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我本是游荡人间的自由女鬼，
直到遇到宋辞。
可是，
上辈子为我献出生命的他，
这辈子却当着我的面带了别的女人回家。
1.
我游荡人间已经数不清多少年。
时间长了，日复一日的人间之景不免无聊。
于是近几年来，我玩心大起，常常找点乐子。
今天，我将本来乖乖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宝宝逗哭，看着父母手忙脚乱的安慰；
明天，我肆无忌惮的去摸摸帅哥的腹肌。
这也是我驻留在 A 大的原因，毕竟这里年轻帅哥很多。
年轻……嘿嘿……帅哥……嘿嘿……
纵横江湖多年从未翻车，不为别的，
就因为反正没人看得见我。
可那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注意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敏锐的转过头，顺着视线找到了主人，
却只看到了男人飞快转过去的侧脸。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宋辞。
2.
宋辞在我常驻的这个大学校园里很有名，连我一个孤魂野鬼都知道。
一是因为他是 A 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二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很帅。
宋辞的帅在一众大学生里格外特别，干净而清俊，气质则是从内而外的儒雅斯文。挺直的鼻梁上常年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柔和了那对桃花眼里的目光。
尽快宋辞的目光转得飞快，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躲闪。
心念一转。
我飞快跟上宋辞的背影。
感觉又有新乐子了呢。
还记得黑白无常前些日子郑重其事的跟我说，
我若再想不起自己留恋人间的原因，
最多只能再待上两年，便会魂飞魄散。
「阎王殿那位大人出马都找不回来的那种啦！」小白呲着牙吓唬我。
我在人间的日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
但做鬼，讲究的就是一个逍遥快活。
以至于，我还挺留恋这儿的。
宋辞似乎能看见我，
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帮助我找到留恋人间的原因？
我便马上跟了上去。
3.
……
很好。
宋辞假装看不见我。
小样，跟姐装？
他进卫生间，我就坐在洗手台上阴测测的笑。
我明明看到他的瞳孔紧张收缩了一下，却又面不改色的关上了门。
他想看电视，我就不停的按按灭灭客厅的灯光。
最后连物业都找上门来，宋辞却只是歉意的笑笑。
「我明天就找人来修理。」
我气的一口气没提上来：
什么物业？明明是老娘我！
但不得不说宋辞定力很好，每一次他都目不斜视的穿过我，
好像我确实不存在一样。
……
这么呆了两天，先坐不住的人反倒变成了我。
我双手张开，凶巴巴的挡在他面前，大喊一声。
「喂！」
4.
失策！
宋辞又把我当空气一样的穿过我。
他真的，我哭死。
我有些气馁，难不成那天那一眼是错觉？
我决定再试探最后一次，
我趁着宋辞洗澡的时候穿墙而过。
这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
宋辞竟然这么有料？
精壮的胸肌，雕刻般的八块腹肌，我的视线不受控制的顺着滑落的水珠向下看。
面前的男人耳朵红的滴血，终于忍无可忍的出声了。
「你看够了吗？」
3.
我和宋辞坐在长桌的两头。
我很开心，宋辞终于承认能看见我了。
宋辞很不开心，因为他好像觉得承认看见我这件事会给他带来麻烦。
不得不说……
恭喜宋辞，预感正确。
宋辞的耳尖依旧红，眉头轻轻的锁起。他的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我很不满，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宋辞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冷飕飕的瞟了我一眼。
他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称呼我什么，最后有些咬牙切齿的开了口：「鬼……鬼小姐，你知不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哦。
那你报警啊。
我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宋辞大概也意识到我不受任何现行法律的管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摊了摊手。
这一点倒是没骗他，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身世的记忆。
但凡有一点，也不至于游荡人间这么久。
他又问：「鬼小姐，你缠着我这么几天，有什么事吗？」
我深吸一口气：「宋辞，我需要你帮我找出我的死因。」
宋辞眨了眨眼，果断的站起身准备回房间。
……好你个宋辞。
我大喝一声「站住！」
见宋辞还在迈动步子，我又直接拆穿他：「别装没听到！」
宋辞转过头，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
「我是心理学教授，不是侦探。」
4.
哦，那又怎么样呢。
毕竟你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可不得逮着你使劲薅羊毛。
我这么盘算着，面上堆起一个笑，语气中有些循循善诱：
「宋辞，你也不想让我一直赖在你家吧？」
宋辞不说话，紧紧的盯着我，眼神透露出来我说中了。
「是这样的。」我哄骗着宋辞：「只要我知道了自己的死因呢，我就能顺利的进入轮回道。」
「只要我进入轮回道，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不然的话，我会一直留在人间的。」
语毕，看着宋辞慢慢舒展开的眉头。
我才说出最后一句话，摆出一个些许凶狠的表情：「所以你最好配合我，不然我就会一直烦你！」
宋辞挑了挑眉。
……
宋辞最终还是同意了。
也许是有前车之鉴，他特地跟我约定，不准我随意使用穿墙术，特别是他使用卫生间和睡觉的时候。
我表面上点头答应了。
但事实上，姐玩的就是一个叛逆。
这是什么？裸男？看一下！这是什么？裸男？看一下！这是什么？裸男？看一下！这是什么？裸男？看一下！
5.
一人一鬼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意外的和谐，宋辞早出晚归，我则乐得清闲的在他家睡大觉。
这周末，我窝在沙发上晒太阳，宋辞把我叫起。
他问：「你记得你什么时候死的吗？」
这是要办正事了。
我一激灵从沙发上爬起来，理直气壮的摇头。
他又问：「你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我坚决的摇头。
宋辞揉揉太阳穴，换了个问法：「那你记得你多大吗，或者有任何的片段记忆吗？」
我底气不足的摇头。
好脾气的宋辞面对我的一问三不知也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指尖发抖的指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找啊？」
凶什么凶啊！
我要是自己知道还用找你吗？
我又想起什么，嚷嚷道：「你不是那个什么心理学的吗？你会不会催眠？然后诱导我说出潜在的记忆？」
6.
宋辞有些无语的把手一摊，抓狂了：「可是你是鬼啊！」
那又怎么样。
鬼怎么了？还歧视鬼啊。
「真正的大师从不说不行。」我懒洋洋的歪倒回沙发上，故意激将：「宋大教授，心理界最年轻的天才新星～」我阴阳怪气的拉长语调。
「能力不足就直说啦。」
宋辞闻言顿时涨红了脸，他冷笑一声，双手叉腰。
「拜托，我可是首席催眠师好吗？」
哦，不信。
我扬眉：「那你试试啊？」
一向佛系的宋辞给我激起了斗志：「试就试！」
7.
「慢慢放松……将意识沉入脑海底……」
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从头顶到脚尖，一寸一寸的将肌肉松弛，你会感到一丝倦意……」
我看着宋辞一寸寸逼近的俊脸，鬼脸一红。
哎呀，不愧是 A 大女生票选的帅哥排行榜 Top1。
宋辞急的不行，我却独自岁月静好。
尝试了半天，我精神的像刚睡了十个小时。
……
到最后，宋辞也准备放弃，自暴自弃的往沙发里一瘫。
「我果然不该相信你。」
我打了个哈欠。
宋辞却眼睛猛然一亮，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小狗。
他很期待的问我：「你困了吗？」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不为别的，宋辞正缺我这样的人给他打击。
我也很诚恳的说：「宋辞，鬼是不需要睡觉的，」
8.
宋辞又拿来许多报纸，翻到刊登着寻人启事与死亡通报的那一页，一字排开在我面前。
他抓了抓头发：「喏，都是近期的，你找一找看看。」
嗯，还算聪明。
好吧。
……夸早了。
当我仔仔细细的看完了一遍这些报纸，随即便有些气冲冲的冲着宋辞喊：
「本小姐长这么漂亮，宋辞你好好看看上面那些歪瓜裂枣哪里像我了？」
宋辞说：「这不还有无法辨认的尸体吗？」
我说：「死的那么凄惨的人能像我一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宋辞不服气，指了指报纸的某个角落。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我面无表情：「哪里像我？」
人家是水里捞出来的巨人观，而我苗条着呢。
性别像？都是女的？
宋辞也太没眼光了！
我不吹牛，我偷偷照过很多次镜子。
大眼睛鹅蛋脸，肤若凝脂，妥妥的古典美人。
9.
线索没找到，我的肚子倒是很不给面子的叫了。
我冲宋辞道：「我饿了。」
宋辞从一堆书报中抬起头，诧异而困惑的目光自他的金丝镜片背后投来，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鬼也会饿？」
鬼当然不会饿。
但鬼会馋。
我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会饿。」
「我以前的日子过的很苦的，都没人记得我，我天天去偷别人的贡品吃。」
说罢，我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宋辞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信。
我的眼里也明明白白的写着几个字：爱信不信。
几番目光拉锯下，宋辞败下阵来，掏出手机，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你要吃什么？」
「炸鸡奶茶麻辣香锅烤鱼酸辣粉火锅串串都来一点。」
我早就打好腹稿，一顺溜的报出了一串菜单。
作为一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平日里我只能去打野食。
难得此时有个任意索取的机会，我当然要把握住。
宋辞操作的手顿了顿，有些无语扶了扶眼镜：「我明天又不会死。」
低情商，你吃的有点多。
高情商，我明天又不会死。
我摆出一副含怨带怜的表情，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你还是不懂我。」
宋辞：？
「你不会死，但我很有可能不知道哪天就消失了。」
要不说宋辞脑子好使呢，他一下就反应过来我话语的前后矛盾之处。
「你骗我？你不说你知道了死因才会消失吗？」
10.
哎呀，好像不小心说漏嘴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我纵横阳间这么多年，这次算阴沟里翻船了。
宋辞知道了真相，气的好几天没理我。
我死皮赖脸的跟在他身后，希望他能看在一周的室友情上帮帮我。
宋辞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他会无奈的叹一口气，有些头疼的抿着嘴看着我。
他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总有股熟悉感。」
「帮鬼应该也算是做好事吧？至少一段时间不用敲电子木鱼了。」
我狂点头，随口胡诌道：「我本是鬼界至高无上的天女，奈何失去记忆流落人间。」
「助我重回辉煌，扣 1 阎王给你加满功德。」
宋辞轻笑，暗哑的低笑从胸腔钝钝的传出。
他说：「我 1 般不扣。」
11.
宋辞最近似乎挺忙的，天天早出晚归，我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帮我找出死因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每天窝在家里又有些无聊，
于是我就天天召唤黑白无常来陪我玩。
出乎我意料的，黑白无常第一次来到宋辞家里就皱起了眉。
小黑看着我，语气满是质疑：「怎么搞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这里你的气味怎么这么重？」
我炸毛了：「我才离开你们半个月而已，就开始嫌弃我了？」
小白摆了摆手，好脾气的解释道：「那倒没有，只是有点惊讶罢了。」
「按道理来说，你一个将死之鬼，是没有能力在人间留下这么深重的印记的。」
小白只是随口一说，落在我耳里却又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我眼睛一亮。
这么说，宋辞是不是和我早有渊源？
这下更得缠着他了！
12.
逮着宋辞回家吃晚饭的契机，我兴致勃勃跟宋辞说了这件事。
他平静的咽下嘴里的一口饭。
慢悠悠的开口点评道：「那应该是孽缘。」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和本小姐有缘分，是你宋辞的福气好不好。
宋辞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奇怪。
宋辞不在家的时候，总感觉有好多话想和他分享。
但宋辞回家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概也许可能是因为，除了黑白无常，太久没人和我交流了。
呜呜，我是一只寂寞的鬼。
可没等我又想一个话头，宋辞就已经收拾好碗筷，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了卧室。
我的目光落在他有些污渍的袖口上。
相处这么久，我知道宋辞有轻微洁癖。
但如果我没记错，宋辞前天离家的时候就穿着这件衣服。
我眯起眼睛，宋辞不对劲。
他有事瞒着我。
13.
第二天，趁着宋辞出门，我飘到 A 大里转了一圈。
没费多少力气，我便打听到了发生了什么。
宋辞作为 A 大最年轻有为的教授，自然是许多人眼红的对象。
前些日子宋辞发表了一篇新的与催眠理论相关论文，对心理学领域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但没过几天，就有人跳出来指认宋辞抄袭。
甚至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
对方出其不意又有备而来，一时间，宋辞落入百口莫辩的境地，事业前途陷入危机。
这也是为什么宋辞这几天有些魂不守舍的颓丧。
我虽然与宋辞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潜意识里相信宋辞。
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盘算着——宋辞收留了我这么久，
是时候回报他一下了。
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的出手帮帮他吧。
14.
我帮助宋辞的方式很朴实无华。
身为一只鬼，既碰不到实物，又毫无战斗力。
我只能干回鬼的老本行。
没错，就是吓人。
我还特意挑了个更深露重的夜晚，就为了一击必中。
先在那人回家的路上把灯弄的一闪一闪，又小小的吓了吓他——
幸好污蔑宋辞的那人胆子小，又因为做了亏心事心虚。
我只是堪堪借助他家浴室的镜子现了形——那人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喊姑奶奶饶命。
我又旁敲侧击的了几句，他便忙不迭的把一切都交代了保证一定还宋辞一个清白。
小菜一碟嘛。
第二天，我美滋滋的回到了宋辞的家。
15.
宋辞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
我大摇大摆的飘进宋辞的家，落入他的视线里。
还没开口邀功，他便主动问道。
「是你做的吧？」
我心下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只是一挑眉：「稀奇了，你怎么知道？」
宋辞说：「那个污蔑我的人，今天来上班的时候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边不自觉的挂起一个浅浅的笑：「都说他撞鬼了。我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亲爱的、女鬼小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亲爱的这个有些暧昧的称呼从他嘴里念出来有些缱绻。
明知他是开玩笑，我却有些脸热。
我突然间底气不足：「就是我，怎么啦？」
「没什么。」宋辞摇摇头，神色突然变得很认真，他直直的盯着我的眼，语气温和。
「只是想说一声：谢谢你。」
我不知道鬼会不会脸红。
我只知道我慌不择路窜进厨房的背影应该有些狼狈。
16.
为了感谢我，宋辞又将帮我找死因的事情提上正轨。
他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问我：「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真的啦！」
我每一次也都大声的回应他。
「我都说多少遍了，宋辞，你烦不烦。」
「大不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嘛。」
我私心想，这样和宋辞相处的日子好像也还蛮不错的。
人世间的最后两年，碰到一个有趣的人也还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有一些压抑不住的烦躁，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最爱的炸鸡。
我撑着下巴斜四十五度看向窗外，有些忧伤。
鬼也会抑郁症吗？
如果我以这样的姿势消失，下辈子会不会投胎成青春疼痛文学女主角呀？
见我没反应，宋辞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怎么能说找不到呢？找不到死因你就……」他猛地顿住了，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说出口。
宋辞默了半晌，又开口：「你真不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
17.
我当然知道。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的身体在慢慢变透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我有消散于世间的风险，
我也下意识的去逃避寻找自己的死因这件事。
宋辞，应该是记得我的唯一一个人吧？
也好，至少还能缅怀缅怀我。
我想得出神，突兀的出了声：「宋辞，我们出去逛逛吧。」
宋辞深吸一口气，答应了。
他带着我去了一条小巷。
宋辞说这是他初中最喜欢的巷子，经常放学后来这里坐坐。
他踩在老旧的青石砖和吱嘎吱嘎的落叶上，眼神透露出怀念。
路边有个摇着蒲扇的老奶奶突然出了声：「小伙子。」
宋辞偏头看去。
那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我们：「小情侣？这种搭配可注定没有好结果咯！」
什么意思……？小情侣，是指的我和宋辞吗？
一时间我和宋辞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的向前一步，右手微微抬起，好似在把我护在身后，我心里一动。
沉默的僵持之中，还是宋辞先开了口：「您……能看见她？」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嘿嘿的笑了两声：
「何止能看见？我还有个故事要跟你们说呢。」
18.
宋家留洋的小少爷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春风过境，很快乔家的小女儿也知道了。
手中绣嫁衣的针突然偏了一偏，手指上登时沁出一颗血珠。
三年，一千多封往来的书信，件件溢满情思。
那个杏花树下，笑的温润的文雅少年，拉着她的手，郑重地许下承诺：「乔乔，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宋小少爷没食言，很快带着聘礼踏上了乔府的门。
在那样动荡的年代，乔宋两家的联姻，难得的给沧城的百姓们带来些喜气。
少年人的相思是如此浓烈。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实乃一段佳话。
但一切都是那么的如履薄冰。
宋小少爷留洋归来，心中抱负无限，常常在茶馆开读书会，去给人做讲座。
那时候开读书会，是个挺危险的事，特别是对于宋小少爷宣传的那些思想来说。
乔小姐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无条件支持他。
她会在宋小少爷出门前，温温柔柔的帮他整理好领子，嘱咐他早点回家。
但那天天，乔小姐没能等来他的宋小少爷。
桌上的饭热了好几轮，但会品尝它，会笑着夸「乔乔真棒」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19.
我没能听到那个故事。
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力量，我一进老太太的屋子，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可恶！想我做鬼这么些年，什么八卦没听到过？
后来我磨了宋辞好久，他也不肯透露分毫。
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后，宋辞便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太对劲，但我无暇顾及。
因为眼下有更开心的事情，我发现我的身体又变得有力量了。
换句话说，我不再慢慢透明了。
我很高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宋辞可以继续相处下去了。
游荡人间这么多年，我都是孑然一身，
还是在宋辞这里，我才品味到所谓家的温暖。
不管怎么样，多少还是有些贪恋的。
20.
我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悠悠荡荡的过下去，
某天，宋辞提出想帮我再做一次催眠。
我有些不乐意，叫嚷：「不是没用吗？」
他结结巴巴的：「我…我研究了一个新方法，你可……可能用的上。」
「为什么？」我挑眉。
「想试验一下嘛。 」
宋辞真的很不会撒谎。
但他要骗我什么呢？
我愿意相信宋辞瞒我是为了我好。
但我不想接受宋辞的催眠，找出死因意味着我要进入轮回道。
进入轮回道，就代表我再也见不到宋辞了。
这个撒谎会耳朵红，温柔又细心的满足我一切要求的宋辞。
黑白无常上次听我这么说了后，小黑第一个尖叫：
「臭恋爱脑！」
我吸了吸鼻子，不服气的想。
我才不是臭恋爱脑呢。
我本来就对下辈子没什么念想，陪在宋辞身边，也不错。
但如果宋辞不再需要我的陪伴呢？
21.
宋辞的家里久违的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巧笑倩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株水仙花。
更重要的是，她明显对宋辞有意思。
宋辞非但不回避，还把人往家里带。
是不是也喜欢她？
哪怕我心里酸溜溜的，我也不得不承认。
她和宋辞挺配的。
女人来拜访的时候我就蹲在客厅的花瓶上，气鼓鼓的盯着宋辞。
没手吗！非要喝宋辞倒的水？
宋辞也真是的，对人家笑那么开心，不守男德！
坏男人！负心汉！
有我这么漂亮的小女鬼还不够吗？
我嘟嚷着不小心让心里话溜出了嘴，我看见宋辞的耳朵尖可疑地一红。
小白也在，他看着这一幕，摇摇头，语气有些惋惜。
「恋爱脑果然没有好结果呀。」
望着热络交谈的两人。
一个念头猛的浮上我的心。
我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吃醋，
宋辞是不是在暗示我，他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22.
一到晚上，鬼就容易 emo。
我早该想到的，
舒服日子过得太久，差点忘了我和宋辞合作的初衷。
宋辞研究出新方法，想给我催眠，找出我的死因。
不正是想要赶紧送我走吗？
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和宋辞非亲非故，赖在他家那么久。
他愿意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但宋辞总归要娶妻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的呀。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心仪的人。
也不需要我的陪伴了吧。
我不争气的抹着眼泪，告诉自己，人鬼殊途。
又一边侥幸而挣扎的想着，古时候不还有人鬼情未了嘛！
……
我单方面与宋辞陷入了冷战。
具体表现为视他为空气。
23.
宋辞很敏锐的察觉到不对。
我窝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塌陷下去一块。
随即宋辞好闻的气息缭绕到我的鼻尖。
他将毯子规规整整的盖在我身上，哪怕我根本感觉不到。然后才开口问道，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样子：「怎么了？」
……可恶。
都这种时候了，我还是为宋辞一点点的温柔而心动。
宋辞也会这样照顾那个白小姐吗？
一想到宋辞也会对别人这样，我的心就好像被绞起一般，痛的无法呼吸。
大概我的表情有些怔怔的，宋辞的大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我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宋辞，你要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辞一愣，没有正面回答。
我心里的酸楚满的溢不住，憋着泪水：「你要送我走了吗？」
我说：「你是不是因为她，所以才想让我赶紧走的？」
我的心高高的吊了起来——
拜托，宋辞，否认吧。
让我看见你有哪怕一丝的犹豫、迟疑。
24.
宋辞没说话，他愣住了。
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切答案都那么明了了。
我的心直直的坠入谷底。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紧紧的将嘴巴闭住。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强忍住脱眶而出的泪水。
不想让宋辞看到我此时狼狈的模样。
「明天就安排新的催眠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宋辞，你要幸福。
这一句我藏在心底，但是是真心的祝愿。
那么好的宋辞，就算不属于我，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第二天，宋辞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催眠用的工具。
提前嘱咐好的黑白无常也早就在旁边严正以待，只等我恢复记忆后便马上把我带走。
我麻木的飘在他面前。
放松……
深呼吸……
在意识陷入一片黑暗前，我最后的记忆是——
宋辞红着眼睛，嗓音暗哑。
「看着我，忘了我。」
25.
走在奈何桥上，我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是乔家的小女儿乔青青，宋辞，是我的丈夫。
宋辞没死在侵略者手上，反而死在了他颇为信任的同僚之手。
他是被出卖的。
宋辞牙关很紧，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小小一方密室里，如同困兽一般无尽的嘶吼。
旧伤不复好，又添新的。
他时常在半清醒半沉睡中想起他的青青，笑颜如花，脸侧两个小小的梨涡仿佛盛满了盈盈秋水。
他想让青青，青青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更和平的年代。
宋辞不开口，那些人总有法子。
他死的时候是一个肃杀的深秋，怨气冲天，宋辞化身了厉鬼。
26.
宋辞死后，我悲痛欲绝，日渐消瘦，不久便随他去了。
到了阴阳界，我才知道，宋辞已经变成无法入轮回的厉鬼。
沧州城最近的怪事，都是他干的。
我看着眼睛通红，失去任何神智的宋辞，哭的肝肠寸断。
那么好的宋辞，不该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生。
我在阎王殿面前跪了半个月，终于打动了那位铁石心肠的大人。
我用自己的轮回，换宋辞的轮回。
代价是，我失去所有记忆，
飘散在人间，守护宋辞的每一世。
只有我被宋辞认出，再被他亲手散去这份执念，我才能得到宽恕。
后面的这些，是孟婆告诉我的。
她就是小巷子里那个老婆婆。
她守在桥口，一边熬着汤，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哎呀，看你们俩太可怜咯。」
「我年纪大啦，见不得有情人互相错过。」
我没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的，安安静静的喝着孟婆汤。
【宋辞视角】
27.
我的家里多了个女鬼。
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好在她似乎没有恶意，长的不吓人，我倒也可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似乎总想引起我的注意力。
在她出现在白雾缭绕的浴室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色鬼！
她笑眯眯的歪头看我，让我帮忙找出她的死因。
我下意识的拔腿就要走，却被她软糯糯的声音绊住了步子。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用这样的声音装凶毫无威慑力。
但是，对我却很有用。
我转过身，答应了她的请求。
为了防止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跟她约法三章。
虽然看着她眼底的狡黠，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遵守。
但我的身材好像还不错，勉强也算拿的出手吧？
她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我有些头疼。
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是自己招惹的。
她甚至瞧不起我的专业技能！
好吧，虽然确实对她没用。
她很爱吃。
不知道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流浪人间这些年过的很苦。
如果是真的，我希望是假的。
常年独身居住的公寓因为她有了一些生活气息，我开始期盼每一个夜晚下班，回到公寓拉开门看到她笑脸的日子。
我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好像一直这么生活着，也还不错。
我陷入了学术风波，连着好几天都有些颓废。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悄悄地出手帮我解决了。
用的还是吓唬人的土办法，
虽然我自己也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
傍上个女鬼大腿，好像也不错？
这么想着，我在办公室低低的笑出了声。
她身体在变透明。
我知道，这大概是她消失的前兆。
我很恐慌，我不想失去她。
我希望她成功入了轮回道，去享受一些正常的人生。
而不是在人间流浪，最后永远消散。
我没忍住，冲他发了脾气。
她却愣愣的望着窗外，跟我说，想出去走走。
我带她去了初中常去的小巷子。
我以前想，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就带她来走过我走过的路。
因为我听说，诚心走过同一条路的人，下辈子也能相遇。
这是我的私心，她不知道。
我们遇到了一个能看见她的老婆婆。
老婆婆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我和她的上辈子。
一切都想起来了。
关于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她。
为什么我对她有种熟悉感。
我对不起你，乔乔。
趁着她昏迷，我去求了黑白无常。
他们天天来我家和她说话，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存在。
黑白无常告诉我，只有我亲手解开乔乔的执念，她才能真正的再入轮回。
让我亲手扼断乔乔对我的感情，何其残忍。
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求他们延长乔乔灵体消散的时间，他们答应了。
但只有两周。
足够了。
我要给乔乔再做一次催眠。
我撒谎的技巧大概很拙劣，乔乔一眼便看穿了我。
她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强迫她。
小白给我出了个招。
「乔乔现在喜欢上你啦。这好办呀，你带个女人回来，乔乔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的。」
我不想这样，乔乔会很伤心。
但是我也只能这样。
我带着学校里的白老师回到了家，假装热络的与她聊天，实则一颗心都系在乔乔的身上。
我一边怕乔乔心痛，一边又怕她不够心痛。
乔乔果然提出要做新的催眠。
我一夜未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很狼狈。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想把她的模样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大概这辈子，我和乔乔都不再有机会相见了。
最后的最后，我看着她双眼慢慢的闭上，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她喃喃出自己的记忆。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白无常马上把她带走了。
我怔怔的跌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沙发上。
「看着我，忘了我。」
乔乔，你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我后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上班。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总往她常在的那个沙发投去目光。
但永远只有一片空荡荡。
我拒绝了白老师几次三番的暗示。
躲过了父母的催婚。
乔乔在人世间孤独的等了我那么久，
我这一辈子，不算长。
她希望我好好活着，那我就好好活着。
用这短短又长长的一辈子，来回报她。
我安详的躺在病床上时，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么多年了。
终于，又可以看见她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黑白无常，依旧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他们摇摇头：「真苦啊。」
28.
【番外】
初秋的阳光还有些灼热，透过树叶在地上打下零零散散的光斑。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唤着。
今天是京大的新生报到日。
来自海边小城的少女第一次接触应付这般炎热的天气，不住的擦着汗水，又拖着行李箱，显得有些狼狈。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伸了过来，接过少女的行李箱，又递过来一包纸巾。
少女抬头看去，只觉得面前的少年白皙俊美的耀眼。
她悄悄记下了对方胸前挂牌的名字——
「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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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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