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十四春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心爱之人送我去匈奴和亲,事后他一走了之,我被可汗幽禁。
我逃脱魔抓后,回归故土,新皇却找到我:「做我的皇后,勉强给你的心上人留个全尸。」
1
我受封故兆公主前往匈奴和亲,自宫中出嫁。
护送我和亲的人是我曾经要嫁的人,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就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远远地看着我。
我心中虽有恨,但自知无力回天。
「公主,该启程了。」送亲的队伍摇摇晃晃出了华京城。
我掀开帘子,看着裴宴之挺拔的身影我忽然就想起曾经送他的那方帕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赶路几日,我一直坐在轿子中,胸口总觉得闷闷的,便想着出去散散心。
谴了桃枝去找裴宴之商量商量,让我最后骑一次马。
「公主,臣奉命护送公主前去和亲,就要负责公主的安危,还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桃枝,你去箱子里找一下我的玉镯吧。」
支开桃枝让她替我把风,我挑开轿子,盯着裴宴之。
他见我出来,低下头退后半步。
我干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他挣扎了一下,见没有挣开抬起头看我。
我用力捏着他的衣袖,不让他挣脱。
裴宴之盯着我的手半晌,我顶着他的眼神强撑着。
「还请公主自重。」
我假装没站稳,摇摇晃晃地向下倒去,在他伸手的那一刻牢牢地抱住了他「裴宴之,你别觉得我狠心,去了匈奴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感觉到他抬手抱住我,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裴宴之,裴宴之,裴宴之···」我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失去他一样。
「那天晚上我站在你房门口,只要你喊我一声,我就带你走。」
被他推开后,我擦干了眼泪,盯着裴宴之「我跟你走,太师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裴宴之,我没得选。」
他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也是,往前十年,他认识的我一向都是那个识大体,懂隐忍的太师家长女,而不是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的顾絮。
他沉默半晌,抬手重新拥住我,温热的气息洒在我脖子上,我听到他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后半段路程上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2
我让侍女桃枝假扮我坐上了轿子,让她先一步去边境等我,而这些日子,是我最后的放纵。
一旦过了边境,入了匈奴的地盘,我就要做回那个识大体的故兆公主了。
我拉着裴宴之的手和他走在人生地不熟的街头,我看中一枝桃花木的簪子,裴宴之轻嗤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呢。」
我懒得搭理他,自从那日和他单独上路之后,他便一直拿话刺我。
从前在京城,裴宴之就喜欢挑我的刺,想让我出丑,而我碍于身份不能和他计较。
每每都是他言语之间各种挤兑之后,看我对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才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何在别人面前是温润有礼的裴小将军,唯独到了我这里,便会露出恶劣的一面。
直到有次皇后召各世家妙龄女子陪同去护国寺上香拜佛,为表诚心,所有人都要徒步上山。
下山时候我发现我随身佩带的香囊不见了,便和桃枝悄悄返回去寻香囊。
万万没想到撞破了张婉婉向一名男子诉说自己的情深意切,茂盛的树木挡住了对面的男子,我只能隐约听到那男子不耐烦地拒绝后向这边走来。
为了不让彼此尴尬,我拉着桃枝躲在了巨石后面,直到对方走远我才出来去寻香囊。
「小姐,你为什么要躲啊,要躲也是他们躲,咱们光明正大的怕什么啊?」
「我与张婉婉素来不合,如今她表白被拒,我这个时候出去,岂不是要被她记恨上?」
没想到香囊还没找到,就突然下雨了,我怕等会儿雨下大了不好下山,就想赶快下山。
雨天路滑,我着急回去,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不慎滚下山,幸好被树枝挂住。
桃枝跑去寺庙求救,我恍惚中看见了裴宴之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见他,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被他瞧见我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黑着一张脸将我从一堆树枝中拉出来,开口呵斥我是疯了吗?
我胳膊和腿都疼得要命,根本不想搭理他。
他扯着我向山下走,我被他扯痛忍不住低呼一声。
「裴宴之!」我刚想开口骂他就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我迷迷糊糊感觉好像有人抱着我,四周冷得我发颤,那个人像是温暖的火炉一样,我忍不住靠近。
醒来时我已经回家了,我问桃枝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去找人救你,遇到了裴小将军,他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之后,他叫阿福去找大夫,然后就去找你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裴小将军这么紧张过。小姐,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我没说话,那天虽然我晕过去了,但我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抱着我。
「那是谁送我回来的?」
「当然是裴小将军啊,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还让阿福请了郎中在家等着,等小姐你一回来就医治。」
我动了动身体,回忆那天的事情。
我骨折在家休养了两个月,裴宴之一次也没来探望,我知道他在躲着我,但不明白为什么。
身体大好之后我回去听课,我祖父奉命教导太子,裴将军知道后求了皇帝,将裴宴之也送了过去,说是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有皇上的意思,裴宴之再怎么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我自六岁那年回到京城后一直跟着祖父念书,太子祁偃,尚书郎之子李晟,再加上裴宴之我们四人一同听祖父授课。
我在书房碰上了打瞌睡的裴宴之,我原本想偷偷过去打声招呼道谢,没想到他被惊醒,手里握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拿,他比我更快捡了回去。
「裴宴之,我的香囊怎么在你这里?」
我看你还怎么狡辩,原本还不确定的,这下倒好了:人赃并获。
「裴宴之,你喜欢我。」我也不回避,就直直地看着他。
他耳朵上迅速爬上一抹红晕,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裴小二,哪有人喜欢人是这么喜欢的啊,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一直针对我呢。」
我带着一抹得逞的笑,他终于受不了我如此直白地盯着他说这些话,红着脸说:「香囊还我。」
我笑得花枝乱颤,「裴小二,这原本是我的香囊,被你捡到你不还我也就罢了,如今回到我手里,怎么就成你的了?」
他不应声,从我手里夺过香囊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书房。
八月里的桂花就落在了我心底,此后,经年不腐。
3
自那日在书房我戳破了少年别扭的喜欢之后,他不再言语之间挤对我,我常常能收到他捎给我的小玩意儿。
城西卢记的糕点,胭脂铺子里当季的新品,姑娘间流行的各色绒花,入冬的时候我绣了一方帕子和一副护膝送去。
他带着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我,跟我讲着外面发生的趣事。
他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在感情方面如一张白纸,常常被我逗得面红耳赤,拉开我板着脸说:「这样对你不好。」
看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才放过他。
「裴宴之,昨天我听夫人说,年后要去户部尚书家,他家在礼部的那个儿子我父亲很喜欢,有意为我择夫婿。」
他沉默了一瞬,第一次抱着我:「你是我的,年后我就叫父亲来提亲,你不许答应他。顾絮,你是我的。」
可惜,我们都没有等到年后。
4
大将军张潜在大战中失利,连败匈奴三座城池。
皇上震怒,恰在此时,匈奴新继位的可汗赫连聿愿意谈和,将在年底亲临大齐。
皇后命宗室命妇带着适龄女子参加宴会,目的不言而喻。
自古以来,和亲是每一个战败国的首选,能用女人解决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祖父虽然明白皇上的用意,但他作为太师,自然是不能推脱的。
祖父这个人,在国家大义面前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匈奴在边疆,那里冬天刮得风生疼,冷得刺骨,不像华京城,刮的风都是温柔的。
王公贵族们过惯了这种生活,别说是女子,就是男人也难以忍受匈奴的寒冬。
所以这场宴会,没有人想去参加,但又不得不参加。
不用想都能知道,这场宴会上会有多少风波。
宴席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
赫连聿放下酒杯盯着皇上:「听闻大齐出美女,今日一见却不如不见。」
邵阳公主一向骄纵,再加上这段时间听到不少关于赫连聿猖狂的传闻,赫连聿话刚讲完邵阳公主就炸了。
「我大齐的美女千千万,岂是你这种浅薄粗鄙之人所理解的。今天本公主就让你好好见识什么叫美女。」
一曲长乐宴,赫连聿惊为天人,对她赞不绝口。丝毫不介意邵阳公主刚才还出言侮辱他。
直至宴会结束,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宴会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赫连聿并没有瞧上任何一位贵女。
我随着继母乘坐马车出宫,半道上被皇后请去钟熙宫。
钟熙宫里灯火通明,我刚进门,就被溅过来的碎瓷片割伤了手。
继母瞥了我一眼,随机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和我一同行礼。
满地的碎片,花瓶茶具不知道被这位公主摔了多少。
向来威严的皇后面对骄蛮的邵阳公主时,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母后,我不要嫁给那个蛮人。」
邵阳公主哭得梨花带雨地趴在皇后怀里,皇后一脸疼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5
我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低着头盯着地面。
「夫人,还请您到西侧殿稍候,皇后娘娘有两句话想跟顾小姐说。」
皇后身边的大丫鬟夏橘行李请继母离开,我抬头看向她,她眼神淡淡地撇了我一眼后应声跟着宫女出去了。
「你在京城这十年,过得可还舒心?」
「回娘娘,草民在京这十六年,自当时舒心的。」
「十六年啊?」高堂之上的皇后重复了一遍,「可是我听说顾太师家的长女,一出生就送去了边关,长到六岁才送回京城?」
皇后眼神扫过来,我跪在地上,惶恐难安。
「之前京城就有传闻说顾太师家的长女长得跟我皇儿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除了容貌之外,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皇后娘娘说的是,草民怎敢跟公主殿下相提并论,至于传闻,只是谣言罢了。」
「哼。」上首传来一声轻嗤,「也亏了你这张脸,否则,这等好事也轮不到你。」
「冬雪,挑些入眼的东西送去太师府,就说是本宫和顾姑娘投缘,赏她的。」
我强撑着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祖父派人请去了书房。
一进门,果然不出所料,祖父和父亲都在书房,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地解释。
连同皇后赏赐一并来的,还有封我为故兆公主,前往匈奴和亲的旨意。
「到底怎么回事?」父亲率先发问。
「怎么回事?不应该问问你们自己吗?」我忍不住出口讽刺,却也难以抵消我心中的恨意。
「絮儿,你!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呢?」
我将藏在香囊里的玉佩拿出来丢在桌子上,玉佩撞上砚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杀了我?为什么啊?」我丝毫顾不上平日里的礼仪,对着父亲和祖父大吼大叫。
「你都知道了。」祖父闭上眼睛跌坐在椅子上。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当年皇后产下双胞胎,小的一个营养不良,太医说话不到三岁便会夭折。
当时正逢上大旱,钦天监夜观天象说宫里有灾星降世,皇后狠心派心腹太监将我送出宫杀死,对外就说诞下一名死婴已经处理了。
心腹太监将婴儿带出宫后不忍处死,想着反正迟早都会死的,便将婴儿丢在了路边。
恰逢祖父被皇上召集议事,回家路上遇到了在襁褓中的我,祖父不忍,便将我带回了府中请人医治。
一年后宫中传来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暴毙的消息,便猜测我是皇后诞下的那名死婴。
宫中以为公主挑选陪玩为由,召宗室贵族家半岁至一岁的女婴入宫。
祖父便派人将我悄悄送去边疆,戍守边疆的陈将军祖父曾经救过他,祖父将我托付给他。
皇后派人追杀,乳母用泥土涂满了我的脸,装作农家妇女才躲过一劫。
此后我一直在边疆,直到我六岁的时候,祖父派人来将我接回京城养育。
直到前不久我的乳母病重,我前去探望,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永远也不会忘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奴婢看着你长大,希望你能放下那些过去,好好地活着。」
我原本是可以好好地活着的,如果邵阳公主不出风头的话。
「你们一个个自私伪善,凭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皇后派来死士的刀下?」
看着愣怔在原地的祖父和父亲,我只觉得一阵痛快。
祖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我捂着红肿的脸,杵在原地和父亲对峙。
直到父亲扶着祖父出去,我才放下手摸着被摔成了两半的玉佩泣不成声。
是我不孝,祖父已经年过花甲,我不仅不能尽孝还要如此气他。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后拿祖父的命威胁我,我若是不替邵阳去和亲,整个太师府只有死路一条。
六十多岁的人,一辈子为了大齐兢兢业业,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为了我晚节不保。
6
到边疆前一日,我和裴宴之在青云城下见到了半个月未见的桃枝,她红着眼睛默默为我拿上行李。
裴宴之没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中隐隐透出几分坚毅来。
「明天在这里待一天,我想去看看陈将军了。」
他只是愣了一瞬就应了下来,也没有开口问我原因,这让我准备好解释的话没有了出口。
从他手里扯过包袱,径直进了城。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和陈将军还有他夫人一起聊天,陈夫人怕我思念故乡给我准备了很多匈奴没有的吃食。
我没有拒绝,全部收下了。
晚上回房的时候回廊,遇见了裴宴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
「我曾经是真地想娶你。」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要去匈奴和亲的消息在我出宫的第二日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皇后怕我反悔,将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就算我想反悔不去和亲,整个华京城,也没人会娶一个大齐的叛徒。
就算是这样,裴宴之也不信,站在我门前整整一夜。
「我带你走,顾絮,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而我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告诉他让他死心吧,我已经决心去和亲了。
曾经在马背上摔下来骨折都没有哭过的少年,一大颗眼泪砸在我手上,砸得我生疼,快要呼吸不过来。
我甩开他,逃进了屋子里。
那晚的夜色跟现在一样的好。
07
到了匈奴我才知道,赫连聿并不是匈奴的可汗,匈奴的可汗是赫连聿的哥哥赫连池。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赫连池派来伺候我的婢女看我的眼神带着恨意。
我让桃枝出去打听一下赫连池和赫连聿两兄弟的事情。
赫连池除我之外还有一个右夫人是蒙古人,右夫人在我到来之前一直都是赫连池的心头爱。
而我到匈奴这几日赫连池只去过一次右夫人房里,他想挑起右夫人针对我。
赫连池和赫连聿虽是亲兄弟,但两人一向都是面和心不和,为了匈奴可汗的位置斗得不可开交,赫连池凭借和蒙古联姻得到了蒙古的支持,坐上了可汗的位置。
而我是赫连聿带回匈奴和亲的人,赫连池派来的人自然是恨我的。
我在大婚前并未住进王宫里,而是暂住在了城内的一家驿站。
我任由赫连池派来的婢女给我装扮,按照惯例我是可以穿汉服成亲的,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我穿上了赫连池派人送来的胡装。
裴宴之在我耐心快要耗尽时终于开口说话了,「旨意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一刻,你是想嫁给我的?」
「有。可是我们身后都有我们必须要背负的责任,由不得我们任性。」
「裴宴之,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应该面对自己的人生了。」
大婚那日,整个乌蒙城里一派喜气洋洋。我坐在轿子里被赫连聿背进王宫。
篝火晚会结束后,赫连池拉着我进了新房。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婢女通报右夫人洛娅病了,请可汗过去。
我早就知道洛娅肯定不会让我好过的,所以早有准备。
赫连池走后,桃枝进来伺候我换下衣服,嘟着嘴说右夫人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我其实挺感谢洛娅的,若不是她生病叫走了赫连池,我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我的丈夫。」
「小姐,这可汗长相也算年轻有为,小姐为何不试着接受他呢?」
裴宴之和我早就没有可能了。
自从我到匈奴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裴宴之是大齐的人,而我从此就是匈奴的人。
这里才是我的战场。
成亲后赫连池倒是很少来我房里,有什么也是派人送过来。
仔细想想,我也只在成亲那晚见过他一面。
桃枝告诉我,明天裴宴之就要回大齐了。
我愣了一瞬,这几日忙着打点整理住所,我几乎都没有想起过他。
他走,我应该去送的。
裴宴之临行前将一柄精美的小刀当着可汗的面交给我。
「听闻匈奴夜晚多虫兽,这柄刀送于公主防身。」
晚上,我带着桃枝在花园里挑些香草来制作香囊。
撞见了赫连聿。
「你说,我若告诉王兄,你是个假公主,你说,你还有机会来这花园里散步吗?」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桃枝说让我试一试,其实我有想过好好活着的,我有想过在这里好好活着的。
可是赫连聿明显是不想让我好过的。
「能不能来散步是我的事情,你还是好好想想赫连池得到了蒙古和大齐的支持,你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吧。」
说完后我转身回了宫里。
短短几步路就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整个里衣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我的身份迟早会败露的,但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08
那晚我激怒赫连聿,他的报复来得很快。
有大臣在王宫里举行篝火晚宴时当众指出我是个冒牌货,当着这众人的面,我绝不能承认。
虽然我确实不是邵阳公主,但我也是皇上亲封的故兆公主。
「右丞相好像对本公主的身份很了解啊,要不要本宫休书一封给父皇,让他来告诉你我是不是公主?」
我拿大齐公主的身份压他,他没有证据,只能悻悻作罢。
赫连池等了很久才开口:「右丞相喝醉了,来人啊!送右丞相回去。」
他现在才开口无非是不信我,默许了右丞相对我的质疑。
虽然最后他开口替我解围,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的。
果不其然,我刚回到寝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赫连池就来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赫连聿求亲,皇上封我为公主,我来和亲。有什么不对吗?」
「你只是一个被抛出来的棋子,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了你?」
赫连池的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我知道我这个棋子早就孤立无援了。
「我再不济,也是大齐的公主,你杀了大齐的公主,又是匈奴最难熬的冬天,你凭什么觉得大齐会继续忍让?」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声音。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可惜你只是个没什么价值的假公主,」
「你信了赫连聿的话。」
「我不信赫连聿,当然我也不信你。」
赫连池走后我看着蜡烛烧了一夜。
第二日我浑身酸软无力,桃枝想去找巫师来为我治病。
刚一出门就被侍卫挡住了去路,我被圈禁了。
赫连池昨晚走的时候就下了命令,从今日起左夫人顾絮重病,不许踏出西华宫门半步。
桃枝为了让我好起来,几乎将所有值钱的物件都拿出去行贿了。
匈奴的冬天是真的冷,即使桃枝将所有的被褥都拿到了床上,我还是觉得刺骨的冷。
匈奴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刚进十月份桃枝就翻出了我冬日里的大髦。
直到过了年,二月份的时候天气才渐渐回暖。
整整四个月,我和桃枝被困在西华宫里,整日里能见到的活人除了送饭的宫女就是巡逻的侍卫。
就在我以为我和桃枝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赫连池突然来了。
彼时,我和桃枝正缩在被子里分吃着一块牛肉干。
赫连池扫了一圈之后重新将视线放在我身上,皱着眉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一般。
「怎么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看了眼茶壶里冻住的水,不由得出声讽刺:「不是你的意思吗?看我还没死,想来弄死我?」
赫连池摔门而去之后,源源不断的东西就送进了西华宫。
09
每年二月中的时候,赫连池都要巡视整个匈奴。
其实对于匈奴人来说最难熬的时候不是冬天,而是冬天和春天的接口。
赫连池为了让休整了一整个冬天的草原重新唤起生命力,自西向东开始巡城。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被困在西华宫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一死了之,是不是就解脱了。
可是当我看着桃枝为了让我喝到一口热水将茶壶抱在怀里企图融化冻实的冰块的时候。
我突然就不甘心了。
桃枝自从我回京城之后就一直伺候我,来匈奴和亲的狮虎,我想让她留在京城找个人嫁了。
她死活不肯,非要跟着我。
我若是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桃枝为我放弃的人生呢?
从那个时候我就在计划逃出匈奴,我不想在这里蹉跎我的余生。
哪怕死,我也不要死在匈奴。
赫连池一走整个宫里只剩右夫人洛娅。
我装作婢女,混出宫去。
和一个做生意的商队说好,让他们带我们出宫。
又买通了开在当地的一家中原商铺,让他买两匹快马送去城外。
一切准备好之后,我就在等,等一个时机。
赫连池到边境的时候,就是我动手的时机。
那时候是他离乌蒙城最远的时候,就算消息传过去他也不能第一时间赶回来。
我买通洛娅身边的一名婢女,让她在洛娅买日进食的奶酪中下毒。
又故意放出风声让洛娅知道我要害她。
洛娅果然气势汹汹地带着侍卫来抓我,可惜早在她来的时候,我已经一把火烧了西华宫。
带着桃枝穿梭在乌蒙城里,在城外的一家农户里骑上快马,连夜逃离了乌蒙城。
我没有选择回大齐最近的那条路,我知道赫连池肯定会派人追我。
所以我跟着要去魏国做生意的商队,混在其中。
离开乌蒙城没多久就听到了赫连池结束巡城回乌蒙的消息。
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左夫人出宫时被匪徒劫走的消息。
而我离开匈奴的路也越来越难,随处可见的关卡,越来越严格的检查。
刚开始我还可以装病骗过,可是越临近出关,检查越严格。
商队的人也开始怀疑我们,终于在躲过一轮盘查后,商队的领队带着两个壮汉说要和我们谈谈。
我迅速收拾好包袱,将干粮和盘缠分开装在两个包袱里,叫桃枝牵着马在客栈后门等我。
在领队进门的一瞬间我放在门上的烟灰罐砸了下来,我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跳窗跑了。
听着后面传来的叫喊声,我死死地攥着缰绳,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后面的追喊声消失了很久,我才慢慢松开缰绳。
月光下,我和桃枝并排躺在雪堆里,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了声。
为了躲开追兵和商队的人,我和桃枝挑了一条最远的路,一路深入人迹罕至的草原深处。
终于在绝粮的第三天看到了一户人家。
10
在大魏安顿下来后,我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赫连池在追寻无果对外宣告左夫人染上恶疾病死。
消息传回大齐的时候,早已继承大统的祁偃以匈奴虐待和亲公主为由对匈奴发动战争。
裴宴之被封为大将军挂帅出征。
匈奴刚熬过严酷的寒冬,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大齐经过一整个冬季的养精蓄锐,在裴宴之的带领下所向披靡,大败匈奴。
赫连池在一众大臣的弹劾和质疑声中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却不想被人下毒,在和裴宴之交手时因为剧烈活动力竭而亡。
赫连聿在赫连池死后顺理成章成为新任可汗。
继位后,赫连聿主张求和,成为大齐的附属国,每年进贡牛羊马匹。
祁偃答应求和,裴宴之班师回朝。
皇上大喜,封裴宴之为固元大将军,在皇城赐将军府。
一时间裴宴之成了整个华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为他说亲的人都要踏破了门槛。
彼时,我正在为来吃酒的客人端上一壶刚热好的女儿红。
桃枝显然也听到了,担忧地看着我。
可我早就是个局外人了,递给桃枝一个我没事的眼神,继续穿梭在一桌一桌的客人之间。
早在我九死一生才从匈奴逃出来之后,我想要的东西早就从虚无缥缈的爱情变成了如今逍遥快活地生活了。
往前我是被囚禁在西华宫里的和亲公主,大齐的棋子,匈奴的笑话。
再往前我是华京城里人人羡慕的太师家长孙,面子里子都有。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沽酒女。
想要的只是好好经营这家酒馆,再给桃枝找个好的归宿。
晚上和桃枝窝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桃枝怕我今天听到那些事情伤心,非要和我睡。
说起未来的打算,桃枝抱着我说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那李公子呢?你不嫁给他了?」
李公子就是我和桃枝九死一生从草原出来后遇见的那家农户主人的儿子,叫李泉。
李泉在城里一家私塾里教书,那天碰巧回家看望父母,却不想遇见了前去求救的桃枝。
李泉对桃枝一见钟情,我们在城里开酒馆也多亏了他的帮忙。
自从那之后只要教完书李泉必定在这里帮忙。
「桃枝,李泉是个好人,对你也好,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小姐,你就别寻我开心了。谁要喜欢他个呆子啊!」
摸着桃枝发烫的脸,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喜欢的,桃枝这傻孩子,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放心吧,今年过年前一定赚好多钱,明年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小姐,可是我舍不得你。」桃枝闷闷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转身拥住她:「傻丫头,我又不会跑,我就待在这里,赚好多好多银子,给你撑腰。」
我还被囚禁在西华宫的时候,送来的饭菜在冬天都能闻到馊味。
桃枝红着眼睛拿着钱财去贿赂送饭的侍卫。
送饭的侍卫收了钱带来的饭菜虽然都是冷掉的剩饭剩菜,却总归能吃下去。
再后来我们为了能活着逃出来,几乎丢光了所有的钱财。
最后仅有的积蓄都用来开了这家酒馆。
桃枝自那之后就爱财如命,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
我看着她为了买一斤虾,每天等到鱼贩子快要收摊的时候去买刚死掉的虾。
就因为死虾比活虾要便宜一半。
自那之后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听着身边传来桃枝均匀的呼吸声,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11
一转眼,又要到冬天了,去年这个时候,我才刚到匈奴。
如今,我却早已在大魏安身立命。
我偷偷给桃枝准备的嫁妆,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过年的时候,桃枝拉着我关了店,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坐在一起盘算着未来。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被软禁在西华宫的日子,让我明白了自由才是我最想要的。」
「桃枝,等明年开春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就没什么挂念的了。我想去江南,想去骑马,想去那些我只在话本中见过的风光。」
最后伴随烟花爆炸的声音,我和桃枝跨过了这艰难的一年。
年后,我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开了门,温上酒,围上桃枝做的披风,窝在柜台后面算帐。
「老板,来一壶马上醉,再上几个下酒菜。」
听见有客人点单,我脱下披风,起身去招呼客人。
没想到却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我知道瞒不过他,就没打算装傻。
曾经的太子伴读,尚书郎之子李晟,如今的国子监祭酒。
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将温好的酒端上来,他皱着眉许久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答反问:「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圣上登基后想与大魏交好,派我随礼部一同出使。」
添上一杯温酒后接着说:「顾家一切安好。」
「我在匈奴出了些变故,就来大魏了。李晟,你就当没见过我吧。」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转身继续去算我的账了。
我与他好歹也有十载的同窗情谊,祖父待他不薄,他会帮我隐瞒的。
年后不久,整个城里的人都开始活跃起来了,酒馆里是最不缺小道消息的。这也是我当初决定要开酒馆的原因。
大齐与大魏交好,年初来的使臣明天就要回大齐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大齐的方向,我是回不去了。
桃枝的婚期定在了五月,不冷不热,是个好时候。
如今桃枝每日一回家就开始绣婚服,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我便觉得我也是幸福的。
三月,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柜台上,打开信纸,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却乱了心神。
「太师病重。」我跌坐在地,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往日里和祖父相处的点点滴滴。
信上盖的章是我年少时偷了祖父一块上好梨木,笨手笨脚地刻了章送给了裴宴之,太子瞧见后也要一个,我便也刻了李晟的送给两人。
祖父病重,我必须回去。若是被桃枝知道,定时要同我回去的。
我收拾好行李,给桃枝留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李晟派人在边境等我,我一入关,便有人带着我快马加鞭地回了华京城。
我离开华京不过两年,却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我穿上婢女的衣服,跟着李晟进了太师府。
「自从一年前你的死讯传来后,太师便大病一场,自那以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前段时间受了风寒,足足拖了一个月才好。过年时,皇上召集大臣前往御花园一同庆祝,太师回府时,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下来。」
「你要有心理准备,太医说,师傅他,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我其实不想你回来的,可是我怕我不告诉你,你会恨我。」
我那时候担心祖父,没有体会到他眼神深处的感情,是怜悯还是什么。
我走后祖父身体大不如前,大小病不断,李晟经常往太师府跑,圣上也曾经开口夸过李晟尊师重道。所以并不曾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
我跪在床前泣不成声,看着祖父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脸上毫无血色即使没有太医,正常人也能看出来祖父大限将至。
祖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是我后,挣扎着想要起身,我伸手按住他,才发现祖父实在是瘦得可怜。
我一只手就可以轻易地环住他的胳膊。
看着祖父消瘦的模样,我忍不住伏在床前痛哭出声。
祖父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我告诉祖父我偷偷从匈奴跑出来了,我没有死。虽然辛苦些,但我现在日子过得不错。
祖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听我说我这两年的经历。
我告诉祖父我在大魏开了个酒馆,桃枝大小就喜欢钱。现在我们每天关了门就数钱。
告诉祖父,桃枝就要嫁人了,对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人很老实,是个教书先生。
后来,祖父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都是我在絮絮叨叨地说,祖父偶尔应承一声。
每次我说着说着祖父就不说话了,我都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直到我像往常一样,听见祖父没声音后,急忙去探他的鼻息,却怎么也感觉不到那股微弱的气息。
我跑出去找太医,廊下还有未化开的冰,我滑倒在上面,只觉心里一片荒凉。
12
祖父没有熬过这个春季,再也没有看到柳絮飘落。
我恍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被接进太师府,那个慈祥的老人抱起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读书,我伸手抓柳絮,却不小心抓到他的胡子。
他大笑着说:「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就叫你顾絮吧,如柳絮一般肆无忌惮地飞舞。」祖父再也不能陪我看柳絮了。
祖父下葬后,父亲将我叫去书房,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现在的圣上并不是太后亲生的,而是先皇后的孩子。
先皇后故去后,先皇巡视江南,遇到已为人妇的皇后。
接下来就是一出夺人所爱的狗血戏码,皇后生下邵阳公主后以命相逼。
皇上对皇后情根深种,再加上皇后生的又是个公主,威胁不到皇位,自然是对邵阳公主有求必应。
而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宠,便下令处死我这个被视为不祥的双生子。
听完这些后我并没有多大的触动。
「父亲,我是个已死之人,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意。我所求的不过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如今祖父已经去世,这个大齐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圣上知道你没死。」
父亲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炸得我久久不能平静。
「你病逝的消息传回大齐后,圣上曾经召我和你祖父入宫,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你的身份和圣上对你的········利用。」
「你说什么?」
「那时候先皇有意传位给当今皇上,而太子虽然久居东宫却一直平庸,并无丰功伟绩,贸然传位,恐会引起内外不平。」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隐隐感觉到父亲接下来说的话会超出我所料,一阵巨大的恐慌将我包围,我忍不住朝着父亲大吼。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当时恰逢张潜战败,赫连聿赴大齐谈和,邵阳公主乱出风头被赫连聿相中,皇后不忍邵阳去和亲。」
「你祖父收养你后为了打消宫中的疑虑,将你送去边疆让陈将军抚养你六年才将你接回京城。可是自从皇后见过你一次后便一直怀疑你就是那个她下令除去的孩子。」
「借着赫连聿求娶公主,正好将你这个钉子除去,了了她心头大患。可是以你祖父在朝中的地位,这件事若是没有皇上地点头,皇后怎么敢直接对世家贵女动手?」
「得知此事后当今皇上迅速作出决断,找到了赫连聿,说服赫连聿除去匈奴这个刺,也全了他大功一件,先皇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传位。」
「赫连聿与赫连池积怨已久,太子许诺他可汗的位置,他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可惜裴家那小子对你倒是情根深种,在养心殿跪了整整三天,求先皇收回封你为公主去和亲的圣旨,他愿意领兵前往,定会收服匈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圣上金口玉言,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要去和亲的事情了。若是这个时候收回成命,圣上脸上自然是挂不住的。」
「所以他就为了他那虚伪的面子,毁了我的一生?」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大喊。
「圣上登基后,可能是觉得愧对你,这两年对顾家很照顾。」
「到此为止吧,他对顾家的照拂,算是还了这些年我在顾家受到的养育之恩,只要他还愧对我,只要顾家安分守己,他就不会动顾家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父亲看似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暗示我要念着顾家的养育之恩,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时间,我才发觉,所有人都是有所盘算的,当初那个为了我不顾一切的少年郎,早就被我亲手推开了。
「这块玉佩是祖父给我的,那日玉佩被我摔碎后我一直戴在身上,想着万一能修复呢?现在,我同顾家,便如同这块玉佩一般,一分为二,再无干系。」
将半块玉佩放在桌子上后,我浑浑噩噩出了太师府,回首我过去的十八年,就像是走马观花一样。
直到撞上人,我才醒过神来。
李晟一脸复杂地看着我,我才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困在局里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他们都是清醒的旁观者,看着我在困局中挣扎。
李晟将我带回他府里,他夫人华宁带着我洗去了满脸的泪痕。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毫无生气的自己,我从前也是这个华京城里顶漂亮的姑娘啊,如今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在李晟府上住了三天,自从他夫人知道我在大魏生活后,对我很是热情,原来她也是大魏人。
三天后华宁拉着我出去散心,在首饰铺子里,我撞见了裴宴之。
他一个大男人来首饰铺子,目的不言而喻。
如今我们身份尴尬,为了避免麻烦我便拉着华宁上了二楼。
府里的小厮慌慌张张来传话的时候,华宁非要拉着我试一试簪子,我被她按在铜镜前不得动弹。
「夫人,宫里传话叫您带着您的好友一同入宫。」说罢,眼神躲闪地看了我一眼。
李晟带我回京时,为了掩人耳目,对外人称我是华宁的闺中密友,家中突逢变故不得已来投奔华宁。
我心下黯然,祁偃这样做,分明就是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
华宁看着我一脸担心。
「没事的,他早就达到了目的,我已经是个毫无用处的废人罢了。」
13
上次进宫,我还是顾家的掌上明珠,代表顾家的脸面去参加皇家盛宴。
再见祁偃,他坐在龙椅上,穿着花纹繁复的龙袍,一针一线,都是大齐最好的绣娘绣上去的。
以前我们是同窗,偶尔嬉笑打闹,细数心中的抱负,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裴宴之看不惯我,李晟话少,只有祁偃,我们曾经真的无话不谈。
「草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我本不用如此生疏的。」
「草民卑贱,如何同圣上相提并论。」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想看我不甘,不忿。
没有在我脸上找到他想要的情绪,缓缓收回手,站在我面前。
「朕自知亏欠你良多,愿以后位补偿你,你准备一下,五日后从李晟府上出嫁吧。」
我愣怔在原地,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不愿意?还是」抬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的眼睛「你心里还想着裴宴之?」
「圣上慎言!」
「草民再嫁之躯,配不上圣上九五之尊。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从不知祁偃竟然有这样的心思。
「裴宴之自请戍守边疆,三日后就会离京。你们早就没可能了。」
「祁偃,你利用我,欺骗我,我都不恨你。如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我忍不住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仅剩的自由都要夺走?
祁偃转过身背对着我:「没有为什么,我们同窗十几年,你宁愿喜欢裴宴之也不愿喜欢我。顾絮,你是时候回头看看我了。」
华宁站在养心殿门口等我,我看见她露出担心的神色,忽然就想起了桃枝,还有一个月她就要嫁人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当晚赐婚圣旨就到了府上。
李晟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或许我不该带你回大齐的。祁偃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若是愿意,三日后就跟着裴宴之去边疆吧,再也不要回来了,京城不是你的归宿。」
「可是他不会放过你的,我不能连累你。」
「你替我在城外准备一匹快马,我自己走。」
我能从匈奴逃出去,就一定能从大齐逃出去。
14
即使我早有准备,还是在穿上那身吉服时,心里一阵发慌。
凤冠很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轿子走到离城门最近的时候,一匹马直直冲向轿子,我被撞倒在地从轿子里滚出来。
早在轿子里的时候我就换好了衣服,穿着一身再平常不过的衣服,披着大红色的外袍。
从轿子里跌出来之后我顺势脱掉外袍,混在人群里跑向城外,只要能出去,我就自由了。
我骑着那匹早就备好的马,头也不敢回,后面呼天抢地的声音震耳欲聋,那些侍卫应该反应过来追上来了。
我远远地看见长亭外,裴宴之等在那里。
还没来得及走向他,就看见他眼神一变,将我一把推开,我被推倒在地,转头看向他,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身后祁偃骑着马,穿着一身火红的婚服,冷眼看着我。
「跟我回去成婚,或者朕杀了他,再抓你回去成婚。」
我看着倒在我怀里的裴宴之,伤口处的血我怎么捂也捂不住。
「祁偃,你救救他,只要他不死,我就回去跟你成婚,祁偃,求求你,救救他。」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这么多禁军。我逃不掉了。
我抱着裴宴之大哭,我从未说过要他等我,他却每每在我需要的时候都在我身边。
这一刻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搭上他的,他应该是光芒万丈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躺在这里。
华宁跟我说,裴将军一直不婚,每次有媒婆找上他的时候,他都会说:「年少时深爱的人为了我故去,我发过誓这一生只娶她一人。」
在太医说裴宴之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就可痊愈时,我嫁给了祁偃。
祁偃后宫里的妃子并不多,我进宫后,祁偃更是不让其他人来打搅我。
五月,石榴花开满了整个院子,我恍然想起,桃枝该嫁人了。
每每祁偃到我这里来,我都表现得很冷淡,时间一长,他来的时间也就少了。
夜里,我嫌屋子里闷热,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石榴花。
坐得久了,脖子有些酸,一扭头就看见祁偃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出声,起身回了屋里。
我知道他很忙,这会应该是刚批完折子过来的。
六月,华宁进宫看我,她说了很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话,叫我想开点,既然已经进宫了。不如试着接受祁偃,好好过日子。
送走了华宁,晚上祁偃来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说了很多。我说铃兰花很好看,我想在院子里种些铃兰。
就有很多的铃兰花送来了重华宫。
正是铃兰开花的时候,晚上,我就躺在院子里看花。
我知道很多时候祁偃都在门口看我。
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华宁再进宫的时候,桃枝跟在她身边。
我看着以前那个圆滚滚的姑娘,如今头发高高盘起,梳作妇人模样。
「小姐。」我挥退下人后桃枝就红着眼眶抱着我不肯松手。
「桃枝,你怎么来大齐了?」
「小姐说一定赶在我成婚前回来,若是回不来也要我安心成婚,我听来往的客人说起大齐的太师去世了,小姐一定是早就知道回大齐了。」
我看着平日里跳脱的桃枝,如今都已经为人妇了。心里稍稍感到些许欣慰。
「桃枝,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交给桃枝我才最放心。
「小姐,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只有桃枝最懂我。
15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尽管殿内放了很多冰块,我依然常常热得喘不过气来。
接连几日,我在外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七月中旬,我病了,一睡就是一天,醒着的时候也只是看着帐顶,想着过往的日子。
八月,祁偃派人送来的铃兰花都谢了。
邵阳公主一年前嫁给了忠义后,进宫来看太后。
路过重华宫,说是要来看看我。
小宫女站在床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在重华宫这些日子,脾气一直不好,她怕我也是正常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邵阳了,对她那点嫉恨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邵阳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被太后娇宠惯了。
年龄一到,寻了个侯爷嫁了,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李静淑,听说你宁愿逃婚都不愿嫁给我哥哥?」
自从成婚后祁偃一直不让别人来打扰我,邵阳公主自然是不知道我是顾絮,还以为我是李晟的表妹。
我被婢女扶起来靠在床头。
静静地看着绍阳公主绕过屏风看清我的脸,露出惊吓的表情。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
「你、你不是死了吗?」邵阳一脸惊恐地盯着我,好像靠在床上的,是个吃人的恶鬼。
「我当然没死啊,死了怎么嫁给你哥哥呢?」
「你无耻,你已经嫁过人了。就算没被那些蛮人折磨死,也配不上哥哥。」
「咳咳,邵阳,你说你亲爱的哥哥会在好不容易得到的皇后和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公主之间选择谁呢?」
邵阳被我的话刺激到,顾不得公主的体面,扑过来扬起巴掌狠狠地打在我脸上。
我顺势从床上滚下来。
祁偃进来看到的就是我被邵阳揪着领子往外拖的画面。
「邵阳,你在做什么?」
祁偃拉开邵阳,将我护在怀里。
在祁偃看不到的地方,我对着邵阳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就像我离开华京城去匈奴和亲时,她挽着皇后的手臂时笑得一样。
「哥哥,她想害我,她是故意的,她故意出言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去打她。哥哥,你相信我。」
「我看是我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祁偃没再看邵阳一脸紧张的模样,而是吩咐身边的太监,去请太医。
邵阳被送出宫,禁足一月,以后不许靠近重华宫。
太医说我脸上被护甲划伤,可能会留疤。
祁偃愧疚地拉着我的手,低声说:「抱歉,阿絮。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轻轻地将手抽出来,翻身睡下,没再理会身后的人。
九月,我身体渐渐康复,脸上的疤只有浅浅的一道,不细看已经瞧不出了。
我宣桃枝进宫,将准备好的东西给她。
「桃枝,你回大魏吧,我这一生出不去这深宫了。你替我开着酒馆,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吧。」
桃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没有开口劝我。
我说过的,桃枝最懂我了。
十月,我要过生辰了,祁偃准备了很多新奇的玩意逗我开心。
十一月,天寒地冻,京城下了好几场雪,伺候我的小宫女兴奋地在院子里堆了雪人。
我坐在窗边,一抬头就能看到。
十二月,要过年了,外地的大臣都要回京述职。
年宴上,祁偃带着我出席,我穿着绣娘精心缝制了三个月的凤袍和祁偃站在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拜见。
还好,终于见上了。
他就远远坐在人群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满殿的歌舞声与他格格不入。
三巡酒过,我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祁偃点头应声。
我在御花园的花亭里找到了他,还好赶上了。
「陈叔叔怎么样了?」
「一切如旧。」
「裴宴之,你不成亲是因为我吗?」
「皇后娘娘,请自重。」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
「那就找个好姑娘成亲吧,不然我以为你还对我余情未了。」
他走到很快,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才轻声说出那句不敢说的话。
「裴宴之,我后悔了,我后悔没跟着你一走了之了。」
新年的钟声响起,我穿上我进宫时穿的那件衣服,和衣而睡。
我不愿成为他的妻子,除了这件衣服,其他的都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制作的衣服。
新年,新年。我再没有新年了。
这是我在华京城的第二十个春天。我生在这里,也终在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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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9: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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