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砂
思倾国:绝处逢生的高光爱情
1
我,于启恩是个太监,一个心狠手辣的东厂首领太监。
历时三年,我费尽筹谋,终于将翰林孔石熙钉在谋反的罪行柱上。
今日,孔石熙和他全族一百八十口成年男丁,将在菜市口被砍掉脑袋。
我独坐在太白酒楼二层,面前是一桌珍馐美味。杯中陈酿散发出悠悠酒香,却没人有心思品尝。
目送孔石熙被押解进法场,我看着他衣着邋遢,披头散发,看着像个疯子,但脊背挺得笔直,临死还不忘所谓「风骨」。
他嘴里不时高喊「昏君当道,权宦误国,阉宦于启恩不得好死」之类的话语。赢得围观人群纷纷共情。
一直伺候在我身边的小德子见状,就要献殷勤冲出去封住孔石熙的嘴。
我拦住了小德子。
「人之将死,就让他嘴上痛快两句也没什么。何况,我本来就是太监,还是个大权在握,人人巴不得我早死的太监,他也不算说错。」
午时三刻,刽子手挥起长刀,瞬间,殷红的血染红法场。
我举起酒杯,放至唇边,一口饮尽。又提起酒壶,将幽香的陈酿尽数浇在地上。
「孔眉,三年了,我终于给你报仇了。你爹死了,你高兴吗?」
2
孔眉,是我深爱的女孩。
我和她相遇,是在元嘉十五年上元节。遇见她时,我还是个正常男人,该有的部件一个没少。不对,按年岁算,当年我刚到束发之年,还只是个少年。
那时的我被恶毒继母卖给了人贩子,我不服,拼命想逃。可人贩子很机警,我的每次逃跑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只换来一次又一次毒打。
也不知道那是我多少次逃跑被抓,人贩子为了杀鸡儆猴,用我吓唬住刚被拐来的孩子,对着我劈头盖脸狠狠毒打。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眼耳口鼻都流出血来。
当晚,我发起高热,浑身烫得吓人。人贩子觉得我活不了,任由我自生自灭。
我发着高烧,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到生命一点点从我身体里流逝。
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求人贩子送我去医馆,我保证听话不再逃走。可是我虚弱到极致,喉间嘶哑根本发不出声音。我胡思乱想,最后意识渐渐模糊。
朦朦胧胧中,我感觉到有苦到极致带着草药特有味道的东西被塞进我口中。
我努力睁开眼睛,只看到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脸上哭得脏兮兮,但身上的衣裙十分漂亮。
她哭着说,她叫孔眉。我嘴里的药是早起她阿娘塞给她的防伤寒药丸,她怕苦,就耍赖藏着没吃。结果晚上出门逛灯会就被人贩子掳来。这是她身上唯一的药,她让我一定不要死。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落在我脸上仿佛还有余温。
皎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我生命的光。
3
许是那枚伤寒药丸有奇效,我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可高热一直持续,我也一直在生死之间徘徊。
孔眉急疯了,哀求着让人贩子请大夫抓药。但人贩子不为所动。
人贩子被缠得烦了,一巴掌抽在孔眉脸上。
可怜孔眉弱不禁风,那一巴掌让她身体踉跄摔倒,额头重重磕在桌角,汩汩血顺着她眉心往下流。
我躺在地上,拼命想坐起来,无奈身体太弱,挣扎半天连手都抬不起来。
见孔眉受伤,人贩子顿时心疼。在他们眼中女人是货物,破相就意味着要损失好大一笔钱。
孔眉流了那么多血,我以为她会哭。可是她站起来,狠狠盯着人贩子:「你们必须请大夫给狗剩看伤,否则我就立刻自尽,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也许是她眼睛里的狠厉果决惊住了人贩子。也许是不想再横生枝节,这一次人贩子妥协了。
人贩子买了几贴药煮给我喝。第二天,我能举起胳膊,第三天我能勉勉强强坐起身,第五天,我已经能拄着拐,跌跌撞撞走两步。而孔眉眉心的伤痕渐渐结痂。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条伤口,是她为了保护我才留下的。我要记得她的恩。
见我一直看她的伤口,孔眉有些局促捂着眉心:「是不是很丑?」
我摇头。不,暗红色的血痂像是一抹花钿落在她眉心,一点都不损她的美。
我养伤期间,一直是孔眉在照顾我。我也渐渐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父亲是大官,她家族传承百年,乃是望族。她从没吃过苦,是颗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
而我,乡野出身,有个恶毒的继母和一个酗酒嗜赌的酸秀才父亲,我已经与他决裂,甚至宁愿自称乳名「狗剩」也不愿用他给我取的名字。
我对孔眉有爱慕,但现实的巨大差距,让我不敢细想。
更不敢宣之于口。
4
无人时,孔眉总鼓励安慰我:「放心。我爹一定会来救我们,他最疼我了,本事也大,一定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那时我不知道孔眉的父亲是谁,何时会来救人。我只知道,必须尽快带孔眉离开人贩子的魔窟。孔眉长得很漂亮,人贩子要把她卖去什么地方,我已经想到。
事情不出我所料,很快,人贩子带着个头上戴着大红花,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来「看货」。
中年女人对孔眉上下打量。最后开出了五十两的高价。要知道贫寒人家卖女儿,最多只能卖三两银子。
人贩子还要讲价,中年女人啐他一脸:「这姑娘通身气度不凡,定是大家小姐。一旦事发就是麻烦。要不是我的花船马上就要去江南,再不准备回来,你就是倒贴我也不买。我的船两天后起锚,我给你时间考虑,你要是同意,就把人送到我船上。过时不候。」
中年女人离开后,几个人贩子嘀嘀咕咕,隐隐有妥协之意。
我心头一紧,不能再拖了。
由于前几天我伤得很重,孔眉是个裹了小脚的闺秀,俩人行动不便,人贩子放松警惕,没有把我们捆起来。这给了我机会。
5
那一晚的记忆依旧清清楚楚印在我脑海里。
我们趁着夜色跳墙逃走,孔眉怕高,几乎是被我生拉硬拽才弄上墙,可跳下墙的那一刻,孔眉扭伤了脚,还不慎发出声音惊醒了人贩子。
眼看人贩子就要追出来,我推开孔眉,压低声音对她说:「快跑!往前一直跑一直跑就是城门,不管多累都不许停!我来断后!快走啊!」
孔眉还在犹豫,被我狠狠推走。
「你裹着小脚,跑起来就是累赘。没有你,小爷我跑得更快。你赶紧跑啊!」
孔眉流着泪:「狗剩,你一定要跑出来,咱们城门见。」
看着她终于深一脚浅一脚跑起来,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我掏出偷藏的火折子,点燃了院外的稻草。
光放火还不够,孔眉裹着小脚,必须给她争取更多逃跑时间。
我咯咯笑着,冲追出门的人贩子做鬼脸:「来抓我啊,来抓我啊。」
我像是在玩猫抓老鼠和躲猫猫,利用夜色和人贩子周旋。
最终,两个人贩子一前一后将我堵住,我重新落入魔爪。
「小兔崽子!敢坏爷爷的好事!英雄救美也不看自己配不配?!老子让你这辈子做不了男人!」
人贩子发了狠,一脚一脚踹在我两腿之间。我在刻骨的疼痛中彻底失去意识。
但那时,我是开心的。
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孩,她逃走了,她安全了。
可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孔眉安全回到家,却死在她至亲之人手里。
6
得知孔眉死讯时,我已经净身入宫当了小太监。
因为放走了孔眉,我被发狠的人贩子毒打,打到最后他们见我一点动静都没有,以为我被打死了,将我扔进乱葬岗。
我顶着满身满脸的血污,挣扎着从尸群中爬出来。一路爬上最近的官道。并且运气好,遇上了一个出京办差回来的老太监。
老太监救了我,还认我做义子。养好伤后他送我进了宫。从此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太监。
那日,我低眉顺眼站在幽长的宫廊上守着,一群穿红紫的官员从我身边经过。
我记得孔眉的父亲也是大官,我想抬头看一样,看看有没有一位官员长相与孔眉相似。但是我不敢。因为这是违背宫规的。
我不敢抬头,他们的声音却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若说家风清正,京中当属孔翰林家。孔家女儿被人贩掳走,被救回后竟能以死明志,证明清白。孔家的家教就是好。」
「孔小姐虽然被掳,清誉有损。但以死殉节,其志可嘉。孔家打算为孔小姐请封「节烈」名号。我等应该帮忙。」
我恍如失去灵魂,那些话语将我脑子搅成稠粥,我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们说的是孔眉?我的女孩已经死了?
7
我浑浑噩噩抓住和我一起守宫廊的小太监,颤声问他:「孔家……孔小姐……死……死了?」
小太监点点头:「孔小姐上元节被人贩子掳走,半个月后一身狼狈出现在城门口。孔大人要带她回家,她却说要等一个叫狗剩的男人。孔大人很生气,骂孔小姐不知廉耻,强行把她带回家。」
「孔小姐刚回家,孔家的族长耆老纷纷上门,说孔小姐被外男掳走,半个月没有消息。清誉已经没了。这样的姑娘活着就是辱没门楣,应该以死殉节。」
「孔大人刚开始还和族人们争辩,维护女儿。后来宗族压力太大,孔大人就妥协了。」
「那之后不久,就传出消息,说孔小姐为自证清白,投缳明志。不过,据说有人亲眼看见,孔小姐不是自愿赴死,是孔大人亲手勒死了女儿,保全家族名声。」
得知她的死讯,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才知道,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连眼泪都没有的。
那天晚上,我对着天上的明月怔怔出神。低下头,我下定决心:孔眉别怕,我会给你报仇。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会把他们一个个送进地狱。
8
孔石熙的人头已经落地,他睁大眼睛,似乎在控诉天地不公。
我走出太白酒楼,冷冷看了法场方向一眼。
「孔石熙,你为了家族名声,害死亲女。这就是你的报应。」
我坐上马车离开。细碎的雪花纷纷落下,渐渐掩盖住尘世的污杂。
我对随行在车外的小德子吩咐:「下雪了,别忘了让人去城门外施粥放药。」
「爷,您放心,这些年咱们遇灾施粥,遇节放赏。京城的叫花子遇见爷您这样的善人,算他们的福气。」
小德子不间断说着我的好话,直把我夸成京城第一大善人。我坐在马车里,没搭理他。
我行善,是为了给孔眉积阴德。希望她来世能够平安喜乐。
只要能让她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她已经不在了。
车外的小德子见我不理睬他,殷勤着又换了话题:「爷,孔石熙和他族人的妻女今天要被押到教坊司,任她曾经是官眷夫人还是千金小姐,以后都只能倚楼卖笑,跟妓女没有两样。」
他喋喋不休讲着孔石熙妻女的惨状。他以为我恨孔石熙,恨屋及乌,会希望孔家上下悲惨度日。
可我只恨孔石熙,恨那些曾经逼迫孔眉去死的孔家男人们。
至于孔家的女人,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我敲敲马车:「去教坊司。」
9
那些女人是无辜的,还是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教坊司的管事和我有些交情,我亲自去应该能让他网开一面,让我把人带走,另行安置。
我来到教坊司门前时,正看见一队女眷被驱赶着往里面走。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头发乱糟糟,脸上脏兮兮带着血污,尤其她眉心有一道疤痕,带着微微的朱砂色,那模样,与三年前何其相似。
那个女人,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是孔眉!
是和我一起在人贩子处朝夕相处的孔眉,是被我放在心尖从不敢轻易碰触的孔眉!
我死死盯着她,这场百日见鬼让我分外惊喜。
我激动到不能自己。
小德子顺着我目光方向,辨别片刻。对我说:「那是孔石熙的二女儿孔贞。与三年前去世的大小姐孔眉是孪生姐妹。见过的都说,她和沈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我僵愣在原地。
孪生妹妹四岁时就夭折了,这是三年前孔眉谈及家人时亲口告诉我的。
已经死去的孔眉,怎么会以早夭妹妹的名字活着?
她若一直活着,我筹谋许久的复仇,意义何在?
就在半个时辰前,孔石熙和孔家一百八十余口男丁都被我送上法场,人头落地。
再转眼,孔眉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
一瞬间后,我明白了什么。
我似乎,犯了难以挽回的错。
我,复错仇了……
前所未有的惊恐,将我淹没。
10
我把孔眉安置在我的别院里。
孔眉在牢里受了刑,加上她本身身体弱,需要一个清净的处所养病。
别院是我就职东厂都督后,自己花钱买的院子。环境清幽,适合休养。
小德子已经从孔家女眷口中问出了真相:三年前孔眉清誉受损,孔石熙护女心切,放出假消息说孔眉已经自尽而亡。实际上孔眉顶替了早夭妹妹的身份一直活着。
她深居简出,过得平安喜乐。直到我以为她复仇的名义,杀她父亲,诛她族人,让她沦为阶下囚。
我对着月亮,张大嘴巴无声嘶吼,胸中汹涌奔腾着无尽的绝望和懊悔。
如果能早一点见到孔眉,哪怕只是早一天,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现在,太晚了。
我枯坐在名为落霞苑的小院门前,从月亮升起,一直坐到太阳初升。
自从知晓这里是太监首领于启恩的别院,孔眉就很激动。是小德子,他让孔眉为母亲姐妹着想,才打消她试图自杀的念头。
她拒绝下人服侍。空荡荡的落霞苑里只有她一个人。
院子里住着我最爱的姑娘,可我没脸去见她。
当阳光撒进小院,里面传来OO@@的脚步声,和辘轳汲水的声音。
孔眉似乎并不会用辘轳,我听到她悲凉的叹气声。
我推开小院门,一言不发走进去,抢过水桶,帮她打水,不一会儿,水缸满了。
孔眉刚开始愣住了,呵斥我,让我离开。
见我不理睬,她问我:「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不说话,闷头干活。
她又问我:「你是不会说话吗?」我依旧不回答。
她了然:「原来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太监。」
她站在廊前看着我提水,打扫院子,最后离开。她望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在我即将迈出院门时,她问了出来。
「我爹他……有人给他收尸吗?」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孔石熙犯得是谋逆大罪,按惯例是要弃尸荒野的。
我悄悄给孔家全族收了尸,葬在墓园里。
我不敢回头看她,猛地点了点头,逃走了。
11
我贪恋着留在她身边的感觉,常常去落霞苑干活。
孔眉深恨害她家破人亡的东厂太监首领于启恩,却没有迁怒于我。
因为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低等小太监,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可怜哑巴。
孔眉对我的警惕,一点一点降低。
大约两个月后,我和她几乎成了朋友。
在我把刻有孔石熙名字的牌位交给她时,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情绪,放声痛哭。
我扶着她,不由自主和她一起流泪。我在心里对她说抱歉,孔石熙是逆犯,我不能带她去墓碑前祭奠。
她情绪积累太久,一直哭到昏厥。
我抱起她,只觉得她轻得可怕。
把她抱进卧房,安置在床榻上。昏睡中的她还在不停流泪。
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我取了温水,浸湿帕子,给她擦脸,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也许是因为她紧张太久焦虑太久,身体急需休息。她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醒来。
见我坐在床边,她抓着我的手,不停对我说谢谢。
我只能一直摇头,不敢接她地道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留在落霞苑。
12
我和她一起坐在廊下,看天边的月亮。
她问我:「于启恩和我爹是政敌,他把我从教坊司带出来,是想要羞辱我吗?」
我摇头。
「还是,他想效仿宫中太监宫女对食,与我做夫妻?」
我腾地红了脸,站起来连连摆手,示意不是。
我没有霸占她的念头,只是想让她在这里养伤休养。
孔家女眷现在都在郊外农庄,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百多个女人在一起,哭哭啼啼,实在不适合孔眉休养。
还有,孔石熙的谋逆罪,并不是我栽赃的。
当今皇帝是个昏君,孔石熙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于是勾结了襄阳王,意图谋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孔石熙的政敌们,想要把孔家斩草除根的不在少数。
至少在她伤愈前,在这里对她更安全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无声落泪:「小哑巴,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当年我被人掳走时,他像你一样陪着我。」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我。」
「小哑巴,我想求你一件事,有机会帮我去看看我娘,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在她身边,与她肩并肩坐了一整晚。
翌日,我让人去郊外农庄,请孔夫人写信给孔眉。孔眉收到母亲的信很是开心。
我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多希望时光就此停住。
13
自从能接到孔夫人的信,孔眉的精神比之前强多了。
刚到落霞苑,她根本睡不着,勉强入睡也常从噩梦中惊醒。
如今,她终于勉强能睡个囫囵觉了。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安然入睡的样子,情不自禁靠得更近。
她嫣红的唇,乌黑的发,还有她眉心那抹朱砂红,一一映入我眼帘。
我凑上去,轻轻将唇印在她脸颊。
她倏然睁开眼。
那一刻,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被抓个正着,只想逃走。
谁知,她拽住我的衣袖,反吻住我的唇。
我整个人愣住,感官世界里,除了鼻尖萦绕着属于她身上的香味,再无其他。
末了,她捧着我的脸,目光细细描摹我的眉眼。
她喃喃自语:「你真的,很像他……狗剩。」
那个羞耻的乳名,让我瞬间回过神来,我涨红了脸,飞也似地逃走了。
冲出落霞苑,我蹲坐在大树下,摸着仿佛还残存温软触感的唇,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我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14
上次的吻,孔眉事后解释说她只是抱着「宁愿把初吻给我,好过给仇人于启恩」的念头。
让我不要多想。
我不敢多想。
时间飞逝,转眼阳春三月。
我在落霞苑搭了个秋千,三年前孔眉曾对我说过,她最喜欢荡秋千。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看到秋千,孔眉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哑巴,你知道吗?我家里也有一架秋千,是我爹亲手绑的。抄家那天被官兵推倒了,再也没有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正手足无措时,忽然听到院墙外OO@@脚步声。
我瞬间提起防备。
我曾下令将落霞苑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准进入。没有哪个下人敢违抗我的命令。就连我的贴身护卫,都只能守在落霞苑十丈以外。
我正要护着孔眉进屋,两个做小太监打扮的陌生人从墙头跃下。
刺客口中高喊着:「阉狗,拿命来!」向我冲来。
身为东厂首领太监,我常遇到刺杀,但能摸到我住的地方,这是第一次。
决不能让孔眉受伤,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激发藏在手腕上的护身袖箭,三箭连发,正中其中一人的颈部,刺客瞬间倒地。
我高声呼叫:「来人!有刺客!」
幸存的刺客趁机提剑,直刺向我心脏。我当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是孔眉,她一把推开我,然后整个人迎向利剑。
剑刃刺穿了她的肩胛。
在护卫们冲进来时,孔眉跌进我怀里,微笑着对我说:「还好你没事。原来,你不是小哑巴啊。」
15
掉马来得猝不及防。
我的那些蠢护卫,在处理完刺客后,整齐列队跪在我面前。
「属下护卫不力,让督公受惊。请督公恕罪。」
孔眉嘴角的笑容,倏然冷却。
她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温情脉脉,变得冰冷无比。
她的眼里充满了恨。
她挣扎着从我怀里挣脱,死死盯着我:「你就是东厂首领太监,督公于启恩。」
她手捂着还在流血的肩胛,语气几近疯癫:「我居然,和杀父仇人当了朋友……我居然为杀父仇人挡剑……」
我想安抚她。
可我越靠近,她越癫狂。
最后,孔眉发出凄厉地嘶吼声后,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为她处理好伤口,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不知所措。
在身份被拆穿之前,我曾经有过妄念,如果永远不让她知道我的身份,我想要守在她身边,平平静静过一辈子。
可现实是,我是个声名狼藉,注定不得好死的权宦。我和她之间有难以逾越的杀父之仇,灭族之恨。
我想,我该给她选个好夫君,让她嫁人生子,过美满幸福的日子。
而不是,将她困在我这个太监身边,让她痛苦。
是时候,斩断我的妄念了。
16
我发动东厂的势力,搜罗京城附近适婚男子的信息。
我的孔眉,值得世上最好的男人。
没用多长时间,一摞摞资料被送上我书案上。
可我挑来挑去,左右都觉得不合适。
奉命给我搬卷宗的小德子见状,劝我把标准放低一些:「爷,您那标准简直是在选神仙圣人。人无完人,您这么选,再过十年也没结果。」
我不服。
「我只是要求对方长得好,性格好,有才情,最好能会点武功,遇到危险能保护家人。有房有田产,父母慈和或者父母双亡不会欺负媳妇,家里没有难缠三姑六婆小姑子,关键是男方要能听老婆话,懂得心疼妻子……」
我简单重复了要求,然后问小德子:「这标准过分吗?」
小德子重重点点头:「过分了。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
我想说,我就是。
可反应过来,孔眉不可能选我当夫君。我只好闭嘴不言。
小德子殷勤凑到我身边:「爷,我有个办法。现在的男人不合乎标准,您可以选个差不多的,调教调教。以您调教人的手段,保管能教出个十全好夫君。」
小德子的话虽然刺耳,但是有道理。
最近皇帝越来越昏庸,朝野上下讨伐昏君的呼声越来越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这个依附昏君的权宦,恐怕好日子不多了。
我要尽快,给孔眉安排一个好归宿。
17
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于启恩会手把手教别的男人追求孔眉。
被我选中的男人叫邱博,是贫寒书生。十年寒窗,才学不凡,只可惜现在科场黑暗,官场污水横流,他空有才学,却没有门路,这才被耽误了。
半年前,他拜入我门下。在我帮忙疏通下,逐渐在官场崭露头角。是个后起之秀。
尤其让我看中的是,这个人外圆内方,做事有底线,懂得大是大非。不像某些只会无底线舔我的门客。
我对他有知遇之恩,邱博答应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护孔眉周全。
我告诉邱博孔眉的喜好,孔眉的习惯,孔眉的一切。
甚至孔眉三年前被人贩子囚禁时,她羞红着脸,对我说她幻想中,和夫君第一次见面的浪漫场景。我都原模原样给还原出来。
我让人将孔眉带去桃林,又让邱博做好准备「偶遇」。
落英漫天,暖风和煦,才子佳人林间偶遇。
希望那是一段美好姻缘的开端。
我跪在佛前,强忍着内心翻腾的醋海,祈求佛祖保佑孔眉姻缘顺利,幸福美满。
但是,结果并不如我所料。
身份被识破后,孔眉第一次要求见我。她对我说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只要我答应庇护她的母亲姐妹。
她以为我在耍花样。
我真诚告诉她,我没有耍花样。只是为杀害孔石熙的罪忏悔。孔大人谋反是为了百姓,我后悔杀他。
孔眉听后,不发一言离开了。
18
我在孔眉面前有两重马甲。
第一重,我是于启恩,东厂首领太监。
第二重,我是狗剩。
第一重马甲扒开,她会恨我入骨,却不会自伤。
可一旦让她知道,我就是狗剩,以她的聪慧,一定立刻就能明白我针对孔家,让孔家灭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她复仇。
因为自己间接害死全族,孔眉会活不下去的。
这个秘密,就是死,我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最近,襄阳王不堪忍受昏君暴政,已经兴兵讨伐。所过之处,硝烟弥漫。
就连京城附近,也出现了农民首领起义。
乱世将至,我将自身难保。
我担心邱博孔眉,想让他们尽快完成婚礼。
孔眉和邱博交往频繁,加上有我推波助澜,这份感情很快就开花结果。
我和孔眉商量,将婚礼计划一一讲给她听。
听完,她平静问我:「你是真心实意,想让我嫁给邱博?」
我以为她在担心,我想与她对食,或者会危害她亲眷。
我指天发誓:「若非真心诚意,愿遭天打雷劈。」
半晌无语后,她终于点头:「那就如你所愿。」
19
孔眉的婚礼定在六月初六,是个极其顺遂的好日子。
只可惜她目前仍然是逆犯之女,我不能给她大操大办。只能在别院,简简单单为她举行婚礼。
我命人将别院布置得热闹喜庆。
我站在喜堂前,殷殷叮嘱邱博,一定要对孔眉好。
正说话间,喜娘来寻我,说新娘子要见我。
我匆匆赶去落霞苑,生怕她受了委屈。
我走进落霞苑时,里面的婢女仆人都已经被孔眉遣出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本能觉得不对,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我踉跄着踹开门,冲进室内。
孔眉穿着大红嫁衣,亭亭站在我眼前。
那身绣工精美的嫁衣极其衬她,她盈盈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了。
「孔小姐,找我来有事?」我问。
她虚提裙摆,不着边际问我:「我美吗?」
我点头。
「三年前,我也曾穿上一身红嫁衣。嫁给一个叫狗剩的男人。我以为他死了,为了救我死了。那场婚礼,我是和公鸡拜的堂。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能让他,看到我穿嫁衣的样子。如今,我的愿望实现了。」
「狗剩,我穿嫁衣的样子,你喜欢吗?」
20
我脑中一震,如遭雷击。
孔眉依然笑着,唇角一道血迹蜿蜒而下。
我冲上去把她抱进怀里。
我尖叫着,要叫大夫。孔眉却抓着我的手,让我安静听她说话。
「没用的。我吃了砒霜,救不活的。狗剩,我快死了,你静静听我说话好不好。」
她虚弱伸手,抚着我的脸。
「你说你住在三里村,你叫狗剩。我……我派人去找你……你父母和村里人都说,你死了,被人贩子打死了……」她气若游丝,眼睛紧紧盯着我瞧,似乎要把我的样子刻印在灵魂里。
「我以为你死了,对父母说我要嫁给你的牌位。为你守着。我求了好久,父母才答应。」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她曾经派人去我乡下家里找我。那时我从人贩子手里死里逃生,遇到恩人老太监才捡回一条命。养伤期间,我的赌鬼爹欠了赌债还不起,继母联合追债的四处寻我。
我便随口编了个理由,让人传话去我村里,说我死了,被人贩子打死了。免得追债再来寻我。
万万没想到,那句随口的谎话,不止骗了追债的,也骗到了她。
21
我哀求孔眉:「你别说话,我带你去看太医。太医一定能救你。」
她只是摇摇头。
「我想在桃林落英偶遇未来相公的事,我只说给狗剩一个人听。从我和邱博桃林偶遇,我就怀疑狗剩还活着,而且就在我身边。我开始,以为邱博是你,后来发现不是。」
「直到婚礼布置,每一样都合我心意,我就猜到,你就是狗剩。」
「你报复孔家,是因为你误以为孔家逼死了我。你在帮我报仇……」
「我想好好爱你,可是仇恨让我不能爱你。下辈子,咱们下辈子再在一起。我先去地府等你,你别急着来追我,你要帮我照顾家人。」
孔眉断断续续说着,我早已泣不成声。
最后,孔眉握紧我的手:「当今皇帝是昏君,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听我的话,去投奔襄阳王,他才是明君。现在弃暗投明,还不晚。」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逼我答应:「狗剩,于启恩!答应我,活下去。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不然到地府我也不见你。」
我重重点头。
她笑着撒手而去。
我抱着她的尸首痛苦哀嚎。那一刻,我失去了全世界。
22
我凄厉的声音惊动了下人,邱博走进落霞苑,看到眼前场景,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他脱下新郎喜袍,披在我身上。
三日后,我将孔眉下葬。墓碑上刻着六个大字:爱妻孔眉之墓。
我遵照孔眉的遗愿,暗中投靠了襄阳王。
两年后,襄阳王攻入京城,是我打开城门,恭迎新皇继位。
身为东厂首领太监,虽然我在往上爬的过程中使出很多手段,但我有底线。我本质不是龌龊阴狠的人,因此在新帝清算中,罪孽并不深重。
加上我早早投奔新皇,算得上弃暗投明。刺探情报,打开城门,拥立新皇还是功勋。
新皇继位后,我虽然不再执掌东厂,但依旧是有权有势的大太监。
那日,新皇要论功行赏。问我想掌管哪个部门。
我挑了济民署。专门负责救济灾民和鳏寡孤独的部门。
我想多做点好事,为我和孔眉的下辈子积攒功德。
那样,我们不会再因为「天意弄人」忍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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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倾国:绝处逢生的高光爱情
孤独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