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老张的伤

老张的伤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喀喇沁，不，应该说，张先生。吃了它。」

苏菲站在老张跟前，身形娇小得像只暹罗猫，可她的一举一动，一字一顿间却具有无法抵抗的天真魅惑。这是一种真正强大的操控力，让人觉得哪怕出现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是不洁，都是羞耻。

老张还被白南准的《太阳》照射着，他双脚脚尖点地，庞大身形扭曲如病梅，却还能维持着平衡，足可看出过人的身体素质。他左手青筋暴起，哆哆嗦嗦地伸向那颗圆环状的药丸，没人知道他现在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来对抗苏菲的命令。

我猜苏菲和《太阳》一样，都是使用了某种 NPL，也就是神经编程语言（Neural Programming Language）。NPL 曾经一度被视为伪科学和传销骗局，只是因为人们尚未认识到其真正的底层机理。既然我们相信人类的所有意识、记忆与情感都可以还原到大脑神经元层面不同模式的活动，那自然也可以通过施加外在影响，改变神经元活动模式来改变人的意识。

只是这样极度危险的潘多拉魔匣，又岂能像蒂莫西·利里的《显灵体验手册》那样轻易公布给普罗大众。

迷航者与某些艺术家一样，都通过自身的天赋与直觉，把握了操控人类幻觉的语法。只不过，艺术家用的是有形的工具，如图像、视频、音乐或是故事，而迷航者的技能则更为隐秘无形，至少我还没看出苏菲究竟是通过什么媒介侵入了我的意识。

就算是量子大法，也需要有一个纠缠的过程。也许是我还走得不够近，看得不够仔细。

我尝试从侧面靠近老张，苏菲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我止步不前。

整片库布里克的迷幻星门从她的眼眶里溢了出来，我开始怀疑她的罩袍也不是什么猩红色，只是唤醒了我之前在训练中的电影院幻觉，并对号入座，毕竟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老张捏起那颗药丸，表情痛苦得就好像撬动整个地球的阿基米德。他手腕扭转 180 度，缓慢地向自己的嘴巴靠近，上下唇也开始呈现波浪状的抖动，这样的躯体化表现我只在某些服药过量的瘾君子身上看到过。

「乖，很快就好了。」苏菲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所有的 VIP 们此时都面露渴盼神色，就好像古希腊时借助处女之身行厄琉息斯秘仪以窥探天机的权贵们，本泽马就是那个揣着肮脏金币带路的堕落祭司。

他们已经过于习惯为牺牲者们制造廉价的幻觉。

药丸竟然在老张的指尖被捏碎了，可见他内心已经抗拒到了极点。苏菲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老张便怪异地扭了一下手腕角度，所有的碎屑粉末都落入掌心，一点也没漏到地上。

「别以为这样的小伎俩对我有用，该吃的药还得吃。」

老张的双唇像被什么隐形的起子撬开，手掌一抬，便把灵幻悉数吞了。

几乎是瞬间，他整个身体瘫软了下来，我冲上前去扶住，这回苏菲没有再阻止我。

「老张，你快吐出来！」我怕他 O.D.，可手边没有纳洛酮（Narcan，一种用于治疗服用阿片类药物过量引起呼吸抑制的兴奋剂），更不知道灵幻属于什么类型。

老张笑了笑，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有什么东西沾在我的掌心。

是药粉。

原来老张不是为了反抗苏菲才把药丸弄碎，而是为了给我留下样品。

我扭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真真，想起她昏迷前叮嘱我的事情。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摆在我的面前：放弃老张，把样品带回去；或者，我也吃下灵幻，用我的特殊能力进入老张的幻觉，把他救出来。如果他还有救的话。

如果我们俩一起蕈状化，那就全完了。

如果父亲这会儿在线上，他会作何选择？

我猜他一定会牺牲老张，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牺牲一切，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

我不是父亲，我永远成为不了他那样的人。

老张的手猛地一坠，我别无选择。

对于老张，我究竟了解多少。坦白讲，比随手翻开娱乐版上面的明星八卦多不了多少。

我知道他叫 Michael 张，中文名张进步，不像我们是奇怪的 Chinixonian，比香蕉人更夹生的边缘族裔，他属于土生土长的加州 ABC，祖上再数三代还是加州人，却带了一口浓重的京城胡同腔，据说是小时候被带到北京生活了好几年留下的后遗症。

关于身份认同，老张有句名言，说身份认同危机就像扎在皮肉里的一根毛刺，可能有点不舒服，但不碍事，也没生命危险，要是一直心心念念想把刺拔了，反倒会撕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随它去，时间久了，也就和你的身体合而为一了，那种不舒服不自在就变成了你自我的一部分。

对此我持保留意见。

老张进入 PPP 之前是缉毒刑警，办过几起边境贩毒大案，但跟一般喜欢吹嘘自己光辉事迹的老炮儿不一样，对于往事，他只字不提，有时实在被问到，也含含糊糊地蒙混过关。似乎在他那健硕粗犷的外形下，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就是在这种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闯入了他的幻觉。

一阵眩晕之后，我漂浮在空中，像个孤魂野鬼，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难以控制移动的方向，只能看见身下一片灰黄色的沙漠，有巨大的仙人掌，绽放着艳丽的红花，远远地有一辆车开近，我想拉近焦距，可却徒劳无功。

难道是因为剂量太小的缘故，这种事情以前还从没发生过。

那辆车在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前停下了，那石头看起来就像是缺了下颌的头骨。车里的人长长短短地按响喇叭，我猜是某种暗号，什么也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巨石后出现了第二个人，我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背影，那是老张。几乎是同时，我的视野迅速 Zoom in，猛地扑进老张的后脑勺，于是，他看到的便成了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视觉，我还感受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张抗拒着自己的脚步，不知为何，他并不想看到车里的那个人，就像他不想吞下那颗灵幻。但他还是掏出了枪，平端在胸前，与视线齐平。

车里那张脸瞬间认出了老张，错愕涌现，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佩佩，坐到副驾去，按我说的来，都会没事的。」老张挥着枪口，挤进了驾驶座，把车钥匙拔掉，揣进兜里。

「张，你是怎么……听我说，你得马上离开这里，他们就快到了。」现在我有机会仔细看清那张脸了。佩佩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细腻，一头短卷发，五官带有明显的拉美特征，完全称得上帅气，深陷眼窝却带有某种阴柔的感觉。

「谁？锡那罗亚的人？哈，可以啊佩佩。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你刚从警校毕业加入我的组，四年？四年半？」

「四年零八个月十二天。」佩佩面对枪口，将眼睛望向前方，避开咄咄逼人的老张。

「记得很清楚嘛。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老张瞄了一眼后视镜，来时的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不时滚过路面的风滚草。他捎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胡渣有多长，我看到了一张年轻气盛却更为暴烈的脸。

「你不明白。」佩佩低低地说。

「是嘛，那你告诉我啊，你倒是说啊……」老张用枪口一下下捅着佩佩的脸，他的胸口，手臂和腹部，佩佩咬牙躲着。

「如果我不答应他们，会有很多人送命，那些偷渡客，没有鞋带的人，他们的家人、朋友、邻居，都是人质。」

「好！你是英雄，你救了这些人，那我们这些年又在他妈的干嘛呢？」老张愤怒地把驾驶台上的各种祈福配饰一把扫到佩佩身上，佩佩缩起身子，用手挡住脸。「你告诉我，这四年零八个月十二天，我们哪天不是出生入死，活在枪口上，难道我们不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被毒品戕害的孩子们？这笔帐你算过吗？」

「张，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就像对自己的亲兄弟，可我……」佩佩像是下定决心，「他们给奇卡诺社团提供了大笔资金作为资助，作为回报，我们必须……」

「奇卡诺？感觉这是我爷爷那辈人用的古董词了，怎么，你们也要培养自己的总统候选人吗？」老张嗤笑了一声，Chicano 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流行的词，指墨西哥裔美国人，但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用，别的族群要是用了，就是歧视。

「别这样，张。你知道大家都是怎么看我们的，哪怕平时都称兄道弟的。」

「说什么，说你们奇卡诺人有犯罪基因？迟早会跟毒贩们沆瀣一气？你要证明给他们看！」

「没用的，抓了一个毒枭古兹曼，还有千千万万个等着接过他的地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奇卡诺人需要毒品？

「让我猜猜，他们的政治意见无处表达，只能通过嗑药来发泄？」老张口气里充满讽刺。

「张，你真是个愤世嫉俗的混蛋，好笑的是你每次总能说对点什么。我爸爸那辈人只能通过游行、帮派组织、改装低底盘带液压后轮的 Lowrider 汽车，还有听 G-Funk 音乐来表达他们的观点。可现在呢，这些都不再是我们的专利，所有的人都可以声称这是时尚，并用它们来赚钱，我们呢？」

「你们至少还有纹身，没人会随便把花里胡哨的 Chicano 花体字和『墨西哥灰黑』纹在自己身上，等等……你不会吧……我记得你很鄙视的……」老张看到佩佩眼神闪烁，伸手去扒他的领口，果然从大臂连到肩部，再到前胸，是一片线条细腻、纹理精致、以黑灰为主调的单色纹身，衬着他黝黑的肤色显得层次对比特别丰富。

还没等老张看清楚上面的图案，佩佩扭身拽回自己的领口，脸涨得通红：「作为奇卡诺，意味着对你的族人要负起责任。」

「佩佩，你是认真的吗？你知道作为警员，这是多重的罪吗？」

「从针扎进我皮肤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老张突然不说话了，从后视镜里，他看到远远的沙漠里，有一线烟尘斜斜飞起，那意味着一整个车队正在全速逼近。

「他们来了！」佩佩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如果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完了，你的家人、邻居甚至你的狗，都会消失得悄无声息，变成街头垃圾桶里的一袋碎尸块。」

「我既然来了，就是要带上你一起走。」老张检查了一下弹夹。

「你疯了吗，我们都会死无全尸的！你的队伍需要你，想想这四年零八个月十二天，你救了我多少次，你救了那些孩子多少次。为了我，不值得。」佩佩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老张的动作明显变缓了，他在快速思考着什么，佩佩说的是对的，如果两人都留下来，生存的几率为零，而付出的代价是，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打击跨境毒品交易队伍，将面临群龙无首甚至溃于一旦的结局。

最理想的选择是，佩佩留下来，死在荒漠里，死在和毒贩的火并中。

他将成为又一名被媒体和民众迅速遗忘的英雄，没人会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没人会把警队里所有的奇卡诺人当成潜在的内奸，挖个底朝天。锡那罗亚集团会找到另一个佩佩，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通过贩毒隧道、快递公司或者其他你想都不敢想的渠道，把可卡因、芬太尼和海洛因带过边境，分销到全国各地。而奇卡诺社团会继续获得大笔资助，发展他们的势力，传播文化和政治理念，甚至，像华人一样，培养出一个像样的总统候选人，期待在可见的未来，改变整个族群的命运。

整个老张的视野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让我恍然惊醒，这并不是当下正在发生的现实，只是因为过于逼真而让人深陷其中，以至于忘记了我还附身在另一个人的幻觉之上。车厢里坚实可感的操控装置和仪表盘，车窗外广袤的沙漠景象，佩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都在发生某种变化，它们原有的色彩渐渐褪去，变成了层次分明的黑灰色调，细腻的纹路开始浮现，同时，物体的边缘像是被某种力量牵扯变得模糊，像是墨滴在水里晕开，但又不完全一样。

「不，佩佩。这一次，我要救你。」

我终于看出来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墨西哥风格的纹身。

老张到底想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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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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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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