干活,只享清福就好。」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无缘故的有些惧意。
嫁人,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而且,我这样不得宠的公主,又有谁家愿意要?
我拿了蒸好的栗子糕去寻张嬷嬷,却见教坊司里正是一片热闹。
我拉着一个小宫人问了几句,才知道今日是宁辉嫡公主的及笄之礼,白日礼成,晚上便是大宴群臣的热闹场面。
对了,我想起来了,嫡姐是曾派人来邀请我观礼,不过我怕又惹祸事,只送了贺礼并没有去。
「可怎么好,红筱姐姐突然崴了脚,晚上的大舞谁来领啊?」
「是啊,最后那一段只有红筱姐姐会,我们谁都不行的。」
原来是要在宴席上献舞的舞姬出了岔子,一时又找不到代替的人选。
我找到张嬷嬷时,她眉头微皱,少有的露出担忧的神情。
嫡姐是皇后的掌上明珠,是心尖尖上的人,眼珠子般宝贵的存在,若是为她庆贺的宴会出了差错,那定是要勃然大怒,整个教坊司都逃不了。
而今晚要献的那只「凤于九天」,除了红筱,恐怕也只有教她的张嬷嬷会跳了。
我知张嬷嬷心烦,放下栗子糕就要离去,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管事试图说服张嬷嬷,「实在不行,也只有你去了,否则贸然换舞,若是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我们整个教坊都要受罚啊!难道你就忍心?」
张嬷嬷是不会忍心的。
我跟了她五年,怎会不知她最是外冷内热,虽然表面冷漠,但早已将教坊司当做了家,里面的姐妹都是家人。
可我也知道,她厌恶权贵至极,为他们起舞,便是违背本心,堪比折辱。
于是,我重回屋子里,望着嬷嬷和管事,轻声而坚定的开口:「我来吧。」
没错,作为张嬷嬷最有天资的徒弟,我也会跳的。
10
当我蒙着面纱,穿着飘逸轻盈的舞衣等候在大殿外时,仍然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张嬷嬷并不赞同我的提议,是管事咬着牙同意了。
她待张嬷嬷如女儿,也知晓一些她教我习舞的事,自然知道我是可以胜任红筱的领舞之责。
尤其是看过我和众舞姬的排练后,更是大加称赞。
在出发前,张嬷嬷定定的看了我半响,又露出了第一次见我时的神情。
最后,她轻叹一声,亲手为我戴上厚厚的面纱,叮嘱我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人看到我的真面目。
「阿青……」
临别之际,我似乎听到她轻喃着我娘的闺名,可等我凝神看去时,张嬷嬷已经恢复往日的神色,平静的冲我颔首。
「去吧。」
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
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熙熙攘攘,在大殿中为尊贵的嫡公主庆贺生辰。
而我在偏殿,也能窥见这富贵鼎盛的一角,是我从来不曾触及的地方。
很快,就轮到了教坊为公主献舞。
我低眉垂目,跟在舞姬之中,走到大殿中央。
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跳舞,周围都是大齐最顶级的权贵。
一时乐声起,我深吸一口气,脚尖划出一个轻盈柔美的舞步,缓缓跳起了这支「凤于九天」。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以这首歌为公主祝寿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一舞过半,我平举双臂,脚尖轻旋,迎来了这支舞最高潮而热烈的部分。
随着高昂的乐声,我却不自觉地想起了娘亲。
她当年就在我站着的位置,跳了同一只舞,带着无限的期许,跳进了她带着枷锁的一生。
「啊!」
随着一声惊呼,我的脸颊一凉,惊慌间好像是某个过于紧张的舞姬脚下一滑,碰掉了我的面纱。
整个队伍也因为她的举动而凌乱起来,周围的几个舞姬都微微踉跄。
糟了。
我心下一凉,快速低下头,既想将面纱归位,又急于要稳定散乱的舞队。
可我第一次领舞,与这些舞姬间并无默契,很难做到。
而乐声窥见我们这边的慌乱,也渐渐低了下来,周围响起了轻微的嘈杂议论之声。
我暗暗用余光瞥向上首。
嫡姐面带浅笑似乎没有因为舞姬的不力而生气,可皇后的眼神已经冰冷下来,似淬着寒毒的刃,射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瑟瑟发凉。
我知道,若是这场献舞最后难堪收场,那教坊难免受到皇后的雷霆之威,管事,张嬷嬷,每一个舞姬,都逃不了责难。
就在我心思百转想要挽回间,突然一道高昂清亮的萧声在渐弱的丝竹中如异军突起,扶摇直上。
见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萧声吸引,我飞快的整理好面纱,稳住身形,并朝周围的几个舞姬使了眼色。
接着我脚尖一点,跃出众人之外,伴着萧声跳起了一支独舞。
我并不知吹箫的人是谁,却莫名的觉得,与这萧声的主人有了非同一般的默契似的。
每一道乐声都好似融进了我的舞步之中,一舞一曲,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终于,身后的舞姬重新归位,随着萧音一转,我自然划进队伍中,接上之前跳了一半的舞步。
一曲舞毕,我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吓得。
我与舞姬们站在那里,平静的等待着帝后的奖赏,或是责罚。
「母后……」是嫡姐开口了,她一向温和善良,应该是想求情解围的。
但另一道声音很快盖过了她的,「臣以一曲《凤求凰》为公主贺寿,祝公主及笄之喜,愿公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锦衣华服的少年孤身一人,站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如他手中青翠的碧玉萧一般,风轻云淡,笑意盈盈。
那一刻,我看到嫡姐脸上的笑容,不同于刚才客套般的浅笑,洋溢得几乎能融化万年的冰山。
「阿宴,你来啦,谢谢你。」
「公主喜欢便好,臣来晚了,还好赶上了。」
两人若无旁人的交谈足够引起所有人的瞩目,皇后也露出清浅的笑意,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内监,我们一众舞姬如潮水般退下,被带到了僻静的侧殿。
当热闹的管弦再次响起,一切如常后,舞姬们才总算松了口气,这难熬的一关终于过了。
一群年少的小姑娘在紧张过后,开始小声议论起今日的所见所闻。
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那些惊鸿一瞥的华贵衣饰,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当然,还有那些远在天边的高贵人物。
「宁辉帝姬真是太美了!真真是仙子般的人物,气度高华如山巅月一般!」
「是啊,你看到太子殿下没有?他们兄妹两个长得真像呢……」
「对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吹箫的小公子?」
「自然!他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呢!你知道他是谁?」
「上次宁丞相府的老夫人寿辰,管事嬷嬷派红筱姐姐献舞,我也跟着了。」
说话的少女眉眼含春,笑得羞涩,在姐妹们的催促下,才慢慢道:「他呀,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名满京都的玉面郎,宁如宴。」
11
嫡姐及笄后的三个月,是我十五岁的生辰。
虽说我在后宫默默多年,但这天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十分重要的日子。
内务府已经为我备好了及笄的一切,虽然还比不上嫡姐的十分之一。
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没有资格奢求太多的。
苏姐姐起得很早,她知道按规矩我今日要去家庙外跪拜行礼再分别参拜帝王皇后,才算礼成。
她亲手为我穿戴整齐,又细细地描摹眉眼,轻叹:「公主和娘娘长得真像,真好看。」
好看吗?
我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是很美的,但这份美丽给我娘带来了什么?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拜见我的父皇。
他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看着俊朗而威严,面无表情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我,直到我行礼后抬起头时,才微微一愣。
「你……」他犹疑着,好像要对我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也长这么大了。」
「传令内务府,孤第五女今日及笄,赐封号,宁芷。」
直到谢恩离开时,我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我这个向来不受宠,如透明人一般的公主,竟然有了封号,还是尊贵的帝王亲口赐下的封号。
似我这样的公主,宫里有不少,大多都是出嫁时才会由内务府拟封号。
嫡姐自然是不同的,她刚一出生就有了封号,所以才如此尊贵。
而我是除了嫡姐以外,第二个未出阁就拥有封号的公主。
这样的尊荣让为我引路的小内监都多了几分尊重与小心。
站在凤仪殿门口,守门的宫女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一批,她们按捺不住好奇的偷偷打量着我,看来封号的事已经传遍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皇后高高的坐于上首,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面容,行礼时只觉得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打在我的背上。
「好啊,你也长这么大了……」
她冷笑着。
这对貌合神离的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在看到我时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让我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
「宁芷帝姬……」她笑声愈大愈是讽刺,最后又缓缓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样的皇后是我从未见过的,比之前的阴狠更让我害怕。
我永远也忘不了八岁时的那一场大火,那是皇后送给我永生难忘的教训。
12
好不容易能回宫了,隔着门,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女的欢快雀跃和少年的清润郎朗好似能驱散一切阴霾。
是嫡姐和宁家公子。
我看到嫡姐的贴身侍女,她站在门口,见我来了眼前一亮,高声道:「五公主,哦不,宁芷公主回来了!」
「阿绣!」
嫡姐看过来,笑眯眯的冲我挥着帕子,她手边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栗子糕。
她身侧的少年也跟着转身,神色温和而从容,「臣,宁如宴,见过宁芷公主。」
13
我十五岁的生辰,不止有苏姐姐和她的长寿面。
还有嫡姐和她带来的我最爱吃的栗子糕。
还有,宁公子,宁如宴。
显然,他和栗子糕一样,都是嫡姐带来的。
有外臣男子在,苏姐姐明显有些拘谨,她端上长寿面后,就借口要去照看炉子上的热茶,退下了。
而我低头,默默吃着面,侧耳听着嫡姐与宁公子的交谈。
嫡姐是嫡公主,在外人眼里是高贵矜持的,可在宁公子面前,她就像个平常少女,聊着日常琐事,时而蹙眉,时而轻笑。
宁公子也是同样,他看嫡姐的眼神,似在看春日桃花,夏日碧荷,只有无限的温柔与缱绻。
「……听说,你前段日子总去教坊司?是要寻新曲子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持箸的手微微一顿。
嫡姐并未察觉,她一手托腮,笑意盈盈,好奇的等着宁公子的回答。
「嗯,听说新到了些孤本。」
宁公子回答的随意而自然,他从一旁的点心匣子里轻而易举的挑选出一块桃花酥递到嫡姐手中,那是嫡姐最喜欢的点心。
一碗面吃得再慢也有吃尽的时候,可他们的话却像是永远都说不完一样。
还好,凤仪宫的婢女帮我从这尴尬莫名又格格不入的境况中解脱出来。
「阿绣,母后寻我有事,本想好好给你过个生辰的,可……」嫡姐拉着我的手歉然,转头看到宁公子时,又露出笑来,「阿宴今日无事就帮我这个忙吧,你知道我准备了什么的!」
「好,公主安心便是。」
为了公主的一句嘱托,宁公子与我尴尬对坐,半响默默无言。
「不知宁芷公主平日,有何消遣?」
少年先开口了,是他良好的教养,客气有礼。
可惜,我不能诚实的回应他这份善意,和苏姐姐读书的事,和张嬷嬷学舞的事,都是不可对外人说的。
「做些针线女红罢了,没有别的消遣。」
「公主娴雅。」他听罢笑了笑,客气而疏离。
但我没有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无趣。
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聊安静的公主,和活泼娇俏又满腹诗书的嫡姐是比不得的。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瞬间漫上来,让我不知所措。
直到我余光瞥见那碟子栗子糕,突然有了想法。
我起身,借口更衣,告罪一声离去。
半响,我端出了一盘桂花糕。
「劳宁公子久候,小小糕点请公子尝尝,望公子莫要嫌弃。」
他先是一愣,犹豫着拿起一块,「好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低着头,抿了抿唇,掩住不由自主的笑意,「宁公子喜欢就好。」
他一连吃了两块,才道:「不知是公主这里哪位厨娘的手艺?」
这随意却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一时语塞,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
见我不语,他又笑道:「公主别误会,在下可没有挖墙脚的意思,只是巧了,家母最喜桂花糕,难得尝到滋味这样好的,所以想请教那位厨娘一二。」
「其实也不难的,用晚桂不要用新桂,上蒸笼时再兑些牛乳进去,就格外松软可口了……」
他静静的听我说着,从一开始的惊讶归于平静,「竟不知是公主的手艺,是臣有口福了,等回去后定叮嘱厨娘,多谢公主赐教。」
我蹲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低头掩饰有些发烫的耳侧。
宁丞相府的大夫人是凤仪宫的常客,每次她来,凤仪宫的小厨房都会准备这道桂花糕。
可见,这世上没有什么凑巧,一切不过是有心罢了。
但我并无他意,只是为了回报当初宁夫人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她求情,可能我与苏姐姐早就死在那年深秋了。
有了这碟桂花糕打底,我们之间少了几分拘束,但还远远称不上熟络。
「宁公子,常去教坊司吗?」
「算不上常去,在下喜爱音律,偶尔去那里寻一寻好曲子。」
他把玩着一柄碧玉萧,与洁白有力的手指交相辉映。
京中人人皆知,宁公子宁如宴的箫声一绝,得闻一曲,如绕梁三日不绝如缕。
见我看过去,他若有所思,继而笑道:「宁辉公主的寿礼可能要再等上一会儿,宁芷公主若觉无趣,不如在下吹奏一首?」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很快,乐声响起,那是一首很轻快的小调。
我听得入迷,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在嫡姐的及笄宴会上,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宁如宴。
教坊司有乐司与舞司,张嬷嬷与乐司的管事交好,常听她说起,这位宁小公子在音律上天赋异禀,可惜是个权贵公子,不可能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到此处。
我因听到一个宁字,想起往事,便多了几分留心。
那次听闻乐司新到了些古琴,我猜他可能会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也扮做寻常舞姬的样子,瞒着张嬷嬷溜了进去。
教坊司存放乐器曲谱的地方有好几个,地方又大得很,我不敢久待,原本没抱什么期望。
可我那天运气出奇的好,竟然真让我碰见了。
俊秀的少年静静的坐在一架古琴后,缓缓的乐声流淌而出,如夕阳下一段流金溢彩的光芒。
沉静,却耀眼,就那样明晃晃的,照进了我的心。
14
嫡姐的寿礼等到天色擦黑,才终于准备好。
一束束炸裂的火花在天空中排列出曼妙的图案,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
萧声适时的响起,在烟火的衬托下,更是如梦似幻,让人迷醉又欣喜。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我和嫡姐在上书房学的第一首词。
那时我还和嫡姐约好,等明年元宵,一定也要燃起漫天烟花,亲眼见见这让人憧憬万分的美景。
可惜,终是错过了。
原来,她还记得啊。
余光看到身侧的少年,我却升起一丝怪诞。
我怎么也想不到,陪我一起看漫天烟火的,竟然是他。
好像有什么隐秘又阴暗的心愿被达成了,让我的暗暗欣喜却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阿绣,生辰快乐!」
是嫡姐的声音,又像是美梦破碎的声音。
我转过头,她正笑着朝我走来,或许是有些着急了,鬓角的几缕发丝飘了出来。
她的掌心很暖,拉住我冰凉的手,灼灼暖意好像也到了我身上。
「还好赶上了,这份寿礼,你喜欢吗?」
看着嫡姐真诚期待的笑容,那一瞬,我所有的欣喜都被难言的羞愧掩埋。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头,好像这样就能驱散我所有的虚伪与心虚。
「走这么急,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少年嘴上嗔怪着,一边温柔的将嫡姐散落的发丝挽起。
嫡姐松开我的手,羞赧地低下头,却并没有拒绝他的动作。
火树银花之下,我慢慢后退。
我蓦地想起了那首词的后半阙。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总归我,从来都不是,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吧。
烟花总有燃尽的一刻,只余下黑夜中的孤寂与凄凉。
第二日,父皇赐婚宁辉帝姬与丞相长子宁如宴的喜事,传遍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15
玉竹宫的宫人开始格外的忙碌起来。
皇后捧在手心的嫡长女,与重臣家的嫡长子缔结两姓之好,怎么看都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喜事。
尤其是,这位宁公子并非一般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
他文采斐然,听说于朝政也颇有见解,虽未参与科考,但很受帝王赏识。
而他的一位堂姑姑,还是宫中恩宠极胜的玉贵妃。
也只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才配得上金尊玉贵的宁辉公主。
更何况,他们本就两情相悦,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大婚之日定在了皇室每年一度的秋猎之后。
时间有些赶了,但这是宁夫人亲自向皇后娘娘请求的,言语间尽是对这位未来公主儿媳的喜爱与赞扬。
宫中人人都道宁辉公主好命,高贵的出身,清丽绝尘的容貌,显赫的婆家,恩爱的夫君。
寻常女子能撞上其中一条,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而嫡姐,什么都有了。
我的婚事,也随着父皇的一道圣旨,尘埃落定。
与嫡姐那宫中人早就心知肚明的婚事相比,我的赐婚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对方是朝中武将之子,姓白,祖上也和皇室有姻缘,只是时隔太久,血缘已经很淡薄了。
大齐重文轻武,武将的日子不算太好过。
只是白家手握兵权,虽不多也算是实权派,听说很得父皇信任。
这些,都是苏姐姐四处打听来的。
「阿弥陀佛,总算公主有了个好归宿!」苏姐姐双手合十,笑眯了眼,「听说白家人口简单,白家小公子虽不如宁家公子,也是一副好相貌。武将之家,也少了很多麻烦规矩……」
苏姐姐细细数着这桩婚事的好处,我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嫁人,对我来说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可眨眼间就好像近在眼前了。
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很快就要成为我的夫婿,与我共度一生。
我有些害怕,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脑海里那持萧如青竹般挺拔的身影,还是时而出现。
我本以为,那晚漫天烟火,一对璧人,两桩赐婚,已经足以使我认清现实。
可这份执念与魔障,却束缚着我,无法解脱。
苏姐姐并未察觉我的不妥,她全心全意地为我筹备嫁妆。
公主出阁是有定例的,妆奁都由内务府负责安排打理,若是母妃得宠,那自然还有添妆。
而我娘亲早逝,便只有份例里的,简薄了很多。
我对嫁人的事本就不期待,也就不在乎,直到苏姐姐开了箱子,取出一沓银票。
「这是?」我惊讶。
「里面有奴婢这些年为公主积攒的,也有卖绣品换来的,应该能为公主添妆不少。」
苏姐姐拉着我的手,絮絮地说着她的打算,「奴婢已经托了信得过的同乡,为公主购置些近郊的田产地铺,这样就算公主在婆家过得不顺,也能有安身立命的倚仗……」
我知苏姐姐绣工精湛,可这么多银钱,不知她要如何辛苦,才能攒下。
怪不得,苏姐姐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稍稍暗些的地方便看不清楚。
其实,苏姐姐二十三岁那年,是可以离开皇宫的,可她还是留下了。
只因我那时还小,她放心不下。
我还记得,她那时揽着我声音又轻又温柔,「奴婢自小进宫,早就忘了亲人的样子,出不出宫原也不重要,还不如留下来,陪着公主。」
是啊,纵使我什么都没有,也还有苏姐姐,她总是陪着我,不离不弃。
为了苏姐姐,我也想打起精神来。
无论嫁人这事儿是好是坏,总归我能带着苏姐姐离开皇宫,这个冰冷而无趣的埋葬了我娘一生的地方。
我开始安下心来,与苏姐姐一起整理妆奁。
我甚至还在她的指点下,亲手绣了大婚用的鸳鸯枕,龙凤被。
这原本是不需要公主亲自准备的,但我还是做了。
这是我嫁到素未谋面的婆家的诚意。
既然从前全无交集,那就更要将礼数做足,日后也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16
婚期渐渐将近,一日午后,嫡姐来寻我。
「秋猎?」
「嗯,我去求了母后,她终于同意了!」嫡姐兴奋地拉着我的手,「阿绣,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大齐皇室每年都有秋猎的传统,皇室成员大都会参与其中。
其实以嫡姐的身份与宠爱,跟着去并不是难事,只是皇后娇宠,总觉得秋猎尘土飞扬,弓箭无眼不是个安全之处,拦着嫡姐不让她去。
嫡姐性子柔善温顺,也都默认了,但心里还是十分好奇与向往的。
这次估计是女儿出嫁在即,做母亲的也心生恻隐,才答允了她的请求。
不止如此,嫡姐还求皇后将我也带上,就当是陪她作伴了。
这消息来得意外,让我始料未及。
苏姐姐倒是很开心,她为我收拾行装,道:「公主出嫁之前散散心也好,等嫁了人就没有从前的日子轻松了。」
于是,在一个风清云朗的秋日,我平生第一次踏出了宫门,在辘辘车声中驶向远方。
17
皇家秋猎地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观之一望无际。
我第一次坐马车,时间又长,十分不适应,还好有嫡姐准备的仁丸丹药,缓解了我的眩晕恶心。
出宫以后,我与嫡姐的关系倒是比在宫里亲近了很多,几乎整日都在一处,同寝同食。
到了选帐篷的时候,也自然而然的选在了挨在一处的。
这次秋猎来的皇子不少,公主就只有我与嫡姐两个,剩下的女眷除了皇后,就是云贵妃与玉贵妃两个宠妃还有几个已经成家的皇兄的正妻。
我很少参加宫中盛宴,认识的人不多,他们认识我的也不多,每每遇见都是嫡姐为我引荐,也算混了个脸熟。
「阿绣别担心,几个皇嫂都是很和善的。」她笑着为我整理鬓角的乱发,「我知道你不喜交际,但日后出了阁,就是大人了,总要和这些皇嫂打交道的。」
我笑着应是,心里感激嫡姐的体贴,也学着去与其他皇亲打交道。
虽然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皇室中人,都是很务实的,对着嫡姐与我,即便大面上一样,也总有细微的差别。
尤其是在嫡姐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怪她们,更不怪嫡姐。
世人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这都是常态。
相比透明人一样的庶出,与受宠尊贵的嫡公主共处,换做谁都免不了多几分尊敬。
18
在围场的日子,嫡姐每天都很快乐。
不仅是因为可以骑马打猎,更因为一个人。
宁如宴也来了。
他没有随大队出发,而是晚了两日才到的。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落日的余晖洒在一片纷飞的草场上,带来一阵安逸与闲适。
嫡姐与我各牵一骑,悠悠闲闲的散步,直到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原来在这,真叫我好找!」
宁如宴同样换了一身骑装,长发高束,腰间的玉箫换做佩剑,少了几分文人的俊秀,多了几分放荡不羁的潇洒。
「阿宴!」
嫡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她抛下缰绳迎了上去,一对有情人在美如画卷的草原上相遇,美好而缱绻。
而我默默地牵起两匹马,只想悄悄离去,却又被叫住了。
「臣,白黎,见过宁芷公主。」
我闻声望去,是一个武将打扮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高鼻薄唇。
「啊,我见过你,你是白将军家的公子,对了,岂不就是阿绣的……」
嫡姐瞧过来,一语点破了眼前青年的身份。
我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便有些窘迫。
不曾想,我与未来夫君的初次见面,竟是在这里。
出乎意料,措手不及。
19
回营帐后,嫡姐才悄悄告诉我,白黎是她特意安排宁如宴带过来的。
「既是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夫君,自然还是要先见上一面的。」她说得理所当然,又含了温和了然的笑意,「阿绣可别害羞,白小将军相貌堂堂,你看着,可欢喜?」
我知嫡姐心意,本朝礼教不算十分严谨,未婚儿女若有婚约,并不禁止私下相见。
她只是不想让我盲婚哑嫁,能在成亲前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阿宴曾向白黎的师父请教过武艺,也算半个同门。我和他说好了,有机会就带白黎出来,你们能聊上几句,彼此熟悉了,以后也好过日子。」
见我只是低头不语,嫡姐以为我是害羞,不禁打趣道:「怎么了?难道是白小将军太过英俊,让阿绣看都不敢看了?」
凭心而论,白黎确实很英俊,或许是在军中磨练过,他身上还有宁如宴不曾沾染的武人气质,干脆又利落。
第二日,嫡姐又将我拉了出来,说是看一帮勋贵子弟打马球。
宁如宴自是其中最显眼的存在,他手持长杆,神采奕奕,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连进了两球。
在众人都为他喝彩时,另一道身影如异军突起,宛若游龙般穿过重重防守,扳回了两队的比分。
是白黎。
昨日匆匆一面的容颜在球场上渐渐生动起来。
少年人最是气盛,你来我往间,全是两人的交锋。
嫡姐不由感叹,「早听说白小将军武艺出众,很多军中的老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今日见了果然不同一般。」
最后的结果是白黎那队胜了,宁如宴也不恼,他一个世家子弟,习武不过是兴趣也是强身健体,比不过也正常。
结束后,宁如宴拉着白黎朝着我们走来。
「阿若,人我可给你带来了。」宁如宴看着嫡姐笑得温柔。
嫡姐冲他眨眨眼,又抿唇笑道,「听闻白小将军擅骑射,不知可否教我妹妹骑马?」
啊?
我何时想学骑马了……
怔愣的一瞬间,就听白黎道:「公主想学,臣定倾囊已授。」
20
事实证明,我在骑马一事上没什么天赋,只仗着平衡好,不至于跌下去。
白黎是个有耐心的师父,也或许他是个不爱心思外露的人,无论我看上去有多笨拙,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我的姿势,悉心保护我的安全。
多亏了他,两天后,我也能勉强骑着马小跑上两圈了。
我有些得意,轻扬马鞭,马蹄飞踏,清风拂面,看着远处夕阳微斜,草原广阔无际,连心头的抑郁之气都消散几分。
我真心实意地向跟上来的白黎道谢,他却皱着眉,一板一眼道:「公主学习时日尚短,不宜速度太快,日后若想骑马,定要带好侍卫,以保安全。」
我骑的确实不好,他到是个实在人,只是和温润尔雅的宁如宴相比,直楞得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好,将军放心,我刚刚有些激动,以后不会了。」我温言表示受教。
这回轮到白黎一愣,他低下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再说。
或许是吹了些风,入夜我就咳了起来。
早年留下的旧疾,在苏姐姐常年的调理下已经不长犯了,可我担心在草原上突然发作不好收拾,便决定在帐篷里休息一天。
嫡姐知道后忙请了太医,又开了药,亲自看着我服下,直到看我沉沉睡去,方才离开。
到了晚上,帐篷外面一派热闹的声音,吵吵嚷嚷间将我吵醒,才知帐外已点燃篝火,齐备美酒佳肴,庆祝皇亲们满载而归。
睡了一整天,我自觉再无不适,便干脆将伺候我的宫人们都放了假,让他们也都能放松一晚,跟着热闹热闹。
而我的营帐在靠近营地外围,喧嚣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偶然遥遥传来一两声嬉笑。
「不知宁芷公主可在,臣白黎求见。」
这声音来得突兀,我晃了晃神,犹豫着道:「白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听闻宁芷公主身体不适,特带了些糕点与安神的汤药前来探望。」
21
听闻?想必是嫡姐告诉他的。
我心下了然,略整衣衫后,掀开了帐子。
只见白黎正拎着一个食盒,还是严肃正经的样子,「臣知公主不适,也要吃些东西,喝了药才好安睡。」
别人的好意我也不好拒绝,礼貌地道谢,我接过食盒。
在片刻尴尬的沉默后,白黎告辞转身,却又忽的停住了。
「明日若是公主身子好转,臣想邀公主去草原上转转。」
「啊?」我一愣,就见白黎不自然的侧了侧头,说话也有些磕巴起来。
「臣,臣今日狩猎,碰见见到几株格桑,甚是美丽,想邀公主同赏。」
格桑,据说是草原上最美的花,而它的寓意……
见我久久未有回应,白黎越发的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又道:「公主身子娇弱,草原风疾,是臣鲁莽了,明日还是……」
「那地方,远不远?」
见我略有意动,白黎道:「有些距离,骑马也要半个时辰。」
我犹豫,「这样啊,可我马技不佳……」
他飞快道:「有臣在,公主放心。」
「噗。」
见我笑得促狭,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摸着鼻子支吾着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愿意去的。」
「什么?」这回轮到白黎发愣了。
我轻弯唇角,看向这位年轻将军悄悄泛红的耳侧道,「明日用过早膳,还请白将军来接宁芷。」
22
白黎是个很守时的人。
我换好骑装掀开帐篷时,他已经备好了两匹马等着了。
硬气飒爽的小将军斜倚在马鞍上,微微扬起的下巴迎着朝阳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一只手遮在半阖的双眸上,而另一只挽着一件素色的披风。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向白黎。
如嫡姐所说,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
与宁如宴的翩翩君子,芝兰玉树不同的是他骨子里的武人气概,更多了几份桀骜与凌冽,不笑不说时,便是浑身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向我,递出手中的披风,「晨起风凉,公主披上,当心风寒。」
武将家的孩子也会有这份细心吗?
想起昨晚食盒中的栗子糕,我有些不确定了。
接过披风,我笑着道谢,翻身上马。
按白黎所说,格桑花离营地还略有一段距离。
我与白黎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只闻耳边风声清扬,带来秋日的凉意。
一直沉默着也实在尴尬,我既答应了同他出来,倒也不必一直端着公主的架子故作矜持。
只是我几乎从未与男子相处过,酝酿了许久,正要开口,忽的身子一歪,不受控制的朝后仰去。
「啊!」
「嘶嘶……」
白黎给我选的是一匹温顺矮小的枣红马,适合我这种新手驾驭,一路行来十分稳当。
可它此时不知是怎么了,突然高高的扬起前蹄,又如离弦的箭一般猛地冲了出去。
事发突然,我只能紧紧地抓着缰绳,下意识的扑倒在马背上。
耳边的风声一下子好像放大了数倍,凌冽似刀刃,灌得我只能闭上眼睛,任由发了疯的马儿一路疾驰。
「公主!公主莫慌……」
是白黎的声音,是我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好像离很近又很远。
「公主别怕,你睁开眼,臣就在你左边,你睁眼看看……」
他的声音很急切,却又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我已经懵乱惊慌的心一点点的镇定下来。
我慢慢睁开眼,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稳稳地横在我身侧,再往上看是白黎从容自若的神色。
「来,公主抓住臣的手,不会有事的,臣一定会护住公主……」
他那么平静,好像我不是在发了疯的马上,而是轻松地走下一阶台阶般安全而简单。
我颤抖的伸出手,在两次抓空后,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而有力。
很快,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带起,我尖叫着再次闭上眼睛,只听得到心口蹦蹦直跳,所有被压下的恐惧与惊慌一瞬间涌出,让我浑身颤栗,而后紧紧咬唇。
等我缓过神时,才惊觉自己正被一股陌生的气息环绕着。
是白黎,将我拉到了他的马背上。
「臣安排不当使公主受惊,又不得已冒犯公主,请公主降罪。」
我看着翻身下马,跪在我身前的少年将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十丈外,是一道极宽的深沟。
我那匹倒霉的枣红马,不出意外应该是已经跌进去摔断了脖子,凉透了。
劫后余生。
我扶起白黎,露出一个勉强且苍白的微笑,「将军救我性命,何罪之有?反倒是我,要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以他的目力应该早就看见那道沟了,按照当时的速度,稍有不慎,不但救不了我,还很有可能连累自己。
但他还是救了,没有犹豫。
这趟格桑花之旅,随着意外突生,也即到此为止。
回去的路上,白黎为我牵马。
看着他的侧颜,自赐婚起那一直不安忐忑的心,突然有了些许安定。
虽然还是那么的陌生,但白黎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至少,他是除了苏姐姐外,第二个愿意在绝境中不顾自身安危,拉我一把的。
嫁给他,或许,不是坏事。
23
秋猎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
格桑花没有看成,我与白黎的关系却在无形中多了几分熟识,少了几分陌生。
嫡姐很好奇是为什么?但那日的马上惊魂被我们默契地缄默下来,成了共同的秘密。
当然,嫡姐也没有那么多的空闲的精力关注我。
草原没有宫廷的礼教规矩约束,宁如宴变着法的哄嫡姐开心。
一时赛马一时猎兔,带着她把能做的不能做的统统做了个遍。
有皇后的权威,加上宁家的权势,自然没人敢背后说他们闲话,倒是有不少艳羡的。
我与白黎,自是不敢像他们一样张扬的。
每日清晨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晚膳的食盒里一道不常见的时蔬,就是我们之间悄无声息的暗号。
白黎原来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
我感念他的好意与救命之恩,便让侍女寻来了丝线绸缎,绣个荷包做回礼。
只是我手上的活慢,等到秋猎结束的前一晚,才将将完成。
我正盘算着什么时候送出去,嫡姐便来了。
她独自一人,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眼睛却亮亮的,「阿绣,钦天监预测今夜会有陨星雨,我们一起去看吧!」
陨星即流星,民间又曰贼星,我从未见过,只听说代表着晦气与不详,为世人避讳。
只是在诗人笔下,又有了另一种意义。
初凉宜夜透衣罗,时见流星度绛河。
一望无垠的草原之下,满天星河流动,应当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显然,嫡姐与我想的一样,只想亲眼见识见识这美丽神秘又难得的奇景。
可深更半夜私自离开营帐,又是和外男一处,终究是有些……
见我犹豫,嫡姐拉起我的手,「阿绣放心,宁哥哥与白小将军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们快去快回,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听到白黎也会去,我暗暗捏了捏袖子里的荷包,点了头。
24
深秋的夜晚很冷,与白日比像是两个季节。
我同样披上厚实的斗篷,轻手轻脚的跟在嫡姐身后。
她应该是早就与周围的守卫说好,我们成功和营帐外不远处等待的宁如宴与白黎汇合。
到底是两个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儿家,两人并不敢带我们去太远的地方,只在营帐附近找了一处开阔的山坡。
宁如宴早就铺好了一片厚实又柔软的锦褥,即便席地而坐也只觉温暖舒适。
「依钦天监所言,还要再等上一盏茶的时候。」
宁如宴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个的手炉,而嫡姐手里也捧着一个。
我道了声谢,正要接过,却被另一只手拦下了。
「用这个吧。」
白黎侧对着我,将什么东西塞进我手中。
我低头看去,是另一个手炉,温度正好。
宁如宴先是一愣,而后笑了,带着几分揶揄的对白黎道:「想不到啊,有一天能看到榆木开窍,铁树开花。」
嫡姐扑哧一声笑了,她灵动的眼睛看了看白黎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先前阿宴和我说时,我还不信,原来……」
她话音又一转,笑道:「原来军营里有铁面小阎罗之称的白小将军还有这样一面,阿绣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打趣,羞得不好意思抬头。
而白黎适时的挡在我身前,一本正经,「臣与宁芷公主已经赐婚,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宁芷公主害羞,还请宁辉公主莫要打趣。」
他的维护让嫡姐笑意更浓,她眯着眼点头,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笑意,「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啦……」
「快看,是流星!」
嫡姐立刻被漫天滑落的星群吸引了注意,我亦抬头望去。
这是与烟花飞舞截然不同的景象,少了几分热闹与喧嚣,只余壮丽与凄美。
美景易逝,我心中好像空落落的一块,却又被手中温热的火炉塞得满满的。
不远处,嫡姐与宁如宴并肩而立,就像我生辰时的那场烟火,而我的心意外的再无波澜。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白黎。
那个余晖下抚琴少年的影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不再清晰,留下的,是另一道挺拔的身影,安静而沉稳,沉默却又有力。
2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久违地梦见了娘亲。
她还是那样的温柔,笑着朝我招招手,递给我一块香甜的栗子糕。
「娘的阿绣长大了,有了好归宿。」她宠溺的捏捏我的脸,「娘就放心了。」
可惜,这样的好梦被几声尖叫打破。
我迷迷糊糊的揉揉眼角,掀开帐子才发现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拉住一个侍女,询问之下我才知道是出了大事。
「不好了!太子殿下的马儿发了狂,殿下从马上摔下来,流了好多血!」
太子的御马训练纯熟,都由专人看管,怎会突然混进一匹疯马?
难道,是意外?
我不由想起,上次我的马也发了疯似的乱奔,若不是白黎相救,我现在也是生死难料。
只是那马死无全尸,我们无从得知它发狂的原因,只能归咎于意外碰巧。
太子这次,也是如此吗?
可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或许没这么简单。
父皇子嗣不少,成年的皇子便有近十人。
虽早早就立下太子,但这两年几位皇兄都相继入朝历练,听说表现不俗。
储位之争,向来都是宫中最讳莫如深的隐秘……
我想得有些远了,不由打了个冷颤。
兄弟间血脉相连,本该和睦互助,可这是皇家啊,最容不得情的皇家。
此时太子帐外已经围满了人,二皇子的,三皇子的,皇后的,玉贵妃的……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直径去了嫡姐的帐子。
她果然不在,直到过了日落西头时才满脸倦色的回来。
「太子哥哥受伤昏迷,我本想留下照顾,是母后将我赶回来用膳休息的。」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嫡亲兄妹,情谊不比旁人。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表示安慰,一些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昨晚天降贼星,莫非由此噩兆才招来祸事……」一个宫女小声道。
「关天象何事?不过是人心难测。」嫡姐冷笑着打断她。
她对宫人和善,很少这样疾言厉色。
那宫女脸色一白忙噤声退下。
「阿绣,你帮我找阿宴来好不好?」
嫡姐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轻轻拍了拍我,「这几日可能会乱一些,我顾及不上,你乖乖待在帐子里,少出来,等到回宫就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神色衰败冷漠的嫡姐,让人心惊又心疼。
我能做的只有叮嘱宫女及时备好热水和点心,接着便去寻宁如宴。
营地已经乱成一团,我找不到宁如宴,倒是看到了白黎。
他正和几个武将打扮的男子聚在一处,说着什么。
我等他们散了才迎上去,将嫡姐的嘱托告知,想来白黎一个男子找人肯定要比我方便很多。
他果然点点头,道:「臣知他在哪?这就派人去叫。现下太乱了,臣先送公主回去。」
我有心想提一提那日马儿发狂的事,白黎好像看出我心中所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主的意思臣明白,此处人多口杂,公主莫要再说,臣会找时机去见公主。」
26
他的找时机,就是等入夜后。
大半的宫人都守在太子营帐外,白黎悄悄混进来倒也无人察觉。
他甚至还带上一个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
「御厨那边今日也乱了,恐怕没什么好吃的,公主多少吃一些这个吧。」
栗子糕的香甜似乎有让人平静的效果,我小口小口的吃着,听他说起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
太子的坠马当然不是意外,有人喂了马发狂的药物,又算好了时辰,才致使太子重伤。
至于伤势如何,只有皇后的心腹清楚,遮得严严实实,旁人打听不到。
我心下一叹,越是这样,太子的情形可能越发的不好。
而负责这次狩猎安全的将领已经在皇后的盛怒之下被撤了职,营地的守卫则由白黎的父亲,白将军接管,所以他才能知道些内幕。
父皇就这么一个嫡子,平日里也是寄予厚望的,他的愤怒并不比皇后少。
但这事很可能涉及到其他的成年皇子,又不得不慎重处理。
这其中的牵扯甚多,白黎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我也无意再问下去。
他看我默默的吃完一碟子糕点,才轻笑着收拾好一切,又叮嘱几句后才离去。
之后的每晚,他都会来,带些好入口的糕点,说些外面的事。
从白黎口中,我知道父皇大怒的责罚了二皇子,还将他的生母陈贵妃禁足,褫夺封号降为嫔。
这样的处置似乎已经很明显了,太子的意外与二皇子和陈嫔脱不了关系。
而一个又一个的御医被皇后请进太子的营帐,甚至连一些民间有名的郎中都被叫了来。
可惜,并没有好消息传来。
这从嫡姐一日比一日忧愁焦躁的神情中就可以看出。
有一次,在宁如宴进了嫡姐的帐子后,我竟然还听见里面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
嫡姐与宁如宴,竟然也会吵架吗?
还是白黎一句话点醒了我,「宁家出了个玉贵妃,她膝下的四皇子虽非亲子,也是从小养大,感情深厚。」
是啊,四皇子沉默寡言向来默默无闻,我都差点将这位皇兄给忘了,再加上,他和玉贵妃又不是亲生。
原来宁家,也是有皇子可以扶持的。
原来朝中的局势如此复杂多变,我只觉眼前有迷糊重重,看不清,摸不透。
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嫡姐。
她与宁如宴婚事将近,突发此事,又该如何是好?
太子无事地位稳固,有这桩婚事在,皇后与宁家就是密不可分的盟友。
可若太子出事,地位不稳,那么宁家还能甘当一丝异心也无的纯臣吗?
至于太子本人,我却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只记得,他与父皇长得很像,很有威仪,见到我时会淡漠的点点头,只有在面对皇后与嫡姐时,才会露出几分笑意。
27
皇后与嫡姐连日的祈祷并没有奏效。
太子在一个日落西陲的黄昏,永远地闭上了眼。
停灵七日后,皇臣勋贵们踏上了回朝的路。
28
回宫后的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快。
苏姐姐惊喜的发现我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吃得也多了,
她直念佛,感激嫡姐带我出去这一趟,果然疏散不少郁气。
太子的事情自然也传回了宫。
宫中气氛压抑,尤其是皇后的寝宫,几乎无人敢大声说话,也只有嫡姐去时,才会有点动静。
「唉,皇后娘娘也是可怜,中年丧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苏姐姐唏嘘着,也只有我们两个时,她才敢说上几句。
「是啊,可见世事无常,贵为皇后也有天命难违之事。」
其实我对皇后的印象,是单薄而片面的。
她冷漠,凶狠,无情,好像每一个皇宫的女主人,在少女时无论如何的鲜艳活泼,到最后都会被磨砺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也只有从嫡姐身上,才能勉强看出,皇后年少时的影子吧。
令我惊奇的是嫡姐的婚事,并没有因为太子的薨逝而拖延。
听说是皇后力排众议定下此事,皇帝也没有反对。
数不清的华美绸缎,珠钗珍宝流水似的从皇后的私库流入玉竹宫。
就好像是急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典,来清扫宫中所有的不幸与哀怨。
我去看嫡姐时,她却没有之前开心喜悦。
「阿绣,我总是梦见太子哥哥,我……」她神情哀伤的扶额,「我想多陪陪母后,可她一定要我出嫁,不肯推迟婚期。」
皇后的想法我也捉摸不透,只能安慰她,「娘娘只是想看姐姐有个好归宿,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可命运对她的打击远不止如此。
在婚期还剩一个月时,皇帝在朝堂上吐血昏倒,举朝哗然。
29
所有御医都被扣在宫中,连夜会诊,得出的结论是父皇因太子的离去心中郁结,又积劳成疾,才突发噩耗。
心中郁结有可能,至于积劳成疾?
连我这种与父皇不甚亲近的公主都不信。
父皇从来都不是勤政的帝王,他附庸风雅,喜爱美人,宫中妃子的胭脂都比政务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诚然,我对父皇感情单薄,但嫡姐不同。
她自小与父皇亲近,又聪明伶俐雪玉可爱,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感情深厚。
出了这样的事,嫡姐哭红了眼,整日都待在父皇的寝宫侍疾,直到皇后强行将她拉走,强迫她喝水休息。
我也带了糕点去看嫡姐。
去的不巧,她刚喝了安神的汤药,沉沉睡去,眼角发红,眉头微蹙,可见睡得并不安稳。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嫡姐如此脆弱的样子,像易碎的琉璃,让人看了心疼。
离了玉竹宫,我想了想,转身去了承乾宫,父皇的寝殿。
30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我在门口遇见了父皇身边的内侍。
他进去通禀后,很快出来为我带路。
「宁芷公主来得巧,陛下刚醒,听说您来了,让奴才请您进去呢。」
再见到这位九五之尊,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不久前的狩猎场上,父皇身形高大,神色威严,看着保养得宜正值壮年。
而现在,他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叟一般,盖着厚厚的锦被更显得瘦弱不堪。
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精神,皮肤褶皱干枯,头发都白了大半。
「你,来了……」他吃力地开口,眼睛睁开一道缝。
我低头行礼,「宁芷给父皇请安。」
「起,起来吧。」他用眼神示意内侍将他扶起,斜倚在床上,香炉里飘出的雾气挡在我们面前,向一层薄纱,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甚分明。
父皇浑浊的双目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良久,他别过头,内侍忙扶着他躺下。
恍惚间,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
「你,去吧。白家的小子不错,以后……你……好好过……」
直到踏出承乾宫的宫门,我还沉浸在思绪当中。
在我十五年的人生里,父皇好像从未关心过我,任由我像野草一样生长着。
可他会在我及笄时赐我封号,为我挑选夫婿指婚。
很矛盾,又让人看不透。
我想起娘亲,她弥留之际有对父皇的眷恋,不舍,幽怨,唯独没有恨。
或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故事?
可惜,一个早逝,一个重病在床,想要探寻真相真真难上加难。
31
我一路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被争吵声惊回了神。
「是谁?」
我眼前一花,一股冷意涌上心头,好像被猛兽锁定一般,动都不敢动。
然而下一刻,熟悉的背影挡在我身前,「别怕。」
是白黎,他为我挡住了杀意,而不远处眼神冰冷的那个人,却是宁如宴。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好像很多人都变了。
嫡姐变了,父皇变了,连宁如宴也变了。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眉头紧锁,双眸如利刃,薄唇紧紧抿在一处,随身佩戴的玉箫已不知所踪。
哪里还有那个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他淡漠的看了我一眼,继而又看向白黎,「今日不是时候,明日再说。」
直到他离去,我莫名地松下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他为什么……」
「无事,一点小争执,公主无须担心。」
白黎笑了笑,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仔细的油纸包。
「这是聚芳斋最有名的点心,请公主尝尝。」
我被他一打岔,只能接过,「白将军进宫还随身带着点心?」
「嗯,难得进宫一次,便想说不定能遇见公主。」
他的直白让我无所适从,香甜的糕点好像能驱散一切的阴霾与忧愁。
我低下头,看到他腰间系着的荷包,正是我绣给他的格桑花。
平心而论,我绣的还不错,只是和他今日的衣着颜色搭配在一起就有些诡异和好笑。
白黎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可惜只有一个,若是能再有几个,也好轮换……」
我望着他越来越红的耳侧,笑了,「好,我知道了。」
32
之后几天,我常常在宫中见到白黎。
他告诉我,他现在在禁军中任职,算是个小统领。
至于那天的争吵,在我坚持不懈的追问下,他只说是宁如宴的叔父任禁军统领一职,与他有些意见不和,宁如宴来帮忙说项。
我直觉没那么简单,却问不出来什么只好作罢。
嫡姐的婚期一日日的近了,我去玉竹宫的次数也愈加频繁。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嫡姐开始郁郁寡欢,直到那次宁如宴突然出现。
我迎面碰见他的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好像那日小路上的冷酷骇人的样子不过是我的幻觉,一个眨眼,他又成了熟悉的温和有礼的模样。
宁如宴就像是一剂良药,纾解了嫡姐的烦乱的心结,让她脸上渐渐又有了笑意。
据说宁家还从民间寻来了一位神医,经他诊治后,父皇的病也有了起色。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无论是宫内宫外都一扫往日阴霾。
嫡姐从承乾宫回来后,也满是喜色,她终于能安下心来,专心备嫁。
33
十月初五,是张嬷嬷的生辰,也是她入宫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送到了教坊司。
年轻的舞姬们正聚在一处,笑盈盈挨着个的给张嬷嬷拜寿。
我等她们都散了,才凑过去,捧着食盒笑道:「祝嬷嬷生辰快乐,平安如意,心想事成。」
张嬷嬷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晃神,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一如既往的冷着一张脸,「听说公主已有婚约在身,不好好筹备着,来奴婢这里做什么。」
相处这么久,我哪里还不知道张嬷嬷外冷内热的性子,笑着端出面来,「我亲手做的,嬷嬷尝尝吧。」
「嗯,公主这手艺倒好,比你……」张嬷嬷的声音突然小下去,「比你娘要强……」
她其实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娘亲,也很少露出这样追忆沉思的目光,望着我出了神。
半响,张嬷嬷轻叹一声,将我带进了她的屋里。
她打开床头的柜子,入目的是一抹刺目的鲜红,颜色是那样的正,那样的艳。
张嬷嬷将它取出,在我面前徐徐展开,竟是一条精致的红色盖头。
上面龙凤环绕,祥云隐隐,华贵又好看。
「这是仪贵人的东西。」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很奇怪吧,她作为宫嫔,是没有资格戴着红盖头出嫁的。」
仪贵人,就是我娘。
「教坊司的舞姬不比寻常宫女,一部分是罪臣女眷罚没,一部分是民间采买,我和你娘都是后者。」
「我们原是同乡,从小感情亲近。后来村里遭了灾,我们失去父母亲人,便相依为命。一路辗转颠沛到了京都,机缘巧合又被买进了教坊司。」
「似我们这样原本身家清白的民间女子,到了三十岁,也是可以出宫,可以嫁人的。我与你娘也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出宫,做针线活攒银子,好好过日子。」
「自然,也可寻个好人家嫁了。不需有多富贵,只要真心实意的对我们好。最好还是两兄弟,这样我们也能继续做姐妹,一辈子都不分开。」
「教坊司的日子太苦了,我们想着这些,心里也能有一点甜,练舞时就能咬着牙坚持下去。」
「后来有一次,你娘因为舞跳得好,一个贵人赏了她这块红绸子,她舍不得用,想了又想,最后拉着我一起绣成了这条红盖头。」
回忆起往事,让张嬷嬷露出些许笑意,又倏忽而逝,很快凝成嘴角的悲凉。
「后来,你娘成了仪贵人,这盖头便再也用不上了。」
「我怨她违背了我们之间的承诺,辜负了姐妹情分,就连她离开教坊司那日都闭门不见。直到转天清晨,我在门口,看见了这块红盖头,静静的躺在台阶上。」
「后来啊,她生了公主你,反而又要回到教坊司。」
「管事嬷嬷顾忌她的身份,起先不想让她教习,是我去求她,说无论出了何事都我一人承担。」
「就这样,你娘在教坊司又待了三年,我却一次也没有见她。起初她还会寻我,后来就不找了。」
「我心里还是怨的,心疼她,又忍不住怨她,想见,又不敢见。直到她离世,我隔着门,远远的看着她的牌位,又后悔起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张嬷嬷看向我,似笑似泣,似悲似喜,「你和你娘可真像啊,尤其是起舞的样子,真像。」
「我教你习舞,就好像,你娘还活着,就在我身边。一切如常,未曾改变……」
良久,张嬷嬷站起身,指尖飞快的划过眼角,又将盖头细细的收好后,塞进了我怀里。
「拿走吧,这本就是你娘的东西,她不过寄放在我这里,也该还给你了。」
「奴婢两个月前已经与管事嬷嬷说好,已经脱了歌舞籍,明日便要离开教坊司了,公主不必来送了。」
「公主,可千万,别像你娘一样……」
34
我捧着盖头回了宫,满脑子还是张嬷嬷临别时的那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听她说,不要像我娘一样。
苏姐姐见了我手中的东西,先是赞叹了一声,又见我神情恍惚,不由担心道:「公主不是去教坊司了吗?这东西又是哪来的?」
「张嬷嬷给的,说是我娘的东西。」我抬起头看向苏姐姐,「娘亲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娘亲离开时,我还太小,只记得她美丽又温柔,我夜里做了噩梦哭闹也会轻轻的拍哄我入睡,会唱好听的歌谣。
后来她抑郁成疾,像每一个灯尽油枯的人一样。
苍白的脸色,干枯的手腕,再没有从前美丽的模样。
我只知道娘亲是爱我的,她的一生除了我,就是等待,等待一个心里有太多女人的男人,那个无比尊贵坐拥天下的男人。
可她最后,也没等到。
我爱她,想她,又觉得她很可怜。
苏姐姐一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娘娘是个很好很好的主子,对宫人和善又宽容,即便是她得宠的时候,也从不苛责给人脸色看。」
「可惜,她的出身太低了,又因当时的盛宠得罪了其他娘娘。无依无靠,一旦失宠自然是人人都要来踩一脚……」
「公主与娘娘是不同的。」苏姐姐捏了捏我的手,「公主出身皇家,依律驸马不可纳妾,定会和公主琴瑟和鸣,恩爱一生的。」
我明白苏姐姐的意思。
她亲眼见我娘为情爱所困,蹉跎一生,只因帝王的女人太多,被分薄的感情又能存几分真意?
只是她不知,情之一字,又怎会被律法所碍?终究是,管得住人,却管不住心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眠。
我想到了白黎。
许诺给他的荷包已经绣好了,只是还没机会交给他。
鸳鸯戏水,百蝶穿花,都是寓意和美,恩爱顺遂。
我怀着美好的期待一针针绣成,此时此刻却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娘亲一生也未能盼到心中的那个人,而白黎,会是我心中的那个人吗?
即便是,那若有一日他变心了,心里有了别的女子,我是否要像娘亲一样无休止的等下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局呢?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宁如宴与嫡姐。
前两日我去玉竹宫送点心时的情景。
婚事将近,即便要嫁的是自己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尊贵如嫡姐也难免有些紧张忐忑。
「阿绣,我真有点担心,我下嫁宁家,能不能与阿宴的亲人相处融洽。」
嫡姐托着下巴轻轻皱眉,「其实,我是可以建公主府的,母后也为我选好了位置,可我不想让他受委屈……」
她是嫡公主,有自己的封地,也有资格单独开府自立门户,但如此一来,她的驸马难免会受些闲言碎语的酸话。
换做旁人也罢了,可那是宁如宴啊。
惊才绝艳的京城贵公子,完美无瑕的玉人,怎能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样的闲话,哪怕只有一句半句,嫡姐都不忍心,宁愿委屈自己。
可见,宁如宴就是嫡姐心中的那个人。
为了他,嫡姐愿意抛下皇女的尊贵身份,只做他的夫人,妻子。
那我又是否愿意为了白黎如此?
扪心自问,只留心头一片迷茫。
我不知道,不确定,却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走向未知的未来。
35
十月初八,晴,宜嫁娶
玉竹宫早在前一天就张灯结彩,装饰得热闹又华丽。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却在梳洗打扮时莫名的一阵心慌。
苏姐姐笑我是好事将近,见了嫡姐的便想到自己的,紧张也正常。
「公主观完礼就早点回来,奴婢午膳做公主最喜欢的八宝鸭,可好?」
我笑着应下,「好,苏姐姐等我回来一起吃。」
虽然天色尚早,此时宫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匆匆而过,想来都是为了嫡姐的婚事。
我快步在人群中穿梭着,竟然还在穿过御花园时见到了数队禁军,似乎在巡逻的样子。
御花园多女眷,虽有侍卫看守,但数量并不多。
或许是皇后的安排?公主大婚,今日进出宫的外臣肯定不少,父皇的病又没好全,多派些守卫也是应该的。
其实这些日子,我还注意到宫中的守卫多了很多生面孔,尤其是玉竹宫附近。
白黎也叮嘱我少在外走动。
只是为嫡姐送嫁我怎能缺席?早去早回就是了。
我这样想着,稍稍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
可能苏姐姐说得对,我是想到了自己,加上昨晚的胡思乱想,没有休息好才总是心悸。
对了,白黎今日当值,他说会给我带城中最有名的甜酥酪呢。
我咬了咬唇让自己清醒一些,扬起笑脸迈进玉竹宫的大门。
36.
我来的不算晚,玉竹宫已经极为热闹了。
嫡姐几个贴身的宫女都忙得脚不沾地,而嫡姐本人正被一群贵妇围着,吉祥与恭维的话不住声的从她们嘴里飘出来。
「宁辉公主不愧是咱们大齐第一贵女,如此气度和皇后娘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公主今日得嫁贵婿,日后定然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嫡姐微笑着接受她们的祝福与赞美,就像最端庄不过的大家闺秀,眉宇间有羞涩也有向往与期待。
她今日确实美极了。
嫡姐的五官本就明艳又大气,新娘子繁复浓郁的妆容更衬得她光彩照人,神采奕奕。
华美精致的凤冠精巧地装饰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与大红色的嫁衣分外相配。
拥有巨大尾翼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衣袖上的合欢花恰到好处的点缀着,华丽又大气。
这是皇后让针宫局用半年时间绣成的嫁衣,果然不同凡响。
我心中暗暗赞叹着,笑着上前送上了我准备的贺礼,一对白玉龙凤镯。
「祝皇姐与姐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换做几个月前,我难以想象自己怎么能对着宁如宴平静自然的说出姐夫二字。
可见时移世易,世事无常。
「宁芷公主来了,公主的好日子也将近了吧?」
「臣妇今日还在宫门口见着了白小将军,果然一表人才,公主好福气呢。」
我佯装害羞的低下头,任由几个我并不十分熟识的贵妇打趣。
嫡姐看出我的不自在,让贴身的大宫女将几位夫人请出去喝茶,说是要和我这个妹妹最后说两句体己话。
「快快,将那碟子白玉糕给我拿过来。」
嫡姐一块糕点下肚,才终于缓过来似的,「一大早起来梳妆,好不容易完事了,偏她们又来了,说了一箩筐的话,一刻都不得闲。」
我掩唇轻笑,为她端来一杯醒神的清茶,「姐姐垫垫肚子便罢了,听说这大婚之礼要一整天呢,这衣饰又不便,不好更衣呢。」
嫡姐娇嗔一眼,「你还敢笑,等轮到你那天,便知道有多不容易了。」
「是是是,今日姐姐最大,说什么都对。」
我故意装模作样的样子惹得嫡姐笑出了声,她轻拍我一下,又忽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叹,
「阿绣,如果我们一直如此,该多好。」
「当初,我真不应该去西山的。」
发生了这么多事,其实我与嫡姐的关系早就恢复到了曾经在上书房的那半年的时候。
这段日子,我几乎日日去寻她,而她的玉竹宫经常给我送些时新的花样或是些精巧的首饰。
开始时我顾忌皇后,并不敢接受,结果嫡姐亲自来找我,让我收下。
「阿绣,宫中姐妹很多,唯有你与我最亲近,幼时一起读书的情谊我一直记得的。」
「母后脾气不好,我也是知道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与母后说好,她不会再为难你了,这些东西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就当是为你出嫁的添妆,好不好?」
面对这样真诚的嫡姐,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当年皇后想要我的命,若说心中不怨不怕就太虚伪了。
可嫡姐,真的一直对我很好,是挑不出错的好。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年若非她明里暗里的维护,我和苏姐姐的日子不会那么轻松安稳。
而嫡姐生在皇家,皇后嫡出,既受宠爱,又怎能为了我公然违抗自己母亲?
所以我不怪她的,准确地说,是从来没有怪过,即便我差点因为她的一句话就丢了小命。
只是我们,身份有别,注定当不了真正亲密无间的姐妹。
原本就是要走两条路的人,殊途怎能同归?
「姐姐说什么呢,你若不去,那些精美的浮签又从哪里来?我现在还留着呢。」
嫡姐笑了,亲昵的捏了捏我的脸,正要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啊……啊!救命啊!血!」
凄厉的惨叫声让我与嫡姐瞬时脸色煞白,我们对视了一眼,她颤抖的按住了我的手,独自起身走向殿门口。
轻轻推开门,只看了一眼,嫡姐飞快的将殿门关紧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慌与恐惧,「好多人,穿着盔甲的士兵,他们,他们在……」
茜白色的纱窗随着「呲」的一声,溅上了一片血迹,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倒在了窗外,正是嫡姐最信任的贴身大宫女。
她的身体软软的倒下,身体里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整片窗子,与上面装饰的囍字窗花融成了一处,再也看不分明。
「啊!!」
伴随着嫡姐的尖叫声,我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
宫变。
37
殿门轰然而开,血腥气扑面而来。鱼贯而入的兵将个个凶神恶煞,衣甲上沾满了血污。
我手脚发软,强撑着一口气走到嫡姐身旁,拉住她同样冰凉的手。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嫡姐将我挡在身后,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还保持着一国公主的傲气与尊严。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士兵阴阴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淫邪之色,「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宁辉公主,果然国色天香,是个销魂尤物!」
他凑上前,伸手就朝着嫡姐抓过去。
「啪!」
嫡姐一巴掌扇在了那士兵的脸上,愤怒与恐惧在她脸上交织着。
「哈哈哈哈哈,王老六被个娘们打了!」
「不知这娇贵公主的巴掌尝起来比春风阁的花娘如何啊?」
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他们眼神赤裸,话语粗俗,我与嫡姐就像是落入陷阱的羔羊,毫无挣扎之力。
「你个小贱人,敢打老子!」王老六被同伴调侃,满是横肉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狰狞的抓住嫡姐。
我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拉扯着,想将他肮脏的手推开。
可我与嫡姐的力气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一个强壮的男子,反而因为我们的反抗激起了他的凶性。
我被一股大力掀开,惊叫着撞在了一个士兵的盔甲上。
很快,一双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嘿,这小娘们长得也不赖。」
「看打扮估计也是个公主,兄弟们今日有福了!哈哈哈哈……」
热烘烘的腥臭血气将我层层包裹,在士兵们的调笑声中,不知有多少恶心的双手在我身上摸索着,撕扯着我的衣衫。
太可怕了。
我尖叫,挣扎,却无力抵挡。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住手!」
一声怒喝阻止了所有的恶行,士兵们似乎很怕呵斥住他们的人,飞快的散开。
「阿绣!」
嫡姐扑到我身上,为我收拢着散乱的衣襟,口中不停道:「还好,还好……」
她没比我好到哪去,钗鬟掉落了大半,只是嫁衣厚重,裹得又紧,才没被占多少便宜。
我们抱作一团,如受惊的兔子瑟瑟地观察着周围。
闯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士,他与周围人穿着同样的盔甲,地位却比他们要高得多。
他严厉的扫过众人,「忘了将军之前的吩咐了吗?什么人都敢动?」
王老六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啐了一口浓痰,嬉皮笑脸的凑过去,「不过是几个公主罢了,皇帝老儿都被咱们将军拿下了,两个小娘们,兄弟们玩玩又怎么了?」
将士厌恶的皱起眉,正要开口,嫡姐猛地抬起头,「父皇怎么了?」
「我认得你!你是孟将军家的儿子孟翼,孟家难道要谋朝篡位?」嫡姐怒目而视,只有靠近她的我,才知道她此时心跳得有多快,有多害怕与恐慌。
年轻的将士面露不忍,他看向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公主,齐帝不仁,贪图享乐骄奢淫逸,民怨沸起不配为君。满朝文武已决定拥立镇南王为帝,今日便是旧君退位,新帝登基之日。」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巨石砸在我们耳边,震耳欲聋。
「不可能!你骗我,分明是你们孟家狼子野心,意图篡位!」
将士眼中的怜悯在嫡姐质问中变成了嘲讽与可笑,「公主养在深闺,享受荣华富贵,自然不知外面饥民如野,大齐的江山早就摇摇欲坠了!」
「不过公主放心,镇南王仁慈宽厚,看在宁公子的面子上,公主还是能继续享有荣华过好日子的。」
宁公子?
难道宁家也参与了……
我来不及细想,嫡姐已经愤然起身,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孟翼,跑了出去。
「我不信!我要去找父皇母后问清楚!」
「姐姐……」
我叫不住她,踉跄地站起来,又差点跌倒,孟翼扶住了我。
「宁芷公主,眼下所有宫眷都在凤仪宫,新皇已下令不会与宫中女眷们为难,公主还是去寻她们吧……」
我浑浑噩噩地踏出宫门,在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时,恍然如梦。
可外面不是阳光明媚的新天地,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宫女内侍们尸体横陈,内脏翻涌,脑浆迸溅,血色将长街染得鲜红,阿鼻地狱,不外如是。
38
「公主……阿绣!」
一股大力将我狠狠的拽入怀中,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别怕,阿绣别怕,我在这里……」
白黎的心跳声很快,他抓着我冰凉的手,不断地安抚着,紧张地观察着我的神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
「阿绣,你说句话好不好?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吗?
我呆呆的转头,尸山血海,尤其是玉竹宫门口,那些不久前还言笑晏晏的鲜活的生命,如今只是一堆冰冷的尸体。
孟翼说,新皇仁慈,不会殃及宫中女眷,那么,这满地的尸身又算什么?
皇权更迭,在他们眼中,人命不过如草芥。
就连我自己,若不是孟翼及时赶到,现在恐怕已经,已经……
我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的呼喊惊叫声此起彼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流血,多少人丧命。
而白黎将我护在怀里,似乎天地间只有这小小一片是宁静的,安全的,可以逃避的。
对了,苏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挣脱白黎的怀抱,
「苏姐姐!我要去找苏姐姐……」
她还在等我回去,她还说要做八宝鸭给我吃,她……
刹那间我害怕到了极点,无数恐怖的画面涌上脑海。
「阿绣放心,苏姐姐没事的,别怕。」
白黎的话如一股热流,使我害怕到僵硬的心渐渐回暖。
「宫中大乱,我本想带你离开暂避,谁知到了你的寝宫才知你先走一步已经来了玉竹宫。」
「我知道苏姐姐对你很重要,便先一步将她送出宫,她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你别怕。」
「这一耽搁才来晚了,还好,还好你没事。」白黎再次环着我,像得而复失的珍宝,庆幸而后怕。
苏姐姐没事,她很安全。
听到这个令人安心的消息,我终于渐渐回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镇南王真的谋反了?」我抬头看向白黎,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答案,能让我死心不再心存幻想的答案。
他亦望向我,在一声叹息后,缓缓开口,「镇南王的势力早已遍布朝野上下,又有宁家做帮手,趁着宁辉公主大婚之际,宫中守卫繁杂忙乱之时,逼宫擒王。」
白黎告诉我,其实镇南王并不算谋反。
镇南王的先祖与先帝共谋江山,先帝登基后曾与镇南王有约,若其后世子孙不肖,也可取而代之。
而父皇,便是那倒霉的不肖子孙了。
「至于宁家。」白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太子殁逝,宁家本意扶持玉贵妃的四皇子,但皇上更属意云贵妃的三皇子,宁家与云贵妃的母家在朝中早就势同水火,怎能眼睁睁看三皇子继位,这才与镇南王合谋,铤而走险。」
他几句话间,已将这场叛乱说得明明白白。
「那,你呢?」我轻轻道,「你们白家也是武将,手握兵权,你还是禁军的小统领,也要与宁家和镇南王一起,反了许氏的江山吗?」
白黎神情坚定,「不论外界如何评说,皇上于我父亲有知遇之恩,白家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只是,镇南王势大,朝中多半都已俯首,白家也只能暂时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阿绣,如今宫中诸事未定,险象丛生。让我带你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要离开吗?
白黎没有理由骗我一个无权的庶出公主,和他走我会是安全的。
苏姐姐离开了,张嬷嬷也离开了。
这偌大的皇宫于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或物了。
不。
等等。
还有一个人。
「白黎,带我去承乾宫,姐姐,我要去找姐姐!」
我的嫡姐,宁辉公主,今日本应是她最幸福最美满的日子。
可她的心上人却在这一日,狠狠地打碎了她的美梦,斩断了她所有的未来。
她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疑惑,一个人跑去了承乾宫。
会发生什么?要面对什么?我越想越害怕。
我没有从父皇身上感受到多少皇家亲情,唯有一个嫡姐,她对我那么好,真的将我当做了妹妹。
此番状况,我绝不能让她孤木独支。
39
白黎并不赞同,他说宁如宴对嫡姐是真心的。
他也在承乾宫,会护住嫡姐的。
我只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问他,这话说出来自己可信?
白黎沉默了。
我不知宁如宴对嫡姐有几分真心,可他选择在大婚动手,这份真心又能有多真?
何其讽刺,我竟然曾艳羡于嫡姐与宁如宴的情比金坚。
权力之下,情爱不过镜花水月,一碰即散,毫无意义。
我不再管白黎的沉默,转身朝着承乾宫的方向奔去。
而白黎最终还是跟上了我,他牵着我的手。
默然不语,却给我了莫大的力量。
40
我们在承乾宫没有找到嫡姐。
只有一队队守卫神情肃穆的来回巡视着,他们都是镇南王的护卫。
宫殿前的白玉石阶上厚厚的血污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激烈的战斗。
白黎趁人不备,抓了一个落单的士兵。
一番逼问之下,得知嫡姐的确闯进了承乾宫。
后来又跑了出去,似乎是朝着城墙的方向去了。
城墙?
我心中忽的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承乾宫离南城墙不算太远,那里也是每年元宵庆典,帝后接受京都百姓朝拜的地方。
嫡姐今日,也本应从南城门出嫁的。
她应该戴上红盖头,坐在华贵的轿子里,满怀对未来的期许与希望,走向她的另一段人生。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悲凉的秋意中,青丝散落。
妆容残破地站在城墙之上,似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了无生机。
「阿若,你下来好不好?太危险了,你先下来,求你了……」
当我赶到时,正看到宁如宴惨白着脸,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
嫡姐的脸上同样看不出一丝血色,她凄然地笑了。
「阿宴,为什么?」
「父皇明明,明明那么信任宁家……」
宁如宴痛苦的别过头,「对不起,阿若。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不过是权重于情,利大于恩罢了。
这个道理,我明白,嫡姐更明白。
她只是不敢相信,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不染风尘的贵公子,竟然也有一日会为了权力,对她,对她的亲人刀剑相向。
宁如宴满是血污的衣衫上,每一道都沾染着许氏皇族的血痕!
「父皇,母后,是女儿错了,大错特错!」
「我竟然,竟然爱上了一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之徒!」
嫡姐哭喊着,字字如血泣,那些曾经的爱与眷恋,全都化作了刻骨的恨意。
如刀似剑,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冰冷。
宁如宴仿佛不能承受一般往后退了几步,他低下头,又很快抬起,乞求般地扯出一抹笑来。
「阿若,都是我的错。你恨我也好,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先下来好不好?」
直到这一刻,他心底挂念的还是嫡姐的安危,多么深情啊。
我却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这不是爱,绝对不是!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无情无义套上一层名为深情的外衣罢了!
「大势所趋,请公主交出国玺,新皇不会亏待公主。」
说话的是宁如宴的父亲,宁丞相。
他冷漠而平静,看着差一点就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嫡姐,不带一丝感情。
除了宁家父子,我还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大臣,都是我在秋猎时见过的,父皇曾经信任的臣子。
他们杀了嫡姐的亲人,反了许氏的江山,又要一步步的逼迫这个柔弱无依的女子交出一切。
看似好言的相劝,不过是最利最毒的针,刺破所有的柔软与期望。
哭喊过后,嫡姐收敛了神色,当她脸上的所有悲与痛褪去,只剩一片虚无似丹青褪作水墨。
看着这样的嫡姐,我内心慌张到了极点。
我挣开白黎的劝阻,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
推开挡在前面的所有人,朝她伸出手,「姐姐,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秋风猎猎,嫡姐红衣似火,在城墙之上摇摇欲坠如悬崖边盛开的花,美丽又脆弱。
她看向我,古井般沉寂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阿绣。」嫡姐轻轻唤我,甚至露出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浅笑,她招手,「你过来。」
我来不及多想,趁机上前,想将她从墙上拉下来,回到安全的地方。
嫡姐没有拒绝我的触碰,甚至反过来抓住我的手,冰凉却有力。
「姐姐,和我下去好不好?这里好冷,我好怕……」
嫡姐不置可否,她从衣领中取出一物,掰开我的掌心,放了上去。
「阿绣,姐姐可能没有办法看你出嫁了。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给你的添妆,喜欢吗?」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玦,水色通透入手温润,就连我这种不懂翡翠的也能感受到它的价值。
「什么看不到,姐姐说什么傻话?」我拼命摇头又挤出一丝笑,「姐姐和我下去,我们……」
「好。」嫡姐干脆的点头,抬手拂过我的鬓角,「阿绣说得对,是我说傻话了。」
「姐姐会下去的,但不是现在,阿绣先等一等我,好不好?」
太平静了,嫡姐的平静让我从心底漫上丝丝恐惧,无法违背她的任何请求。
见我慢慢离开城墙边缘,嫡姐又笑了笑,继而面色一冷,又从怀中掏出一物置于掌中。
「宁相要的,便是此物吧。」
四方的玉章,雕刻着九龙绕柱的纹样,正是大齐的传国玉玺。
宁丞相不由上前,他目露精光,「公主还是将国玺交出来吧,否则公主身娇肉贵若是用强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父亲!」宁如宴对宁相的话似有不满,却迫于宁相的淫威之下,不敢再说。
只能对着嫡姐道:「阿若,你把国玺给我,我保证我们还会同从前一样。我们再择吉日成亲,一定会恩爱白头,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抛白与许诺没有让嫡姐动容半分,她只看向宁相缓缓点头,「这东西留在我手中无用,却是你新主子登基的凭。有了它才算名正言顺,我可以给你,让你拿回去邀功。前提是你现在就要送我与妹妹出宫,确保我们的安全。」
宁丞相没有犹豫太久,就同意了,「公主能想清楚最好,只要公主能交出国玺,臣不会与公主为难。」
很快,脚下的城门被打开,士兵们让出一条通道。
「阿绣,你先出宫等姐姐,等你安全离开。我将国玺交给他们,就去寻你。」
嫡姐又看向白黎,「还请白公子照顾好我妹妹,我片刻便到。」
白黎颔首,「公主放心。」
好像所有人都同意了这场交易,只有我不愿。
「阿绣。」嫡姐又笑了。
她好看的眼睛眯起,就像我第一次去玉竹宫给她送栗子糕时一样,「别怕,等我。」
那时,她也是和我说了别怕,后来那些奴才就再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我了。
于是我狠狠地点点头,紧紧抓着她给我的玉玦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城墙。
城墙外已经按嫡姐的要求备好了马,街上空无一日,只有秋风萧瑟卷起落叶。
白黎将我扶上马,又翻身坐在我身后。
「驾。」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我回头望去,城墙上嫡姐的面容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我按住白黎的胳膊,想让他骑慢一些,等一等嫡姐。
「砰!」
「不!」
「阿若!」
宁如宴凄厉的呐喊似草原上绝望的野兽,而我的眼前闪过一抹刺目的鲜红。
如折断羽翼的鸟儿坠落在地,一身嫁衣的女子仰躺在城墙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的口中涌出,直到她慢慢的闭上眼。
「别看,阿绣别看。」白黎紧紧地圈住我,马儿跑得更快了。
我的姐姐,宁辉公主,许若竹,殁于她出阁当日。
京都兵变,王朝易主,她一身红衣嫁袍,自数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热血似夕阳冷凝在她白皙的脸颊。
宁玉碎,不瓦全。
后世人皆赞,大齐的宁辉公主,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大节大义,以身殉国,当为天下女子之楷模。
41
姐姐就这么走了。
说来好笑,我曾在心中一直称她为嫡姐,固执的一次次的暗示着自己,我们身份有别,别扭到了极点。
直到她走后,我才恍然,这些原本就不重要。
42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过得浑浑噩噩。
好似把自己困在一个壳子里,一日又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噩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苏姐姐一如既往地陪着我,还有白黎。
宫变那日,许氏的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少许血脉稀薄流落在外,暂时未被发现。
我与几个庶出的姐妹,成了与前朝关系最紧密之人。
镇南王登基,改国号为周,可惜没有国玺,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没错,姐姐那日是带着国玺坠墙的。
那传承了数百年之物,随着她一起,摔得四分五裂,再也合不成一处。
新皇登基的第十日,宁如宴大婚,娶了孟家之女。
宁家与孟家,一文一武,是大周立国的基石,强强联合,门当户对。
姐姐尸骨未寒,他已佳人在侧。
那日,我瞒着苏姐姐和白黎偷偷上街,远远的看着婚嫁的车马仪仗。
宁如宴一身红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
他还是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却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面无表情似失了所有的神魂。
我想起他缓缓抚琴时的沉静,想起那晚他与姐姐一起为我庆生。
想起那夜的流星飒沓,朗朗星空。
都不在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少年的宁如宴已经随着姐姐走了,留下的是个傀儡般的身躯。
总有一日,他会像他的父亲宁丞相一样,深沉、贪婪、狡猾、残忍,成为一个完美的权臣,走不出的循环与因果。
43
白家因为没有紧跟镇南王,又收留了我这个亡国公主,很快被列入清算的行列。
白老将军心有成算,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白家举族叛出京都,他们的依仗是一支有五万精兵的军队。
号令这支军队的信物,就是姐姐交给我的那枚玉玦。
是许氏历代相传之物,也是最后的底牌,连镇南王与宁相都不知道的。
其实我也并不知晓,只是姐妹间的默契让我明白,这东西并不简单。
在白黎几番探问之下,我们也终于得知那日的承乾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说姐姐闯进去时,父皇还剩一口气,他将国玺交予了姐姐,又安排仅剩的心腹护送姐姐离开。
可惜,那心腹独木难支,在围堵之下,没能护住姐姐多久。
我想,这枚玉玦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交到姐姐手里的吧。
因为太不起眼,也没有被人察觉,国玺不过是象征之物,玉玦才是最后的底牌。
我将玉玦交给了白老将军。
毕竟我只是个闺阁女子,不懂兵法,不会治国。就算军队在手,也是白白浪费了。
白老将军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他找到了许氏一支偏远的血脉,一路逃到了南边。
与当地的世族联合起来,趁周朝初建不稳之际,重新立国,国号为楚。
从此,北周与南楚,分江而治。
44
从北至南,这一路我与苏姐姐随军而行,体验了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父皇的天下没有孟翼说的那么差,但也确实算不上国泰民安。
有人生活富足家有余粮,有人贫困交加终日为了果腹而挣扎。
白老将军治军有律,一路行军从不欺压百姓,也不征收额外的粮草金银。
反而帮助了很多困苦的百姓,名声极佳,积累了不少民望。
而我换下了锦衣华服,穿上粗布短衫。
为将士们烧过饭食,也为农民们种植过粮食,喂过牲畜,教那些上不起学堂的孩子读书习字。
白嫩的双手渐渐磨出了茧子,白皙的皮肤也晒得粗糙。
苏姐姐心疼我,常劝我别做了,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可我却觉得,只有做这些事时,才意味着我还活着,而不是一具浑浑噩噩的躯体。
我甚至还在秋收之日,跳起了庆贺丰收的舞蹈。
没有华美的服饰与精致的妆容,却收获了掌声与赞美。
白黎从不阻拦,反而空闲时会和我一起。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感慨着,「我自小在军中长大,却不想这天下如此之大,还有这么多不同人,不同的生活。」
我们还会在一天的忙碌之后,躺在摞起来的草垛上,数着满天星空,像一对最普通的乡间夫妻一样。
南楚的开国皇帝,按辈分算,我该称他为堂兄。
他承认我的身份,要加封我为长公主,并赐下府邸,却被我拒绝了。
我曾经羡慕的,属于姐姐的荣耀与地位。
当它们唾手可得时,我才明白,还没有冬日里的一盏热汤,夏日里的一抹绿荫更有意义。
45
我与白黎是在转年的秋日成亲的。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大摆宴席,只请了些许亲朋,在祝福中拜了堂。
日子如流水逝,南楚与北周分江而治的局面在几场大战之后,趋于稳定,达成了暂时的和平。
虽说北周于我有国仇家恨,但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让我多悲伤愤怒。
连年的战乱,苦的只有百姓罢了。
权臣贵族们争权夺势,用的是他们的血汗与粮食,甚至是生命,输赢却与他们无关。
我不奢望有一日能复国,只希望百姓安乐,衣食富足,不再受流离之苦。
后来,我与白黎有了一儿一女。
我给女儿取名叫忆竹,那段十五年的宫廷岁月,便如旧梦一场,在记忆中渐渐褪色,唯有姐姐,依旧鲜活明亮。
再后来,我遇到一个和姐姐很像的小姑娘,她将南楚与北周搅得天翻地覆,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46
京都年华十五载,红墙绿瓦宫苑深。
曲尽舞散幽怨起,烟火照尽世间人。
雷霆乍起闻惊变,血色深深秋意沉。
旧时残梦忽已醒,枝头新芽又一春。
(完)
作者:叶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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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5: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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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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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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