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季家与她，二选一

知乎盐选 季家与她，二选一

季戎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二楼，季青临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季戎站在酸枝木大案几后，右手悬笔，泼墨挥毫。

季青临走到一旁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季戎将笔走龙蛇，将篆体大字一气呵成。

季戎停下笔，轻舒了一口气，「年纪大了，腕力也不如从前了。」

「怎么会，」季青临赞赏地看着宣纸上的字，「爷爷的笔锋老练，字体颇有衡山文风。」

季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于书画，我不精，这辈子唯一的本事还在于鉴古。」

「爷爷鉴定古玩的眼力早已经炉火纯青了，我们这些后辈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季青临扶着季戎走到罗汉榻上坐。

「你也坐。」季戎示意。

季青临坐在另一端，抬手给季戎倒了杯温水，放在季戎面前。

季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意味深长的说：「我年纪确实大了，腕力不如从前，脑子好像也转不过来。」

季青临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你大姐当年是匿名收来的那件宣德炉，除了季家人外没人知道，是你把这件事告诉了许丫头，还是那座香炉根本就是你收的？」

季青临喝了口水，轻声道：「那座香炉确实是清漪收的。」

「那元青花的大梅瓶呢？」季戎淡淡的问。

季青临莞尔：「您心里都知道了，还用问吗。」

季戎看了他一眼，「你的眼力怎么样，别人不知道，我和你大姐最清楚，拿这种明明会被拆穿的谎言来骗我们，这可不是你会做的事啊，青临。」

季青临抬眸：「古人说色令智昏，就算是我，为了清漪也会犯糊涂。」

季戎倒是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承认了，不过，既然他承认了，那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放下杯子，季戎长吁一口气，「小六的孙女倒也不是不行……」

季青临一笑，「但是？」

季戎看了他一眼，「但是，她是个掮客。」

「掮客怎么了？」季青临不以为然，「大姐说过她是掮客里头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再出类拔萃也是掮客！」季戎皱眉，「掮客毕竟不是正路，小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同意了那孩子去趟这趟浑水。」

「当年知宝阁经营不善，周老也重病在床，清漪选择这条路是无奈之举，」季青临淡淡道：「可即便当了掮客，她的手很干净，您不能因为她是掮客就认定她不对。」

「以她的眼力，可以不当掮客，」季戎沉下声来，「只要她愿意，将来可以和你一起管着千古楼，清清白白的做人不比当个投机取巧的掮客要好？」

季青临忍不住反问：「您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清清白白做人？您又怎么知道她愿意和我一起经营千古楼？」

「祖辈传下来的产业到了你们手里，哪有推脱的道理，这是季家人的责任！」季戎锤了锤拐杖，语气严肃。

「清漪或许将来会成为季家人，但她没有义务担起我们的责任，她始终都是自由的。」

「你这是混账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青临索性也就放开了，抬眸看向季戎：「如果清漪不想和我一起管理千古楼，或者不愿意离开掮客行，您打算怎么办？」

季戎深锁眉头，枯槁的手指摩挲着拐杖龙头，片刻后，缓慢开口：「她是小六的孙女，你要是有这份心思，我不会反对，只要不当掮客，其他都好商量。」

「明白了，」季青临站起身，微微低头，「您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

季青临关上书房门，看着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季黛墨，不由得苦笑，「这是打算轮番上阵了？」

季黛墨看了他一眼，操控轮椅驶向室内电梯，按了下楼。

季青临也收了声，跟着她一起下楼。

季黛墨进了自己的书房里，招了一下手，「过来，我看看你伤到哪了。」

季青临走季黛墨身边，解开了衣襟上几颗扣子，露出缠着厚实绷带的肩胛。

季黛墨轻轻皱了下眉，「伤得这么重？听小叔说是缝了二十几针的刀伤。」

「没小叔说的那么严重，」季青临拢起衣襟，「过两天就能拆线了，您别担心。」

季黛墨轻嘲，「你这伤是替许五受的，我看你还挺享受这一刀，英雄救美，是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清漪是您，我也会以身挡刀，」季青临想把话题转走，「您在爷爷书房门口等我那么久，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伤吧？」

季黛墨深深地看了季青临一眼：「你要是只带了这道伤回来，我就只关心你这道伤，现在你不仅带了伤，还带了人，你说我应该更关心哪个？」

季青临露出了些许无奈，「我刚被爷爷敲打了一遍，您还想再来第二遍？我以为您该知道清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至少比爷爷更清楚。」

季黛墨正色道：「就因为我知道，我才要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青临眉眼似笑非笑，带着藏不住的愉悦，「我想和她在一起，能朝朝暮暮见到，能时时刻刻碰到，在一生之中她会是我最重要的人……」

季青临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季黛墨，坦坦荡荡，双眸澄澈：「大姐，我喜欢她。」

季黛墨提着一口气，在听见这番话后，轻轻的散开来，她看着眼前清俊温和的弟弟，心里滋味万千。

她身有残疾，注定孑然。

把所有的希望和爱都给了唯一的弟弟。

都说季家人有风骨，如果真的有，那季青临就是传承了季家的所有风骨，天生就该是千古楼的继承人。

她对季青临抱有很大期望，季青临也从未叫她失望，可……

季黛墨轻叹，「一定要是她吗？」

「大姐……」季青临皱了皱眉：「你也反对？为什么？」

当初还戏称要他用美人计，现在真的用了，也真的动了心，季黛墨反而不是那个态度了。

季黛墨握着季青临的手，慢慢抚摸他修长的手指，「我没有去听爷爷是怎么敲打你的，也能猜到一些，她是个掮客，当然，你也可以说她和其他掮客不一样，确实，她有原则，她很清白，她手里没沾过黑货，可她毕竟还是个掮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你应该明白，圣人不饮盗泉之水，有时声誉比生命还重要，季家存世百年，不能也不敢娶一个掮客进门，你可以为了感情拿季家的声誉去换，我们不行，你懂吗？」

季青临苦笑一声，神色黯淡，「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是掮客，您和爷爷对掮客有偏见，不允许我和掮客在一起。」

「不止是我和你爷爷对掮客有偏见，」季黛墨淡淡的说：「整个行业都是这样，季家有今天的地位，没办法做出让整个古玩行都侧目的事情来。」

季青临看向季黛墨，静静的问，「所以我的婚姻不但要季家人认可，还要古玩行所有人都同意？」

季黛墨被季青临质问，不喜不怒，只摇摇头：「青临，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么偏执。你不是会为了感情抛弃家族的人，这一点我最清楚，现在只在于许五要怎么抉择。」

季青临倏地皱眉，「你们可以逼我，但你们不能逼她。」

「季周两家是世交，我和你爷爷怎么可能为难她，」季黛墨平静道：「许五对你的感情如果像你对她一样，她就不会让你为难，她比你更早入行，也比你更清楚这行里掮客的地位，要光明正大地进季家的门，她就必须有所取舍，所有选择。」

季青临垂着眼，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眸子，也遮住了翻涌澎湃的神色。

季黛墨看着他，不能不说不心疼，轻拍了拍他的手，叹道：「季家对她没有任何门槛，只这一点，不能妥协，青临，你不要怪你爷爷，也不要怪大姐，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不会怪任何人，」季青临轻声开口，慢慢地抬眸，唇畔笑得十分和善，「大姐和爷爷有自己的顾虑，我都懂，可懂不代表认同。」

季青临迎着季黛墨探究的神色，从容一笑：「我喜欢她，她应该……也喜欢我吧？也可能现在还不喜欢，没关系，我会努力对她好，让她喜欢上我，但这些都和你们和季家无关，喜欢她的是我，要让步、要抉择、要妥协的也只该是我。」

季黛墨神色微变，「青临——」

季青临站起身，对季黛墨微笑，「时间不早了，大姐早点睡吧，我先上楼了。」

季黛墨坐在轮椅上，好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中有赞许也有落寞。

……

许五很担心季青临被季戎叫走会说什么，特意将门打开了一个小缝隙，等季青临上楼她好能第一时间知道。

等啊等，等啊等，许五都等困了，也没等来季青临。

季青临上楼时路过许五房间，看见一缕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就瞧见许五蜷缩在罗汉榻上，怀里抱了个枕头。

季青临悄声走进去，慢慢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熟睡的许五。

房门不关留着缝隙，衣服不换就在塌上睡着了，这明显是在等他。

季青临告诉季黛墨，许五现在可能还不喜欢他，如果真的不喜欢，又怎么会这样？

下次，如果季黛墨还要和他谈，他会改口，许五对他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

轻轻的笑了一下，季青临伸出手指，慢慢抚过她的脸颊。

许五似乎有所感应，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迷茫的眼，「……回来了？」

「嗯，」季青临轻声道「我受伤了抱不动你，不然也不用吵醒你了。」

「谁要你抱……」许五枕着迎枕，就这么看季青临，小声问：「季三爷找你做什么？」

「要我谢谢你的礼物，顺便提醒我元瓷录要记得抄。」

许五幸灾乐祸的笑：「那么厚的元瓷录，真的要从头到尾抄一遍？」

「是啊，」季青临无奈，「这是说谎的惩罚，你要不要帮我一起抄？」

「不要，」许五瞪他一眼，「谁叫你要说谎，自己慢慢抄吧。」

季青临低笑，「好，我自己抄……很晚了，去床上睡吧。」

「我自己会去，」许五看了他一眼，「你回房吧，受了伤还不早点休息，回头又这虚那虚的，就差没肾虚了。」

季青临笑出声来，「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肾虚。」

「滚！」许五瞪他。

季青临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我走了，晚安。」

许五等房门关起来，抬起上身看了看，季青临确实走了，这才慢慢的沉下眸色来。

季青临鉴定古玩有多厉害，说谎的本事就有多差劲。

季戎找他的原因绝不那么简单，季青临不说，反而要扯谎，那只能说明他们谈的内容是她不能知道的。

一定是和她有关，最有可能的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许五把脸埋进迎枕里，心绪起起伏伏，后悔为什么要和季青临来，更后悔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季家人如果不愿意季青临和她在一起，那……季青临会怎么办？

许五翻过身，环顾了一圈客房，有点怀念苏市自己的小窝了……

许五在床上辗转反复，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随便收拾了一下，刚下楼就看见季黛墨捧着一瓶鲜花在客厅里。

见许五下楼，季黛墨就对她轻笑道，「起的这么早？」

许五点了一下头，「习惯了，季老板起的也早。」

季黛墨把花瓶放在餐桌上，笑着说：「季周两家是世交，你又是青临的朋友，不用见外。」

如果说许五昨天还在战战兢兢想博得季家人的好感，那今天就一点都不想再装模作样了。

她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道：「季青临是季青临，季家是季家，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在季家的地界上还是规矩点好。」

季黛墨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许五平静地回望她，「季青临是因我受伤，于情于理我该照顾他，不过现在看来他大概也不需要我照顾。」

季黛墨扬眉：「你要走？」

「请您替我转告他，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他这个人情，」许五对季黛墨点了一下头，「桥归桥，路归路，再见。」

说完，转头便推门离开。

季黛墨看着关紧的大门，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还真是有脾气的孩子……」

许五走出季家，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呼出一口冷气团。

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三楼季青临的房间，良久后，沉默地迈出了街巷。

许五订了张下午回苏市的机票，撕开一根棒棒糖含着，在冷冽的北风里沿着金石路慢慢的逛。

帝都她来过很多次，金石路上不少古玩店也是她的客户，在走之前她打算找个替周扬找个物件当寿礼送周老爷子。

如今国内最大的几个古玩场，苏市驿马道，帝都金石路，都是热闹繁华的地带，尤其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真正识货淘货的人只会在这个时间出来，等到天大亮了，那卖给的就是啥也不懂的棒槌和游客了。

许五怕冷，搓着手哈了口气，拿着冰凉的手电筒一个个摊位看下来，没什么满意的东西。

天微微亮时，许五已经从街头走到了街尾了，一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古玩店。

店主本来指挥着人擦拭玻璃阁，一瞧见进来人了，连忙笑脸相迎，「可巧，刚一开门来客了，您是要买……哎呦，这不是许五吗？」

许五收起小电筒，淡淡一笑，「李老板，好久不见了。」

李老板笑得和善：「是有两年没见了，什么风把你从苏市给吹到这儿来了？」

「有个小买卖要处理，做完了顺便来逛逛，」许五看了看多宝阁上的东西：「李老板这儿不缺好瓷，有康熙的吗？」

李老板面色一难，「不巧，昨个儿刚卖了一件康熙瓷，早知道你要来，说什么我也得给你留着啊！」

「没有别的了？」许五沿着多宝阁走，时不时停下来看两眼。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要的都是尖儿货，我这的康熙是不少，可精品真是不多，你看这个小杯，这也是康熙瓷，可这拿不出手啊。」

许五接过杯子看了看，还给李老板，随意问道：「叠古阁的太白尊还在吗？」

「上个月就出手了，出手那天我正好在叠古阁跟齐老板喝茶，亲眼看着他卖掉的，就别提他当时心疼不舍的呦……」

「鉴宝阁的扁壶呢？」

「那个倒是还在，可付老鬼那人你也知道，那是他镇店之宝，打死都不能卖。」

许五逛完了一圈后，瞥了李老板一眼，「你这一楼都是些什么破烂货，没一样能上眼的。」

李老板哭笑不得，「我说许大姑奶奶，你可嘴下给我留点情吧，这一楼卖的都是些给游客棒槌的东西，你要是想看好的，上二楼我陪你慢慢看。」

许五不冷不热道：「二楼有康熙的尖儿货？」

「那倒没有，除了康熙，乾隆、嘉庆的都有。」

「那还看个屁！」许五坐在茶台旁，抬了抬下巴，「给我泡杯茶，你们这什么破天气，冷死了。」

李老板被呼来喝去也不恼，还笑呵呵的给许五泡茶，「要不怎么说瞧见你吓了一跳呢！这个时候你可轻易不出门，前几天我听说周小老板弄到手了元青花人物罐，你这次来是替他牵这个线的吧？」

许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淡淡道：「你什么时候见我给人牵过新货？」

李老板干笑，「这不是传的像模像样的吗……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和周扬……」

许五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李老板摸了摸鼻子，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你要康熙瓷可以去千古楼啊，在这帝都里，论瓷器收藏可没地儿能比得过千古楼的多。」

许五放下杯，「除了千古楼还有谁家有？」

「我想想啊……街口第二家清雅斋有几件，后头还有一家明古园也是专门卖清瓷的，再后头……」

正说着，许五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掐断，「继续说。」

李老板仔细回忆着，「从我这出去往左边儿数第四家，上回听说好像也收进来几件好清瓷，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康熙……」

说到一半，许五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许五掐都不掐，直接关机。

李老板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顿时就笑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要不你一家一家转转看看？」

许五点点头，站起身和李老板道别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