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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姐,我送你自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794 更新:2026-06-09 11:05:42

知乎盐选 姐,我送你自由

毕业这一年我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因为是技术部,基本算是稳端铁饭碗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父母报喜,在那个五线城市都不算的乡镇,有一个考上公务员的儿子,该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

我这边电话刚打过去,就听到那边我爸的声音直冲天际:「老子的儿子当官了,老子的儿子当官了。」

我本以为考上公务员会是我们家悲剧的结束,却没想到是悲剧的开始……

01

「儿子,你当了官,你爹我就能跟着享福了,你这么厉害,一定要找个城里的媳妇,千万别娶乡下的婆娘,她们配不上你。」昨天刚打电话说我考上了公务员,今天我爸就打电话来催婚,并且指名要城里姑娘。

「爸,我只是一个技术员,不是官。你别在家里这么说,影响不好,而且我现在没房子也没存款,怎么娶媳妇?你老就别操心了,有这功夫还不如给我姐打电话关心一下她。」

「给她打什么电话,她不是在厂子里上班吗?没出息的玩意,咱们家就指望你呢?」

眼见我爸越说越不像话,我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没想到我随口的一句话,却给姐姐带来了灭顶之灾。

第二天下班之后,天色刚擦黑,点了一根烟推着小电驴就往宿舍走,脑子里盘算着拿了第一个月工资,给父母和姐姐买什么东西。

还没骑到宿舍,就接到了我姐打来的电话:「小凯,咱爸妈让我结婚的事你知不知道?」

听到我姐这么一说,我脑子嗡的一声,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啊,他们催婚了?昨天他们还让我找城里媳妇呢,今天就催你找城里老公了?」此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嘻嘻哈哈地逗姐姐开心。

「他们让我嫁给村里李大龙的儿子。」

听完这句话,我和姐姐都沉默了。李大龙我是知道的,村里有名的富户,早些年做包工头的时候,心黑手辣赚了不少「良心钱」,不知道是报应还是怎么回事,他儿子一出生就是傻的,而且就这一个儿子,李大龙宝贝得不行。

过年回家的时候,就听说李大龙在给自己的儿子找媳妇,彩礼更是给出了天价,但是没几个人愿意,谁会愿意把自己疼爱一辈子的女儿嫁给傻子呢?

「爸妈怎么回事?他们傻了是吧?」我怒不可遏地说。

「他们说要拿彩礼钱,给你在城里买房子娶媳妇。」姐姐过了好半响,才在电话那边撂下这句话。

我万万没想到,当时随口敷衍父母的一句话,竟然又变成了姐姐的负担。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给爸爸打了电话,电话那边我爸显然正在斗地主,应该是手里的牌还不错,语气都显得极为雀跃。

「对二,好大儿,给爸爸打电话干啥,是不是没钱花了?」

「爸,你为什么让我姐嫁给李大龙那个傻儿子?」我的语气很硬。

「那个赔钱货给你告状了?她生下来就是要为你付出的,你个傻孩子,彩礼能给你买房,李大龙家又有钱,结婚了还能补贴你,你生了孩子就让她给你出钱养,老子养了她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用处吧。王炸,老子赢了。」

我已经能想象到,我爸蹲坐在镇政府的石头上,满是骄傲地打着斗地主,身边的人对他既是鄙视又是害怕,鄙视他对女儿不屑一顾的态度,害怕他有一个在大城市「当官」的儿子。

「我告诉你,我绝不可能同意让我姐嫁给李大龙的儿子,你要是非这么做,我就从单位辞职,回家看着你俩。」

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门口气得直抽抽,是真的浑身发抖。我以为如果我有出息了,父母就能缓解一点对姐姐的压力,却没想到反而让姐姐变本加厉地被剥削。如果我为了自己真和父母统一战线,让我姐嫁给一个傻子,那我就太不是人了,我就是个禽兽。

我已经暗下决心,无论父母怎么说我都不会妥协,哪怕堵上我的前程。

可我没想到的是,父母竟然罕见地没有纠缠,两三天都没打电话联系我,我以为我辞职的说法吓到了他们,可这天上午却忽然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小凯,你快到第一人民医院来,咱妈一头撞在我们公司门口了。」姐姐的声音中带着恐慌与惊惧。

「咱妈怎么会知道你公司的,怎么回事到底?」

「你先来了在说吧。」姐姐没有多说就挂了电话。

我赶忙向单位请了假,就往第一人民医院跑,十月份的天气其实已经有些凉爽,但是我却急得一身是汗,无论如何,母亲总是爱我的。

到了医院之后,我就看到姐姐坐在手术室门口,父亲蹲在板凳上,声音忽高忽低地在骂她。姐姐神情极为默然地看着某处,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姐姐身边还有陪同人员,我绝对能想到,此时的父亲早就上手打她了。

「你个赔钱货,丧门星,你就是要把你妈害死,你嫁给李大龙儿子有什么不好,不知好歹的玩意。」我爸指着姐姐的脑门,一直在怒喝,各种污言秽语不要钱似的往外灌。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姐面前,我的身躯不算壮实,但总能为她挡住父亲的狂风。

「大儿你过去,我非要打这个搅屎棍,上两年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老子想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惯的她。」

话说着推开我,扬起手就要打。

我姐早就已经麻木了,躲也不躲,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手,神情淡漠地好像要打的不是她。

我的脑子发昏,一把推开我爸,土里刨食的他怎么可能抵抗过壮年儿子的力量,被我推得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是震惊的,一项强势的他竟然没反应过来。我不后悔推他,如果老天要惩罚不孝子孙,就让他来惩罚我吧。

恰好这个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手术很顺利,我妈没什么大碍。

被推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已经是煞白一片。即使睡着了,我仍然能看到她脸上的沟壑如此深邃,鬓角几乎已经被白发包围,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苍老了许多。

这个老人她懦弱自私无能,可如今她气若悬丝地躺在床上,我却生不了气。身后的姐姐看到眼前的母亲,已经忍不住啜泣出声,我拦住她的肩膀安抚她,然后帮着医护把母亲推到病房。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姐姐同事的口中,我才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

我的父母横冲直闯地跑到姐姐公司门口,在大厅中央肆意叫骂,说姐姐是个不孝女,竟然为了外面的野汉子,和家里订婚的男朋友分手。还强拉着我姐的手,连声质问她,到底要不要回家嫁人。

我几乎能够想象到,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大厦厅内,姐姐就像是一只孤立无援的家雀,被牙齿灌满毒液的眼镜蛇盯着,她不敢走也不敢动,只能以沉默来回应父母的胁迫。

父母口中的野汉子,我心知肚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些年我姐姐忙着赚钱,忙着学习,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谈恋爱。父母只是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姐姐低头,让她迫于舆论的压力,跟着他们回家结婚。

可我姐不愿意,她不想在命运转折的关键点,回家嫁给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傻子,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从小到大的压迫,让她只能默然地接受辱骂和殴打,却无法顺从父母的意愿回家结婚。

看到我姐不愿意低头,身边又有人察觉出了不对,开始对我爸指指点点,恼羞成怒的我爸从包里拿出了擀面杖朝着我姐的腿就开始敲,身边的保安上前去拉,还有人要报警。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母亲却忽然爆发了,她大吼一声撞上了大厅的墙壁,血顺着头像一条蜿蜒的溪流,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横行,空气中寂静了两秒,紧接着就是一阵尖叫声。

我姐跨过层层人群,搂着已经昏迷的母亲,用颤抖的手打了 120。

「就为了让我姐嫁给李大龙的儿子,你们就能做到这种地步?」怒极反笑,我反而镇静下来。

「如果你姐听话,你妈至于遭这么大罪吗?」或许是看到儿子长大了,父亲罕见的没有高声回应,不知道在顾忌什么。

我看着死不悔改的父亲,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看着表情木然的姐姐,忽然发现好像他们这一切悲剧的来源其实是我。

02

或许很多人没想到,我和姐姐赵红是双胞胎,她也只是比我大了十分钟而已。

我们家三代单传,母亲怀孕的时候又没做过产检,姐姐被抱出来的时候,我爸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直呼老赵家断了香火。

直到我出生的消息被传来,才让父亲黑着的脸,瞬间变得兴致高昂。他搂着我对身边的人说,我儿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给他摘下来。

为了给我取名字,我爹在那个年代花了 100 块大洋,才取了赵凯这个名字,说是有凯旋而归的意思。我爸不懂,以为是将军名,高兴地呼天抢地。后来才知道,当时我们那个乡镇,同年出生的男孩子,有七八个都是叫凯。

而我姐姐的名字则是我父亲随意取的,只因为我姐出生的时候脸通红,就随口说叫赵红。

从取名字其实就能看出我姐姐之间的差距,我是父母捧在心尖尖上的至宝,我姐就是随手可丢的垃圾,只有我妈看着瘦骨嶙峋的姐姐,心里还有几分温情,把我爸买给我的米糊奶粉,悄悄地喂给姐姐喝。

可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即使心里也疼她,但还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我身上。

从我记事开始,父母对姐姐鲜少有过好脸色,小时候的我在父母的影响下,也时常嫌弃这个姐姐。她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枯黄乱糟糟,看起来还有点傻。虽然和我同一个班级,但是不了解内情的人,几乎没人把她和我联系在一起。

我拒绝她在班里喊我弟弟,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我姐,我觉得她丢人,放学都是我走了之后,她才能走。

我曾经跟着父亲一起殴打过我姐,只因为年仅 5 岁的我姐,刷碗的时候失手打碎了一个。我坐在父亲的肩头,看着他拿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打着我姐的腿,他怒骂我姐是个赔钱货,我坐在他的肩头哈哈大笑,说她像电视里的乞丐,又丑又脏。

每每回想起这一幕,我只觉得自己不是人,她从小穿着邻居给的衣服,在饭桌上从不敢伸手夹肉菜,家里的牛奶更是想都不敢想。四五岁的时候开始刷碗,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洗全家的衣服。

那个年代虽然我家有洗衣机,但却是半自动的,需要手动涮洗,然后放进洗衣机甩干。那是八岁的我姐,瘦得比我矮了一个肩膀,她在腊月天气拖着长长的棉袄,费劲地在冷水里涮洗着。

彼时的我,坐在堂屋的煤炉钱,嘲笑地讥讽她力气小得像蚂蚁,甚至在她承受不了衣服重量,跌落在水盆里的时候,还拍着手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整个人好像都冒着热气,她挣扎着撬开父母的房门,说自己发烧了难受。得到的却是父亲的一顿暴喝,我睡得朦朦胧胧,看到姐姐蜷缩在堂屋角落的小床上,整个人瑟瑟发抖。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母亲趁着夜色熬了一碗姜汤给她灌下去。再多的我就没意识了,八岁的我抵抗不住汹涌的睡意。

姐姐就是这么命大,一碗姜汤硬扛着竟然把发烧扛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姐姐有些可怜。她明明只比我大十分钟,却承受着家里所有的谩骂和侮辱。

班里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穿着艳红色的新袄,骄傲得像一只蝴蝶,而姐姐从来只有别人淘汰下来的棉袄,连腋下都是烂的。

班里的同学嘲笑她是叫花子,还说她没人疼没人爱,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而我却因为她这一眼,没由来地脸红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姐姐。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就开始哭闹,我说姐姐在班里被人说是叫花子,我不去上学了,丢死人了。

我看到父亲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姐姐,然后抱着我,帮哭岔气的我摸着背顺气。那个周末,我姐姐有了她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是一件棉袄,红色的。虽然比较大,看起来不合身,但是比平时她穿的破破烂烂的袄要强得多。

我看着穿洗衣服的姐姐,忽然觉得十分自豪,就因为我的哭闹,让原本没有新衣服的姐姐,有了新衣服,我多么厉害啊。

我趾高气昂地走到姐姐面前,俯视着比我矮了一头的姐姐说:「这才像话,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凯的姐姐。」

说完就自豪的走了,姐姐低着头笑了一下,加长的衣袖遮住了她手臂上的伤痕,也掩盖住了美好下的丑态。

03

自此之后我和姐姐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我依然不愿意在班里承认她是我姐姐,但是我觉忍不住关注她,看她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挨骂。

我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就像是保护无家可归的小狗,觉得这就是男人的责任。可我没想到的是,很多时候不是我保护她,而是她保护我!

父母的溺爱让我从小就不缺少零花钱,班里很多小朋友围着我转,就为了能让我「赏」他们一口零食。可姐姐从来不曾上前讨要,有一次我拿着别的小朋友都羡慕的泡泡糖,居高临下的扔给她,当着同学的面说:「给你,我不要的,你是不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以为她会感恩戴德地收下,却没想到她只是把泡泡糖推到桌角,问了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时我的成绩很差,这句话无疑是把我这个小红人的脸面在地上摩擦,我羞红着脸,气地说了一句爱吃不吃,就回到班里了。

我不敢回头看她,但我知道她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让我如坐针毡。那天放学,我早早地回家,不知是羞还是闹,早早回家不愿意和她碰面,却没想到遇见了学校里的「霸王」。

这几个人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仗着自己年纪高经常勒索低年级小孩的钱,平时我身边总是簇拥着同学,今天因为走得早就遇到了他们。

为首的男孩子,上前一巴掌就扇到了我脸上,勒令我把零花钱拿出来。我的眼泪没出息地就掉了,颤抖着把钱拿了出来,可他们好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厉害,又扇了我一巴掌,我看到他的手举起来,吓得缩着头闭着眼,可过了好久巴掌都没落下来。

悄咪咪睁开眼一看,是姐姐拿着一根树枝,朝着为首男孩子的脸就抽了下去,他们好像被羞辱了一样,一脚揣在了我姐的肚子上。

我看到我姐像是一个战士,站起来拿着树枝又开始往他们身上抽,其中有一个男孩子打急眼了,竟然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头,朝我姐的头就砸去。

血很快糊满了我姐的脸,他们毕竟还是小学生那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四窜而去。我看着满脸是血的姐姐,吓得不敢乱动,刚好身边有路过的大人,看着一头是血的姐姐,赶忙抱着她往医院跑去。

等父母来的时候,姐姐已经被检查了一遍,伤口也被包扎,所幸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听到姐姐和人打架受了伤,还花了钱,我爸上前就是一巴掌,把姐姐洁白的纱布都打出血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父母来了第一件事不是询问伤情,反而是打自己的闺女。我赶紧抱着我爸的腰,说我姐是为了我才和别人打架,这才让父亲的怒火消了下去。

只是指着我姐,半响才说一句:「也算你还有点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白天的惊险让年幼的我久久无法平静,我悄悄地来到姐姐床前,她或许是伤口疼,也没有睡着。

「你为什么帮我?」我看着姐姐额头的纱布问。

「因为我是你姐啊。」她或许是伤口太疼了,整个人都显得很紧绷,但是说话还是那么温柔。

我趁着月光看着她的小脸,紧紧地皱在一起,整个人都十分痛苦。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从这次之后,我和我姐就真的形影不离了,父亲给的牛奶,我总是会给姐姐留一份,给我两个鸡腿,我会放在口袋里,等父母不在的时候给姐姐吃。

零花钱更是分给姐姐一半,虽然她总是不要,但我还是会把零食悄悄塞进她的抽屉里。姐姐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的接受,再到最后竟然成了一个母老虎。

她开始管我的学习,让我不要乱花钱,把钱攒起来。我不好好学习的时候,她也会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一样辅导我功课,帮我学习,而我的成绩也是在我姐的辅导下,一直在提高。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初中,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姐也考上了重点高中。我爸在这个关键时刻竟然说让我姐辍学,出去打工补贴家用。我哭嚎着在院子里不同意,可一向宠爱我的父亲,却始终没松口。

直到镇长来到我家,他说我姐的分数是镇里第一,有全额奖学金,还握着我爸的手,对他说感谢他培养了这么好的女儿,为镇里争光。

别看他一辈子强势,在乡镇官员面前却软得像个柿子,连忙说好好好是是是。有了镇长的加持,即使再不情愿,我姐还是靠着奖学金上了高中。

我们俩依然是同一个班,我是班级第一,我姐是年纪第一,她总是比我好,比我优秀。我以为我们俩能一起考上大学,一切走出父母给的牢笼,可我没想到,高考的时候我爸为了不让我姐考上大学,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竟然把她关在了家里,而彼时的我一无所知。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成了定局,成绩优异的我姐最终无缘心仪的学校,而我因为正常发挥考上了一本。那一天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就像是一个火炉,烫得我手疼。那一天一向乐观的我姐,表情木然,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希望。

而她毫无波动的眼神,自此之后就一直维持,再也没有改变!

毫不意外,我爸不同意我姐继续上学,没有了优异的成绩,奖学金也成为了泡影。他让我姐去厂子里做工人,用工资来供我上大学,我没反对我姐也没反对。

我还记得我去上大学的那天晚上,月亮皎洁得不像话,姐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渴望,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可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04

上了大学之后,我努力学习,年年奖学金,一毕业就考上了公务员。

我为什么考公务员?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镇长来我家时,一向强势不低头的父亲,却好像矮了半个身子,对镇长的话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我觉得如果我当了公务员,是不是也能让父亲听我的?改变他对姐姐的态度,让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有所转变。

可如今我看着一脸苍白惊魂未定的姐姐,不顾及母亲伤势,满口污言秽语的父亲,却忽然觉得我以为的,其实都是假的,父母只会因为儿子当「官」而变本加厉,却不会收敛……

这件事之后我一直保持平静,母亲第二天早上苏醒,看到双目通红的我,双目含泪。她的手早就被地里刨食的劳累工作磨砺的只剩下枯黄的皮,眼角的皱纹即使不笑,也沟壑深深。

她伸出手,招我我身边,明明那么虚弱,却还是对我说:「那个家里有钱,你姐……你姐嫁过去就能享福,将来生了儿子也算在他们家站住了脚,以后你买房生娃,她都能帮衬你。你别和你爸生气了……」

昏迷清醒的妈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仍然是劝我不要管姐姐的婚事。

我又怒又羞,抹了一把眼泪对妈妈说:「你觉得我就这点本事?你觉得如果我不靠我姐是不是就娶不上媳妇?非得要你们卖女儿才行。妈,她也是你生的,你就没有一点心疼她吗?你看她从小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她笑起来特别像年轻时候的你,你还记得你上次笑起来是什么时候吗?」

我握着树皮一样的手,哽咽地说出这句话,到最后依然是泣不成声。妈妈转过头不忍看我,也不想看在陪护床上哭着睡去的姐姐。

「妈,我姐付出的已经够多的了,她供我上学供我吃花,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有个公司不嫌弃她高中毕业让她去上班。你就这样让她回去,你真的忍心吗?」

清晨的病房哑无人声,只有护士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穿梭,这个女人懦弱了一辈子,如今看着满脸泪痕在小床上哭睡过去的女儿,竟一时说不出话。

我以为母亲是服软了,毕竟姐姐也是她的女儿啊!

就在我准备继续劝说的时候,我妈却忽然说:「这就是她的命,她这辈子命不好成了我女儿,就得听她爸的。大儿你不要管了,这就是她的命。」母亲说完这句话,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枕头上。

我正要说什么,我爸拿着早餐就冲到了病房,看到熟睡的姐姐,上前就是一脚:「你弟弟一夜没睡,你在这呼呼大睡,可真是白眼狼。」

我姐从陪护床噗通一声摔下去,我亲眼看到她撞到了床头柜的一脚,额头迅速肿了起来。不知怎么了,她这幅模样在我眼中竟然和当初她满脸是血的样子重合了!

一股无言的怒火和羞耻感冲到我的胸口,这一切都是怪我,如果没有我,爸妈就不会逼她辍学,如果没有我,爸妈就不会让她嫁给傻子,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

我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就要就要往下跳,我爸见势不对上前一把搂住我的腰:「大儿,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八楼啊,你跳下去可没有命了。」

「爸,你不要抱着我,就算今天我死不了,我总有能死的一天。我活着就是个累赘,或者就是牵累我姐姐的,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说完推开我爸就要跳,腿刚迈出去一条就听到我姐的哭喊声:「小凯,你别这样,我嫁还不行吗?你别这样,你忘了我们俩的约定了吗?你死了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这个和我一样大的女人,她额角红肿,眼皮发红,哭喊着让我别跳。我和她血脉相连,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如果我让你嫁了,我就真不是人了,那我还不如去死。」说完我坐在了窗台上,我爸从背后抱住我的腰死死不肯撒手。

「你就别让闺女嫁了吧,你真要看大儿去死吗?」一向懦弱的妈妈,此时也终于爆发了,看着一家三口的倔强,一向强势的父亲也松了口:「行,这门婚事就此作罢,我回去就退亲。」

「你不要骗,你骗我的话,我还要跳的,到时候你可拦不住我。」我咬着牙说。

「我知道,你快下来吧,我不让你姐嫁了。」

听到这话,我才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下来,脚刚一挨着地板,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脚发软。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如果让我妥协,让姐姐嫁人,我还不如死了。

这件事之后,我们一家四口竟然罕见地平和了许多,父亲也不再当着我的面打骂姐姐,甚至还主动给了姐姐五百块,让她好好上班。虽然他们不知道,姐姐那份准备了很久才面试上的工作,已经因为父母的搅局而被开除了。但是这五百块,却让姐姐红了眼眶。

等我妈出院后,本来我和姐姐准备带着他们在市里玩一玩,旅旅游。可我爸非说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急匆匆地带着我妈回去了。

这一段时间我爸对我姐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有时候脏话到嘴边了,都强行咽了下去。我以为是爸爸转性了,被我的以死相逼「拿捏」住了。即使他们回到家,依然会经常给我姐打电话,关心她了解她的生活。

我能明显看出,这段时间的我姐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虽然没了工作,可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家学习,她也有自己的梦想,曾经的她优秀得让我仰望。

而我也在这种和谐的家庭氛围中逐渐放心,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父亲打电话给姐姐,说母亲磕了头这段时间一直眩晕,家里的年货都没置办,他问姐姐能不能早点回来,帮家里买点年货。

毕竟今年是我考上公务员的第一年,我爸想好好招待招待亲戚。我姐一听立刻就答应下来,她本身就没上班,听到回家帮忙更是满口答应。于是我姐距离过年还有十天的时候回了家,而我因为工作原因,耽误到大年三十才能放假。

事后我回想起这十天,只觉得一身冷汗,险些造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05

我姐回到家之后,根据父亲列的单子买了很多鸡鸭鱼肉,因为早前父亲就说要过年的时候招待亲戚,所以即使买的东西多,我姐也没什么奇怪。

直到大年二十五,我姐买完最后一波东西回到家,却忽然发现家里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双喜。此时的她还是一头雾水,问父亲家里有什么喜事?

父亲撇了她一眼没说话,反倒是身边许久未见的大姑扭着腰身上来了:「红,明天你和李大龙家的儿子就要结婚了,现在装什么迷?我可告诉你,今后有钱了可得帮着你大姑一点,你小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姐姐就快步上前质问父亲:「她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要结婚了?你要是这样我就给赵凯打电话了。」

姐姐的双脸因为过于气愤显得红霞满面,气息都有些不均,父亲斜着眼看了一眼姐姐,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向后一看,大姑家的两个儿子就从背后抱住了姐姐,然后捆住手脚,掏出手机,就把她扔进了偏房。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显然这是已经达成的共识。他们竟然想趁着我没回家,强行带我姐和李大龙的儿子结婚,等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反抗也没用了。

当时的我对此毫不知情,等我知道的时候,姐姐满身沧桑,和小时候的一个同学已经到了我面前。姐姐跑到这里的时候,是二十八的夜晚,我正在收拾准备回家的东西。

我听完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怒火,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怪不得这段时间父母这么温和,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接过姐姐手里的包问。

我姐哽咽了一下,才说出那天晚上逃出去的过程,原来二十六那天姐姐还是上了婚车,一到李大龙家就被丢到了新房。而秀秀当时作为伴娘,也跟着到了李大龙家。

当时房间里只有秀秀和我姐,她看着麻木的我姐,于心不忍,毕竟我们三个作为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她以为这门婚事是我姐答应的,可没想到我姐是被迫的。

秀秀帮我姐松绑,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姐不说话只是告诉她,这辈子她算是完了。秀秀看着我姐面若死灰,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说:「你想不想跑?」

我姐听了这话,先是眼神中充满希望,后又耻笑一声:「这前后都是人,怎么跑?」

「我知道李大龙家有个后门,我家狗跑进来过,咱俩从窗户跳下去,很快就到了,就是二楼有点高,你敢不敢?」秀秀一双眼睛像是灯塔,直勾勾的看着我姐。

「为什么,你为什么帮我,你帮我逃了,回家保不齐就是一顿打。」

「我跟着你一起走,我早就想去外地闯闯了,我爸妈不让我去,非要逼我相亲嫁人,我跟你出去,在外面一段时间,等他们消气了再回来。」秀秀一双漆黑的眼睛,忽闪忽闪,姐姐的眼泪忽的就下来了。

或许是运气好,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可能是大家觉得人都来了,又能跑到哪里去?他们一路平安地跑到后门,刚要离开就看到后门漆黑夜色里站了一个人。

姐姐走出后门,那里站着的是我妈,她穿着崭新的红衬衣,好像是为了庆祝嫁女儿。此时的她站在后门,双目炯炯地看着姐姐。

姐姐脚步顿住,一时间却也迈不开腿,一旦我妈大喊,她们绝对跑不掉。姐姐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看了母亲半响没说话。母女俩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姐姐才拉着秀秀往远处跑了,母亲这期间一句话没说,没喊也没叫,就这么看着自己从小不待见的女儿,从黑暗中跑出去。

我听完姐姐逃跑的过程只觉得心惊胆战,但凡其中有一个人发现,姐姐就跑不掉。姐姐刚到不久,我就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质问我姐是不是在我这,他穷凶极恶地咆哮着,对我说无论姐姐跑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把她抓回来结婚。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我出人头地,在大城市买房结婚,他好来大城市享福。我听着父亲在耳边的咆哮声,出奇地冷静,过了半响才说:「爸,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我姐长得这么漂亮,五十万的彩礼就像娶走?不可能,你和李大龙说,一百万,大年初六我带着我姐回家结婚,否则绝不可能。」

听到我的态度,我爸愣了半响,忽然笑了起来说:「不愧我儿子,没错你姐这么漂亮,他家那个傻儿子五十万就想娶走,门都没有。」

说完就哈哈笑的挂了电话,我姐在一边看着,眼神中充满木然。

「姐,你赶紧准备东西,我给你买机票,你尽快出国。」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我出国?」

「没错,你出国,只要你在国内爸妈就绝不会放过你,你走得越远越好,我知道你托福成绩早就下来了,你去国外学设计,国外大环境更好。姐你别怕,我供你。」我定定地看着她。

「小凯,我怎么能这时候走,我……」显然她还是有些犹疑。

「你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走,就想小时候你保护我一样,什么都别怕。」说完这句话,我就把姐姐推进浴室洗漱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父亲为了多出来的五十万彩礼,和李大龙好一番掰扯,或许是不忍心「过门」的妻子就这么飞了,李大龙咬咬牙又追加了二十万。听到父亲在电话里可惜地说七十万还是不多的时候,我却告诉他,这个价格可以了,嫁过去之后还可以让姐姐要。

父亲一听也有道理,俩家一说即成,又开始准备婚礼了。之后父亲就开始催促我带着姐姐回家,我告诉他定了大年初四的车票,初五就能到家。为了表达真实性,我买了两张初四回家的站票,拍照给父亲让他相信。

初五我肯定不能回去,因为我姐是初六的飞机票,到了初五的时候父亲再次打电话催促问我到哪了,我索性关了手机,不再理他。

初六打开手机的时候,未接来电足足有二十多个,不知怎么我忽然感觉眼皮直跳,试探性地打了妈妈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小凯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爸住院了,腿被李大龙打断了。」这件事宛如一颗炸弹,落在了我的耳边。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李大龙打起来?」我按住狂跳的太阳穴说。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你把你姐出国的飞机票拍给李大龙,昨天晚上他就找来了,非要你爸退彩礼。你爸怎么可能退,都没联系上你,俩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李大龙一气把你爸的腿打断了,现在在医院呢,你快回来吧。」母亲在电话那边心急如焚。

我说了句知道了,就立刻翻身下床,推开门就看到姐姐在门口站着。

「咱爸腿断了?那我,我就更不能走了……」姐姐身后是行李箱,但她的态度很坚决。

「姐,我二十六了,我是个男人,我可以支撑家了。你走,现在赶紧走,只有你走了,我才能放心。」我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这事可能要吃官司的。」

「姐,如果你不走,如果你回去了嫁给李大龙他儿子,我这辈子,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让自己的亲姐姐替我铺路,你不走,就是真的要我死。姐,我们高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你供我上大学,等我毕业工作了,我供你完成梦想,你现在可不能食言。」我拉着姐姐的行李箱,快步走到门前,一句话也不说,就拦着出租车把姐姐推了进去。

一路无言,一直到机场,我姐才红着眼眶说:「小凯,我这一辈子都是这样随波逐流,我知道我懦弱,但是他们给了我生命我不能不听。你是我弟弟我保护你是应该的,小凯,我这么走了,我就不仅仅是懦弱,我就是自私了。」我看着她的手紧紧握着行李箱,我看着她的手青筋凸起,我看着她傲骨倔强,却为了我始终服从。

其实我知道,姐姐一直不反抗,就是怕她走了,我就毁了,毁在那个看不见天日的家庭里,毁在我那个荒唐无度的父亲手上。

我知道初中的时候,一直无子的小姨想花三万块把我姐姐带走,去外地。如果姐姐跟着她去外地,却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可姐姐没走,她向父亲保证会把我培养成大学生,为了我的前途,父亲咬着牙没接那三万块。

其实我知道姐姐不是不想走,她是放心不下我,如今依然放心不下我。这么多年,也是为了我一直忍着父母的轻慢,如今该是我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时候了。

「你就自私一回吧,姐。」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知道是父亲打来的,但是我不想接,我定定地看着姐姐,过了好久,她才吐了一口气,抱了抱我,头也没回地拉着行李箱走了。我一直看着她进了通道,才从飞机场出来。

这天的阳光正好,宛如那天早上我带着泪痕醒来,看到本该跟着小姨远走高飞的姐姐,在厨房为我煎鸡蛋,那一刻的她真的就像是仙女。

06

姐姐走了之后,我就坐了下午的车回了老家,父亲双腿彻底残废了,李大龙拿着棒槌一下子直接打断,所幸送到医院及时,人没事,但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大龙被警方带走,我也跟着接受调查,本来这件事我家就不占理,本想着私聊就算了。谁知道李大龙墙倒众人推,竟然有三四个人跑到警局报案,说自己当初跟着李大龙干活的时候,受了工伤李大龙不赔不说,还威胁恐吓。

这其中竟然还扯到一起命案,这下案件就不仅仅是民事纠纷了,李大龙很快被立案调查,和父亲之间的斗殴,反而成了小事。

李大龙最后被判入狱三十年,按照他的年纪基本下半辈子是出不来了。因为父亲腿断了,李大龙家赔偿了父亲三十万,而收的巨额彩礼,也一分不少地还了过去,这场闹剧没想到以这种情形落幕。

看着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说心疼不假,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解脱,现在的他总没有力气再去找我姐的事了吧。

父亲看到我,随手就拿起手边的茶缸朝我身上砸去,口中骂骂咧咧地说:「怎么样,老子现在这样你如意了吧,把你姐那个赔钱货送出去了吧?你个不孝玩意!」

我没躲开茶缸,热水把我的胳膊烫得通红,我却好像没有痛意一样,上前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明明插一脚就能去城里享福了?我告诉你,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做的事,说出去我都嫌脏。我是你儿子,身上淌着你的血,我没办法,下半辈子我养着你,但是我告诉你,我一年都不回来一次,想跟我去城里享福?门都没有,你就一辈子在这个镇上臭死烂死吧。」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犀利,又或者是我说话的语气太过普通,父亲竟一时没反驳我,只双脸涨得通红。

我推开门走出去,是母亲在门口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她手里拿着刚倒掉的尿壶,整个人很狼狈。

「你跟不跟我走?你要是跟我走,我就拿李大龙赔偿的三十万给我爸找个护工。」我冷漠地说。

母亲看了看我,想伸手去摸摸我的头,却发现自己手上都是尿液,到途中又撤了回来。她透过门缝看了看在病床上喘气的丈夫,又看了看狼崽子一样的我,半响才说:「我不走了,我没脸去享福。」

说完她就推开门,朝着父亲走去,迎接她的是父亲的污言秽语。

安顿好父母后,我很快就返回了工作,整整四年,我只回家两次,一次是家里的老房塌了,需要修缮,一次是姐姐要结婚,我回家拿户口本。

拿着户口本走的那一次,母亲跟了好久好久,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瘦得不像话,过了好久才哽咽的问:「他对你姐好不好?」

我转过头,想冷着声音让她别多管闲事,可是一回头就看到母亲的眼泪:「她很好,老公是华裔,很幸福。」

听到这句话,母亲才半响吐了口气,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炎热的午后母亲弯着腰,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我强压着胸口的酸意,转过身大步往回走。至于父亲,回来两次我都没让他见我,我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让他看着引以为豪的儿子,对他形同陌路,这就是最大的惩罚。

他所期盼的荣光,期望,我统统不会给他。

又过了两年,我和秀秀结婚,靠我的工资依然无法在大城市里买房,但是秀秀跟着我即使租房子也笑得像个孩子。

我和秀秀的女儿是隔年出生的,是个冰雪一样的小娃娃,我爱不释手。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像一轮弯月,她很像我的姐姐。

听说我有了女儿,母亲打电话来庆祝,电话边听到父亲的怒喝声,说让我赶紧生二胎,赶紧要个儿子传承香火。

我平静地让母亲把电话给父亲,时隔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和父亲说话,父亲听到我的声音,语气变得哽咽起来,颇有些老态地说:「大儿,还是得赶紧生个儿子……有儿子才有香火啊。」

「生儿子干什么,让我女儿变成我姐?我告诉你,我赵凯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女儿,绝不可能再生二胎。」说完这句话,我就挂了电话。

秀秀在一边抱着女儿,向我安抚地笑了笑,我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不知道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姐姐。

又过了两年,我已经升到了部门主管,姐姐的两个孩子都会在电话里叫舅舅了,女儿也到了满地跑的年纪,正是皮的时候。

就在这一天中午,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其实这几年我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很多,有时候还会拍女儿的照片给她发过去。

「大儿,你在不在忙,妈想给你说个事情。」她的声音充满晦涩。

「你说嘛,我现在在午休。」

「你有时间回来一趟吧,你爸他估计快走了,癌症晚期,查出来有段时间了,我没和你说。」

07

听到这话,我脑袋嗡的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就带着妻女坐高铁回去了。

镇里大变样,曾经的小路也变成了水泥路,我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一推开门就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几乎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有些恍惚,好像有些不敢置信,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女儿看到爷爷既不害怕也不亲密,只是紧紧地搂着我。我让女儿喊爷爷,女儿也没有不情愿,反而上前抓住了父亲的手指,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爷爷。

父亲睁开朦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女儿,伸出手想去摸摸女儿的头,可始终没有放下。过了好久才说:「红啊,跟着你姨走吧,去过好日子吧,爸对不起你啊。」

原来,父亲把女儿当成了姐姐,女儿长得太像姐姐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更是九成像。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赵红,对着初中时候的赵红说,让她走,去过好日子。

看到父亲这样,我再也控制不住,扑倒在父亲怀里嚎啕大哭。父亲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我,而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孙女。他拍了拍我的头,不断重复一句话:「孙女也好,孙女也好,回家就行,回家就行。」

我爸走了,回到家的当天就走了,我妈说他挺了好久就是想看我一眼,见到我这口气一松就走了。

姐姐回来是在两天后,她在国外,回来没我这么容易,姐姐带着两个儿子和老公回到老家,一进门就跪在灵堂前。

看到姐姐的这一刻我却忽然委屈了起来,多日来的紧张、压抑、自责汹涌而至。我抱着她,越哭越委屈,就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姐姐为我受了伤,大半夜的我却哭的比她还凶。

我趁着月色委屈地蜷缩在她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抽泣着,姐姐帮我拍着背,无可奈何地说:「别哭,我在呢,有我呢,别哭!」

我哭到力竭,我恨他,怨他的时候,以为日子还有很长,未来的人生都会伴随着他给我和我姐的惨烈回忆过下去,可是他死了,连他这个人都只活在回忆中了。

积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怨恨,在他闭眼的那刻,全都变成了茫然和孤单。

我和姐姐把父亲安葬好之后,我问她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看着父亲的新坟出神,许久后才微笑着回我:「回家呀。」

女儿在一边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她:「姑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爸爸说你住的好远。」

姐姐点头:「你如果想姑姑了,给我打个电话,姑姑就飞回来看你。」

我看着女儿和姐姐认真拉钩,我的茫然终于有了方向。

我和姐姐的经历已经成为过去,孩子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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