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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人都恶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208 更新:2026-06-09 11:05:41

家人都恶毒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十岁那年,我经历了一个恐怖的夜晚。

后来,爸爸离家出走,奶奶意外死亡。

一年后弟弟出生了,脸色苍白,长满皱纹。

1

出事的那天是我十岁生日。

奶奶说爸爸会买奶油蛋糕回来,可一直到太阳下山也没等着。

天黑了,我失望地爬上床睡觉。

半夜,我被争吵声惊醒。

堂屋里是一幅很可怕的景象。

爸握着菜刀,爷爷的胳膊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滴得到处都是。

奶奶死拽住爸的胳膊,哭喊着:「儿,把刀给娘,不值得。」

一向好脾气的爸爸涨红着脸嚷道:「你们太欺负人了。」

我被这情景吓得放声大哭。

听到我哭,爸泄了气,他丢下菜刀,蹲下抱住我,替我擦眼泪。

后来,奶奶和爸哄我回床上,还给我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咂摸着奶糖的甜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早上奶奶没喊我起床,我胡乱穿好衣服,揉着眼睛往外走。

家旁边是一条大河,河边聚集着好多人,叽叽喳喳地在议论着什么。

有人说:「一准是掉进河里去了,三奶奶的盆在这儿呢。」

「刚下过雨,涨了水,捞不着了。」

我先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奶奶,他们都不在,我有点慌。

围观的人回过头来看我,一边说着:「可怜,可怜。」

「她还不知道奶奶死了。」

接下来的记忆乱糟糟的,唢呐声里,许多不认识的人来我家,一桌又一桌地吃饭。

几个妇女跪在地上嚎哭,干哭不掉眼泪。

有人说,老太太尸骨都没找到,还办这么风光的葬礼,光是哭丧的人就请四个,三爷爷真大气。

我蹲在墙角发呆,很饿,很冷,可没人管我。

在厨房帮忙的吴爷爷悄悄递给我一个肉饼,轻声说:「吃吧,孩子。」

我吃着饼,咸咸的眼泪滑过脸颊,一直流进嘴里。

2

爸爸走了,奶奶死了,我的日子变得很惨。

我妈却很高兴。

她隔三差五便哼着歌试穿新衣服,还把自己抹得香气扑鼻。

以前她和我爸总吵架,脸上难得有笑模样。

她总是在抱怨:

「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说起来老的有钱,儿子是老师,哪知道就拿那么一点死工资。」

「你爸做生意那么赚,你到他跟前卖个好,手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吃了。」

「非要说老头卖假货坑人,坑人也坑不到你头上。」

「气死我了,吴杀猪他老婆那么丑,还能穿上海买的连衣裙,当初还不如嫁给吴杀猪。」

这些话颠来倒去地讲,我爸总是不吭声,埋头备课。

我妈说到火起时,抓过我爸的教案就撕得粉碎。

后来她又教我爸从家长手里捞油水。

她说,这事办起来很简单。谁家送的礼多,就把他的孩子调到前面坐。

我爸却说:「有教无类,我是老师,不能做这种事。」

他既不肯捞油水,新学期还替一个死了父亲的男孩垫学费。

我妈得知这件事,赶到那家门口高声叫骂,骂那位阿姨偷汉子。

阿姨哭着给我妈跪下:「求求你,别当着孩子面这么说,别坏了徐老师名声,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钱还给你。」

隔几天,阿姨来送钱,我妈数了几遍,转头就做了一件新外套。

阿姨身体不好,却为了这钱豁出命去县城工地背水泥,早出晚归,有天夜雨中回家,在小桥上失足落水而死。

她的儿子原本是我爸很喜欢的学生,成为孤儿后,很快辍学,离家出走。

为了这事,我爸头一次找我妈吵了一架,气得去学校宿舍睡。

趁着我过生日,奶奶劝他回来,他答应了。

可是,一回来就看到使他难堪的一幕,他走了,连我也不要了。

3

出事那天,正是蚕豆花开时节,又一年新蚕豆下来的时候,弟弟出生了。

他真难看,脸皮苍白得像石灰墙,还打着褶,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家里的活没人干,三年级的我被迫辍学。

妈让我替弟弟洗尿布,沾了屎的尿布真臭。

可我妈却经常把脸凑到弟弟屁股上,说着:「真香,我的大宝贝。」

她的鼻子一定出了问题。

我每天要干里里外外的家务,他们还不让我吃饱饭。

桌上难得有一点好菜时,我的筷子刚举起来,妈就抽我手指:「这是给你吃的?」

轮到菜烧得不好,她就一股脑地拨进我碗里,嫌弃地说:「吃吃吃,饿死鬼投的胎。」

我瘦得不成样子,胸脯上看得见一根根的骨头,去澡堂洗澡时,脱衣服总要背着老奶奶们怜悯的眼神。

人虽然瘦,可毕竟长大了,衣服越来越紧巴,袖子和裤脚都露出一大截,寒天冻得缩手缩脚。

妈看着我,笑嘻嘻地说:「瞧你寒酸的。」

她一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快意:「就你那死鬼爸把你当宝贝,真想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我模糊地觉得,从小妈就不喜欢爸对我太好,爸抱我坐在他膝盖上,教我认字时,妈会冷着脸在一旁摔摔打打。

也许我不是她亲生的,像爸讲的故事那样,我是一只长嘴的仙鹤叼来的。

我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

晚上,我躺在柴房的破板床上,被子太薄,我就把所有衣服压在上面,让自己暖和一点。

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里能看见深蓝色的夜空,我回想爸讲过的故事,努力哄自己睡着。

挨过一个晚上太阳就会升起来,总有一天爸会回来。

4

妈身上起了疹子,长在使她不好意思找医生看的地方,只能私下里找人问偏方。

一个老人告诉她,得拿银杏叶子煮水擦洗,指明要带露水的叶子。

采叶子这事自然又落在我头上。

我站在齐膝的野草里,伸手够枝头的叶子,冰冷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

浓雾中走过来一个人,是姑姑。

好久没看见她了。

爷爷曾扬言,姑姑若敢踏进家门一步,就打断她的腿。

奶奶说,姑姑年轻时被村长的儿子骚扰,回家哭诉,爷爷却当场决定把女儿嫁给对方。

他笑呵呵地说:「和他家成了亲家,生意只会更好做!」

可那个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姑姑宁死也不嫁。

爷爷把她锁在柴房,只等吉日过门。

那时有个刚出师的小木匠借我家房子住,他同情姑姑,深夜敲掉锁带她逃走。

一群流氓追上了他们,拳打脚踢之下,年轻的小木匠成了残废。

即使这样姑姑也绝不低头,她租别人一间破屋住,并且嫁给小木匠做妻子。

细看眼前的姑姑,贫寒艰难的生活,已将她折磨得苍老了许多。

她握住我冰冷的手,拉进怀里替我焐着。

她问:「胳膊上这血印子怎么回事,他们还打你?」

「前几天我给妈端汤,碗没拿稳,把弟弟烫了。妈说要让我长长记性。」

我妈的床边摆着一根柳条,一不如意就抽向我。

这些天她身上不舒服,打我打得更频繁。

5

姑姑拉着我回家,对爷爷说:「我要带佳丽走。」

爷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走到姑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姑姑晃了晃,却依然紧紧地把我搂着。

妈在一边煽风点火:「装什么好心啊,你不就是想养几年换彩礼钱吗?」

「你家穷鬼躺在床上拖累你,想卖女儿也得自己生啊。」

姑姑凄然一笑:「你还当佳丽是你的女儿?」

她拉着我离开,爷爷森冷的声音却追上来:「你以为你给穷鬼治病借的高利贷,借的是谁的钱?」

姑姑的背僵住了。

我听得懂爷爷在说什么,她今天如果带走我,兴许会被逼上绝路。

我把手抽出来:「姑姑,我不想跟你过苦日子,我不走。」

说完我便转身跑进柴房,关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悄悄打开门看,姑姑已经走了。

过了半月,邻居奶奶上门,笑吟吟地送我一件花布褂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衣服的图案,当年姑姑过十八岁生日,奶奶上集去,用卖芝麻的钱扯了布,亲手为她做了件上衣。

如今,姑姑又拆了那件衣服,做成外套给我穿。

6

村里的吴爷爷常为我家的事打抱不平。

他坐在大柳树下的旧石碾子上,向着众人说:「那时天还没亮,谁知道三姑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谁推下去的?」

「佳丽他爸多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会把家扔了就跑呢。」

他气愤地捶着自己的胸脯:「我不信这套鬼话,等孩子她爸回来,我要把这两个人做的事都告诉他。」

有人附和:「她妈做姑娘的时候,就好打扮,好吃喝,那时候老头子就没少给她买东西。」

「谁知道后来逼着自己儿子娶她。」

「不会吧?徐老师虽是抱养的,毕竟是名义上的儿子。」

本家二叔笑道:「嗨,抱来的毕竟不是自己的骨血,他又是个倒插门,徐老师都不跟他姓。」

二婶听到这里,搡了丈夫一把:「喝了二两酒又嚼蛆,还有半亩田的农药没打呢。」

她扯走了二叔,其他人也默契地散开了。

村里人害怕我爷爷,他有钱,有钱便有势。

吴爷爷却不怕,喝了酒又坐在石碾子上骂,指名道姓,骂李大头心狠手辣,猪狗不如。

他骂着骂着又呜呜地哭诉:「三姑啊,好人不长命,当年要不是那只红薯,我就真饿死了。」

饥荒年景,幼年的吴爷爷托着个破碗上门乞讨,家里人说滚滚滚,一边赶紧关门,奶奶却故意把手里牵着玩的一只大红薯向外一抛。

她是富裕人家的独生女儿,家里舍不得她嫁人,为她招上门女婿。

自愿上门的李大头父母双亡,仪表堂堂,看起来很可靠。

没人想到,时移势易,他抖起威风来,霸道又狠毒。

奶奶选择忍让,一直忍让到死。

7

几天后我看见吴爷爷在小树林里挖土,他的大黄狗躺在地下,四腿僵直。

「佳丽,大黄它,哎……」

吴爷爷胡子上沾着稻草,背上像给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着。

无儿无女,只有大黄给他做伴。这狗一死,吴爷爷的精气神也散了。

他用铁锹拍着土,喃喃道:「太毒,太毒了。」

我想起爷爷昨天买了一块肉,在一只破碗里泡了一夜,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想着大黄的事,心里害怕,洗碗时打碎了一只。

妈用筷子戳我额头:「你不吃晚饭,都不够赔!」

夜里我悄悄摸到厨房去找吃的,看见堂屋亮了灯,吓得赶紧躲在门后。

爷爷搬了一个小方桌出来,又用香炉点上一炷香。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沓黄色的符纸,东一张西一张地贴在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说:「别怕,这个道士很灵,老太婆不敢再来了。」

我妈抚着胸口直喘气:「我刚要睡着,就梦见她浑身是血的样子。」

冷不丁地,爷爷厉声道:「老太婆,你再敢来骚扰,就把你孙女也送下去。」

我吓得打了个寒噤,碰到门,门板吱呀作响。

爷爷三两步便走过来,把我揪到院子里。

我妈慌张地说:「她一定听见了,看她眼珠直转,明天一定要到处乱说。」

爷爷把我扔到地上:「一不做,二不休,毒哑她。」

「药反正是现成的。」

他用铁钳般的手掰开我的嘴,朝我妈喊:「灌啊。」

我妈颤颤巍巍地端起碗,正要倒,一个黑色的影子蹿了出来。

爷爷发出一声惨叫。

我妈吓得打破了碗,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惨惨的月光下,只见一只精瘦的大黑狗死死咬住了爷爷的腿。

爷爷艰难地脱身,举着铁锹和黑狗对峙。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死死盯着对方。

最后,爷爷放下铁锹,默默回了房。

按照他平日作风,一定要把大狗敲死,好吃狗肉火锅。

可他这些日子生意不顺,再加上村里有个流传已久的迷信说法,野狗来家便破财,黑狗尤其不祥。

这只狗恰好在他做坏事的关头出现,吓住了他。

我却知道这只狗的来头。

当年小黑流浪到我家时还是只巴掌大的小奶狗,好心肠的奶奶把它偷偷养在外面。

奶奶走后,小黑也失踪了,直到今天赶回来救下我。

8

弟弟慢慢长大了,拖着鼻涕,身上到处长疹子。总是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喘气,像一只被甩上岸的鱼。

爷爷生意渐忙,难得回家,妈讨好地把弟弟推到他面前,却换来厌烦的斥责:「抱走抱走,鼻涕耷拉的,别蹭我西服上。」

那几年有点钱的人都去弄一套西服穿,不管合不合身,走起路来显得威风。

爷爷又一次回来,带了一个女人,女人皮肤雪白,描着细眉,小巧的嘴涂得红红的。

她带了个男孩,说是弟弟,和我差不多大。

我妈热情地招待她,一口一个小燕妹子,还拿出压箱底的新衣服给她穿。

爷爷嘲笑道:「别穿她衣服,村气!」

我妈讨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讪讪地把东西收起来。

背后,她用剪刀戳一个稻草扎的小人,骂着,贱人,妖精,怎么不去死。

趁小燕姨陪我爷爷出门应酬,我妈用指头戳她弟弟,骂他是吃闲饭的野种。

男孩当即就离开了我家。

小燕姨得知弟弟走了,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她偷偷给我塞酒席上打包的鸡腿,嘱咐我:「佳丽,要是我弟回来,你能不能弄口热饭给他吃。你俩一般大,他兴许听你的话。」

有天夜里,我睡醒了发现小黑不在身边,吓得一骨碌滚下床。

月光下,小黑依偎在一个人脚边,正吃着什么。

我赶紧说:「小黑,别吃!」

那人回过头看我,是小燕姨的弟弟,他说:「半块烧饼,吃不死。」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侧脸好长的血痕,忍不住问:「你的脸怎么了?」

他无所谓地说:「扒拖拉机来着,没扒紧,叫人甩下来了。」

一些日子没见,他的五官已生出棱角,墨黑的眉眼,冷峻的下颌线,是个很好看的少年。

我说:「就在我家待着吧,至少有饭吃。」

他冷哼一声:「我有手有脚,何必看人眼色。」

彼此沉默了一阵,他问:「你怎么不走?你妈哪里是把你当女儿?」

我说:「我从来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再说我爸要是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爸可好了,等他回来,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一辈子不分开。」

9

小燕姨的弟弟告诉我,他大名叫周明远,我说这个名字很好听。

周明远说,徐佳丽也很好听,我说那当然啦,这可是我爸给我起的。

周明远之后回家看姐姐,常常坐在我住的柴房外面等着。

天蒙蒙亮,他跟姐姐讲几句话,给小黑喂一块烧饼,然后转身就走,从不犹豫留恋。

雾很大,又凉,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周明远刚走进浓雾里,小燕姨就捂住嘴,眼泪直掉。

这段时间我的日子还好过些,有外人在,我妈也不那么方便对我打骂。

而且小燕姨对我不错,闲时她会陪我玩,教我翻花绳,替我梳辫子,从集上给我买好看的头花。

我永远记得她的一双手,白净,纤长,柔软,但总是冷冰冰的。

她自嘲地说,手凉的人没有福气。

秋天五奶奶送了我们鸡冠花种子,天气暖和以后,我们便在路边种一长排的鸡冠花,耐心浇灌,每一朵都长得又大又饱满。

城里有个女大学生下乡采风,白衬衫牛仔裤,袖子撸到胳膊肘,外套系在腰间,头上架一副黑墨镜,好精神!我和小燕姨看着她看得呆了。

她骑车已经骑过去,又调转车头,潇洒地一脚落地撑住车,大声赞叹我们的花。

我和小燕姨又惊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学生笑着拿起相机替我们拍合照,后来冲洗好竟特意送来。

她还夸小燕姨,姐姐你女儿这么大了,还这么年轻漂亮。

小燕姨搂着我肩膀,抿着嘴笑。

可是看似平静的生活下已经酝酿着祸事。

爷爷的生意似乎很不顺利,深夜还在拨电话,屋角积了一层烟头。

生意不顺便肝火旺,有天弟弟在哭闹,爷爷反手就是一巴掌,妈抖了一下,好像那巴掌是落在她身上。

吃饭时,小燕姨频繁离桌干呕,爷爷没在意,我妈却眼神怨毒。

周明远有天又回来看他姐姐,正要走,我妈突然打开了房门。

她衣衫不整,几步冲过来就拉住他,拿头撞他:「你个小流氓,你半夜摸进我房里,我不活了。」

他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还没反应过来,爷爷已经站在门口怒吼:「怎么了,哭丧呢!」

我妈凑到爷爷面前哭诉:「老爷子,你要给我做主啊,你好心好意收留他姐俩,他欺负你自己家里人。」

爷爷撸起袖子,嘎吱嘎吱地掰着手指。

小燕姨猛推弟弟一把:「还不跑!」

听见这话,爷爷反手就薅小燕姨的头发。

见姐姐被打,周明远冲过来解救,可爷爷又高又胖像座铁塔,一拳挥过去,他的半边脸就开了花。

爷爷打得兴起,一拳又一拳,把男孩打倒在地,用方头皮鞋踹他小腹。

他狞笑着:「婊子养的东西,也想学别人玩女人。」

谁也不知道小燕姨从哪里拿来一把劈柴的刀,横着砍进我爷爷的腰侧。

爷爷不相信似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流出一大股的血。

小燕姨把血淋淋的刀尖对向自己的喉咙,她说:「周明远,快跑,不然我死给你看。」

10

流了太多血,爷爷当场死亡,临死都不甘心地瞪着眼睛,很吓人。

警察来了,小燕姨坦白一切,被带上警车。警车呜呜地开走,周明远跟着追,渐渐也跑远了。

村里人议论道,光天化日拿刀杀人,估计是个死刑。

门前的血迹还没干透,本家便上门要分财产。

他们推一个人出来讲话,那人说,徐老师下落不明,徐家财产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

我妈抱着弟弟,蓬着头大吵:「谁说的,我儿子不姓徐吗?」

边上有个男人淫笑道:「姓不姓你自己不清楚?」

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我妈往外抬,七大姑八大姨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翻我妈的衣服。

我妈绝望中看见站在一边的我,狂喜地叫:「徐佳丽,她不是姓徐吗?」

人群的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有个人喊道:「别管她,一个女娃子,又没上学,翻不了身,还怕她将来报复不成?」

二婶笑道:「按理徐佳丽的婚事本家大伯都做得了主,十六岁了,能嫁人了。」

大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先把家产分清楚,再来安排我不迟。

闹哄哄的人群推倒了我弟弟,他还没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踩下去,踩得他直翻白眼,我妈只能拖着儿子逃回娘家。

她没想着带上我。

家产还没分干净,债主就找上了门。

爷爷留下的家产不多,留下的债务倒是一箩筐。

亲戚们试图把债务甩给我的时候,我已经跟着姑姑在南下打工的长途汽车上。

这年春天,姑姑跟着人去附近村子插秧,姑父在家用攒了很久的药自杀了。

姑父死了,为了不拖累姑姑。

我和姑姑决定出去拼一拼。

临走,我把小黑托付给了吴爷爷。

11

我和姑姑进服装厂打工,闲时,我常和姐妹们上街。

她们挑选东西,我东张西望,指望能看见爸爸。

十六岁的我已经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爸爸一定还活着,只是太伤心,不愿意回家。

等我找到他,爸爸,姑姑,加上我,又是一个很好的家。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下班路上,我看见有个男人缩在蛇皮口袋下,半个身子被雨浇着。

几个穿着雨衣和雨靴的男孩笑着路过,恶作剧地抢走他的蛇皮袋。

男人咿咿呀呀地朝他们比画着,原来是个聋哑人。

自己可怜,却见不得别人可怜,我走上前去,用伞遮住他,把厂里发的一袋鸡蛋糕也送他。

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沟壑纵横,像是在很久以前被利刃割开过皮肉。

四目相对,我的心里「嘭」的一声,眼泪哗哗地淌下来。

我一点都不愿意相信,面前这个身材佝偻满面风霜的人,竟然是我爸爸。

是我那年轻潇洒,在三尺讲台上侃侃而谈的爸爸。

他也认出了我,目光从惊恐变得温柔而哀伤。

在暴雨的街头,我们父女相对流泪。

爸爸颤颤地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摸摸我的头发。

时隔这么多年,被爸爸抚摸头发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

12

姑姑见我领了个老人回家,老远就叹气,她怕我又发好心,把不多的积蓄拿来接济别人。

可她很快认出爸爸,冲过来抱住他,哭到发抖。

晚上,我们一家人在灯下围桌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梦中。

姑姑淌下辛酸的泪:「哥,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佳丽受了多少苦,那么聪明的孩子,书也没读得成。」

爸爸抱歉地看看我,我努力微笑:「没事,爸,其实我不喜欢上学,现在能自己挣钱,挺好的。」

他留了下来,和我们一起挤在小出租屋里。我一下班就赶回去,生怕他又不见了。

有天一个面善的小警官找上门,问他有什么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多天没看见大叔,有些担心,有人说他在这里,来看看。」

他告诉我,我爸在这附近流浪了很久,因为不能说话,找不到工做,靠捡废品谋生。

有次抓小偷,小偷冷不防抽出刀,路人纷纷避让,是我爸冲出来帮了他。

他拍拍胸口,心有余悸:「真的很险,没想到他有刀。」

我看向院子,爸爸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蚕豆,一心一意地把豆米从壳子里取出来。

我收回视线,替小警官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轻声道:「谢谢你照应他。」

他害羞地笑笑,接着说:「后来也想帮大叔找家人,可是他不记得,大概因为大脑受伤,记忆和语言能力都受损了。」

「我都是和大叔在小本子上笔谈,看见本子上画了个小女孩,梳着两根长辫子。」

「有次大叔帮杂货店的奶奶搬东西,奶奶非要送他个东西,大叔最后挑了一对粉色的夹子。那时我就想,他一定有一个很宝贝的女儿。」

我悄悄地抹掉一滴眼泪,小警官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你爸爸,一直都记得你呢。」

13

总在外漂泊不是长久之计,我和姑姑攒了一点钱,回老家桥头开了间裁缝铺。

姑姑本来就学过裁缝,又从厂里学了新花样,小铺子很快就做起来了。

工作台边,她对我叹气:「你小的时候,我们开玩笑,说你要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正好跟着姑姑学做衣服。」

「可是你看看你,针脚一会儿大一会小,缝得歪歪扭扭,根本不是这块料。」

她用尺子轻轻敲我的手:「这双手还是去握笔吧,别糟蹋我的好布料啦。」

姑姑拿出一沓资料,是函授的会计学课程,她说最近还认识了个退休的老奶奶,不会的地方可以请她指点,姑姑多做几套衣服送她。

函授的教材第一期收费足足要四百块,在那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姑姑都没跟我商量就去邮局汇了钱。

爸爸也找到事情做,在街上新开的厂子里看大门。

厂长是当年那个辍学出走的学生,既聪明,又能吃苦,在外面挖到一桶金便衣锦还乡办厂子。

厂长本想安排我爸去待遇优厚的岗位,可我爸只愿意做自己做得来的。

生活安定、愉快,徐老师竟慢慢恢复说话的能力。

渐渐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请教作业,农村的父母许多都是小学二三年级便辍学,可是期待孩子上进。

徐老师重新拿起笔演算数学题,神情专注,一如当年。

14

有天清早,天色晦暗,我正替姑姑看铺子,有辆闪闪的汽车停在外面。

我以为又是问路的人。

可那人走过来,声音低沉如雪花飘拂:「徐佳丽,是我。」

周明远回来了。

当初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如今已经生得高大挺拔,在低矮的屋子里得弓着腰才不会碰到头。

他对我微笑,故人重逢,恍然如梦。

周明远此番回来,要紧事是替小燕姨重新下葬。

手续都办好了,墓地也买下了。

他央我陪他去找刻碑的人家。

走到小院子里,石匠大叔在寒天也只穿着一件单衣,挥着锤子埋头凿字。

听清来意,石匠大叔走进堂屋,翻开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先让他选花样,再问墓碑上写什么字。

周明远看着屋外堆叠的石料,沉默不答,我便说:「就写,姐姐周小燕之墓,弟周明远,燕是燕子的燕。」

大叔舔舔手里的铅笔头,写好字,把本子推给我们。

周明远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把「姐姐」两个字划掉了。

取代那两个字,他写下了「慈母」。

15

半个月后,墓碑刻好了。

周明远将小燕姨的骨灰安放好,用掌心抹去墓碑上的灰尘。

小燕姨的笑脸便清晰了。

离开家时,我带走了和她的合照,就从那张照片上截取了她的笑脸,镶嵌在墓碑上。

我们蹲下烧纸,在苍青辽阔的天空下,耐心地把天地银行的纸钞投进火里。

烧完纸,我们各自磕了三个头,然后缓缓地散步离开。

周明远向我讲起他母亲的生平。

「十三岁父母去世,被亲哥哥卖掉了。」

「我的生父是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说好了下一趟来娶她,却没等来。」

「我找人查过当年的事。他被人劫了车,当场就勒死了。我母亲当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以为他只是不来。」

「在风尘之地养活孩子已经不容易,竟然有客人盯上我,她没法,只能跟着你爷爷走。」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以后,周明远对我笑笑:「前几天在书店看到有本书叫《苦儿流浪记》,我想,苦儿,苦儿,不就是我和徐佳丽。」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自然地握我的手在掌心,他的手坚实而有力,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我摇摇他的手,问:「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种的花?」

走到久违的家门口,老房子的院墙已经塌了,长满了杂草。

路边,鸡冠花一棵棵茎秆粗壮挺直,扇形的花序像绚烂的紫色缎子。

鸡冠花不是娇气的花,没人管,它油亮亮的种子落在地上,春天一场细雨过后,便纷纷生根发芽。

16

我妈跑来纠缠我爸,要求他按月给钱。

回娘家后,她过得很不好,和弟媳总是打架。

她的宝贝儿子也去世了。

卫生所的小珍是我小学同学,她悄悄跟我说,怀疑我弟弟胎里就带了病毒,注定活不长久。

我妈脸色枯槁,却依然描眉画眼,可那胭脂在她脸上,只让人觉得有种凄惨的恐怖。

她拍着大腿向着围观的人群说:「没有离婚呀,没离婚就该养我呀。」

她哭倒在地:「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本分分地为你生儿育女,你现在想把我扔开就把我扔开吗?」

看见我走出来,她惊喜地爬起来拉我:「佳丽,妈的好女儿,让妈看看你。」

我记起了那个残酷的夜晚,冷声道:「你又跑来纠缠我们,不怕夜里再梦到我奶奶?」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我妈一听到便发抖,她伸出枯槁的手蒙住脸,呜呜地哭:「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乡里的干部听说了我家的情况,上门调解,妇女主任劝我们以和为贵,重新接纳我妈。

「都是一家人。」他们反复这么说。

我爸痛苦到失眠,深夜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朦胧中看见奶奶朝我招手。

奶奶去世了,爷爷用青砖新垒了猪圈,把猪圈顶上明黄色的丝瓜花踩碎在脚下。

我猛然惊醒了。

17

从猪圈底下挖出了奶奶的遗骨。

当年爸爸气得走了以后,奶奶便遭了毒手,爷爷用洗衣盆伪装出奶奶失足落水的假象。

警察上门去找我妈,门却始终敲不开。

撞门进去时,看见她已经在窗户上自缢身亡。

村里人纷纷说,早就看出来我爷爷是个恶毒的人,我妈也不是好东西。

办完了奶奶的葬礼,时节到了五月,暖风熏人,新蚕豆下来了。

这年我二十四岁,距离悲剧发生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十四年。

这天,姑姑煮了一锅蚕豆,我们吃着蚕豆,闲闲地聊着从前的事。

以前奶奶每年都会煮蚕豆,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嫩绿的蚕豆滴溜溜地转,煮熟捞出来过凉水,用白棉线串起来挂在我的脖子上,我就一边跳房子,一边揪下来吃。

新蚕豆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奶奶是一个很温柔、很慈爱的人,总是想办法让我们开心。

姑姑说,小时候连给她缝补丁,奶奶都会细细地用好布拼成一朵花的形状,伙伴们总是很羡慕她。

爸爸也坐下来吃蚕豆,慢慢地告诉我们当年的事情。

当年离家出走以后,身上的钱很快花光,他原本只想挣点路费就回家离婚,没想到误入黑砖窑,失去了自由。

他和另一位叔叔一起计划逃走,自己却没来得及翻过院墙。警察来解救他们时,爸爸已经因为逃跑被折磨至生命垂危。拳头和刀往他头上脸上招呼,使他智力受损,容貌尽毁。

好在一切的不幸都结束了。

时光和亲情会慢慢抚平伤痛。

在姑姑的支持下,我顺利地读完了函授课程,找到一份会计的工作。

小学缺人,爸爸得以去做代课老师,尽管是教低年级,他也十分用心。从前的学生回来看徐老师,在小小的院子里一谈就是半天,满院笑语。

吴爷爷身体还硬朗,每天要喝二两酒,圆圆脸膛喝得红通通,聊到开心时,大掌慈爱地拍在徐老师背上。

周明远上门提亲那天,吴爷爷正和我爸对饮,就着他自己带来的拿手的油酥花生米。

小黑已经是老黑,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等着我给它做狗饭。

周明远大包小包地提着酒和茶叶踏入院门,聪明劲儿不见了,只知道呆站着傻笑。

吴爷爷嚼着花生米,笑呵呵地拖过一张小板凳,他说:「小子,先来喝一碗酒,壮壮胆子,再开口说话。」

其实婚事也没啥可谈的,我们早已经把他当一家人。

后来,我对周明远说,真奇怪,为什么以前觉得路很长,天很远,现在却觉得故乡的一切都缩小了,这村子小得好像几步就能走出去。

他揽住我肩膀,说道:「因为我们长成大人了,我们的脚可以自己决定走到什么地方,我们的手可以自己抓住命运,保护在乎的人,建起想要的生活。」

没错,长大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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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6: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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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今天也是乔幸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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