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骁番外
公主万安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公主殿下,是九岁。
他刚刚杀了趴在娘亲身上干事的客人,一把生锈的刺刀被他磨的尖细,他从柜子里跳出来,毫不犹豫的捅进了男人的心脏里再凶狠的拔出来,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他的侧脸。
娘亲从痛苦的欲望中抽身,惊恐的望着他。
「你……你做什么?」
腥臭的血液应该是进了他的眼睛,因为他感觉到刺疼,生理性的眼泪便混着那血液一起落了下来。
像是哭了。
「他让你不舒服,所以我杀了他。」
女人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你才九岁,怎么会……怎么会……」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她向来把他当做发泄的工具,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落寞都用在折磨他上,以此获得生命中唯一的乐趣。
可她又会情不自禁的对他好,女人总说她只剩他了,他已经是她唯一的精神慰藉。
她经常一边用鞭子抽打他一边又疯了似的问他疼不疼。
总之,她是一位奇怪的母亲。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儿子。
所以他接受娘亲对他的不正常。
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就极其喜欢血腥以及杀戮的气味,像是骨子里带的上瘾。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透很多事情,包括娘亲对他的恨,那些男客们对他的嫌恶和觊觎。
他也深知自己的肮脏,所以无论是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当外头的声音响起时,女人下意识的把他护在身后。
听说男客是当今贵妃的表弟,他的手下看到倒在床上死绝了的主子,瞬间瞠目结舌,面目狰狞的要来夺他的性命。
一番打斗过后。
女人被踩在地上。
他也从窗口跳了下去,这里是三楼,很高,站在这里整个都城的风景几乎映入眼帘。
楼下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他眼前一黑,砸在地上,等他逐渐恢复意识,他发现他已经动不了身体,睁开眼,只能看着自己血泊里的脏手,任由周围的声音指指点点。
「大胆!公主殿下的凤驾也敢拦!」严厉的斥骂让杂乱的声音渐渐熄灭。
他看到了一双双穿着华丽靴子的脚以及沾着血的刀。
「此人杀了程贵妃的表哥、信王的舅舅,卑职等必定要带他的人头回去交差,不会很慢,马上就好。」
辞映撸起袖子准备开骂。
后面的凤辇却被放了下来,红色帷帐里头的人微微歪头撑着身子,让了他们。
那些人慢慢靠近他,举起手里的长刀。
刺眼的阳光灼的他的眼眸生疼,他丝毫不做挣扎,甚至有些期待。
只是他想最后再看点什么东西,可惜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白晕,照的他发晕,闭上眼又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让他看到点什么吧。
他忽然这样乞求着。
寒光闪过他的眼眸,当街杀人砍头,周围百姓也被这难遇的场面躁动起来。
熙熙囔囔的。
刀被举起,猛的朝他的脖颈劈下。
「铛!」的一声。
上头传来闷哼。
万众瞩目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刀跟着一根弩箭被打落砸在地上,发出猝不及防的铮鸣。
顺着方向望去,红色帷帐间一把弩弓正对准着这边。
真相不言而喻。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要救他,还是说他是你和皇后派……」
「我救他。」随着一道清亮坦然的声音响起,弩弓撩开帷帐,那位公主殿下走了出来。
他听到了小声议论的声音,大概是就是她、是长公主、躲远点之类的。
然后便是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耳廓传来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直到一个身影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阳光,他艰难的向上看去,背着光,他却看不清,只知道上方俯视打量他的是个女孩,耳朵上垂着一对红色珠子的耳环。
纯洁耀眼。
在阳光下轻轻晃着。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死人,每次躺在一个地方过久时他都会探向自己的动脉以确定还是不是活着。
现在,在濒临死亡之际,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跳动起来。
可他却移不开眼睛,望过去,再移不开。
阳光慢慢显现,那位公主蹲了下来,她望着血泊里犹如尸体的少年,蹙了眉头,问他。
「想活吗?」
想活吗?
他是不想的,他选择动手就没想过活了。
从小到大,他认为人奔着死亡而存在的生命原本就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为什么活着。
公主垂下眸子,有些凌厉的眉目转为郁闷:「为什么不想活?」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点难过。
他不知所措,犹豫了回答。
似乎是想要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
于是,迟疑过后,他抬起手拽住了她落在地上的衣角。
她抬起头,重新看他,茫然片刻,小公主还是笑了。
他答对了!也想跟着她笑,可他没笑过,而且现在整张脸都是僵的,他根本不会笑。
「长公主公然维护杀害国舅的凶手,证明此事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一定是皇后干的!」
「公主刚出宫立府,不宜生事,不过是个小玩意,何必护着暴露自己,小公主,我们会把人拖远点杀,各自让一步,好让我们也有的交差,您还是快点过去吧。」
说着他们便迫不及待的举着刀过来。
「我看谁敢!」
梁倾扬站起身挡住他们,随后便是大批的皇军和公主护卫冲了出来。
「难道非得请了贵妃与信王过来惊动了皇上,你才肯让这个路。」
梁倾扬好笑的嘲讽:「就算你们请了程贵妃和信王过来又怎么样呢?论尊卑,我父皇是大兴天子,我母后是大兴皇后,我是唯一的嫡长公主,程贵妃不过妾位,论长幼,你们家信王小我几个月,得喊我一声皇姐,你们到底在耀武扬威什么东西,一群狗奴才,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还敢污蔑我母后。」
「你!」
他们一个个的恨不得连眼前目中无人的小公主一起杀了。
握着手里的剑指尖泛白,杀气腾腾。
「本宫出口要保的人没人敢动,一切后果皆由本公主承担,尽管回禀程贵妃,让她为了一个死在妓女床上的「国舅爷」去向父皇告状好了。」
僵持过后,对面终于有了松动,冷声撤退。
梁倾扬端着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啐了声:「不知天高地厚,当我好欺负呢。」
等她转过身,却发现那人倒在血泊里,那双黢黑明亮的眼眸依旧在努力盯着她看,一瞬都不舍得落。
瘦骨嶙峋,半张脸都浸没在血中,有些面目全非,唯独那眼睛,生命力顽强。
从刚刚到现在,就没移开过。
她再次蹲下,男孩已经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变得很弱,她方才亲眼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从上面跳下来,毫不畏惧的面对死亡,他是想死的。
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刺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梁倾扬想要伸出手给他拨开,将要触碰到他时,辞映冲过来制止了她。
「公主,得罪人总不是好事,现下,咱们得先他们一步进宫找皇上,最好参他们一笔。」
小公主蹙起眉头,她看起来像是厌烦透了这些事。
「找个人,带他去治治。」
辞映看着血泊里的人,摔成这样,还有的救嘛,可低头看向闷闷不乐的公主,还是点了点头。
梁倾扬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银子,塞进他的衣服里。
他微张开嘴,眼睛也快要支撑不住的闭上了。
再看一眼,别,再看一眼吧。
「小少年,你听着。」
他听到她说。
「这些银子给你,去救自己,不管谁要你的命,都不应该放弃,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活下去才对。」
「活着……才能看到更多人更多事,死了就没了。」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听觉也在慢慢消失。
他听到她叹了口气,以及一睁一闭间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伸出手要去抓住她。
却怎么也抓不到。
紧接着他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迷茫的,乍见一道光,他拼命的跑过去,最终却是一场泡影,是假的,是一场诱惑他让他上当的陷阱。
无数次睁开眼睛都是她离开他的背影。
他真的很害怕,再不敢睁眼,蜷缩在那处,等待着死亡将一切都结束。
可耳边时不时的就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没了。」
她说:「谁敢欺负我的阿衡,我就要他的命。」
她说:「妓女如何,出生如何,只要本公主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她说:「你会永远陪着我吧,阿衡。」
她说:「我喜欢你,阿衡。」
她一直说一直说,一直笑着喊他的名字。
阿衡,阿衡,阿衡。
吵的他根本闭不上眼睛。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别再上当了,她说的都是谎话,
她或许和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阿衡。」
她站在那边只不过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红着眼转过身,甚至迫不及待的冲了过去,方才的自我告诫都成了狗屁。
看到果然是陷阱。
他习以为常的笑了,纵身一跃,企图抱住她。
扑了个空,他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顾不得疼痛,他去望那个欺骗他嘲笑他的人。
「蠢死了,我都是随便说的,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太可笑了。」
他恬不知耻的想,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他就是活该,他就是贱,自作自受,怪不到谁。
她又转身了。
她说:「再见了阿衡,我有真心喜欢的人了,就不要你咯。」
别、不要。
他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会做好的,殿下。
我会完成好任务的,我每次完成任务都会把自己洗干净。
我真的不脏了。
我不要你的爱了,不要喜欢了。
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别不要我。
「滚远点。」
殿下!
他哭的泣不成声,向她爬过去。
周围的声音变得混乱起来,无数的刀剑砍过他的身体,刺穿他的胸膛,好多人都想让他死,他痛的快要窒息了。
可他没有停下来,依旧不知悔改的要朝着她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爬了多久,终于在黑暗的前方看到了一丝曙光。
刺眼晕白的光影中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他急切的跑过去伸出手,大声呼喊。
「殿下!」
像是有无数的桎梏拉扯住他的手脚,他拼命挣扎着,可是,他们变本加厉又拉扯住他的脑袋、他的脖子、甚至他的眼睛。
他们在救他。
可他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他大叫着冲破了那些桎梏,朝着那虚幻的泡影笑着奔过去。
他甚至伸出手要去拥抱她,甘愿被她欺骗,被她蹂躏。
然后,那站在光里的人,在他拥抱她之前,举起手里镶着红宝石的剑毫不犹豫的刺进了他的心脏。
痛到极致时,是麻木。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别再向我走过来了,我真的很恨你。」
她的眼中充满着对他的厌恶与恐惧。
他看到了。
所以他不再往前走了,她会难过。
只是伸出手,抹去了她脸上沾到的血渍。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哭了,有滚烫的眼泪划过了他的脸颊。
他难过的求助。
「倾扬,怎么办,我真的很爱你。」
在她淡漠的目光中,他再也支撑不住,痛哭起来,他怕自己太爱她,爱到有些不正常,会伤害她,让她感到害怕。
可又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原本,他也只是想追随她,守护在她身边。
而后,他又想得到她。
最后,他甚至病态到想让她只望着自己一个人。
终究,是他太贪心了点。
回忆中,所有的方法都已经用尽。
得到的仍旧是她离开的背影,决绝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怎么那么狠心啊,殿下。
明明、明明从前还和他说要永远在一起的。
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骗,他又蠢到一次又一次的信。
她就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于是,对他来说所谓的救赎也成了悲剧一场。
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他从绝望中清醒过来。
睁眼,是华丽且熟悉的床边帷帐。
梦中的眼泪带到了现实里,划过眼角,滴在枕头上。
他足足躺了有一刻钟,睁着眼,回忆思考串联,分辨梦境与现实,以及现在的时间。
「陛下,是做噩梦了吗?」
床边原来还跪着个人。
他撑着脑袋坐起来,擦着眼角的泪。
不免嘲笑自己,怎么好端端的,做了这种梦,居然还吓哭了。
等他反应过来,猛的看向身旁,却是空的。
心一颤。
「皇后呢?」
总管忙不迭回答:「陪太子殿下在外头堆雪人,娘娘吩咐奴才们别叫您,让您多睡会儿。」
他往窗外看,果然下雪了。
梦里的场景变淡,他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那些事情如此久远,却又历历在目,他畏惧回忆,不愿去想,可痛楚都在,无法轻易释怀。
他的噩梦里全是梁倾扬的背影。
她或许和他说了句什么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或许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转身离去。
不知怎的,他无论在梦里如何挣扎,如何阻止,如何发了疯似的追着她,他都无法抓住那个人。
她从不曾回头,一次都没有过。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再一次被抛弃了,那种熟悉的感觉萦绕笼罩着他,使他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旁边伺候的人差点要把脑袋垂到腰上。
雪落在他脸上,冰凉。
那头梁倾扬叉腰大笑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哈哈,梁昭,来看母后堆的,像不像你父皇。」
男孩刚给自己的雪人戳上眼睛,迫不及待的跑过去看,期待的脸色怯下来。
「我觉得……不像父皇,像只水牛。」
梁倾扬不满的推开他,继续欣赏自己的作品:「你这孩子,这多像啊,脸都是冰冷冷的,笑起来眼睛是弯的,鼻子捏的大了点,再给他按个耳朵……」
男孩百无聊赖的转过身,看到他,迈着小短腿朝这边跑来。
「父皇!」
梁倾扬听到动静也转过身,双眼瞬间亮起来,学着他叫。
「梁骁!」
他看着朝他跑来的梁倾扬,鼻头冻的有点红,衣服穿的太少了,每次都这样,鞋袜也有些湿了,肯定光顾着玩了。
可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红了的眼眶,激动又难过,原来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走过去,接住她,将她拥进自己的怀中。
真真切切的抱住了这个人,他的公主殿下,现在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便再也不舍得松手了。
人生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有方向,所以才有了意义。
「你怎么了?」
梁倾扬抬头望他。
梁骁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委屈。
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
「是昭儿非拉着我来的,我发誓!」
「做了个梦,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
梁倾扬懵了:「啊?梦到你来公主府时的事了?」
她察觉不对,看他这副模样估计还不止梦到这些了。
怕是还有很多,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她无奈地伸出手捧上他的脸,抵住他的额头:「傻瓜,做梦也能吓到你,我在这里,都过去了。」
梁骁被一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强忍着,抱住她,埋在她的肩头。
梁倾扬拍拍他的背,笑着问:「那么害怕?」
「嗯。」
「那我哄哄你,不怕不怕,咱们梁骁最勇敢了。」
他也跟着笑了一声。
他们在雪地里抱的久了。
半晌,他忽而低沉道:「梁倾扬,你的喜欢再多一点,求你了。」
梁倾扬叹气,好像她的阿衡还是没那么信任她的爱,这都几年了。
她伏在肩头,郁闷的抱怨。
「到底还有多久你才肯相信我啊。」
「我爱你,永永远远,只多不少。」
他更抱紧了她。
很多时候,甚至很多年,他依旧患得患失,可他每天睡醒之后,梁倾扬也睡在他身旁,他可以牵起她的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再被她发着模糊的牢骚一脚踢开。
在时光流逝中,和梁倾扬平淡安宁的每一天填满了曾经所有的空缺。
那些向她走过来爬过来的路很长很难很累。
但他明白,他的方向有且只有梁倾扬。
「梁骁,要去看看我堆的水牛吗?」
「是吗?不是堆的我吗?」
梁倾扬:「……是水牛。」
阳光下的雪景,仿佛是走过黑暗,窥见天日的那一瞬间。
她走在前头要带着他去看。
回过头唤他时,是笑着的:「阿骁过来。」
许多年前,遇见那位公主殿下时,他还不会笑。
可那天的阳光犹如此刻,照耀着他的生命,让他活过来。
他笑着回答:「嗯来了。」
所以说,这注定是一场生命的救赎。
对于他来说。
若梁倾扬不爱他,便死而有憾。
若梁倾扬爱他,便得偿所愿。
所幸,他此生无憾,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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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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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万安
择木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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