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裴寒有别人了,我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亲朋好友都对我的怀疑嗤之以鼻。
他们说,裴寒爱我。
可我明明看到,裴寒在机场拉着一个女人的行李箱。
他告诉我,他一个人在出差。
1.
一次意外住院,让我查出我已怀孕 4 个多月。
「我要打电话告诉裴寒!我的手机呢?」
妈妈给我削苹果的手一滞,求助地看向晓光。
晓光在我脸上梭巡片刻,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兴冲冲地拨过去,却提示手机关机。
这家伙,平时 24 小时开机,偏偏在我想和他分享惊喜的时候关机。
「大概……他在开会吧?」晓光看我神色怏怏,猜测道。
我给裴寒留了言。
2
晚上十点,裴寒给我回了消息。
「老婆,今天和甲方开了一天的会,很累!」
我一怔,裴寒这么郑重其事地称呼我,还真有点不适应,他平时总喜欢叫我「小红帽」、「臭宝」啥的。
「那大灰狼还有没有精力听我的好消息呢?」
「说吧。」
啊!真无趣,就蹦出两个字。
我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发起了视频通话,却被他按掉了。
「小张睡了,别把他吵醒了。」小张是他的助手,和他住一起。
不能和他视频,让我的情绪有些低落。
我打字:「我怀孕了,你要当爸爸啦!」
没收到裴寒的回话,微信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怎么?你不高兴吗?」
半天,裴寒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当然高兴,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啦!」我毫不犹豫,「你不是也一直想要个虎宝宝吗?现在是 9 月份,孩子已经 4 个月了,明年正好是虎年,刚好……」
「那就早点休息吧!有健康的妈妈,才会有健康的宝宝。」裴寒打断了我。
「唔。」我一顿,有点失落,「好吧,你也早点睡……」
我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聊天,总感觉今天裴寒怪怪的,平时他就是个话痨,我以为他听到我怀孕的消息会欣喜若狂,和我聊很久呢。
可今天他有点反常。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没准备好当父亲?有可能,毕竟我们一直没谈过要孩子的事,大概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有点怅然若失。
等他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和他好好地谈谈。
3.
几天后,医生判定我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后,我出院了。
医院人多眼杂,我想偷偷地和裴寒聊点私房话都不方便。
回到家,我养的山茶花开了,浓艳的大红色,心形的花瓣叠叠层层,开得芬芳馥郁。妈妈直夸花开得好看,眼底却隐隐地有丝担忧。
这山茶是我和裴寒游玩时,从一所农庄的花房里买的。
自从结婚后,我和裴寒都痴迷上自驾游,只要一有时间,我俩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那所花房的主人是个老花农,我俩经常去听他聊养花的经验,不过近来,我和裴寒好像有段时间没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听说山茶花香对孕妇不好,我把它搬走吧。」 看我一直盯着山茶花看,妈妈忽然说。
「有这种说法?」我狐疑,妈妈是不是《甄嬛传》看多了?
「你现在是特殊时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妈妈不由分说地把花搬了出去。
自从知道我怀孕后,她就一直神色不安。
明明我身体一切正常,她却非要来照顾我,也不知在担心什么。
我躲进卧室,给裴寒发消息。
「报告大灰狼!小红帽已经出院到家。」
没回我。
我又发了一条:「申请时空穿越。」
《时空穿越》是我和裴寒婚前看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是个时空穿越者,偶然与女主角相遇,惊鸿一瞥,两人沦陷。
但男主需要穿梭于不同的时空完成任务,女主经常独自一人,后来女主难产,最危急的关头,男主却不在身边。
等男主终于克服千难万险地穿越回来,女主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电影最后的镜头,是男主抱着女儿消失在黑夜里。
看完电影我哭得稀里哗啦,裴寒撇嘴,揉揉我的头,喊我:「小哭包!」
「有什么好哭的?」
「女主死了……他们永远分开了……」
「真是笨蛋!男主最后是抱着女儿穿越了,他只要抱着女儿往前穿越,又可以和女主在另一个时空相遇啦!」
「是这个意思吗?」我犹豫,「男主最后不是抱着女儿……」
「是带着女儿去找妈妈啦!」裴寒把他的大围巾给我围上,「否则这个电影为什么叫《时空穿越》?」
「唔。」原来是我误会了,我不由得高兴起来,脚步轻快。
一回头,裴寒不见了,电影院出口人流外涌,把我俩冲散了。
我在人流中来回地寻找,也没看到他,不由得有些焦急。
忽然,手机响了,微信发过来一个哭脸,是裴寒。
「报告小红帽!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由于你刚才太沉浸在电影剧情中,你的男友已被你不小心遗弃,是否需要找回?」
「需要找回。」这家伙,还和我玩。
「找回密码是 6 个字:申请时空穿越。」
我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申请时空穿越。
还没打完,裴寒突然从我背后跳出来,笑嘻嘻:「鉴于你的良好表现,男友找回成功。」
他一手举着一杯香芋奶茶,头上一撮刘海不听话地翘起来,看上去呆萌又好笑。
我「扑哧」地笑出来。
……
两个小时过去了,裴寒没回我消息。
「申请时空穿越」6 个字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界面上。
我打电话过去,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申请视频聊天,铃声响了,依然没人接。
我看了看表,已经晚上 6 点了。
一阵欢快的音乐铃声,我的电话响了,一定是裴寒。
4
「月月,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是晓光。
我一阵失望:「我很好,已经出院了。」
「我刚下班,正好过去看看你。」
「你累了一天了,不用过来看我,有妈妈陪着我呢。」
晓光还有点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闷闷不乐地吃过晚饭。
等到半夜 12 点,裴寒依然没回消息。
5
早上醒来,裴寒总算回消息了。
「我昨晚应酬客户,喝多了,今天才看到。」
我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拍拍」我:「别担心。」
「我怀孕了,你是不是感觉有压力?」
「没有。」他迟疑了一会儿,「我只是不想让孩子绑住你。」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了宝宝,我们会陪伴他一起长大,他会叫我们爸爸妈妈,我们的生活才圆满啊。」
「可生活总是充满变数的……」他欲言又止,「算了,我要上班了!」
我再发过去一条消息,他没再回我。
6
裴寒变了。
自从我怀孕后,他经常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
偶尔回消息,总是说工作忙、应酬多。
他以前从不这样。
作为外派的销售经理,他常年在外。
每天中午和晚上,他雷打不动地给我打电话,一聊起来就没完,用助手小张的话说:「狗粮吃到撑死!」
不仅裴寒变了,妈妈和晓光的态度也令人迷惑。
我抱怨裴寒最近不和我联系,两个人都态度怪怪的,吞吞吐吐。
难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我去翻裴寒的朋友圈,还是他两个月前发的一条有关公司的工作动态,他平时本来就不太喜欢发朋友圈。
除了不太和我联系,裴寒似乎一切都没变。
过生日那天,我接到了裴寒派人送的花,依然是我最喜爱的白玫瑰。
生日礼物是一条铂金手链,样式是我喜欢的,我曾和晓光说过喜欢这样的手链,一定是裴寒偷偷地问了晓光。
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裴寒只不过是工作忙罢了。
可裴寒昨天告诉我事情太多,十一假期不回来了,这让我很失望。
去年中秋节,他提前回来,跑到学校接我下班,想给我一个惊喜,可没想到那天学生考试,我提早下班了,他一个人等到天黑。
今年「十一」和「中秋」双节赶在一起,我一直盼望他早点放假,可他居然不能回来了。
算了,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我在网上订了今早的票。
临近双节,高铁上乘客满满。
我对面是一对小情侣,两人靠在一起分享一副耳机听歌,像当初的我和裴寒。
我是乐盲,乐理一窍不通,唱歌五音不全。
裴寒正好相反,一把吉他弹得出神入化,在我家楼下的广场开了一个业余吉他班。
第一次相遇时,他坐在门口调弦,我被一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围攻。
他们要我挪车,说我侵占了他们跳广场舞的地盘。
可这明明画着停车位。
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说他们就是硬道理,车不挪,如果有啥损伤概不负责。
我气不过,跟领头的大妈理论,大妈讹诈,说被我气犯病了。
被一群不讲理的人威胁,我委屈又憋屈,裴寒走过来,拍拍我肩膀,示意我先把车挪了。
我瞪他一眼,不情愿地去挪车。
大爷大妈们得意洋洋,趾高气扬地跳起来。
可刚跳了两下,就跳不下去了。
裴寒把高音炮的两个大音箱放在门口,放起了高亢入云的唢呐独奏,一曲肝肠断,大爷大妈们的动作都风吹杨柳般,变了样。
大妈们不干了,围着裴寒要他关音箱。
裴寒装傻充愣,大妈气急了去拉扯他,他立即坐到地上又哭又闹,说心脏病犯了,要叫 120。
大妈们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己的拿手戏码被人抢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最后,闹腾了半天,广场舞也没跳成,大妈们悻悻而去。
我伸手去拉赖在地上的裴寒:「起来吧!他们走了。」
他一跃而起,双眼亮晶晶地冲我一笑:「不生气了吧?」
他的笑容亮得晃眼,我心跳漏了一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笑嘻嘻:「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这样的乖宝宝,一看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哭笑不得,哪有自称自己是恶人的!
「喂!小红帽,加一下微信啊,我叫裴寒!」
「你叫我什么?」
「小红帽啊!」
「你怎么乱给人起外号?」
「哈哈,你又乖又笨,就是小红帽本帽啊!喂,喂,你别走啊,你还没……」
……
7
5 个小时后,我站在裴寒公司的办事处前。
小张对我的到来大吃一惊,他先匆忙地出门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我裴寒刚被调往西安的分公司,今早走的,现在应该在飞机上了。
我感觉小张在掩饰什么,可一问他三不知,裴寒确实不在。
裴寒到底在哪儿?
我给裴寒发了视频邀请,这次居然接通了。
8
画面摇晃,是在机场,有机场广播传来。
他似乎是匆忙间接通的,我只看到一个枣红色的行李箱被推着,把手处挂着一个貂毛的狐狸头。
这明显地是个女人的行李箱,裴寒在给一个女人推行李!
「裴寒!」我喊他。
视频匆匆地被挂断了。
裴寒身边有别的女人!裴寒身边有别的女人!裴寒身边有别的女人!
我颤抖着手发了一条消息:「你和谁在一起?」
他回:「我一个人。」
9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家的。
失魂落魄地打开门,妈妈神色焦急。
「月月,你总算回来了,你怎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
我摆摆手,打断妈妈的话,走进卧室,扑倒在床上。
裴寒,他对我说谎,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我看得很清楚,他推着的是一个精致的女式行李箱,不是他常用的那个。
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就是他假期不回来,对我日渐冷淡的原因。
一切都有了答案。
裴寒,你怎么可以欺骗我?你怎么能如此伤害我?……
我泣不成声。
「月月。」妈妈小心翼翼地过来敲门,我没回应,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头昏沉沉地,人像根浮木在水上漂着,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裴寒,一想到他,我的心脏就像被人揪住,又狠狠地被摔到地上。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
我想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可始终如雾里看花般忽远忽近,我只看到裴寒深情款款的样子。
他看的不是我。
我心脏紧缩在一起,浑身火烧般疼,忽冷忽热。
10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灿烂。
晓光趴在我床头沉睡,一脸倦容。
晓光睁开眼,看到我醒了,第一反应是来摸我的额头:「降温了,月月你昨晚烧到快 40 度,吓死人了。」
我泪意上涌,想起昨天看到的画面,再也忍不住:「裴寒……裴寒他……出轨了。」
晓光的脸瞬间煞白,紧盯着我,斩钉截铁地说:「这不可能,月月,裴寒那么爱你!他……」
「是真的!」我打断她的话,「我昨天和他视频,他在机场,推着一个女人的行李箱,他却告诉我,他是一个人!」
晓光的脸更白了,她急忙解释:「可能……他只是帮别人个忙,也可能你看错了,谁都知道他心里只有你,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我惨然一笑:「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可自从我怀孕,裴寒不接我的电话,发消息不回,整天玩失踪,他现在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晓光,我开始也以为是他工作忙,可现在想想,从我告诉他怀孕开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似乎并不欢迎这个孩子。」
「可能他确实有事啊!你先平静下来。」她不知如何开解我,伸手去摸烟,突然发觉是在我家,又把烟塞回兜里。
「这个孩子不应该来,」我心如刀绞,「裴寒并不想要一个负担。」
不止是孩子,我现在在裴寒眼里也是负担!
「月月,你可以不要。」晓光握紧我的手,目光坚定,「你还年轻,如果以后想要宝宝还可以再生。」
是这样吗?我还有以后吗?裴寒爱上了别人,我和他哪里还有未来?
但晓光说得对,如果不能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一对爱他的父母,我有什么权利把他生下来呢?
妈妈准备了早餐,可公司有电话打来找晓光,她匆忙地下楼。
我没胃口,起身给窗前的山茶浇水,花儿凋谢了,萎靡地挂在枝头。
往楼下扫了一眼,晓光还没走,站在车前和人争执?咦,是婆婆?
她怎么会和我婆婆争执起来?
11
「伯母,您这样想太自私了,这个孩子会绑她一辈子,她才 27 岁,还有漫长岁月在等待着她。」晓光语气激烈。
婆婆声音哽咽,:「那裴寒呢?他……」
她们真的在吵架,我疑惑,推开单元门,两人看到我,同时住口。
「我先上班了。」晓光转身上了她的车,疾驰而去。
婆婆眼睛发红,手里拎着保温杯,说是给我煲的汤。
我和她一起上楼,发现她的白发明显地增多了,也没染,婆婆明明是个很注重外表的人。
我、婆婆、妈妈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告诉她们裴寒出轨的消息,可她们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她们说,裴寒爱我,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可世间真有永远不变的爱吗?
12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给裴寒发了一条消息,也许我心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吧,希望得到他的否定与责备。
很快地,我收到了他的回答。
「一切尊重你的决定。」
尊重我的决定?
新婚的我们躺在床上,裴寒把我搂在怀里,吻我的头发:「突然想要个女儿了,和你一样乖乖的、萌萌的、蠢蠢的……」
「不许说我蠢。」被折腾得浑身无力的我微弱地抗议。
「好吧!那就要个儿子,和我一样,高高的、帅帅的、坏坏的……」
我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喜欢女儿。」
他从谏如流:「那尊重你的决定,要个女儿,就叫小花帽……」
现在,他依然说尊重我的决定。
呵呵,我泪流满面,永远不会有什么小花帽了。
13
我想打掉这个孩子,婆婆不同意,妈妈忧心忡忡。
我忽然想起晓光和婆婆的争执,支持我的大概只有她了。
我到了晓光楼下,打电话没人接,周六她应该在家啊。
我上了电梯,走到门口,听到球球的叫声。
球球是两年前我送晓光的生日礼物,一条聪明的边牧。
「球球!」我唤它。
球球听出了我的声音,在门口欢叫着,扑腾了两下,给我打开了门。
「球球真聪明,你主人呢?」我拍拍它。
看到浴室的灯亮着,传来水声,原来晓光在洗澡,怪不得没接我电话。
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卧室的门开着。
我的视线凝固了!
床头放着一个枣红色的行李箱,把手上挂着一个貂毛的狐狸头!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大脑里山呼海啸!
我不会看错,在机场,裴寒推着的就是这个行李箱!
我慢慢地踱步过去,走进卧室,希望是我眼花了。
可箱子冷冷地靠在床头,而床头柜上,裴寒的黑色手机静静地摆在那里。
「球球,你刚才乱叫什么?」晓光围着浴巾,擦着头发出来。
看到我,她叫了一声:「月月,你吓死我了!」
我冷冷地注视着她,像盯着一条毒蛇。
她一愣:「月月?」
看到我手里拿着裴寒的手机,脸蓦地煞白。
我听到自己在疯狂地大叫:「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那么相信你,你却来抢我的老公!!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爱裴寒,你怎么能如此伤害我?我是那么那么那么信任你,信任裴寒,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往我的心脏捅刀子……」
「不是,月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冷静冷静,你听我说,」她手忙脚乱地想制止我。
我嚎啕大哭,又哈哈大笑,原来我是个傻子,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我最好的朋友和我老公,这是在演电影吗?我头疼欲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儿!
「月月,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啊!」
我一把推开她,骗子!都是骗子!滚开!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14
好疼!
耳边有救护车的笛声,有人在高喊着「急救!」,身边脚步匆匆,我被推进推出,又被注射进什么,终于不那么疼了,好想睡觉!
……
「醒醒,小红帽,你当妈妈了,快醒醒!」谁一直在叫我?
浑身被敲碎了般,我什么也不想理。
「不能再睡啦,小红帽,宝宝在等你呢,他需要你!」
是裴寒?
他回来了?
「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笨蛋,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他轻轻的呼吸吹拂过耳,「我们约定过,你只要说一声『申请时空穿越』,我就会飞到你身边的……」
对啊!我们约定过的,我的心不由得欢喜起来,裴寒从没对我食言过。
他低头温柔地一笑:「乖,现在,你该回去了。」
他的身影渐渐地淡去……
「裴寒!」我大叫一声。
「月月!月月!」是妈妈喜极而泣的声音。
我睁开眼,我在吊着点滴,好多医生护士围着我,我逡巡,裴寒呢?
妈妈、婆婆、晓光……
晓光,我蓦然惊醒,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有脸在这儿?
「走开!」我大叫,可声音却虚弱得可怜,「我不要见到你!」
「月月,你误会晓光了!」妈妈急忙地说。
「没事,阿姨,月月醒过来就好,我这就走。」她转身出去。
妈妈无奈地叹气。
医生叮嘱:「你刚进行了剖腹产,现在还是观察期,情绪不能太激动!」剖腹产?孩子?
「是个男孩!」婆婆高兴又激动。
「孩子呢?」
「婴儿早产,现在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医生回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新生儿会受到专业、妥善的照顾。等你的身体条件允许,就可以看到宝宝了。」
医生又检查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裴寒呢?」我问。
妈妈和婆婆俱是面色一白,婆婆嗫嚅着:「他……他还不知道,我……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她们在骗我,我知道,可头昏沉沉地,我又睡了过去。
15
我时睡时醒。
有时梦到裴寒谈恋爱的情景,有时梦到婚后日常。
最清楚的,是梦到我去农村支教,山洪暴发的那一次。
电闪雷鸣中,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周围黑漆漆的树木都向我压过来。
我惊慌失措,又冷又怕,因为我迷路了。
班里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又没来上学,我猜测是家里不准备让她念书了,放学后我去家访,回来时突然下起了暴雨。
山路十八弯,来的时候我就走了岔路,天一黑,山路又湿又滑,我摔了两跤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躲到一块山石下,给学校、同事打电话,可线路不同,只听到「嘟嘟」声。
情急之下,我拨打了紧急救援电话,接通了,可周围漆黑一片,我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电话那边很忙,告诉我他们马上派人上山救援,就挂了电话。
我止不住地发抖,太冷了,牙关「咯咯」地响,狂风暴雨里我渺小如树叶。
身体渐渐地失温,力气一点一滴地流失。
恍惚中,我看到远处有一束微光。
光束越来越近,是一个人头上的探照灯,他在风雨中艰难地移动,大声地喊着什么。
我意识到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嘶哑着嗓子回应,然后看到灯光下的人惊喜地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是裴寒!
他冲向我,手忙脚乱地把雨衣披在我身上,抱住我,喃喃安慰:「别怕!小红帽,我在我在,我们这就下山!」
他眼睛通红,雨水砸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趴到他的背上,听闻他沉重的呼吸,很想问问他怎么知道我失踪了,却昏睡过去。
……
等我能下床,已经是几天后了。
裴寒依然不见踪影。
16
我隔着玻璃望着保温箱里的宝宝。
他好小,那么瘦弱。
护士在给他喂奶,他慢慢地吞咽,喝得很慢。
这是宝宝的探望时间,可我也只能在窗外看他几眼。
还有两个年轻的妈妈,也站在窗外望着自己的宝宝。
「医生说,我家宝宝明天就可以离开重症了,总算熬到这一天了。」说话的是个短发妈妈。
「那真要恭喜你了,医生说我家宝宝得等到下周,还要观察几天。」
「那也比 27 床的情况要好,医生说那孩子才 7 个多月,不知还要等到啥时候才能离开保温箱,可怜的娃!」
「是啊,才这么小,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听说……妈妈还失忆了。」
27 床,我的床位。
我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那俩人,我走过去,慢慢地问:「你们在说 27 床?」
短发女人被我问得一怔:「是……是啊?」
「为什么孩子没有爸爸?」我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我……我怎么知道?」短发女人莫名其妙,旁边的女人领悟到什么,使劲儿地冲她使眼色。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你怎么能撒谎?」我大吼,眼前金星乱冒。
「我……我们」两个女人神色慌张,「我们说错了。」
说错了吗?
我耳边仿佛响起紧急的刹车声、救护声、哭喊声……是谁在哭喊?
那个满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男人是谁?那个拼命地哭叫着往前扑的女人是谁?
一帧帧画面飞速地在我眼前闪过,我想看清楚,为什么看不清。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捂着头,大叫起来。
17
我想起了一切。
她们说得对,裴寒,他爱我!
爱到把生的机会给了我,自己去迎向死亡。
那个晴朗的夏日,我俩自驾游归来,快过桥时,突然从桥上冲下来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躲避已经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裴寒急打右转向,护住了副驾驶的我,自己迎向了货车。
办案的民警说:「这种情况下,司机一般都会打左转向,因为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可你丈夫却选择了向右打去保护你!」
路过的行人拨打了 120,救护车来得很及时,他们抬起裴寒时,我只看到他满脸的血。
我还没扑上去,就被人拉开。
等再见到裴寒,已经天人永隔,他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不肯接受这个现实,我坚信裴寒还在我身边,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怎么会扔下我?
我不吃不喝,无知无觉,像个木偶。
我被拉着参加裴寒的葬礼,可我知道骨灰盒里的不是他,他高大健硕,188 的身高,那小小的骨灰盒里怎么能装下他?
他从不食言,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就不会离开。
我知道,他们都弄错了,裴寒没有走,他被外派出去了,他工作很忙……
18
我靠在床头,窗外阳光明媚,花红柳绿。
可我的心冻住了,沉在冰冷的湖底,毫无生机。
妈妈第 101 次劝说我:「月月,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必须要出去走走,裴寒不希望你这样的。」
是吗?那又如何呢?反正他不在了,我浑浑噩噩地想着。
妈妈叹口气,却忍不住频频地望向门口,像在等待谁。
有敲门声响起,妈妈迫不及待地去开门。
晓光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宝宝。
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月月,快来看,宝宝今天回家了,宝宝要来找妈妈啦!」
我望着她,泪意上涌。
为了怕我伤心,她用裴寒的手机假扮成他还在,费尽心机地隐瞒裴寒早已离世的真相,还被我误会,被我骂。
现在又三番五次地往医院跑,只盼望我尽快地恢复。
有友如此,我何德何能。
我低下头去,泪水滑落在宝宝的脸上,襁褓中的他睁开眼,仔细地打量着我,那是和裴寒一模一样的眼睛。
又一滴泪落下,宝宝好奇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滴溜溜地注视着我。
泛滥的爱意疯长,这是我的宝宝,我和裴寒的宝宝,他需要我,需要一个温暖强大的妈妈!
我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泪如雨下,对不起宝宝,妈妈差点忘了你,妈妈还有你啊,妈妈一定会坚强起来,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从今往后,你会是妈妈最坚韧的铠甲!
番外篇
今天是清明。
我和儿子一起去扫墓。
裴寒的墓地在坐北朝南的山坡上,周围古柏苍苍,环境幽静。
献上鲜花,我在墓碑前静静地伫立。
儿子自觉地去坡下等着,他知道我每次都要单独地和裴寒待一会儿。
照片里的裴寒目光温和,含笑望着我,一如我们初见时。
而我已变了模样,站在这儿的是个 40 多岁的中年妇人,两鬓已有白发。
想起苏轼的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裴寒,你还能认出我吗?
裴寒,看到儿子了吗?上天没有给我们一个「小花帽」,给了我们一个和你一样高高帅帅的儿子。
他叫裴念, 去年夏天参加的高考,现在是一所 985 大学的大一生。
裴寒,真快啊,不知不觉你离开我已经 18 年了,一切还仿若昨天。
裴寒,真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说话,哪怕只有一面。
裴寒,我还是一个人啊,不是不想找个人陪着我,可我总忘不了你。是谁说过,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因为不知不觉就是一生。
裴寒,真想你啊,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相聚呢?
裴寒……
我轻轻地呼唤你的名字,你听到了吗?
周围松涛阵阵,万树应答。
我仿佛又听到裴寒笑着说:「你只要喊一声『申请时空穿越』,我就会飞到你身边。」
裴寒,「申请时空穿越」,你听到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