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当日被悔婚羞辱后,我随手抓了个郎君就嫁了。
偏巧这郎君是我前夫一伙儿的同僚。
当朝最年轻的丞相,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睚眦必报,且,不近女色。
我以为自己会那些接近他,却惨遭羞辱冷眼的姑娘们一样时,却在夜半骤然惊醒看到了他紧紧将我揽在怀里的双手,以及那双温柔缱绻向我看来的笑眼。
1
天蒙蒙亮,我就被拉起来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才算是堪堪把新娘子该有的一套装扮都套在身上。
阖府上下很热闹,处处喜庆,人人开心。
在赵旭来接亲时,这份喜悦戛然而止。
本该簪花走马的新郎官怀里抱着个美貌小娘子,二人如贴春联的糨糊一般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是来退婚的,理由是我性子太桀骜,娶回家有辱门楣……诸如此类好说不好听的话,他是一条也没少的罗列了出来。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爹娘的脸色很难看。
当初这门亲事是他赵家上门来求的,说什么宋家世代在宫中为医,家世清白,堪称上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清贵门第。
又说瑞王府和宋家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世子与宋姑娘更是般配璧人……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眼看就要成亲了,却任着赵旭搂香带玉在成亲当日羞辱悔婚。
当真是……不要脸。
更不要脸的是,赵旭竟连我家门都懒得进,只坐在马车上,将帘子一掀,眉目轻佻,洋洋洒洒说了这许多。
我顶着沉沉的凤冠头面,架着厚重的喜庆嫁衣,再望着对面那个轻佻的二百五,心里登时就起了火。
什么玩意儿?要退婚不早说,非得在我被摆弄了好几个时辰五花大绑后再说。
他瞟了瞟我,沉默片刻,忽然又来了劲,语气里不乏惋惜之意。
「宋南枝,不能嫁给我确实是让人伤心,待到你的性子再磨磨,说不准我一开心便将你抬回府上做个贵妾。」
说话间,他抬手摩挲了下怀中女子的脸颊,旖旎,却无情。
我不耐地掀了掀眼皮子,在赵旭的那张狗嘴里吐出更难听的话前,拎起裙摆走下台阶,三两步冲到了马车面前。
赵旭愣了愣,眼里竟流露出些喜出望外的得意来。
越过他自得的模样,我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生得很好看,墨发轻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略显情丝,唇瓣微翘,似是在笑,仔细看了又寻不出他上扬的嘴角,就清冷修竹般立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得到。
长相过关。
好吧,就他了!
电光火石间,我已经牵上了男子的衣袖,将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因着心虚,我没敢抬头看他,只佯装潇洒,对错愕的几双眼嗤之以鼻。
尤其是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的赵旭。
「世子多虑了,我的心上人视我如珠华,稳稳将我放在心上,我们定会终此一生到白头。」
说话间,为表亲昵,我特意将身子往身边人靠了靠,环视周围看热闹的熙攘人群,小声在他耳畔低语一声。
「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赵旭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很难看,青白交接,活似见了鬼一般。
「他原是打算抢亲的,如此正好,多谢世子不娶这份大恩,我定是要铭记……于心的。」
话音未落时,一片温热柔软忽然覆上了我的手心,我怔了怔,发现一大一小两只手正交叠在一起。
恩人哪!好人一生平安!
我侧头,对这位人美心善的公子投以了无比感激的目光,全然没注意到赵旭瞪着惊惧的眼神仓皇离开。
我当下便在心中起誓,日后要是恩公需要帮忙,我定然绝无二话,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男子听完,漂亮的眉眼微挑,揶揄地看向我,唇角一勾,绽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
2
就这样,我仓促嫁给了沈衔清。
谁能想到,在梳妆时我要嫁的还是瑞王世子,披上锦缎华服一应俱全后,却在沉沉黄昏下进了沈家的大门。
及至掀盖头前,我才得知沈衔清竟是前些日子惹得京中姑娘丢帕招手的那位新任丞相,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说,还生了一张好皮囊,面对姑娘们的百般示好,沈衔清始终无动于衷,饶是容华出众的公主都吃了他的闭门羹。
更有甚者,见沈衔清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只当是他装的,便直接塞给他几个貌美姑娘,遭拒后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下便骂他,最刺耳的莫过于一句,他定是不行,才装出这脱俗模样。
沈衔清听了这话也不恼,依旧冷冷清清,不显山不露水。当众人以为他要吃了这亏时,他反手以贿赂朝臣的罪名一纸将那人送进了刑部大牢里,连家都给抄了个干净。
丫鬟立在我身侧,将这话一一说与我时,我原本侥幸的心霎时凉成一片。
倘若我早知晓他便是那位心如磐石,睚眦必报的狠辣丞相沈衔清的话,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是绝对不会抓了他嫁进门的。
更何况,数日前,我抢了他看上的……姑娘。
这还不算,我借着酒意头脑发昏,什么「登徒子、混账」之类的话脱口而出……最后还打了他……
倘若不是我看到他腰间佩着的玉觉得眼熟,无聊等在洞房里的时候绞尽脑汁的话,我做梦都想不到他就是那夜被我骂走的人。
是以,刚刚掀盖头的时候,沈衔清才没给我半分好脸色看。
倘若我早能认出来沈衔清便是当日在花月楼里与我抢花魁的男子,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绝不会嫁进沈家来的。
隔着盈盈烛火,我苦着脸盯了沈衔清寒霜似雪的脸一瞬,只觉得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指的是嫁给他,又或者说,是没能嫁给赵旭。
怪我太沉浸在纷飞思绪里,竟没察觉到沈衔清是何时走到我跟前来的,短短距离,他居高临下瞧着我,白玉般温润的脸颊上,下颌线更加清晰了,加之他冷清的表情为佐,更好看了些。
饶是在这等心惊肉跳的时候,我还是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沈衔清默了默,脸色顿时很复杂,扬着的眉毛似乎都在说:「宋南枝你就这点儿出息?」
木已成舟,凭着这张美如冠玉的脸,我虽不至于太亏,可确实是后悔的。
后悔也没用。
行至此,我须得嫁人,且得是在朝中有根基的,这样才能保住宋家全家。
皇帝年幼,太后良善,致使大权落进了瑞王的手里,一手遮天。
惹了瑞王府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前几日一个三品大员不小心冲撞了瑞王府的马车,竟直接被扔进了大狱里,以莫须有的罪名严刑拷打致死,朝中上下愣是没一个人吭声。
我当着众人面给了赵旭难堪,等于下了瑞王府的面子。以瑞王府的跋扈架势,定然不会放过宋家的。
能在朝中以狠辣权势闻名的,也就独沈衔清一个了。
除了他,谁也救不了我。
为了化解这个梁子,更为了能不与从前那些被送进来,又狼狈扔出去的姑娘们一样,我开始不断谄媚示好,先不提关系融洽这一日,好歹让他不恨我了,才好说帮忙的事。
否则我有理由相信,沈衔清这样记仇的人,趁我夜里睡着了会掐死我。
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沈衔清多数时间都很忙。我在脑中搜索着戏文上的「贤妻良母」都是如何的,依葫芦画瓢,夜深为他掌灯留门,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更不必说嘘寒问暖这些暖心话,我是一句都没少说。
不仅如此,我还使了美人计。
3
怎么说我的姿色也不算差,比之那日被我「横刀夺爱」的花魁青月绰绰有余。再者说,倘若我能怀上个一儿半女,隔着这层血缘,他便是不想帮也得帮了。
他盯着我肩头「无意间」落下的薄纱蝉衣,瞳孔紧了紧,原本绷着的一张冷脸,更是又蒙上了数层风雪。
在幽暗烛光,温香阵阵中,他连夜卷了被衾去了书房。
得,白瞎我花了二十两银子特意买来的衣裳熏香了。
不仅没如店家所说能助人兴致,反而换了句冷言。
「宋姑娘倒是肯为心上人付出,投怀送抱这等事都做得出来。」
「?」
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辗转一夜,我都没能睡着,就这么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好歹我也算是上京第一美女,竟这般被羞辱,传出去叫人笑掉了大牙。
我真的生气了。
想了想,我决定来点猛药。
还好从前看医书的时候没偷懒,其中几个滋补阳气的方子背得滚瓜烂熟,如今正好用得上。
我这奇怪的胜负欲。
黑褐色的药汤浓浓熬了一碗,我立在书房门外,理了理衣衫,踏进门的瞬间温婉一笑,将药碗放在了他的面前。
沈衔清看了看碗里的汤药,眉头皱了皱,一句话也没说,同往常我送来羹汤一样,端起碗一饮而尽。
我探着身子见他喝完,激动地握了握拳,小样儿,这剂药一下,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跑不脱。
夜色浓重,银光泄水。
我蹲在门外等啊等,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将披着的外裳脱了,着轻薄纱衣推门而入。
沈衔清正坐在书案前,面色泛红,额头渗出些许细密汗珠来,抬眼看我的眼神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回忆着花月楼姑娘们是如何弱柳扶风、摇曳生姿的,慢慢向沈衔清靠了过去。
距他还有半步时,他忽然探出手来,一把揽上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
我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庞,在他耳畔轻吐兰息。
近在咫尺的人,轻喊我名字时的低沉嗓音里都染上了哑意。许是我的药实在出众,我竟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了几丝期盼和珍重之意。
我看着他靠近,轻轻迎了上去,在抱住他的瞬间,他却顿住,一把推开了我。
我人傻了。
被无情赶出书房时,我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我前脚刚进房门,他后脚就差人给我送来了一瓶清心静气的药丸和一摞厚厚的清心经,撂下一句「不抄完便不准吃饭」便走了。
我明白为何他要对那个嘲弄他的人下死手了。
他就是不行!
我整整抄了一整天,手腕子都快要断了却也只抄了薄薄几页纸,他也很说话算数,说不许我吃饭便是真的不许,整整饿了两顿。
深夜我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哀嚎,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开了门却没见人,只有一只红木食盒静静搁在地上,里头是一碗很难吃的肉丝面。
为了能不饿肚子,不再吃奇怪味道的面果腹,我隔天就上了花月楼,想要赎回青月来向沈衔清示好,却惨遭老鸨拒绝。
我咬着牙,将全副身家都摆了出来,依旧无用。
老鸨说,青月的卖身契虽在她这儿,可她说了不算的,这天底下没人能从花月楼赎走青月。
斜风冷雨,恰似我此刻心境。
一而再,再而三的败北,想要讨好沈衔清,当是比登天做神仙还难。
赎不来青月,旁的貌美姑娘我还赎不回来么?
当夜我就把带回来的两个风情万种的姑娘塞进了他的书房里。
还有一碗比上次还要猛的助兴药。
待这两个姑娘有了孩子,我把持在手里做把柄,那也是一样的。
刚进门时对他的畏惧一扫而空,反正他也没撵我出去,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么?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也许老天垂怜我,能给我一线生机呢?
我这边正做着侥幸美梦时,却没成想本该好事成双的沈衔清眼神迷欲,只着深衣出现在了我的房间。
4
不同于上次略带珍重时的小心翼翼,沈衔清一把将我扑在床榻上,眸光微闪,额角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将往日眼底的狠戾冲淡了几分。
他单手撑着床榻,牢牢将我困在身下动弹不得,身上冷冽的气息混着淡淡药味充斥在房内。
我呼吸凝滞,有些束手无措,对上他眼中呼之欲出的深沉不禁慌了神儿。
「宋姑娘既然这么想与我亲近,讨好我,那我今日便遂了你的愿。」
他喉头滚了滚,嗓音微哑,慢慢俯身下来。
一寸,一寸。
我只感觉到一片温润柔软覆上唇畔。
一阵钻心寒凉蓦然涌上心头来。
若是我应了他,怕是真的要完了。
我挣扎着推他,求他放过我时沾染了哭腔,眼角的泪早就蓄满,随着满腹委屈倾泻而下。
沈衔清的身子定了定,沉默片刻,还是坐了起来。
他斜睨我一眼,眼底的狠戾嗤笑毫不掩饰,「你不就是想要这样?现下又哭什么?欲迎还拒?」
冰冷的字句里带着几分怒气。
「我想这样,和我平日对你的百般体贴是因我倾心于你,可你不是,你刚刚看向我的眼神里只有愤怒和恨意。」
亏得我脑子转得快,迅速扯出了这么个荒唐的理由来。
闻言,沈衔清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阴鸷褪去三分,他的脸色依旧冰冷,却终究没再说什么,拎了衣裳扬长而去。
赵旭与蒋家姑娘的定亲宴遍请了上京各家官眷,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受邀行列,沈衔清自然也不例外。
上次以后我和沈衔清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侥幸的是他依然没将我扔出去。
我爹因着在宫里冲撞了贵人的缘故,现下革职在家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瑞王的手笔。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去瑞王府的一路上,我欲言又止数次,想与沈衔清破冰,可每每瞧见他的一张冷脸,我就有点发怵。
今日的沈衔清,格外凶。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选择性实话实说,闭着眼睛竹筒倒豆子将我与赵旭的事情全盘托出,没有预想到地冷哼,我试探着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了他寒潭幽深的眸子。
他似乎对我说的很感兴趣。
我顿觉有力,将细枝末节又补充了一遍。
为表诚意,我还偷偷告诉他,瑞王原本想要我爹给他配些能神不知鬼不觉拖垮人身子的药,下到陛下和太后素日服用的汤药里。
可被我爹拒绝了。
听到这儿,沈衔清的眸子动了动,闪过一丝诧异,再看我的时候,往日的毒辣阴鸷竟一扫而空。
我哽咽了一下,求他救救我爹。若是出手相救,要我做什么都愿意,包括上次那事,我断然不会再推辞半分。
对面的人盯了我良久,在我以为他这长久的沉默就是拒绝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席间觥筹交错,坐在上首的瑞王不止一次往这边看来,不是看我,倒像是在看沈衔清。反观沈衔清,浑然未觉,目视前方,空若无物。
赵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挡住了我的目光,他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上端着一盏白玉曲颈壶,正散着阵阵异香。
「不知沈夫人是否能赏光与本世子共饮一杯?全了从前你我之间的情意。」
5
我翻了个白眼,正欲开口,就被人抢了先。
「世子好意臣心领了。内子不胜酒力,喝多了只怕又要臣抱着哄着才肯睡觉,闹腾得紧,还望世子海涵。」
沈衔清状似无意瞥了我一眼,敛眸回神,冷冷替我绝了这杯酒。
看似如常云淡风轻,可我离得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呼之欲出的怒气。
他竟然生气了。
说话间,那侍女脚一软,手一抖,将壶中酒尽数洒在了沈衔清的身上,身子也要跌进他怀里,电光火石间,沈衔清猛地一撤,转身向我,踉跄间跌坐一团。
大约正是酒吃多了反应迟钝的缘故,我重重跌在了地上,后脑勺却一点儿都不痛,反而因为「内子」两个字莫名雀跃。
一只手稳稳垫在我的脑后,指尖轻微动作在我发间摩挲,这奇妙的触感登时传入我心尖上,酥酥痒痒的。
沈衔清单手撑地,俯身在我上方,我呆呆盯着他幽深双眸,距离近的我能感受他鼻间扑在我脸上的气息。
我双颊发烫,僵直身子一动不敢动,唯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沈衔清好像亦如是。
酒意缓缓上头,我歪歪扭扭站起来,正要跟着侍女前去更衣,谁料刚走几步,左脚踩了右脚,我的整个身子都往前栽去。
眼看就要亲上地面了,一只手忽地抓上了我的胳膊,一阵天旋地转,我落入了个温热的怀抱。
沈衔清打横抱着我,跟在侍女身后亦步亦趋。他走得很稳当,我惬意躺着,眼睛控制不住地在他脸上滴溜溜打转。
墨发金冠下,是棱角分明的脸,清润不失凌厉,清亮双眼微微敛着,鼻梁挺直,两片薄唇还沾着浅淡酒气,莫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上全无戾气的他,当真是好看极了。
酒酿作祟,我竟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沈衔清当是我有话要说,微微俯下身子,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俏脸,我一个没忍住,冲着他残留酒气的薄唇亲了上去。
6
沈衔清身子一僵,抱着我的双手骤然收紧,一向无甚波澜的眸子此刻难掩震惊,定定望着我,似寒潭深渊尽处,绽放出一树锦簇的桃花。
侍女将我与沈衔清引进了一间房里,屋内正中置了架画满水墨的屏风,除此外再无任何可遮挡隐蔽的物件儿。
身上沾染的酒液浸染到了内裳,粘在身上十分难受,甫一进门,我就兀自拉扯着身上的衣裳,浑然忘了身畔还有个人在。
沈衔清托着我的手一颤,目光紧紧锁着前方,恍若未觉。
眼皮越来越沉,我昏昏沉沉,竟睡了过去。
「宋南枝,你当真是……」
进入梦乡前,沈衔清似乎咬牙切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我正躺在靠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绒毯,环视四周,正是那间用来更衣的厢房。
嘴唇火辣辣的,微微有些痛。
再低头看,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是沈衔清的。
来时引路的侍女早已不知所踪,周围安静无一人。我醒了醒神,起身向外走去,这到底是瑞王府,若是叫人看见我睡在这里,指不定又要编排出什么谣言来。
行至廊下拐角处的厢房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谈话声。
「到时沈相莫忘了收好禅位诏书,人死了可就写不出第二份来了。」
瑞王言语间尽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嗯,王爷尽可放心。」
这是沈衔清,清冽的声音辨识度极高,一下就听得出来。
一瞬间,我尚且残留的三分瞌睡逃得一干二净。
震惊太过,一时不察,手里的玉佩倏然滑落,我忙弯腰去拦,手忙脚乱一番才算没叫玉佩落地碎了。
可这动静,却惊了房里的人。
沈衔清疾步踏出房门,看了我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推进了一旁半人高的冬青树后,转而引着刚迈出门槛的瑞王往外走去,轻笑了一句,不过是一只猫儿跑过的声响罢了。
我瑟缩在冬青树后,紧紧攥着手心的玉佩。
沈衔清和瑞王是一伙儿的。
完了,全完了。
回家路上,沈衔清如常冷清,我更是锯了嘴的鹌鹑,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坐针毡,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挽回这惨烈局面,最起码得撑到我逃命的时候吧。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先稳住他再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衔清懒懒掀起眼皮子,似笑非笑,「是么?」
我讪讪干笑一声,瞟了一眼他唇上微微结痂的伤口,闭了嘴。
转眼赵旭成亲的日子到了,早些时候沿街就张灯结彩,处处喜庆,声势浩大的模样,比册立中宫皇后还要铺张。
蒋大将军膝下三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姑娘,自然宠着护着,比眼珠子还要金贵些。出嫁姑娘该有的,他都给自家闺女备齐了;出嫁姑娘没有的,他亦是准备得妥妥当当。
单是预备着的送亲队伍,就浩浩荡荡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上行了半个多时辰,码好的箱笼更是数不清。
当真是大手笔。
吹打弹唱、恭贺道喜不绝于耳,凡是登门的都个个洋溢着笑脸。
独我知道,这些送亲的队伍和绵延的箱笼里的人,都是乔装打扮混进城来的士兵。
那日我虽没听到前章,却大概也能猜到他们要做什么。越是热闹的时候,越容易鱼龙混杂,没有比成亲这一日更好的机会来逼宫谋反了。
7
沈衔清之所以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凭的是有人在背后推举,为其扫清障碍。而那个将他推上丞相之位的人,便是瑞王。
这是我花了好久才打听到的。
我不是没想着逃过。
好几次,我都要翻出沈府的高墙了,都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衔清给捉了回去。他甚至为了看着我,也不在书房睡了,光明正大搬回了正房。
除了不能踏出沈府大门外,他倒是诡异地对我好了许多。
甚至在吃饭时,他还会抬手为我擦掉唇角的米粒,连我上次失手打碎了他那件最珍爱的古董瓷瓶都没恼,还含笑瞥了我一眼。
几乎每一夜,我瑟缩在拔步床内侧沉沉入睡后,都要做噩梦。
梦里多是沈衔清的脸,他将我圈在笼子里,慢慢耗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时,举起刀冲我一步步走了过来。
我捂着头尖叫一声,骤然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在蒙蒙天光里朦胧不清。
我长舒了一口气,低头却看到了一双手紧紧揽在我的腰间。
我的背脊凛了凛,缓缓回头,对上了沈衔清浅阖的眼眸,隐约藏着三分笑意,似是半梦半醒间,又重新闭上了眼,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境的幽幽恐惧里,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纷杂缠绕在我心底缓缓升起。
赵旭与蒋霜的成亲宴定在宫里的金明池畔,是瑞王特去求来的恩典。
入宫没多久,一个小黄门就叫走了沈衔清,他走之前还特意留了个身着红衣的侍女给我,要我去往御花园外的偏殿等着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刚走出没几步,他忽又折返回来,俯身在我耳畔轻语,语调温柔,字字冷冰。
「你若是跑了,我就拿你全家开刀,一天杀一个。」
顿了顿,他低沉的嗓音沾染了微不可察的笑,「若我能平安归来,定要你如愿以偿。」
我颤了颤身子,梦中情境果然要应验了。
宫城深深,处处戒严,便是想跑也跑不掉。
我绝望了。
蹲在冷清偏殿内,听着外头的悦耳丝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兵刃相接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我看着落在殿内白墙上逐渐消散的金光,利落地拍了拍蹲久折痕的衣裳,准备迎接沈衔清对我的发落。
殿门骤然被撞开,一道身影迅速闪了进来。
名为红月的红衣侍女瞬间挡在我的前面,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警觉地盯着来人所在的阴影处一动不动。
「红月,是我。」
微弱的女声响起,细细地,有气无力。
挡在我身前的人动了动,迟疑向前挪了几步,借着如水月色,我渐渐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一个瘦弱身量的女子单手撑在墙上,眸光涣散,脸色惨白,沾染着点殷红血迹,身上月白的衣裙更是血浸透了一样,散发出浓浓的腥味来。
是青月。
她抬眼看了看我,并不意外,只撑着一口气嘱咐红月速速带我出宫,按照主子的吩咐,将我与宋家上下连夜送出城外。
她口中的主子应是沈衔清了。
还未等我捋清楚这些关窍,红月便毫不犹豫抓了我的胳膊疾步往外走,我被她拖着挣脱不得,频频回头看着奄奄一息的青月满心焦急。
若是将青月扔下不管,她定是活不成了的。
我拼命拉扯红月的手腕,央求她带青月一块走,却只换来了冷冷一记眼刀。
「主子的命令是带姑娘离开,若是带了她便走不了了。」
见我依旧不忍,她又补了一句,「暗卫本就会有死的一天,或早或晚。」
「可她不是沈衔清的心上人么!你将我放下,带走她吧。一命换一命,只求你能告知沈衔清,希望他能看在这个份儿上放过我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红月刹住脚,看傻子一般回头瞧了我一眼,我转头要走时,忽觉身子一空,转瞬被扛在了肩上。
8
只听身下人吩咐了一句,红月匆匆折返回去接青月了。
墨绿的衣袍下氤氲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素日里他用的龙脑香,强势钻入我的鼻腔。
我的脑子白了白,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大约是他近来对我还不错,竟惹出我几丝心疼来。
「嗯。」
沈衔清步履不停,淡淡应了一句。
我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行至出宫必经的角门上,他冷冽嗓音又响起,不再是或真或假的威胁,反而是殷殷叮嘱。
将我轻轻放下来,他说马上会有人来接我出城,我爹娘现已在城外的茶棚里等我了。
「若我死了,不要伤心。」
说罢他自嘲笑了笑,转身朝宫内走去,清瘦挺拔的身姿在微弱的残阳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我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来接我的人很快就到,将我迎上马车就马不停蹄外宫外去,我失神坐在马车内,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衔清刚刚说的话。
以瑞王现今的势力,是绝不可能失败的。跟随迎亲队伍进城的叛军少说也有五六千人,对付宫城内的禁卫军绰绰有余。
既如此,又如何会身死呢?
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衔清那日落在我手上的玉佩能号令禁卫军,是陛下之物。怪不得我总觉得甚是眼熟,小的时候跟着我爹去给陛下请平安脉时我无意间见过几次。
这玉佩与兵符一样分为两半,合二为一才能使禁卫军全数听命。
幼帝年少,玉佩自然是放在太后的手里。
太后虽和善,性子却是极为刚硬的,断然不可能交出这等重要的东西。
反观瑞王这边,兵力充足,有没有禁卫军更是无足轻重。
那日沈衔清特意解了玉佩放在我的身上再去见瑞王,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沈衔清就是太后和陛下的人。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待我折返回去,金明池畔早已经层层叠叠站满了身着铠甲的人,手中举着半人高的刀柄,沾染了点滴血色。
我的心沉了沉,钳着蒋霜的手不免紧了几分。
新娘子如花似玉,此刻脸上却再没半点雍容淡雅,发鬓凌乱,瞳孔失措。
我一路挟着她,穿过了层层兵甲,走到了片刻前还一团热闹的席上。
瑞王的人和陛下的人正两相对峙。
沈衔清握着一柄长剑,站在禁卫军前,在他身后护着的,是今日应邀出席宴席的太后和幼帝。
一袭墨色袍子随微风翻滚,那人的眼角眉梢间,凝结了一如既往的冷峻,眼底狠意呼之欲出。
站在瑞王身侧的蒋大将军瞥见我挟着的人,大惊失色,转而满脸怒意,提剑就要冲过来。
顺着他的目光,沈衔清也回了头。
下一瞬,蒋大将军手中的剑柄就被挑了去。
沈衔清匆匆奔来将我护在身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眼底狠戾消散,唯留温柔。
蒋大将军视蒋霜为掌上明珠,兵变时特意差人急匆匆将她护送出宫去。只待来日大事做成后,再接进来做正儿八经的太子妃娘娘。
不巧的是,出宫唯有一条路可走,恰好让我遇见了她。
更不巧的是,我虽不会打架,可弄点药粉却是不难。
老天有眼。
我喂了蒋霜一颗清心丸,唬她若是半个时辰内不服解药,便要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死了不要紧,死前却要在这药性磋磨下承受足足一炷香的剥皮噬骨之痛。
三两句就把她吓了个够呛,只能任我摆布。
有了这么个人质,蒋大将军再强硬,也成了只纸老虎,一击就破。沈衔清适时开口,承诺若是此刻迷途知返,陛下愿从轻发落,绝不会到诛九族和流放的地步。
这样一来,蒋大将军彻底投降了,在蒋霜的哀哀哭声里,放下了兵刃。
而瑞王却没什么好运气了。
他负隅顽抗,死心不改,竟想要当众刺死陛下。
亏得沈衔清反应够快,在瑞王靠近陛下前就一剑刺死了他。
就连一旁跪地求饶的赵旭也没逃过,沈衔清求了太后恩准,在众目睽睽下提剑走到瑟瑟发抖的赵旭身前。
「你觉得,凭你这般窝囊的模样,凭什么能拒婚于她?」
未等赵旭开口,沈衔清俯身将剑刺进了赵旭的心口。
汩汩鲜血往外冒时,沈衔清忽又笑了。
「还要多谢你不娶之恩呢。」
9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就此落幕。
回家的路上我才稍稍回过神来,想到刚刚我竟挟持了个姑娘,在滴着血的刀柄间穿梭,双腿直发软。
沈衔清低低笑了一声,一把拉过我的手,细致地为我上药。
我第一次拿匕首,一个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下,洇出些血丝来。那会儿太紧张没察觉,眼下倒是真觉得手心里火辣辣疼着。
「你为何又要回来?不害怕么?」
「有你在,我有何好怕的。」顿了顿,我看着他鲜活的面容,鼻头一酸,泪眼蒙眬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以后能不能先护好自己,这样会让人很担心的知不知道!」
我呜咽着,在他肩上狠狠捶了几下,却只听到那人闷声笑意,十分愉悦应了句,「好,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夫人担心了。」
我这才猛然发觉这话说得太过亲密,想要抽身他的怀抱,挣扎片刻依旧徒劳。他紧紧抱着我,任我如何折腾都不肯松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再放手了。」
清冽声音入耳,沉稳坚定。
我不再挣扎,反手环住了他的腰,安心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当时我说服自己,为了宋家绝不能让瑞王得逞才兵行险着折返的。
仔细想想,果真如此么?
好像也不尽然。
即便瑞王登基,我与爹娘也早就逃出京城,隐入云烟了。即便是找,也很难寻,更何况日子一久,瑞王未必会再记得此事。
我是为了沈衔清。
担心他会受伤,害怕会再也见不到他。
我喜欢他,从很久前就喜欢上了他。
想到这里,我往他怀里埋了埋脑袋,唇角勾起,轻声说道,「我也是。」
两年后。
窗外玉兰争绽,粉白片片。
我撑着身子,倚靠在床幔上,望着身侧阖眼轻睡的小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衔清夺门而入,匆匆行至床畔将手里冒着热气的肉丝面搁在案上,慌张将我抱在怀里,连珠弹似的问了我一连串是哪儿不舒服,还是饿了渴了之类的问题。
我扁扁嘴,指着小小孩儿,呜咽着从嗓子哼出了自个儿的委屈。
「她怎么生得这么丑啊!」
「我明明是上京第一美人,怎么生了个这么丑的娃娃,都怪你……呜呜呜……」
沈衔清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哑然失笑。他眉目间染着笑意,将我揽在怀里,轻轻拍着,比哄小娃娃还有耐心。
「怪我怪我,若我们铃儿长大后因着长得像我嫁不出去,我这个做爹的定是要养她一辈子。」
我刚有身孕时,沈衔清就盼着能有个女儿,一早起了名字叫沈铃。
听到这儿,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生的女儿才不会丑到这等地步呢,我的女儿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身后人闷哼一笑,圈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将披在我身上的狐皮毡子掖了掖。
「夫人这样好看,铃儿定是天底下第二美的姑娘。」
「第一美是谁?」
「自然是我怀中含泪的美娇娘了。」
……
一阵微风吹过,掠下枝头几片玉兰,纷飞流转,在煦煦朝阳下,璀璨生光。
番外:沈衔清
1
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宋南枝的呢?
沈衔清有些说不清楚。
也许是数次深夜晚归时在廊下看到那盏亮着光的灯,也许是在推举不得的宴饮后疲惫不堪时的那杯温热的茶,也许是桌上日渐进益的菜肴,又或者是,初次见面时如瀑青丝落下的那一头青丝间,娇憨微红的脸颊……
自打宋南枝嫁进来后,他的生活好像就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他自幼父母双亡,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冷脸白眼遭了无数。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是没有任何温暖可言的。
若是有,也不过是为利益所驱。
待长大些,他不愿再受人阴阳怪气的冷待,便跑了出来,靠着没日没夜地打杂干活养活自己,宽裕时也能读书识字,偶尔路过习武馆阁也偷偷学着练几下。
岁月匆匆,转眼他就到了能参加科考的年纪。
这些年来,他干活之余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读书,宁肯饿了肚子也要买上一本书来瞧。
凭着这份坚韧努力,他一路过关斩将,竟走到了上京,得了状元,成了天子门生。
皇上惜才,对他很是重视,念及他尚且年少,便将他送进翰林院里供职,一边能磨炼心性适应官场,一边也能长久读书。
他是很满意这个官职的。
彼时他还不懂,陛下此举不单是为此,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想要把他留给年幼的太子,以待来日行辅佐之事。
在翰林院里安心干活的沈衔清,在第四个月份刚出头时,忽然被提拔成了御史,与此而来的,还有陛下驾崩的消息。
年幼的新帝登基,全凭着太后决断朝中之事。
朝中上下不免生出许多不满来,觉得后宫专权,与君王天家是莫大的威胁。
瑞王便是在这时得了空子钻进去的,短短时日,凭着他身上的天家血脉,加之他适时的左右逢源,很快就手握重权。
早在殿试时,瑞王就注意到了这位年轻的状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以在他握权后,首当其冲的便是暗地里扶着这位状元郎一路高升,企图待大业成后获其辅佐。
短短半年,沈衔清就从翰林院里的小小修撰升到了一品丞相的位置。
知晓内情的人,都只道是瑞王的手笔。
唯有沈衔清自己清楚,将他顺利推上高位的人,是太后。
太后孤儿寡母,守着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太过艰难,便遵照先帝嘱咐,将沈衔清推上高位行辅佐之事。
假意与瑞王合谋逼宫,便是他和太后提前商量好的。
瑞王为了监视他,大大小小送了不少美貌姑娘,都被他一一婉拒了,连着那位送人的礼部尚书,也一并被他扔进了刑部大牢里。
可他千防万防,却还是没能防住。
姑娘成亲之日当众被拒婚,还偏偏在人群中挑了他,怎么看,都很像是一桩提前谋划好的阴谋。
可再一再二,但再三再四的推拒,难免会使瑞王起疑心。
就这样,他将宋南枝娶回了家。
成功进门的她自然是不负所望,连日来疯狂对他示好,变着法儿讨他开心,隔三差五就猫着身子提了点心热茶往书房里来。
更有甚者,她竟还……勾引他。
即便是知道宋南枝如此不过都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可他看到烛火跳动下那张明媚清丽的脸时,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动了。
那一夜,他卷了被衾仓皇而逃。
2
再后来,她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来给他。
沈衔清瞥了一眼那姑娘眼底隐约的期待,便知道这药定不干净,可他担心若是接连失利,这姑娘会遭到瑞王那头的折磨。
咬着牙,他端起碗饮了下去。
不多时,他只觉身子发热,五脏六腑间似有一团火在翻滚。恰值此时,宋南枝穿着那日的薄纱情浅走来。
只一眼,就勾起了他身体里强压的欲火。
好在最后一刻,他的脑子微微清醒了些,克制住了自己,慌忙把她赶出了书房。
她也不气馁。
在书房看折子时,花月楼的老鸨差人来禀报,宋南枝竟跑去花重金要为青月赎身。听到这儿,他手里提起的笔顿在半空,有些失神。
一些模糊记忆潮水般涌来。
花月楼是他在上京内的暗桩,鲜少人知晓。青月是他的暗卫,亦是他在花月楼里的眼线之一,那日他乔装去花月楼找青月,却得知她被人拉走弹曲儿去了。
为掩人耳目,他派人装作刺客,在花月楼里一团乱时闪身进了青月所在的房间里。
一位瘦弱娇小的公子喝得醉醺醺,见他要带青月离开,便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对他出言不逊,骂至怒处,还伸手把头上束发冠的簪子拔了下来,一手扎进了他的肩膀。
青丝顷刻散落,衬得她醺然泛红的脸颊更添娇憨。
原来是个姑娘。
一向狠戾的他,第一次在落了伤口时没想还手。
为何此刻会突然想起那位姑娘呢?沈衔清盯着白纸上氤氲的墨团哑然失笑。
原来是她。
受邀去瑞王府参加定亲宴的马车上,宋南枝欲言又止忐忑了半路的模样尽收他眼底,他满心好奇,这姑娘又有什么鬼主意。
没承想,她竟竹筒倒豆子般将瑞王笼络她爹想要给陛下下毒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他怔了怔,回想起这些日子他吩咐人暗地里查的宋家与瑞王的来往干系俱是清白,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她不是瑞王送来的人。
反倒是瑞王的一枚弃子,宋家不愿助力,瑞王便为自家儿子定了蒋霜这门亲事。
那连日来的再三示好,也尽数出自她本意。
想到这儿,沈衔清转过头,假意看窗外的风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她。
在马车的颠簸和窗外闪过的灼灼春光里,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他之所以要在瑞王逼宫那日带上她,是怕瑞王会趁他不备对她下手。
此去九死一生,他自己倒罢了,可他想要好好护着她。
进宫前,他便派人去接了她的爹娘,待他将人送出宫后,一并送出城外。
从此天高水远,可保她所求的一家安稳。
站在幼帝和太后身前时,他忍着腰背间的火辣痛意,想的是还好她走了,这样他今日便可了无牵挂,殊死一搏。
宴席上的酒水早被他提前下了药,只要撑上一盏茶的时间,药便会生效。这些在席上没少宴饮做伪装的士兵们自然会尽数倒下。
在此之前,他要尽量拖下去。
他要拼死守着先帝对他的那份信赖惜才之恩,却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
念头刚落,一个清瘦娇小的人影忽然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姑娘明明是害怕的,可此刻眼里全然没有畏惧,只用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将手中的人质一步步送到他手上来。
那一刻,他看着这个眉目如画的姑娘,心里强撑着的防线尽数坍塌。
他还是想见她的。
即便刀山火海上,他都想牵着她的手不放开的。
他就是这样自私,自私地想把她留在身边,一直到白发苍苍,生命尽头。
好在,他也做到了。
她亦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
那么,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