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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流年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小将军出征回来的那天,他心爱的姑娘与我游湖,同我吟诗作画,依偎在我身旁。
她乖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我指尖的葡萄粒儿,捻了捻。
他眼睛都红了,又惊又怒:「你!你接近柔儿一定不安好心!」
炸毛的样子,像我养的狸奴。
想必和我退婚那日,他是压根儿没想到世事如此无常。
可柔儿闻言,只是蹭了蹭我肩头,懒懒道:「将军纵有万般好,抵不过姐姐绕指香。」
01.
我本是千娇万宠的嫡公主。
母后说,世间没有男子会不爱我;父皇说,世间没有男子敢不敬我。
我发现他们说谎了。
小将军出征之前,在勤政殿外跪了三日,只为跟我退婚。
炎日下,我路过勤政殿,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颇有几分不解。
我乘着华贵的轿辇,在他面前停下。
他不曾抬头问安,我也就不开口说话,日头更盛,我终于觉得疲累,用帕子轻点了点额头。
宫女琉璃立刻明白过来,清了清嗓子:「陆将军好大的胆子,公主在此,还不速速行礼?」
他这才好似反应过来,敷衍地抬手问了个安。
我不禁蹙着眉头道:「本宫是不够美吗?」
小将军终于有了活人的动静,不过也只是摇摇头:「世人皆知,公主风华绝代。」
这话不是哄我的。
在这聚集天下美色的后宫里,除了从西域而来的俪嫔之外,我再没见过可以同我姿色相提的女子了。
那我就更不解了。
我性情淑贞,容颜艳丽,家世地位更无一可挑剔,我是这世间,除母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
看着他依然低垂的头颅。
我恍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小将军双眼有疾,是可惜了。」
定然是无法亲眼看见,所以推开的才毫不动摇。
只是我说完,却见他的双肩开始隐隐颤抖,呼吸声越发沉重。
02.
莫不是,还有癫痫症?
我长眉越发紧蹙,正要伸手派人去召太医过来。
就听到小将军咬牙切齿道:「公主好生狂妄,不愿娶你便是双眼有疾?」
我歪了歪头,发鬓上的珠钗微晃:「你若是双眼无疾,还能做出这番举动……那定然是颅内有疾,端端让人耻笑。」
小将军听了很生气,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来,是剑眉星目的好模样,瞧着更是个好儿郎。
我来了几分兴致,撑着手背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何故要与本宫把这婚约退掉?」
许是我逼迫他太紧张,他面色复杂得慌。
还是抵不过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喏喏说了句:「我已有心爱的姑娘,表家排行老七,性情良善,颇解人意。」
啧啧啧,好一对被棒打的鸳鸯。
我觉着有些无趣,帕子遮了遮口鼻:「小将军,你要知道,本宫与你才是指腹为婚。」
他有些不服:「订婚十余载,不过寥寥数面而已。」
我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没成婚还能天天瞧着不成?」
小将军被羞得面红耳赤,可爱得紧,让我想起了寝宫的小狸奴。
不再纠缠,我要回宫玩我的狸奴去。
小将军看我要走,急忙道:「我,我已经答应了会娶她为妻,就算,就算你偏要嫁给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眼底带了些许冷意,勾唇一笑:「还说双眼无疾,连本宫都能忍住不看,你戒过五石散吧?」
周边宫人不敢作声,都隐隐控制着笑意。
只是小将军青了一张脸。
我端正了神色,别开眼不看他。
向琉璃示意了一下,乘着轿辇离开。
03.
我生来尊贵,万不能被人上赶着退婚还偏偏要嫁给那人。
若不是小将军之父为国捐躯,收复了栾地,却只留一个独子……
父皇怕众将士寒心,这才给我与他定下了婚约。
小将军性情纯良,可惜愚钝,不是良人。
我修书一封,派宫人递给了父皇。
听说小将军得到了日思夜想的圣旨,了无牵挂地出征去了。
彼时我正抚摸着狸奴的绒毛,父皇派人给我送来了成箱的珠宝绸缎,以示宽慰。
琉璃一边替换掉花瓶里昨儿的芍药,一边有些愤愤不平:「公主太过宽厚,那陆少安分明欺人太甚!」
陆少安是小将军的名讳,我从前懒得记下,琉璃如今一道话却让我失神了一瞬。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我失笑。
琉璃不明白,即使我不松口,父皇也会同意了他。
一个深宫公主,和一个即将为国出征的将军,父皇最是会权衡利弊。
我主动提出让步,反倒让父皇愧疚,他让小将军跪了三日,以全和我的父女情分。
也罢。
不过……
我托腮看着窗外,淡淡道:「琉璃,本宫想见见那表家老七。」
04.
琉璃办事得力,我随口吩咐完,次日正午前就见到了那表家老七。
表家老七,名陆婉柔。
是个妙人。
指如削葱根,腰似杨柳枝,且不看脸,已经是个标志的美人。
若真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倒也罢了,偏偏神情无状,姿态洋洒,一举一动不见萎靡却见清贵。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看起来远在凡尘之外,却又咫尺之内。
看起来随性到极致,却又挑不出错。
她眉眼慵懒至极。
行礼也不缓不急,却意外地好看。
我垂眸看了看手边的茶盏。
犹豫再三,无法将她和我脑子里预想的狐媚子联系在一起。
实在是明眼人一看,就觉得小将军配不上眼前这妙人。
她不会也双眼有疾吧?
我微怔的神情落入她的眼里。
陆婉柔启唇,嗓音格外空灵:「公主果真如传闻所言,当得国色天香。」
琉璃怒斥:「放肆!公主的样貌岂是你能评头论足的!」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住口。
陆婉柔懒懒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琉璃后,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我心里嗤笑,小将军那句「性情良善,颇解人意」仿佛还时刻萦绕在耳边。
只不过……
这看着实在不是良善之辈,倒是可以称得上一句目中无人。
我赐了椅子给她,勾了勾唇:「表家小姐就不好奇本宫为何要见你吗?」
陆婉柔揩了揩袖子上的纹路,听到我回话,顿了顿:「……陆少安?」
05.
我唇角露出一丝冷意,看来她果然对那傻子小将军有一定了解。
我和他退婚的事情,属于宫里秘辛,一般人轻易不可能知晓。
是这陆婉柔撺掇他来违抗圣旨的吗?
我细细打量起了她。
许是感受到我目光越发不善,陆婉柔继续开口道:「毕竟公主多年来深居皇宫,如何能想起来小女。你找我的缘由定然是关乎他人,小女愚钝,只能想到他一人。」
我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借着喝茶掩住神色:「他来找本宫退婚,其中可有你的手脚?」
陆婉柔目光一滞,随即淡然的脸上,也似乎带了几分不清不楚的咬牙切齿:「他莫不是说,是为了小女来与公主退婚?」
我颔首。
陆婉柔没说话,却突然娇娇一笑,一张菩萨似的脸上,顿如春意横生。
她说:「公主啊,小女想要什么样的配偶寻不到?区区一个男儿郎,也值得我来与公主争抢?」
她定了定神色,又对视着我道:「普天之下,公主看上的人或物件,我绝不会染指分毫。」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话只是听着动听,口蜜腹剑的人又绝不在少数。
更何况……
我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你说没有这回事,那陆少安为何说与你私定终身,还答应娶你为妻?」
陆婉柔蹙了蹙眉:「我与他相见不过三面。初见之时,他意外捡到了我的帕子,交付时却面红耳赤道了句不能接受我的心意……」
琉璃笑出了声,被我眼神制止。
又听道:「再见之时,他袖子被丛枝缠挂,我恰好在他身后而行,他误以为是我揪住了他,为难万分地说让我别再多花心思,不等我解释便仓皇而逃……」
陆婉柔表情隐隐有些扭曲:「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主动找上了我,说思来想去还是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又说他要去边关,让我不要嫁人,在家中等待。」
别说琉璃了,我也开始忍俊不禁。
这是什么普通而自信的男儿郎?
彼时陆婉柔也没想到,这草莽的小将军会跑来皇宫退亲,还间接用她做了这挡箭牌。
我顾虑被打消了一半。
敌意也消退了不少。
便问起了她:「那你陷入此般境地……陆少安若出征回来,你要嫁与他吗?」
陆婉柔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声音带了几分隐忍:「绝对不可能。」
我点点头,这事情理清楚了,倒也没有很难接受。
微微拧巴的心,舒展了开。
「本宫大体明白了。今儿对表家小姐多有打扰了,若是无事……」
「若是无事,公主能否赏光,赐一顿午膳?」
……得寸进尺。
琉璃没想到她敢打断我的话,更没想到她敢提这等要求,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
我身为尊贵的公主,不能为区区一餐,就担上被世人说心胸狭隘的风险。
我只能吩咐道:「摆膳吧。」
陆婉柔用食并不似大家闺秀的文雅,又不似小家碧玉的忸怩,更不似草莽之家的粗莽。
她不徐不缓,象牙筷与她的葱指相得益彰,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像一帧美人画。
往常自己用膳惯了,头一回理解了书中的「秀色可餐」。
陆婉柔放下了筷子,朝我看了过来。
我微微尴尬地清咳了两声:「表家小姐膳也用了,就不送了。」
她目光灼灼,似乎带着几分不甘:「公主,是当真对我没有半分印象了吗?」
一对视,我有些面红心惊。
那眼神里分明有我看不懂的异样。
我又何曾与她见过?
06.
陆婉柔察觉到失态,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直接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本宫可曾见过你?」
陆婉柔眼里似有些许失望,却是朱唇微扬:「怪道皇家贵人多忘事。」
这句话说得逾矩,我有些恼羞成怒。
还没等我出口赶人,陆婉柔已经盈盈站起了身。
她从圆桌的一端,径直走向我这一端。
凑到我身前之际,我嗅到了幽兰般的味道。
军中男儿臭,闺中娇娘香。
不是没有道理的。
馥雅的气息越发浓郁,再一回神,陆婉柔在我耳边轻语:「公主,你会想起我的。」
香风阵阵,美人软语。
琉璃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到了,一时间惊怒不能言语。
我的手里被她塞了一块凉凉的物什。
陆婉柔行礼后,就告退离宫了。
我低头一看,是我专门用来逗狸奴的琉璃球。
这是何意?
我越发不解,只能吩咐道:「琉璃,你且去看看踏雪的琉璃球有没有丢一个。」
踏雪就是我的狸奴,我手里把转着琉璃球,狐疑陆婉柔递给我琉璃球的用意。
须臾,琉璃禀道:「公主,并未丢失。」
我指尖一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世间除了我,谁还能舍得用琉璃戏猫。
何况这款式,分明就是我宫里才有的。
这个琉璃球,定出自我宫里。
她偷我一个琉璃球不值当,也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事情,除非……是我赐给她的?
赐人琉璃球?
我心底有些微妙,也隐约有些好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她递还给我这个,是想说我们之前见过吗?
可为何我没有半分印象,像是记忆缺失了一块。
我召来暗卫,去查查陆婉柔何曾来过宫里。
07.
帘虚日薄花竹静,时有乳鸠相对鸣。
闲暇秋千之时,宫人送来一封信。
落款陆少安。
我摩挲着薄薄的信纸,扑哧笑出了声。
小将军不坏,却还是个毛头小子,心智实在不成熟。
他的一举一动落在我眼里,与孩童无异。
信上没写什么,左不过一些军营琐事,不过这种「家信」寄给我就不对味了。
开头他的下笔也很拧巴,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结尾那段也很拧巴,说了一句:「本无意伤你,是皇上突然松口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后来想了想,退婚实在不是大男子所为,如果公主还是放不下我,我给表妹说清楚也就罢了。」
小将军算不得滥情。
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只是觉得众女子皆对他有意,他有点难以辜负佳人罢了。
他误以为我,或是陆婉柔都青睐于他。
这才摇摆不定,仿佛个左右为难的香饽饽。
本是坚定来退婚,却被我调戏了几句后,认为我用情至深。
思来想去,还是该娶最放不下他的那个人。
所以说什么「已有心爱的姑娘」,端的被人看作腹内草莽人轻浮,其实只是思想清奇非俗流罢了。
我实在感到有趣,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分享给陆婉柔。
还没派人去送信,反倒是陆婉柔的信先到宫里了。
看着一模一样的信封,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哑然地打开信纸,心道果真如此。
和我那封差不多的内容,只不过结尾是:「柔儿,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娶你,公主待我用情至深,待我出征回来,还是得给她一个解释。」
然后犹豫的墨汁晕染了一处空白,他提笔补了最后一句:「若有良人,不必等我了。」
好一个陆少安,让我头一回怀疑别人到底长没长心。
缺心眼的玩意儿!
08.
那次交换信件后,我同陆婉柔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许是惺惺相惜,许是美人互怜。
许是有个共同吐槽的工具人。
也曾赏花会上结伴,也曾逢节对月举杯酌。
陆婉柔再没有提过那件事儿,不再问我记不记得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偶尔带着些许悲伤。
我左派人右遣人,可得到的消息都是陆婉柔没有进过宫。
琉璃日日看我思绪不宁,也忍不住动了动她本来就不是很聪明的脑瓜子。
终于在我第二十次把琉璃球误伤到踏雪脸上的时候,琉璃插花的手一顿。
犹豫了片刻道:「公主,虽说她没进过宫,但是您出过宫啊!」
喵呜一声,手里的琉璃球第二十一次意外砸在了踏雪脸上。
看着它黝黑的小身体瞬间没了踪影,脚上像踏着云彩离去。
我隐约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09.
小将军出征回来那天,陆婉柔正与我游湖。
画船尚未听雨眠,就听到船外嘈杂。
船身一阵摇晃,有人从另一条船跳了进来。
彼时陆婉柔正依偎在我身边,缠着我叫了声好姐姐,从我指尖抢走了刚剥好的葡萄粒儿。
还吟了句「百年修得同船渡」,看到来人后,赶紧给下联改口道「不是恩赐便是劫」。
我也微微一怔,有些恼怒:「小将军,这船已经被本宫包下了。」
小将军看着我俩也愣住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绯红地指着我道:「你!你接近柔儿一定不安好心!」
小将军傻得很,却也执拗得很。
一心认为我与陆婉柔算是「情敌」,像是高门大户后院里「正房」与「偏房」的关系,应该势如水火。
我还剥葡萄给她吃,一定居心不良。
我懒得解释,陆婉柔却戏谑地笑了笑,故意更加亲昵地蹭蹭我肩头:「将军纵有万般好,抵不过姐姐绕指香。」
而后似叹了口气:「将军啊,你何德何能让我们为你争风吃醋。」
小将军还有些不可置信,难道不应该为他争风吃醋?
他失落地后退两步:「我本来是打算履行婚约的,可公主,你实在太过分了。」
他又用同样失望的眼神,又看向陆婉柔:「柔儿,虽说开始是你一厢情愿,但至少我想过给你一个交代,你……你不该这样对我的。」
陆婉柔是个随性之人,闻言不再留情面,只淡淡道:「陆少安,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小将军身形一颤,面色灰白。
被一来人堪堪扶稳。
「将军,无妨吧?」
「无……无妨,无妨。」
那人身着玄色常服,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自在的风流,是世间少有的风光霁月。
他扫了一眼陆婉柔,只是轻飘飘的一眼,我却瞧出了一丝淡淡的不可置信。
这样的人物看着不似小家出身,可我眼生得很。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他拱手行了个礼:「将军方才饮了些酒,也许言行举止多有得罪,惊扰了公主,还望公主宽厚。」
「玄玉,你胡说,我根本没有喝……」
「将军别闹,该入宫见皇上了。」
……
10.
我摆了摆手,任由他带走了陆少安。
空气里有一丝熟悉的皂荚味,让我有一瞬间痴。
直到陆婉柔素手挑上我的肩头,我才回过神。
她娇嗔道:「姐姐,那男人就这般好看?好看到让你发痴了半天?」
我摇摇头:「本宫只是觉得,那人很熟悉……」
陆婉柔睫毛颤了颤,勾唇道:「这样说来,我好像也觉得呢。」
船帘被风卷了卷,一股子荷叶的清香夹杂着凉爽扑面而来,消散了船内的皂荚味,我脑子逐渐清明。
也就在这时,我隐约想到了那人的身份。
扶了扶鬓发上的翠簪,我顿了顿:「听说陆少安之所以能百战百胜,是因为得到了一个极好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
陆婉柔已经斜靠在了软榻边,懒懒道:「姐姐觉得,正是方才那个男子?」
我点了点头。
可她勾唇,声音带着冷意:「公主莫不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那男子一看就是个小白脸,万一是陆少安有龙阳之癖,私下养着的禁脔也说不准。」
头一回见陆婉柔如此失态,我微微哑然。
敌意倒是重,我轻笑出声。
但是却也没拿她这番酸溜溜的话当回事,我想到了,方才小将军叫的那一声「玄玉」。
江湖里流传到皇宫的一句话。
得玄玉者,得天下。
11.
听说小将军被禁足了。
他说玄玉是世上最好的军师,要一生贡献于疆场,该跟着他征战四方。
父皇却也对江湖上那句话有所耳闻,再加上对玄玉的欣赏,要留他在朝廷做官。
小将军气急了,说父皇用人不会人尽其才。父皇大怒,区区一遗孤敢挑战他的威严?
更怀疑他是不是包藏祸心,直问他是不是也想得这天下!
本朝重文轻武,父皇怎会让这好苗子埋没。
武可安天下,文可定太平。
父皇的天下已经稳固,他想要盛世太平。
他得玄玉,如虎添翼。
打听到消息时,我正细细摩挲着手上新涂的鲜红蔻丹。
虽说与玄玉不相识,但那隐隐的熟悉感,让我对外界消息还是忍不住多关注了几分。
琉璃打了软帘,抱来了踏雪的一窝小猫崽,挂着笑脸道:「公主,踏雪这窝睁眼了,眼珠子蓝蓝的,瞧着真喜人。」
我视线从指尖移开,锦绒垫上三只小小的猫崽,正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喵呜不停。
我伸手揉了揉它们的绒毛,笑了笑:「你还是抱回去给踏雪吧,折腾它们作甚。」
琉璃也笑:「想着公主喜爱这种玩意,奴婢就好歹抱来给您看一眼呀。」
不过,她又轻叹了口气:「算来踏雪也年纪大了,公主再选只小猫亲近吧。」
我揉着猫崽的手一顿。
抬眸看她:「踏雪不是六岁吗?」
琉璃皱了皱眉:「公主说什么呢,踏雪都已经十岁了,算是老猫了。」
在猫崽的喵呜中,我猛地一身冷汗。
我好像真的缺失了记忆。
12.
父皇的生辰宴那天,除了被禁足在府的小将军,大臣都携内眷来了。
宴上,我不只见到了玄玉,还见到了陆婉柔。
陆婉柔玉兰轻纱,在一众女眷中,显得格外脱俗出众。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也就招手,邀她与我坐在了一处。
弦乐起奏,宫娥挥袖起舞。
却隐隐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紧紧盯着我。
感受到这道视线从男客那方投来,我抬眼一看,正与玄玉四目相对。
……
怪人哉。
察觉到我的异常,陆婉柔也抬眼看过去。
她瞬间脸上如染冰霜,夹了一筷子乳鸽放在了我面前的碟子里:「公主,低头,吃饭。」
玄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尤其在看见陆婉柔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以后。
我默默用食,心里却想起了琉璃给我拿的民间话本。
这莫不是一对欢喜冤家?
郎骑竹马来,绕床追青梅?
这二人仿佛还有什么心结,不过看他们互相吃醋的样子,想来迟早能解开误会的。
方才我多看了玄玉几眼,柔儿就脸色不好了,吃醋得真快。
那玄玉也是,就算她给我夹菜,他也不至于气成那样啊。
唉,我这多余的最不讨好。
想到这里,用膳也用得不尽兴了,我停下了筷子,借着透气的理由提前出去了。
只是就算离开,身后两道视线都如芒在背。
啧,这世上的痴男怨女。
13.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
我从宴上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父皇的生辰宴每每要进行到灯火通明,与年宴一般热闹。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直让人喘不上气。
一处小亭台,鲤鱼池塘前。
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极好听的声音:「公主,夜深风凉,还是不要站在池边的好。」
淡淡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关怀。
他竟跟着我出来了。
我想离他远些,免得陆婉柔误会,以为我是那种夺君子所爱之人。
鼻间却适时传来清爽干净的皂荚味,我忍不住转身,狐疑道:「玄玉,你与本宫可曾认识?」
玄玉面色变了变,神情一如去年的陆婉柔。
他们究竟与我丢失的记忆有何干系?
玄玉:「公主,恕微臣冒昧,您是贵人多忘事,还是?」
我听了想笑,怎么通通只会用这一句?
好一个贵人多忘事!
一个两个的,全都拿这话来刺我。
没长嘴吗?直说不行吗?
就在我忍不住自己怒气之时,陆婉柔迈着碎步快走过来了。
玄玉正要张口说话,直接被她打断:「玄玉,你有完没完,公主也是你能纠缠的?」
陆婉柔不容置喙地拉开了我,挡在了我身前,冷嗤道:「别想套近乎,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假惺惺的作甚,况且……这都是拜你所赐,你哪来的脸面?」
玄玉那张如冠玉的脸,也彻底黑了下来:「拜我所赐?就跟你陆婉柔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声音浸着冷意,说出的话却越来越幼稚:「既然互相看不顺眼,就别总来碍眼!以后单休日我出门,双休日你出门,宫里有内眷的宴会我不来,没内眷的宴会你别求着公主来……」
听到这里,我头嗡嗡响。
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弱女子置什么气,难道又是因为我才互相吃醋了?
什么互相不顺眼的,我好似都脑补到陆婉柔夜里扑在床榻上嘤嘤嘤的小模样了。
真真是不解风情。
我悄悄后退了半步,在他们吵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趁着夜色回了寝宫。
世间纷扰都离我远点儿!
14.
宽衣就寝时,琉璃从我腰带间摸出一张纸条。
【花灯节,观景阁二楼——玄玉】
好一个登徒子!
我平时表情管理得极好,这一次却满脸怒红。
琉璃也怒道:「公主,这人简直浪荡!女儿家的腰也是随意摸的?」
嗯?
我试图解释:「不是摸腰,是碰了本宫的腰带。」
毕竟我并没有被碰到的感觉。
琉璃依然怒道:「腰带和腰一样,他就是个浪荡子!」
对对对。
不过……我更怒的是,他与柔儿既然彼此有意,还约我相会,这实属不正常。
这世间不靠谱的男儿郎着实多,只略微思索,我就决定去一趟。
花灯节就在五日后,届时就让我替柔儿考验考验他。
若真不是良人,便揭穿他的真面目。
可琉璃却百般劝阻:「公主,私自不得出宫的。」
我不以为然:「本宫会和父皇请示的。」
琉璃:「公主,宫里看不惯您的人那么多,您出去一趟很不安全的。」
我:「本宫会多带几个暗卫。」
琉璃:「暗卫真那么有用,公主至于这些年基本都出不了宫吗?」
我:??
我实在费解:「不出宫,难道不是因为本宫不想吗?」
琉璃大惊失色:「您不想?从前公主可是最爱出宫的……」
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眉头紧蹙:「本宫为何不记得?」
琉璃察觉失言,却已经迟了。
她琢磨不定:「公主,您儿时在花灯节偷溜出宫,被歹徒掳走,皇上和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把您找回来的,这也能忘了?」
原来我丢失的四年记忆里,还发生过这档子事情。
琉璃声音越来越小:「皇上下旨,不让任何人再提这件事,却也不再让您私自出宫……」
怪不得,无人说起,我也就一天天过日子。
从未想过,自己的记忆是残缺的。
怪不得,我以为踏雪只有六岁,怪不得,玄玉和陆婉柔那种似曾相识感,我会无所适从。
原来我丢失的记忆里,还让我对时间、人物产生了模糊混淆。
我派琉璃去请了太医。
可我这病发现得太迟,太医也有些束手无策:「要不……反正公主身体和生活也无大碍,就凑合着过呗?」
我真的很生气:「换作你,你能凑合着过吗?你个庸医!」
太医拗不过,只能抓了几副药。
我还是有些不信服,犹豫道:「本宫喝了,就能恢复记忆?」
太医喏喏道:「聊胜于无。」
我真的很生气:「本宫要是记忆恢复不了,就让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
「……」
15.
花灯节来的那天,我已经软磨硬泡了父皇三日。
最终还是从母后那儿,拿下的出宫懿旨。
听闻父皇很不高兴,一边骂着母后「慈母多败儿」,一边给我准备了好几个御用暗卫。
我看似只带了琉璃,实则浩浩荡荡不知道带了多少人。
登上观景阁,踏上二楼红布。
数不清的花灯正徐徐被放上天,二楼窗户被打开,观景效果名不虚传。
可惜还没来得及观景。
也没来得及等到玄玉。
我就被一根竹棍从后面敲晕了。
临闭眼之前,我看到琉璃哭得通红的眼眶,还有手里颤抖的竹棍。
我也想啐一口,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把我的心腹收买。
彻底没有意识前,我又萌生了些许担忧,我若出事,这祸怕会牵连在玄玉身上。
就算我都没来得及和他碰面。
我也没办法替他澄清了。
16.
感觉还没晕多久,我就被拥进一个皂荚味的怀抱。
这味道使人安心。
无论是现在,还是几年前。
耳边打斗声不断,我听到玄玉紧张地唤我:「公主,公主……」
我半梦半醒,突然很不想睁开眼睛。
那道悦耳的声音还在继续,有蛊惑人心的意味:「听说昏迷不醒的人,睫毛会忍不住发颤。」
我忍不住,睫毛颤了颤。
……
玄玉低沉地笑出了声。
我一时脸有些热,索性睁开了眼。
玄玉漂亮的长眸在我面前放大。
我状似虚弱:「玄玉?怎么是你呀?本宫这是怎么了?」
问出这种话,我都臊得慌。
可也只能尽量维持着自己端庄的仪态。
玄玉也正经了起来:「公主遇袭,下官来得还算及时,就与公主的暗卫一起与那歹人殊死拼搏,救下了公主。」
殊死拼搏……
有那么严重吗?
我嘴角扯了扯,却还是道:「多谢玄大人相救……」
玄玉慢慢把我从怀里放了下来:「微臣为了救公主,一时着急冒昧了公主,还请见谅。」
我脸发热,鼻间的味道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摆了摆手:「不,不妨事。」
玄玉见我眼神躲避,故意道:「可是微臣一向洁身自好,这要是被他人看到了,还指不定怎么说微臣呢。」
他凑近了我:「微臣的清白,公主就不管不顾了吗?」
那让我心安的味道又在我身边加重,我想挪脚步,却仿佛被定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
我还是推开了他。
玄玉轻笑:「民间有个段子,说是救命之恩啊,报答也得分人。若是对方长得不堪入目,女子就会委婉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若是对方一表人才,女子就会娇羞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
我觉得有道理,可心下却慌得很,口不择言道:「本宫也救过你,一报还一报。」
话一出,我都愣住了。
玄玉也顿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你记起来了?对吗?」
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了头:「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有柔儿……」
陆婉柔来的时候,正巧听到这段对话。
她急切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无事以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定会想起我的。」
随即她面色又冷了下来:「不过那玄玉,姐姐就没必要记住了,一个连出谋划策都算不全的废物,真无用。」
玄玉冷笑,将我拉离了陆婉柔。
他质问道:「那你呢?要不是因为你,珠珠岂会受伤?你个跑都跑不快的残废!」
……
17.
珠珠,是母后为我起的小字。
六年前的那场花灯节,我偷溜出宫却被歹人掳走,遇到了同被掳走的玄玉和陆婉柔。
彼时我们三人,大眼瞪小眼。
被歹徒锁上门时的一句卖给扬州青楼吓红了眼。
怪不得都是这么漂亮的小孩。
想到这里,我眼泪嗷嗷掉,咸咸的浸湿了我嘴里的布条。
玄玉和陆婉柔本来也快被吓哭了,见我先哭,两人倒是不哭了。
玄玉不知道用什么弄断了手腕的绳子,轻手轻脚地朝我爬过来,帮我也解开了绳子,拿掉了嘴里的布子。
他明明身上穿着破布烂衣,却看着很干净,还散发着皂荚香。
他笨拙地哄我:「不哭,我有办法带你们逃走。」
在他的安慰下,我才终于心情缓了过来。
玄玉便去给陆婉柔也解开了绳子。
陆婉柔从小就生得冰清玉洁,身姿窈窕。
和她一对比,没长开的我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母后骗我,说我最漂亮了。
看到陆婉柔,我自惭形秽了。
在玄玉的计划里,我们扮作了乖巧的模样,那些日子里我们互相鼓励,互相交换了姓名。
也就在那时候,我才知道陆婉柔的生辰比我还要小两个月。
她却那样镇定,让我对她好生崇拜。
所以我把随身带着的琉璃球,赠送给了她。
一直到歹人透露出马上离开的时候,我们的计划启动了。
我看着更幼态,装模作样更有可信性,而且玄玉心底也觉得我不堪大用,所以交给了我一个最安全的任务。
他让我装肚子痛,下一刻就会死的那种。
然后趁歹人注意力不在门上的时候,陆婉柔先往外跑,然后玄玉假装要跑,让歹人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这时候我就头也不回地赶紧跑。
而去柴房找到一根柴木的陆婉柔再回来,把柴木给玄玉,玄玉到底年纪大一些,有一些力气,由他护送我们全部安全离开。
但是陆婉柔带来柴木的时候,跑得太慢,她还没到玄玉身前,就被歹人截胡了。
本该跑出去的我一看不对劲。
犹豫中又跑了回来,正看歹人要把柴木落到陆婉柔的身上。
下一个还有玄玉。
陆婉柔身子骨那么薄弱,哪受得了这一下。
玄玉也身量偏细,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看着也受不了这柴木。
我的肉肉多,于是我就拔腿跑了回来。
我替他们承受了一击。
却正中后脑勺。
眼睛一黑,最后只看到陆婉柔满脸的泪,还有似乎朝我扑面而来的皂荚味。
18.
琉璃哭着招认,说是贵妃用她的家人要挟,而她又劝不下我留在宫里,只能被迫对我动手。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复杂。
当暗卫把琉璃拖走的时候,陆婉柔和玄玉还吵得不可开交:「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宫里来人及时,我们三个都得被你那个破计谋玩儿完!」
玄玉不欲再逞口舌,拉过了我:「公主,微臣不想听她说,只想听你说。」
他看着我,有一丝紧张:「你怪我吗?」
我摇了摇头:「这事儿没那么严重,我怎么会怪你呢?」
当时都年纪尚小,能想出来一个可行的办法已经很不错了。
我怎么会怪他。
况且,那段恐惧的日子里,最让我安心的,莫过于这干干净净皂荚味——的主人。
陆婉柔有些不悦,可我既恢复了记忆,她也没多说什么了。
玄玉松了一口气,看着我的那双长眸神采奕奕。
我又一次避开了玄玉的目光,脸色绯红一片。
他凑到我的耳边:「公主,皇上还欠了微臣一个赏赐。」
我愈加脸红,玄玉替我别开一缕发丝:「那我就知道该和皇上讨要什么了,珠珠。」
……
原来我年少时的举动,也让一个少年郎从此就忘不掉我。
原来年少之时,悄然动意的人不止我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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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4 17: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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