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我爱的男人在中探花那日娶了公主,并体贴地帮我找了个新夫君。
1
我躺在大红喜床上,迷迷糊糊中总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但隔天再醒时,手边被褥冰凉,我一时不敢确认昨夜是否是我独自守在新房。
按照礼仪,作为王妃,我今日要跟淮南王唐卿辞入宫给太后请安。
进了宫才发现宋鹤瑾比我先到,他的身边站着福盈公主,两人今天都穿着湖水蓝的衣裳,郎才女貌,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端坐在凤椅中的太后正笑眯眯地跟两人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我与唐卿辞,忙向我招了招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今日圣人刚好有好事要宣,你们父子都进了宫,那便留下一起吃个饭罢。」
太后话落,我瞧见福盈公主红了脸,偷偷地瞧了身边的宋鹤瑾一眼,后者垂首,脸上纳罕出现几分羞涩,像极了少年人在心爱之人面前被长辈打趣。
我与宋鹤瑾相识于微末,彼时我是寒门嫡女,他是唐卿辞爱将的遗孤,我们两个私订终身,他曾对月发誓,要明媒正娶我。
唐卿辞见我发呆,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有些茫然抬头,看见了他眼底的那点温润笑意,他牵了我的手,笑着与太后解释:「知韵头一次进宫,有些拘谨,母后莫怪。」
我确实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向他怀里靠了靠,看得太后脸上都笑开了花,她把我招去身边坐,视线滑过我颈侧,笑着跟身后的嬷嬷说:「这老六,也没个轻重,不知心疼新妇,去把哀家前些日子得的药膏拿来。」
我忽然又想起昨夜的梦,不自觉地借着害羞掩面的动作看了宋鹤瑾一眼,只见他僵站在原地,哪里还有笑模样。倒是最该生气的唐卿辞,这会儿依然淡然地站着,还极其配合地认了错。
中午的时候,圣人赐宴太后的安宁宫,席间他道:「今日叫六王兄来是想与你商量让鹤瑾尚公主的事,虽说你二人非亲父子,但这事朕还是想听听王兄的意见。」
唐卿辞道:「臣以为是桩美事,不过还是要问过鹤瑾的意见才是。」
大家的视线都落在宋鹤瑾的脸上,我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他起身行礼,虽是武将之后,但整个人内敛沉稳,一身的书生气。
他说:「臣与公主自幼相识,早有爱慕之意,只是那时身份悬殊,唯恐委屈了公主,所以才一直没有表明心意。」
我听了想笑。
自幼相识,爱慕之意。
那跟我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我不当心碰洒了面前酒杯,酒水洒了一身,唐卿辞侧身过来帮我擦净,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边,熏得我面红耳赤,他温声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与宋鹤瑾相差不到十岁,举手投足间却像极了亲父子。
我被宫女带下去换衣裳。
方才席间大家表面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其中的剑拔弩张之意压得我难受,我故意换得慢了些,只想拖延些时间喘息。
我身上不着寸缕之时,忽然听见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以为是来催促的宫婢。
忙说:「马上便好。」
身后却久久没有声音传来,直到一双指尖带着薄茧的手忽然抚上我的后背,一阵熟悉的清冽气息将我淹没,宋鹤瑾的嗓音染上了情欲,有些嘶哑。
他说:「告诉我,昨晚……」
我胡乱扯过衣服遮住身体,正要怒斥他,又听在外面守着的宫婢请安的声音。
宋鹤瑾飞快地把我衣裳拢好,从后门翻了出去。
是唐卿辞找了过来,他整个人淡得像水,似乎没有事情可以扰乱他的平静。开口前,他向后门处瞟了一眼,然后才温声道:「你离席太久,我担心你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2
在离宫的马车上,我一直不敢看端坐着的唐卿辞,我知道他是知道我与宋鹤瑾的事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局促,一盏白釉茶杯递到了我的身前。
他说:「鹤瑾小时便爱追着福盈跑,两人青梅竹马,亲近些在所难免,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接过茶杯时,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冰凉一片。不知怎的,我又想起来昨夜,那一双白玉雕骨似的手在我身上作乱,那触感便是冰冰凉凉。
但那不可能,因为宋鹤瑾告诉我,他父王之前伤了根本,不能人道。
自从宫中一见,我接连好几日都没有再看见宋鹤瑾,唐卿辞说他要忙吏部的考试,这几日都不会回府。
他陪着我在东西市逛了逛,时时跟在我身边,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怕我被人群冲撞。我不由得想起宋鹤瑾,之前在淮南时,我央着他陪我逛花灯集,不到一刻他便嚷嚷着累,不顾我的请求,硬是在附近酒楼包了个房间等我。
临近端午,我接到了大长公主的请帖,她邀诸位贵女贵妇过府一叙。
我本能地拒绝。
唐卿辞笑说:「我瞧你日日在府上无聊,去转转也好,不过你若实在不想去,我便替你回绝了她。」
我想了想,对方是圣人和唐卿辞的姑姑,我不去确实不好。
我不认路,唐卿辞把我送了过去。
临下车前,他嘱咐道:「女眷聚会我不便露面,我在此处等你,有什么事便来找我。」
我忐忑地进了府,离得老远便看见了唐卿辞口中本应为吏部考试忙得不可开交的宋鹤瑾牵着福盈公主的手在与大长公主说话,他们衣袖相叠,纠缠在一起,十分刺眼。
我听见大长公主笑着责备福盈公主说:「马上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懂得体贴人,鹤瑾这么忙,还陪着你胡闹。」
福盈跺了跺脚,一副小女儿家娇憨的模样,她说:「我让他去休息了的,是他一定要陪我逛,对不对?」
在大长公主面前,宋鹤瑾很是放松。
所以我看到了他唇角的笑意那么自然,在说话时,他一刻都没有放开公主的手。
他说:「是,我不放心她独自在外。」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我的出现打乱了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平静一般。我转头便要离开,只是府上的婢女早已通传。
三人齐齐向我看来,那一瞬间我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一片冰冷爬上我的手背,一道月光白的锦袍出现在我视线范围之内,我回头,正撞上唐卿辞温和的眼。
或许是怕冒犯到我,他只松松牵着我的手,可我的心忽然安稳了下来。
我被他牵着向三人走去。
宋鹤瑾脸上已经瞧不见笑意,他皱眉,视线落在我与唐卿辞相交的手上,我看见他额角青筋暴突,仿佛下一瞬就要冲过来。
「父王。」他向唐卿辞见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咬牙切齿道:「母亲。」
3
我以前听宋鹤瑾提过一嘴,唐卿辞喜静,从不参加宴会,更何况这次是女眷的聚会,但这次他却留了下来,我猜测,他是怕我在宋鹤瑾和公主面前难堪。
我和唐卿辞与那一对儿对面而坐,我虽没有抬头,但依然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让我深感不自在。
一只素净修长的手适时伸到我面前,指尖拈着一只剥好的虾。
唐卿辞温声道:「大长公主府上的庖人灼虾是一绝,你尝尝看。」
我呆呆地看着他,见我如此,他直接把虾喂到了我嘴边。
一直在跟公主说话的大长公主忽然打趣道:「瞧瞧老六这两口子,要说新婚燕尔呢,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福盈,你且跟着王妃学一学夫妻相处之道。」
我闻言更是不敢抬头,但明显察觉到落在我身上那道视线更锋利了。
菜过五味,大家彼此聊了起来,大长公主的驸马差人过来请唐卿辞进屋一叙,我也跟着起身。
唐卿辞了然挑眉,眉眼含笑:「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淡香,每每向我靠近时,那香就像是他这个人一般将我拥得结结实实。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想去那边转转。」
我在湖心亭透气,片刻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唐卿辞,一转头,才发现来的是宋鹤瑾。想起刚才他牵着公主,我又转过脸去。
他原本就面色不善,再开口时,语气很生硬:「怎么?见是我所以失望了?陈知韵,你是我的女人,我只是暂时将你交由父王护着,你别入戏太深了,我跟你说过,我到时候会跟你把事情解释清楚的。」
每次跟他吵架我都很烦躁,现在更不愿跟他多说,我绕过他想离开,不成想他却拦着我不让我走。
争执间我不慎摔倒,崴了脚踝。
我恨恨地看着宋鹤瑾,很显然,他也蒙了,慌忙来扶我。正在这时,他身边的近侍匆匆跑过来:「公子,公主方才被热汤烫到了。」
闻言,已经伸到我身前的手倏然收了回去,宋鹤瑾转头就向前院跑,跑了两步又猛然停了脚步,回头看我:「知韵,我……」
我懒得看他,扶着一边的栏杆站了起来。
他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找你。」
我压根不稀罕。
我一瘸一拐,刚走出湖心亭便看见唐卿辞匆匆而来,一向沉稳的人步履竟微微有些凌乱。我俩对上视线,我正要报以微笑,他却忽然将我打横抱起。
「对不起,我这就带你回去。」
崴脚其实并不算大事,我也没觉得疼,但不知怎的,被他这么一抱,我忽然觉得委屈。
当初宋鹤瑾说事出从权,让我嫁给唐卿辞保命,日后时局稳定了便会将我接回身边,我虽莫名其妙,但也照做,可现如今,我开始怀疑他的动机。
唐卿辞的身体一僵,他应该以为我厌恶他的靠近,歉然道:「对不起,我见你伤了脚,所以才抱着你。」
我哽咽:「我不是怪你。」
他垂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温和道:「鹤瑾或许有他的不得已,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更想哭了,为什么道歉的一直是这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唐卿辞呢?
4
从大长公主府回来,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宋鹤瑾,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在院中树下乘凉,听见院中伺候的仆妇们小声说:「王爷吩咐过了,王妃的院子不必装扮,让他们不要拿着东西往后院来。」
我实在好奇,问她们:「装扮什么?」
说话的那人这才看见我,她面色惊恐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忙道:「王妃饶命!」
我有些尴尬:「起来吧,前院到底怎么了?说了便不罚你。」
她这才道:「公子大婚在即,王爷不让下人们扰到您。」
我这才知道,宋鹤瑾马上要成为驸马了。难怪这段日子我连唐卿辞都没看见过,他或许也在忙宋鹤瑾的婚事吧,难为他还知道照顾我的情绪。
傍晚时分,饭菜刚摆上桌,下面人便通传唐卿辞回来了。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
见到我的第一面,他问:「脚踝还疼吗?」
我不过是崴了脚,御赐的跌打膏几乎堆满了王府,想起当日他慌里慌张让人去宫里请御医的样子,我便觉得好笑。
还没等说话,又见宋鹤瑾出现在了院门口。我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被他撞个正着,他原本就板着的脸此时更黑了。
唐卿辞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公主那边安抚妥当了?」
他下意识地看我一眼,而后点点头,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吃饭时,唐卿辞自然而然地坐在我身边,宋鹤瑾坐在我们对面,这样一看,我们倒真像是一家三口一般。
正吃着饭,唐卿辞忽然道:「对了,昨日煅金铺子的人说你前几日为福盈打的那支步摇已经妥帖了,因找不到你,所以先送到了我这,一会儿吃完饭你去我书房拿吧。」
宋鹤瑾执筷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突,良久,他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找了个借口离席,走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而我正在给唐卿辞夹菜,见他看过来,我报以微笑。
唐卿辞并没有在府上多留,他格外忙碌,匆匆赶回来似乎只为了问一下我的脚踝以及陪我吃一顿饭。
临走时,他眼中有些愧疚:「这几日我实在是忙,你不要介意。」
淮南王的确如百姓所说,是爱民如子仁儒温暾的贤王,哪怕对着利用他的我,也如此温柔。宋鹤瑾从没有如此对过我,我们在一起,是我迁就他比较多。
唐卿辞如此待我,我说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
临睡前,我泡了个澡,从浴房出来时,见回廊下一个下人都没有。微凉的夜风吹得我一个哆嗦,等我察觉到不对时,宋鹤瑾已经将我堵在了墙边的角落。
他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你扮我母亲倒是扮得上瘾。」
我笑了笑:「我听不懂驸马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听见这俩字,他身上的气焰熄了不少,他说:「我说了,我做这一切是迫不得已,我有苦衷,但现在不能说,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我发誓我没骗你。」
我挑眉:「对公主动心也是迫不得已?也是有苦衷?也是被逼无奈?宋鹤瑾,你敢发誓你对公主绝无男女之情吗?」
他说:「我跟她只是旧相识。」
我又问了一遍:「你敢发誓吗?」
他把手举到耳边,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5
被夜风一吹,后半夜我发起了烧,头像炸开一般,可身上却使不出劲儿。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坐在了榻边,紧接着我额前覆上了一股凉意,我下意识地向那片冰凉靠了过去。
很快,不只是额头,我整个人都陷入一阵凉爽之中,体内的火种终于被扑灭,我得以舒舒服服睡到了天光大亮。一睁眼,唐卿辞清隽的脸撞入我眼中,他还在睡着,呼吸很轻,他这人真是把「斯文」二字贯彻到底。
等反应过来我昨夜是睡在他怀中时,我的脸霎时变得滚烫,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从我腰间拿下去,还没等收回手,他便醒了。
气氛有些尴尬,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反倒是他,大大方方探了下我的额头,随后松了一口气:「现在是彻底好了。」
「谢谢王爷……」
道完谢,我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甫一推门,正与拎着油纸包从门外进来的宋鹤瑾打了个照面,他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又向我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我哪里又惹到了他,他忽然狠狠摔了那纸包,整个人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向我冲了过来。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送进王府吗?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尚公主吗?是因为父……」
「鹤瑾。」
唐卿辞从房中缓步走了出来,他说:「昨夜我回来时,公主说卯时过了便要来找你,眼下应该已经在前堂等着了。」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滴在海中的一滴墨,散在了滔天巨浪之中。
被他一打岔,宋鹤瑾似乎也找回了理智,他愤愤地放开我的手,扬长而去。
我琢磨着他刚才话里的意思,驸?是因为驸马这个身份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中午时,福盈公主留在府上吃饭。
我有些排斥与他们二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当然,宋鹤瑾的脸色也不太好,惹得福盈一直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唐卿辞解围说:「你不要一直闹他了,这几日他陪着你跑东跑西的必然是累了。」
福盈噘嘴:「他说他不累的嘛。」
唐卿辞无奈摇头:「他何时当着你的面说过累?」
我闻言一愣,他察觉到这话不妥,又生硬地转了话题:「这几日我找他也有事,你便不要再缠着他了。」
福盈娇嗔地哼了一声,忽然揽上了我的手臂:「你把鹤瑾借走,那我便把你的王妃借走。」
唐卿辞皱眉,宋鹤瑾也是神色不明,我见唐卿辞还要说什么,忙打断了他:「我闲来无事,陪着公主也算给自己解闷了。」
福盈公主是先帝和太后从小宠到大的,性子天真烂漫。她盛情邀请我去了公主府,向我展示她的嫁衣。
她指着上面用金丝绣的凤凰咯咯笑,说:「这凤凰是不是特别丑?这是宋鹤瑾绣的,我不让他绣他非得绣。」
我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只笑着附和:「样子不重要,驸马的心意才是无价之宝。」
她看起来很开心:「王妃说的是。」
因为我这一句话,她非要吵着带我去东市新开的珠宝坊挑一件我称心的首饰送我。
「王妃与我王兄大婚,我都没来得及送什么,这就算是我的心意,你可千万不要拒绝。」
我被她拖着出了门。
这几日阴雨连绵,车夫不敢将车赶得太快,可即便如此,在快到东市时,马车还是打了滑,我险些被甩出车外,最后关头是公主拉住了我,但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摔出了马车,伤到了腿,我们只能就近找医馆。
宋鹤瑾和唐卿辞来得很快。
公主受伤,我难辞其咎。
「我……」我想解释一下,却不料宋鹤瑾直接绕过我。
我僵在原地。
其实他并没有说出任何责备我的话,可他此举无疑是什么都说了。
公主在他怀中,依然笑得灿烂:「是我自己摔下去的,跟王妃没有关系。」
宋鹤瑾低应了一声,像是一把软鞭抽在我脸上。我绞着衣摆,正想着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唐卿辞轻轻拍了拍我肩膀。
「你呢?没伤到哪吧?」
我摇头。
他又道:「福盈做事毛躁,日后不必再理会她。」
6
福盈的腿伤紧养慢养,终是没有耽搁成亲。
公主出嫁,自是普天同庆,往日一向冷清的王府也变得人声鼎沸起来。因纲常之故,唐卿辞和宋鹤瑾断了父子关系,但由于过去几年的养育之恩,我与唐卿辞坐在主位,还是受了新人的一杯茶。
宋鹤瑾的面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好,他低头,双手将茶奉到我面前,茶杯微微发颤,水面泛起了波澜。我慢条斯理地接过,沾了沾,笑说:「愿二位连理千年合,芝兰百世馨。」
那杯中波澜似乎壮阔了一些,我都有些担心他摔了茶杯。
见了礼,两人回了公主府,从此宋鹤瑾跟淮南王府再没有任何名义上的关系。思及此,我回头看了一眼唐卿辞,不料正对上他的眼,我俩都愣了一下,还是他先反应过来,他说:「晚些时候我还要去公主府,你若不愿去,便留在府上歇息。」
我自然要去,今日是宋鹤瑾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去?
公主府显然比王府热闹许多,那些年轻的世家公子、皇亲贵胄,都守在屋子外面等着闹洞房。
我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窗纸之上,两人手臂相交共饮合卺酒的剪影。一个挺拔,一个秀丽,两人都是骨相极佳之人,当得上郎才女貌一说。
很快,那两道相叠的身影分开,我心中某个地方也随之分裂开来,有些空。冰凉的夜风从那空隙中穿堂而过,我终于切实体会到了真正失去的意义,又或者说,我领会到了来自某些未知力量的指引。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我确实该放手了。
回了王府,我在湖边的小亭中坐了半宿,细数了我跟宋鹤瑾那一千多个日夜的过往,等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那些喜怒哀乐全都随着夜色散在了微光中。
我转身,不期然撞上一个胸膛,坚硬且冰凉。我惊慌抬头,见是唐卿辞,他身上裹着寒气,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我愣了愣:「王爷?」
「嗯。」他应了一声。
「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与你前后脚。」
「……」
我竟不知他陪我在这待了一整夜,难怪身上凉得跟寒玉一般。
「您怎么不叫我?」
他没有答我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语气依旧温和,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日后可以依靠我,好吗?」
有关依靠谁的问题,我从前并没有想过,不过如果遇事可以找唐卿辞帮忙,我觉得我并不排斥。
宋鹤瑾成亲后,我以为唐卿辞会清闲一些,却不料他好像比之前更忙了,最长的时候,他一个月都没回来过。
又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洗过澡准备休息,刚出门,正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从院外跑进来的仆妇脸上的慌张。
「王妃,王爷吩咐让您随奴婢离开王府。」
说完不等我问话,道了一声「得罪」,胡乱给我披上了衣裳拉着我便向后门跑。
轰隆的雷声都不及我此时的心跳声。
后街静得像是死地,雨点砸在地面的哗啦声密集且沉。又一道闪电劈开夜色,我这才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在夜色深处,还静静地站着许多披着黑色油面斗篷的人,他们隐在夜幕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宋鹤瑾站在最前面,硕大的头衣遮住他的面容,只露出刀刻般的下颌。
他低声道:「上车。」
7
福盈也在车上,她缩在角落中,见我来了,直接扑进我的怀中。
她抽噎着说:「王兄起兵逼宫了。」
我愣住了。有关皇家秘辛,我自然是有所耳闻,自古以来,皇室纷争从没断过,但我的确想不出那个仁和斯文的男人戎装加身的模样,该是很冷酷的吧。怪不得他一直忙碌,怪不得他看着那么疲惫。
宋鹤瑾护送我与公主至唐卿辞的封地,有时风掀起车帘,我总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后来我便与福盈换了位置。
由于日夜赶路,我与福盈公主都有些吃不消,到了地方,我俩先后病倒。
我不愿麻烦别人,清醒时凡事都自己做,可无奈我昏迷的时候比清醒时多。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双手搭在了我的额头,那手滚烫,不知怎的,我却开始怀念起记忆中那双冰冷的手来。
我挣扎着坐起来,果不其然,看见了宋鹤瑾。
几个月不见,他人瘦了一圈,也成熟了不少。
他说:「起来了就把药喝了吧。」
他说着要喂我,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接过碗来。我看见他身上的肌肉一瞬间的紧绷,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敷衍道:「没事,谢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有些排斥跟他共处一室,这让我觉得喘不上气。很显然,他也感受到了我对他的抵触,他说:「我们一定要这样吗?知韵,今夜只要父王杀进宫中,一切便尘埃落定了,我就可以把你接回来……」
我打断他的话:「接回去干吗?与公主共事一夫?」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你走吧,我已经适应了王府的生活,我哪也不想去。」
我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气急败坏地摔了碗,指着我问:「你是适应了在王府的生活,还是适应了跟他一起生活?」
我想了想:「大概都有吧。」
他知道我从不说谎,所以他像疯了似的,把我屋子里能砸的所有东西都砸了。我只是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我问他:「你可以出去了吗?」
他颓然地在我榻边坐下,捂着脸,声音发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明明让你等我的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他说:「我娶公主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他想要公主母族的兵权,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他说着,单膝跪在我身前,仰头看我,眼中的光奇亮,他说:「等他事成后,你与他和离,我带你走,我们找一处世外桃源,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好不好?」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表情一凝:「你……笑什么?」
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对唐卿辞动心了呢?」
在他陪着福盈逛集市、在他为福盈绣凤凰、在他为福盈亲手打造头饰、在他将福盈受伤的事怪在我头上,甚至在他跟福盈喝交杯酒时。他就没想过陪在我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会带给我怎样的安慰吗?
他眼中的光一瞬间便消散了,他有些慌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别说气话,你冷静一下好不好?你想想我,想想我们的从前,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段时间是我做得不好,我会与福盈说清楚,好不好?你别生我气。」
或许是我之前对他太过包容,让他误以为他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他,所以他才可以那么干脆地把我送到唐卿辞身边,又那么理所当然地娶了其他女人还妄想我会一直等他。
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怪只怪我与他都不该试图考验人性。
有刻意放轻的叩门声响起,他的侍卫小声说:「公子,公主醒了,正闹着找您呢。」
他闻言,却只是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发话。
我摆摆手:「你走吧,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他眼圈微红,他说:「知韵,你等我,你信我。」
晚上,大家难得吃了一顿像样的饭。
福盈小脸惨白,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等送到嘴边,转头又干呕了起来。等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带了些娇羞,她抚着小腹,对我说:「王妃莫要见笑,我……我……」
一直没说话的宋鹤瑾,手里的筷子忽然掉在了地上。
8
夺位一事,唐卿辞应当是谋划了许久,已经到了万无一失的程度才举的事。因此很快,淮南王登大宝的事便在街头巷尾传开了。让我觉得意外的是,百姓们并不排斥他这一做法。
唐卿辞来接我时,已经是下元节。
我与他隔着一夜星空相视,总觉得恍若经年。他依然穿着月牙白锦袍,金龙冠束发,整个人如玉如松,见我傻站在原地,他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在笑我的傻气。
见我不动,他向我展臂,问我:「不想我吗?」
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奔流而出,簇拥着我向他跑了过去。
我们在月色下相拥,耳边只剩我与他的心跳声。
身后,问安声振聋发聩,我后知后觉,脸皮微微发烫,我把头埋在他胸前不说话。他忍着笑,把众人打发走,我偷偷在他精壮的腰身拧了一下,听身后没声音了,这才敢站好,一转身,却与宋鹤瑾阴沉的眼撞个正着。
他脸黑得像是锅底,单膝跪地,抱拳道:「圣人,臣有事要奏。」
见他如此,我右眼皮忽然跳个不停,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一瞬间我的血液倒冲,手脚也变得麻木起来。
少顷,唐卿辞点头:「说。」
宋鹤瑾说:「臣早年曾与一女子私订终身,并与她立下誓言,待圣人定下大业后便明媒正娶,臣以为时机已到,斗胆求圣人赐婚。」
他话落,周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空气因此变得稀薄,我呼吸有些不顺。
我与他的过去无法隐瞒,我知道,所以我没阻止他,也阻止不了。
唐卿辞的声音依然平淡如水,他说:「那女子是何许人也?」
宋鹤瑾说:「淮南陈氏嫡女,陈知韵。」
我不敢看唐卿辞,我知道我面如死灰,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这事,我亲口说是一回事,从宋鹤瑾口中说出又是一回事。
很快,有一双冰凉的手牵起我的手,唐卿辞和声道:「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和宋鹤瑾都愣住了,我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瞧着并无异常,可我能感受到抓着我的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头脑一热,反握住他的手。
我说:「我是淮南王妃,是淮南王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唐卿辞并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紧紧盯着我,眼瞳奇亮,像是在分辨我话的真假。
良久,他有些小心翼翼,说:「知韵,你当真想好了吗?若你留下来,以后就再也不能从我身边离开了,你……知道了吗?」
我没说话,牵了他的手便走,铁青着脸的宋鹤瑾仍旧在地上跪着,我微微抬起唐卿辞的手,从他头顶绕过。
进了屋,我红着脸放手,唐卿辞却不同意,他略一用力,把我拉到他怀中坐下,又抬手灭了屋中唯一的光亮。
他的手抚过我的脖子,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忽然想起我与他刚成亲那夜来,那夜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寒意,只是当时我以为我在做梦。
再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情浓时,我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我抬头看向窗外,果然,那道整晚都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拖着一个人离开。
那声「公子!你没事吧!」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9
到后半夜,我累得只能装睡。如果说唐卿辞这样的精力算不能人道,那我实在是不知他若没病会是什么样。
他见我睡了,在我眉心落下一吻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我悄悄抬头,又在窗纸上看到了那道影子。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听见他们两个人站在院中说话。
宋鹤瑾声音虽低,但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恨,他说:「一切都在圣人的计划中吧?借举事之机骗我说您有隐疾,告诉我各大家族都有与陈氏联姻之意,让我将知韵送到您身边先将人保下,又让我尚公主,彻底断了我俩的可能,这一件件一桩桩,臣可说对了?」
唐卿辞没有计较他的不敬,只是轻轻笑了声,他说:「你还说漏了一些事。我还让她瞧见了你与公主的恩爱,让她与你心生间隙,让她看见你年少时对公主的心意死灰复燃。但那又如何?」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宋鹤瑾的肩膀,「凭你之前对她做的事,我不杀你已是仁慈。」
唐卿辞说完便走了回来,我吓得赶忙跑回了榻上,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我觉得屋子里都是我的心跳声。万幸,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只是又将我抱在怀里。我听他呼吸绵长起来,这才敢抬头,没成想,正撞入他了然一切的眼底。
我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下头,他又将我拉了回去。
银盘似的月亮被他盛入瞳孔,使他看起来像个玉面修罗,他喃喃道:「知韵,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以后再也不能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跟着唐卿辞入了宫。
他一道圣旨册封我为皇后。
宋鹤瑾早朝后便跪在殿门前,无论谁劝,执意不肯起身。唐卿辞也不管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没多久,身子不便的福盈公主便派了人来让我帮忙劝劝唐卿辞,我也担心宋鹤瑾冲动之下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离得老远,我便看见了宋鹤瑾跪得笔直的身影,他高喝着:「请圣人收回成命。」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瞧见,又转过头,继续高呼:「请圣人收回成命。」
我进屋时,唐卿辞正在批奏折,对门外一切置若罔闻。
见我来了,他这才放下奏折,将我拉到身边坐下,温和地问我:「歇好了?昨夜不是嚷着累了?」
我红着脸,思索良久,才挑了句在唐卿辞听起来不会误会的话。
「我是受公主所托,她说迟迟不见驸马回府,所以让我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我说完,也没敢看唐卿辞。空气安静了一瞬,他才淡淡道:「是我疏忽了,公主的月份大了,便让他回去好生陪她养胎吧。」
当晚,宋鹤瑾和福盈便被软禁在了公主府,然后我发现我宫中的宫婢内侍们也被换了一批,认识宋鹤瑾的人都不见了。我知道我也被软禁了,他想隔断我与宋鹤瑾所有的联系。
晚些时候,唐卿辞过来休息,只字未提宫里换人的事,只是到底心虚,躺下时都不敢靠我太近,束手束脚地侧卧在一边,仿佛谁给了他气受,我又气又觉得想笑。
我回头看他一眼,故意虎着脸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破天荒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
呵,这是还闹上别扭了?
我凑了过去,故意逗他:「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没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哦~原来是在吃白天我侧面替宋鹤瑾求情的醋。
我说:「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确实……」
他倏然转过头,眼中的执拗异常清晰,他语气极其认真,说:「知韵,即便是我死了,我也只会杀了你陪我,我不是他,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让你离开我,你哪怕是心里有他,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他有着可怕的占有欲,不自觉便会透出偏执的本性,只是之前我离他太远,并没有识破他的伪装。
我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安抚道:「我是开玩笑的,我的选择你是知道的。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他这才将我搂进怀里。
他说,当年陈家也是他的党羽之一,那时他虽无心参与储君之争,但却依然被牵连,连带着他身后的势力也被打压得七零八落。
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时,是在你的及笄礼前三日,我对你一见倾心,回去之后便准备在你及笄后上门求亲,只是千算万算到底是晚了一步,先帝登基,陈家全族被流放,我也因涉嫌党争被看押,等我找到你时,你已与宋鹤瑾生了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当时多想将他碎尸万段。」
所以,从那时起,他便开始谋划着一切,步步为营,直到将一切拉回正轨。
他紧紧抱住我。
他说:「万幸,我又找到了你。」
10
我依然成了皇后。
唐卿辞高兴,大赦天下,就连宋鹤瑾和福盈都被允许进宫来庆贺,一段日子不见,两人的气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宋鹤瑾,可以说是形容枯槁,但是再看见我时,他眼中似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我们两个从不相识似的。
这样也好。
我从后宫换好凤袍出来时,看见一道影子远远站在桥头。
晨曦初现,一晃眼,那影子便不见了。
后来,福盈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儿。我去公主府探望她时并没遇见宋鹤瑾。
再后来,听说他在圆觉寺出了家。
再次听到圆觉寺的消息时,已经是多年后,我已为人母,膝下一儿一女,小团子堪堪一岁,说话还说不利索,看见什么都想啃。
内侍在旁边为我打着扇子,找准机会说:「娘娘,听说那圆觉寺走了水,死了个僧人。」
我只逗着小团子,小家伙扎着手,口水蹭了我一身。
外面有人通传:「圣人至。」
我抱着小团子起身:「走,母后带你去找你父皇。」
秋风渐起,卷了满院金色的落叶。
有些人有些事,永远留在了昨天。
(全文完)
备案号:YXX10rBME53SKReNMwHvdjD
编辑于 2022-11-22 16:01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梦醒昭华起归舟
赞同 40
目录
15 评论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翮艾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