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我是太傅府庶女,生母遭人害死,活在嫡姐惊才绝艳的光环之下。
从小我就热衷于抢我嫡姐的东西。无论是嫡姐钟爱的衣裙,还是嫡姐心仪的男子,我都要争来。
1.
我从小就热衷于抢我嫡姐的东西。
我嫡姐名唤颜倾城,是标准的世家名门。
她长相出众,扶柳身姿,美得浑然天成,是那种只要男人见了就会为之倾倒的模样。
正如她的名,倾国倾城。
至于我,长相平平,才学平平,整张脸上唯一出彩的地方或许就是我的眉眼了。
但若是同颜倾城相比,就另当别论了。
我已故的祖爷曾是先帝太傅,我爹也继承衣钵,是当今圣上的老师。
因此,颜家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家规严苛,家教森严。
唯独我,是那个变数。
……
颜倾城是名冠京城的才女,是颜家的骄傲,是天下女子的楷模,是天下男子的梦中情人。
傲人的样貌与身材、出色的才学与修养,都是她爹娘一点一滴地培养出来的。
可我从小就讨厌她。
我见不得她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我厌恶她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矜贵。
我更痛恨她那副清纯无邪、不知世俗的天真!
我娘出身不好,是颜倾城她娘的丫鬟。
据说后来我娘这个丫鬟为了上位,勾引了我爹,从丫鬟跻身于一房姨娘。
府上那些嚼舌根的人说我娘爱慕虚荣,可我从来不信。
因为我知道,我娘是多么朴素与善良。
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我娘倚栏落泪的模样。
娘出生卑微,连带着我在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明面上颜家是大户人家,是学识修养一等一的世家,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府中众人趋炎附势的嘴脸。
只是我娘不争不抢、淡泊如水,换来的却是中毒多年,药石无医。
她临终前,我爹都没能来看一眼。
但我知道,我娘不爱我爹,她也不想看到他。
因为她看我爹的眼神是和大夫人不一样的。
大夫人是颜倾城的娘,是那个在我娘死后不久,用蜜糖将我引去后院假山,却趁我不备狠狠地将我的头按进莲池的毒妇。
我恨惨了这个毒妇。
到底是我命大,当时颜倾城跑了过来,惊得那双按住我脑袋的手慌乱地松开。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要比谁都狠,我要比谁都坏!
我绝不会重蹈我娘的覆辙!
我娘不争,那我争。
只要是颜倾城有的,我全部都要有!
我就是嫉妒她,我就是拼了命地想把她踩在淤泥里。
……
真的有人骨子里就是恶毒不堪的。
我就是那个人。
我娘离世后的几年,我开始熟读经书,开始苦练才艺。
只是书读得再多,依旧磨不了我满身的浮躁。
琴棋书画练得再好,也敌不过颜倾城的一分。
我第一次作恶,是在皇宫举行的春日宴上。
原本我是没资格入宫赴宴的,可毒妇却说,念及我自幼丧母,将我带进宫去见识见识。
我爹对她的一番说辞是很满意,于是也同意让我入宫。
她做出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让我作呕。
入宫那日,我和颜倾城的服饰是毒妇一手准备的。
她为自己的女儿准备了一套淡蓝云纹裙,裙面上还绣有大片的金丝雏菊,颜倾城穿在身上,愈发地显得明艳动人。
我没料到的是,我的那套浅粉织锦羽缎裙竟也不遑多让。
那是我十二年来,见过的最华丽衣裳。
喜悦虽有,可没能压下我的猜疑。
毒妇吴氏怎会这般好心?
2.
既然衣物本身并无文章,那会是上面的图案有问题吗?
羽缎裙上刺着的绛红花卉一时竟让我觉得是毒蛇吐信。
我翻遍书籍,才知道那些花是芍药。
我不清楚吴氏的用心,可直觉告诉我不能穿上那套服饰。
于是我便将计就计。
入宫那日,吴氏同我意料之中的那样,见我没有穿上她准备的衣物,便错愕地看向我。
「小清为何没穿大娘替你准备的衣物?可是不喜欢?」
吴氏略带大声的话音也引来我爹。
我爹皱着眉看着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我爹竟然帮我说话了!
可是也只片刻,然后就坐上了马车,启程入宫了。
我觉得肯定是我爹怕延误时辰。
毕竟他一向守时。
抵达皇宫,进到御花园时,我都觉恍惚。
期间,吴氏鄙夷又嫌弃的目光,可没逃过我的眼。
因为我颤颤巍巍,同那些没有见识的寻常女子一般,不知如何表现。
于是,笨拙地偷瞄着颜倾城,意图偷师学艺。
可我依旧是东施效颦,弄巧成拙。
我失手打翻了我们楠木案桌上的茶水,茶水洒了一地。
弄湿了我自己的衣物。
也附带着颜倾城的。
吴氏瞧见此,打量我的眼神愈发阴鸷。
我从她眼神里看出,她觉得我是因为嫉妒她的宝贝女儿,才故意让她出丑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我会把她「精心」地为我准备的衣裳,让给她的心肝儿穿上。
片刻,一宫女引着我和颜倾城到了偏殿去更换服饰。
计划如同我预想中的那样缓缓地进行。
颜倾城单纯又烂漫,我说那套羽缎裙是她娘为我准备,我舍不得穿,愿意给姐姐。
时间紧迫,她也毫不犹豫地穿上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因为芍药犯了当今元太后的忌讳,颜倾城被众人耻笑。
后来我才知道,元太后还是贵妃时,视丽妃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后宫佳丽三千,先帝唯独宠爱丽妃。
丽妃最爱的花,便是芍药。
元太后最忌讳的花,则是芍药。
皇上是看在我爹的面上,没有怪罪颜家。
颜倾城人缘也好得不得了,她那些密友、追求者不忍让她难堪,纷纷为她求情。
这求情的一干人里面,有一位是丞相家的公子。
我知道,他和颜倾城两情相悦。
因为他给颜倾城送的情诗,都被我看了去。
我对他们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恋嗤之以鼻。
我也曾报复性地想过,我要把颜倾城的情哥哥抢过来。
但是最后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讨厌颜倾城,连带着她的情哥哥我也讨厌。
同样,她的情哥哥,上官燕华,对我是厌恶之至。
他曾同颜倾城说,我心眼儿颇多,让她防着我。
还说我的眼神像毒蛇,像阴暗处蛰伏的毒蝎,说我心思阴沉。
可我根本没有为这些话难过,我那时想的是,丞相风光半生,养出的儿子竟也不过如此,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模样,实乃同市井小民一般无二。
于是我放弃了去勾搭上官燕华的想法。
3.
可皇上虽然不追究,察言观色的我还是一眼便看出我爹的愤怒,和吴氏的怨毒。
我依旧举措不安地坐在席位上,拘束地吃着桌上的糕点。
不出我意料地,回到府上,吴氏并没有对我兴师问罪。
因为那套衣裳是她亲自准备的。
我知道她肯定又在盘算计谋,只是没料到竟然会那么快。
每逢二十二,都是京城逛集市的日子。
吴氏也喜上街闲逛,故作一副贤良淑德的样,让世人觉得她人美心善。
听到那些溜须拍马的话,我的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吴氏大方地将钱袋中的银子分发给那些流浪汉,轻声细语道:「真是可怜人。」
而那些流浪汉一边心满意足地收着钱,一边窜进赌坊。
可笑吗?
可笑至极!
当然最可笑的还是我,因为那日之后,我再也没能回到颜府。
临近黄昏时,我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歹人绑走了。
明明颜倾城那么美,那些歹人却只抓我,还说:「小妞,跟着爷。」
我从最先的慌乱,到看见吴氏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顿时了然。
有预谋的劫持,我怎敌得过。
我被歹人抓到了山谷,山谷僻静,鲜有人来。
他们想要玷污我。
趁他们不备,我夺过了歹人身上的佩剑。
我死死地抓住佩剑,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那一刻,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去见九泉之下的阿娘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错了,是因为恶毒,是因为害了颜倾城,才会咎由自取?
难道真的是上天在惩罚我吗?
可我不甘啊!
阿娘的仇尚未报,我却即将失身于眼前歹人!
仇恨像是发了疯似的在我心底蔓延,我抓起佩剑不管不顾地朝那些歹人劈去。
既然上天让我不好过,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待我死后,化身厉鬼,我定要将那些恶人碎尸万段……
到底没死成,到底是得天怜爱。
在我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持剑乱挥,身上被歹人砍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时,我都挺住了。
视野愈来愈模糊之际,我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冰冷的剑光倒映在我眼眸,成了我此生唯一的光亮。
……
我是被一阵笛音唤醒的。
愣神听了一会儿的我,感受到了蕴含在笛音下的情感,似壮阔无垠的大漠,又似波涛汹涌的江海,蓬勃大器,却又萧冷孤独。
一曲完毕,我还未回过神,倒是那人走进了屋内。
「姑娘,你醒了。」他淡淡地开口,腰间还别有一支竹笛。
「多谢公子相救,公子大恩,小女子定做牛做马,竭力相报。」
我的话让他连连失笑:「不用你做牛做马,楚某不过是随手相救。姑娘既然醒了,便离去吧。」
天地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吴氏容不得我,我再回颜府,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求他收留我,可他并不愿。
他虽不愿,可也并未将我赶走。
……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小心翼翼地跟着他。
也摸透了他的生活习性。
他会在天不亮的时候,起身练武。
每日会在竹林练上两个时辰,紧接着,换下身上汗涔涔的衣物,再走至溪边,洗净衣物。
正午的时候,他会烤两只草鱼。
闻着鱼肉的鲜香,我也有些心猿意马。
「跟了一上午了,不饿吗?过来吃点儿吧。」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皮,很自觉地走了过去,抓着香喷喷的鱼就啃了起来。
想来是我放荡不羁的吃相吓到了他,他深深地看了我两眼,就转身走了。
之后,他每日的汗衣都被我承包了。
我乐此不疲地为他洗衣,偷看他练武。
「你是女子,怎可碰男子的衣物?」他不悦地望向我
「那公子就当我是仆人,是丫鬟吧。」
4.
时间长了,我知道了他的名,楚风挽。
他总会在我脱去鞋袜下河抓鱼时,皱起眉头道:
「颜尚清,你给我上来!」
我不听,依旧摸着大鱼,我也想给他抓上一条。
他知拗不过我,便会施展轻功,直接将我抱上岸。
虽只是扯着我的袖袍,可我却爱惨了这样的触碰。
也渐渐地,愁绪爬满心头。
我时常在想,为何自己不能长得再好看一些?
这样,在他看向我时,我便可以迎上他的目光,而非不自信地低下头。
在跟着他的第三月,他说:「来,同我比划一番,看看你偷学得如何了。」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我在偷学武功。
他浅笑一声,随即道:「不必惊讶,你我同吃同住,我自是清楚你的动向。」
我也不扭捏,接过他递来的木剑,便同他打作一团。
那日,竹林中的清风徐徐,日光正好,剑眉星目的男子,成了我心中永不磨灭的印记。
……
楚风挽模样俊朗,芝兰玉树。
但最吸引我的,还是他周身萦绕着的遗世独立的气质。
我想,他当真是那种淡泊名利、光明磊落的侠客。
我跟了他三年,他传我剑术、授我心法,我们之间从未有任何逾矩。
我想触碰他,想走进他,可好似永远也进不了他的心房。
自卑又阴暗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待我杀了吴氏,了去大仇,我定会陪着他,同他朝朝暮暮。
纵使他不爱我,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与他同看竹林间的风飞尘扬,共赏天际云卷云舒,便够了。
……
可这夜,楚风挽归来时身上掺着浓浓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馥郁香味。
那一刻,我心如置冰窖。
因为楚风挽身上的香气,我比谁都熟悉!
那是颜倾城独有的香囊的气味!
黑夜静悄悄的,楚风挽口中呢喃着的名字,像是刀子,在我心间凌迟。
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的「倾城」,打碎了我对他所有的幻想。
原来,他不是清冷疏离,不是淡漠无情,他只是将所有的深情给了别人,给了那个令我嫉妒得发狂的嫡姐!
我苦笑了几声,原来爱而不得就是这番滋味。
我费尽全力,将楚风挽安置在了木床上,舀来清水为他梳洗。
望着他的睡颜,一瞬间我心底涌出许多邪恶。
若是撕碎他的衣,吻上他的唇,永永远远地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啊!
我爱他,即便他不爱我。
可是,在我触碰到他衣袍的那一刻,我还是停住了。
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随即出了竹屋。
……
次日,楚风挽又外出了。
我原以为他同往常般,上街打酒去了,便也去了他总去的那家酒肆。
可我看到他与上官燕华一同进了京城最大的酒楼。
他们谈笑风生,语气熟稔,像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他们走进酒楼不久后,我也跟了进去。
可一入酒楼,我便远远地看到了人群中最亮眼的那抹身影——颜倾城。
她着一身粉藕色的罗裙,未施粉黛,却独秀其间。
楚风挽背对着我,我未能看清他的神情。
可颜倾城言笑晏晏地与他对望的模样,竟没来由得让我心痛。
让我彻底心死的是,上官燕华与楚风挽离开席位后,竟谈论着我。
上官燕华一如既往地厌恶我:「三年了,颜尚清还跟着你?」
我心里一个「咯噔「,咬着唇继续听着。
「嗯。」楚风挽的声线偏浅,可我知道那是他。
「三年前,你同我保证会杀她!你若是再犹豫,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等楚风挽开口,上官燕华继续道:「风挽兄,你莫要告诉我你看上了那个黑心肠的女人!」
话音刚落,我捏紧的手心顿时松开,楚风挽他会喜欢我吗?
「呵,左右不过是她替我洗了三年的衣物,突然杀了,怪可惜的。」
……
5.
黄粱一梦,该醒了。
颜尚清,没人喜欢你,更不会有人爱你!
你一厢情愿地捧出的真心,被人弃之如敝屣,也是你活该!
我不知在绿柳桥头傻待了多久,也不知那日的晚风为何总是吹进我的眼眶,勾走我的眼泪。
就连楚风挽立在了我身后,也未有察觉。
哭够了,正欲离开时,我看到了他。
他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我,彼此都相顾无言。
是我主动地开的口。
我强装笑意:「好久没来这绿柳桥上吹风了,从前我总是跟着我娘来这儿买糖葫芦……」
「嗯。」他只回了一字。
「楚风挽,你同上官燕华说的话,是故意的吗?你武功那么好,怎会不知偷听的我,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我还是没能沉住气。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我许久。
「若你真的讨厌我,那又为何教我剑术?为何在我生辰送我木簪?为何在我来月事时总为我备好姜茶?为何对我那么好……」
他是除了娘亲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可又为何,他要说出那些戳人痛处的话!
……
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我在潸然泪下前转身离去。
楚风挽并未来找我。
我沿着绿柳湖畔走了不久,便察觉到周围的异动。
四周诡异般的冷清,我欲要抽出身后的利剑。
隐藏在暗夜里的杀手顿时蜂拥而出,纷纷地亮出武器,向我袭来。
我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冷冷地挥动手中利器。
若我颜尚清还是三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今定是在劫难逃。
可这三年,我没日没夜地练剑,风雨如何,艰险如何,纵使满身伤痕,又如何!
既然三年前我没死,那今朝,我便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或许是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并未将我当回事,以至于找来的杀手也都是些泛泛之辈。
锋利的剑刃割破敌人的咽喉,一道道鲜红的血液汹涌迸出,像是地狱开至荼蘼的黄泉花,妖冶如火。
在月亮藏进云层时,最后一个杀手重重地倒下。
他在临死前,还绝望地向我求饶。
他说,是有人花了大价钱来买我的命,还说,若我放了他,他就告诉我那人是谁。
我冷笑一声,手中的利剑未有一丝犹豫地穿破他的胸膛。
我岂会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上官燕华的小人行径还是没有半分收敛!
他既然一心地要我死,那我又怎会让他好过!
这三年来,我除了刻苦练剑外,也多番地打听外界消息。
比如,再有两三月,上官燕华与颜倾城喜结连理,上官家同颜家结为姻亲。
再比如,半年前,闵南一带天降旱灾,饿殍遍野。皇上派朝中大臣前往支援,携数万吨赈灾粮赶赴灾地,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而闵南,正是上官燕华的亲舅舅的管辖之地。
自古以来,官官相护,朝堂关系盘根错节、利益交缠之下,又有几个官能将为民请命牢记心间?
闵南的薛大人,上官燕华的亲舅舅,灾祸当头,不但没有控制形势,还隐瞒灾情!
单单一个尸位素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就得要了他半条命!
若是此事被捅到皇帝跟前,上官家族即便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只是,我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能深入官场内部的契机。
否则,即便届时我去了闵南搜集罪证,也会被那些深谙官场的老滑头逼得寸步难行。
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这个契机竟来得如此迅猛。
6.
初遇穆北溪,是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
我立于绿柳桥头,望着眼前的幽深碧波出神。
因构思计谋太过入神,险些被街上游玩的小娃撞入湖中。
紧要关头,是穆北溪堪堪地将我拉住。
可他力道强了些,不慎将我外袍扯下。
我抬眼看清了他的模样,一袭白衣,干净清冽。
尤其是那双眼,似是盈满了雪巅上洁白的霜,清澈明亮。
只是很多年后,在我被穆北溪金屋藏娇时,不禁叹道自己竟也有看错人的一天。
……
穆北溪见我的外袍被拽下,小脸通红道:「姑娘,在下并非有意为之,实乃当时情况紧急……若姑娘介意,在下愿意择日上门拜访,求娶姑娘……」
他模样端正,气宇不凡,定不会是登徒子,于是我挥挥手以示作罢。
「多谢公子相救,区区外袍,公子无须自责,更无须娶我。」
可不等我离开,他又道:「姑娘,在下穆北溪,是新晋状元。若姑娘担忧在下不能许姑娘未来,还望放心。在下愿意将每月月俸尽数上缴,由姑娘全权管理。」
他竟然是新科状元,穆北溪!
这个据说出身寒门,却一朝鲤跃龙门,在殿试上大放异彩,深得圣心的男人,竟然说要娶我?
前些日子,他被皇上封为闵南巡抚,不日即将南下。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两眼,一改之前的冷漠态度道:「好,我嫁给你。」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那双灵动的眼格外喜悦。
「敢问姑娘芳名?还有家住何方……」
……
几个家丁见我回府,急急地跑去给我爹禀告。
「老爷,二小姐还活着……」
我:……
也是,任谁都不会想到,三年前我能在一群贼人手下死里逃生。
我爹一见到我,便老泪纵横,屡屡地念叨说让我受罪了。
我说我这几年被一好心人家收养,病养好了,我就回来了。
几年未见,我爹的鬓角也生出几缕华发,就连一向保养甚佳的吴氏,也没能躲过岁月的摧残。
吴氏虽也震惊我还活着,但从她的神情里不难看出,她的得意。
她的女儿即将嫁入相府,她怎可不得意?
「小清啊,大娘也担心你得紧,你能平安地回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才能安心。只是你既已不是处子之身,今后想嫁给一户好人家,兴许有些为难……」
几年不见,吴氏还当真狗改不了吃屎!
我爹又气又急地看向我,痛心疾首道:「清儿,你……被……」
在我爹面前,我也无所顾忌,直接掀起了长袖。
袖袍之下,一颗赤红的守宫砂映入眼帘。
迎着吴氏不可思议的目光,我勾起嘴角道:「有劳大娘费心了,不过眼下这时候,大娘还是多操心倾城姐姐的事吧,毕竟姐姐要嫁人了……」
同一时刻,宫里传来消息,让传我爹进宫面圣。
我有些惊讶,穆北溪动作这么快吗?
……
更让我惊讶的是,当今圣上不但同意这门婚事,还给我封了赏。
「兹有贵女颜尚清,性情纯良,淑德含章,今特封为安平郡主,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籍籍无名的颜家庶女,一夕间被封为尊贵的郡主,恍若大梦。
甚至于我成亲的黄道吉日都是皇上亲自指定的。
我和穆北溪再次相遇依旧是在绿柳桥头。
「清儿!」
一道清脆的嗓音传来,我下意识地转头,便见到慵懒地斜靠在茶肆的状元郎。
「好巧。」我走进茶肆,浅浅地笑道。
没等穆北溪开口,茶肆的老板倒是凑了过来闲聊。
「这位姑娘,你是有所不知,这公子从七日前开始,便日日守在这里。从早到晚,风雨无阻。今日见了姑娘,我才知缘由!痴人啊……」
老板的话让我有些脸颊发烫:「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我快过门儿的媳妇了?」
穆北溪翩然起身,在茶桌上留下银子后,便拉着我上了岸边的游船。
绿柳桥头的风景很美,每至初夏,柳絮飞扬,清香环绕。
只是娘去世后,我便鲜有来此了。
思及过往,我出神得厉害,连穆北溪何时买来的糖葫芦都一概不知。
「清儿,这家的糖葫芦很好吃,你尝尝……」
我并未拿起糖葫芦,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认得我?」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有些微愣。
「此话怎讲?」
「你很了解我,知晓在哪里等我,也知我喜欢吃什么。我想,你一定是认识我的。若非如此,堂堂状元郎,又怎会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
「若是我说,我对清儿一见钟情,你可信?」
我冷漠地摇头,自然是不信。
「清儿,你是有喜欢的男子吗?」穆北溪突然问道
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孤傲的身影,可也只是一瞬。
我又摇头:「没有。」
「清儿,在你后方立于桥头的玄衣男子,你可认识?」
后方那道灼热的视线,我岂会不知。
只是不想理会罢了。
「不认识。」
穆北溪笑了:「你还未转头,怎会知不认识?」
7.
见我不答话,穆北溪也没再追问。
只是话锋一转,同我说起了半月后的婚事。
我有些不耐地打断他,问道:「你何时南下?」
他笑道:「皇上开恩,许我推迟一月南行。」
「届时我同你一并前往吧。」
「可是舍不得我?」他挑着眉笑道
我:……
之后,穆北溪不但带着我去了京城第一酒楼——明月居,还替我置办了许多首饰。
我有些哑然地看着他一掷千金,不禁道:「你月俸很高?任由你这般挥霍?」
他苦笑一声,道:「清儿有所不知,我祖上也曾是闻名一方的商贾,传至我爹时,却因他不屑去笼络巴结地方官员,遭人陷害。我自小铺张惯了,一时改不了。若是清儿不喜,今后你就将钱财尽数地收好。」
我心下了然,怪不得他身上没有一丝穷鄙之气,坦荡的心胸和霸气的手笔是这般自然而然。
「你祖籍可曾在闵南?」
他一愣,随即笑道:「清儿还真是聪慧。」
所以他寒窗苦读,高中状元,是为了替父报仇。
不知怎的,我一时心有触动。
只是这份触动还没来得及久存,便被打破了。
上官燕华出现时,我还觉他阴魂不散。
他身旁还有一人,是楚风挽。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抬腿欲走。
可上官燕华偏偏跟我过不去,故意道:「颜姑娘,这见了熟人也不打招呼,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有仇呢。」
「是否结仇,我想上官公子心如明镜。只是这人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怕有的人阴沟里翻船,万劫不复。」我冷冷地回敬道
我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楚风挽,他还是那般淡然冷清的模样,好似他不曾认识我,好似帮他洗了三年衣物的傻姑娘另有其人。
「颜尚清,几年不见,你倒是伶俐了不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最好给我收敛住了。皇宫春宴那次,倾城是性子单纯,才会中你的计!今后若你再心怀不轨,别怪我不客气!」
从小就是这般,颜倾城受了什么委屈,总会有人替她出头。
而我,只能自己忍着。
我从未因此自怨自艾,因为娘说过,向阳而生、坦荡磊落才是名门大家的风范。
可是娘后来被吴氏下毒害死,我成了没娘的孩子,教我怎可不怨!
但今日,为我出头的人出现了。
穆北溪一改温文尔雅的态度,言辞犀利道:「上官家的礼数依我看也不过尔尔,安平郡主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可上官公子非但没有行礼问安,竟还恶语相向,莫不是想治个藐视皇恩之罪?」
罕见地,上官燕华的脸被气成了猪肝色。
他草草地行礼,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一句「安平郡主金安」之后,拂袖而去。
上官燕华走后,我感激地同穆北溪道谢。
他笑得风情万种:「清儿若真想感谢,便考虑让我在而立之年能儿女双全吧。」
我:……无耻!
……
因着皇上的赐婚,我成亲的日子足足地比颜倾城早了半月。
婚事虽仓促,排面却出奇地足。
整个京城街头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的高墙树梢上也挂满了喜庆的红符,甚至于我爹为我置办的嫁妆都盛满了金银珠宝、锦绣红妆。
吴氏见此,虽不甘愿,倒也没发作。
花轿迎亲,热热闹闹。
我被丫鬟掺着,一步一步地进了轿撵。
……
可叩拜高堂时,我无意地瞥见了那双明晃晃的金丝龙纹鞋。
我心里一惊,端坐高堂之上的人,竟不是我爹,而是当今圣上。
想来是圣上器重穆北溪,便亲自前来为他证婚。
我也沾了不少光。
被送进洞房时,我自己揭下了盖头。
礼教老嬷见状,连忙道:「夫人,不可。」
我置若罔闻。
既然这大红盖头不是由心爱之人揭起,那由谁来揭又有何关系呢。
我疲惫地摘下沉重的纯金饰物,倒在床头,回想着昨夜种种。
谁能想到,大婚前夜,新嫁娘幽会情夫呢。
……
昨夜,我去了阿娘的坟头。
只一眼,我便望见了楚风挽。
他挺立又萧瑟的身影,从未变过。
竹笛在寂静的夜里悠扬绵长,一如初遇他那日,初闻笛音那晚。
我静静地立于坟前许久,他并未走近,我也并未上前。
彼此遥相隔望的那一瞬,我竟生出了一股错觉,楚风挽亦是对我有情的。
也只一瞬,这个念头烟消云散。
……
颜尚清不知的是,她离开后,林中伫立的男子奏起了一曲喜乐。
本该在成婚之日奏响的乐曲,却随风回荡在天地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才渐渐地平息。
随之一道湮灭的,还有一道浅浅的男声。
可也只有那晚的蝉蛹,听到了男子带有遗憾与不舍的叹息。
8.
跟着楚风挽那三年,他对我格外严苛。
他说,想学有所成,必定要尝遍苦头。
为了磨炼我的胆量,他让我夜晚独自去闯深林。
林中不少豺狼,初时我也惧怕,可日子久了,被咬伤的次数多了、出剑的速度快了,我也便不再畏畏缩缩了。
只是某个夜里,我没能避开林中毒物,不慎被划破小腿,顿时丧失气力。
那晚格外冷,可我望见楚风挽焦急寻来的那一刻,心尖是暖的。
他无奈又怜惜地将我抱回了竹屋,用嘴吸出了我腿间的毒血,还悉心地为我清理上药。
夜里我因毒复发,不断地冒着冷汗抽搐,他则默默地抱了我一晚。
那时我以为他喜欢我,觉得他不会再让我去涉险了。
可伤口痊愈不久,他依旧让我去深林历练。
直到我再也不会受伤为止。
只是少女不再怀春,我也嫁作他人妇。
可若能替阿娘报仇,能让欺负我的人百倍偿还,那一切便值了。
……
宴宾完毕后,被灌得大醉的穆北溪摇摇晃晃地进了洞房。
和他那清明的眼眸对上的一瞬,我便知晓他是装醉。
「清儿,你就那般不喜我,连揭盖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穆北溪见我掀了盖头,躺在喜床上,顿时爆发出不满,眼里本该盈满的光也逐渐地熄灭。
「这般在意我?」我蹙着眉问
他未发一言,只是用那双好看到极致的桃花眼盯着我。
所幸的是,他最后出了洞房。
刹那,我松了一口气。
……
翌日,天大亮。
我梳洗完毕,便出了房门。
昨夜穆北溪负气而走,我原以为此事会在府上传得沸沸扬扬。
可并没有。
府中家仆安分守己,未有一丝逾矩。
想来穆北溪把他们调教得很好。
我清楚穆北溪心里有气,他此时一身青色长袍地立于花圃前,目不斜视地修剪着枝丫,根本不理会我。
我也不气恼,自顾自地去了前厅用膳。
只是回门之日,我同穆北溪的貌合神离,在颜府被传了个遍。
吴氏好不快活地讥讽了我几句,我也忍了。
毕竟忍了这么多年。
倒是穆北溪,好似见不得我被欺辱一样,端端正正道:「是小婿惹了清儿不快,让大娘见笑了。如今清儿已是我的妻子,也请大娘莫要再随意地指责,若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不知会在背地里怎么编排大娘。」
吴氏被噎得脸都涨红了。
她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竟如此护着颜尚清。
我也有些哑然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世上,除了娘亲,竟会当真有人肯维护我至此。
心里的暖意涌遍全身。
可离开颜府后,穆北溪又恢复成了那副厌烦的模样。
我很知趣,没去触他的霉头。
9.
前往闵南的前一晚,穆北溪喝得大醉。
我正要睡下,他却闯了进来。
不顾我的挣脱,他死死地将我抵在床头。
我本可以推开他,可那一刻,我犹豫了。
他见我没挣扎,竟想得寸进尺!
我又羞又恼,一把推开他。
他苦笑一声,没再强迫我:「你喜欢的人是楚风挽对吧?就是那日在绿柳桥头望着你出神的男子?」
我压下心里的震惊,整理好思绪。
「我不认识他。」
「上官燕华说,你跟了楚风挽三年。」
!
上官燕华!
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给我找不快啊!
「你若是介意,今夜便和离吧。」我强装镇定地说道。
他顿时怒道:「颜尚清!你就没有一丝解释要同我讲?」
我摇头。
他再一次摔门而去。
最初嫁给他,本就是为着利用。
可如今我不想利用他了。
……
次日,丫鬟进屋,发现了一封放在桌上的和离书。
而彼时的我,早已提着剑孤身南行。
驾马而行七天七夜,在傍晚时分终是进了闵南城。
我在城内行走不久,便看到城中央放置着一张楠木供桌,桌上盛满了贡品,还有几个装模作样的神棍在施法求雨。
愚人!
若真有神明,怎会放任人间疾苦!
偌大的闵南城内,灾民不少。
街上唯有的几处粮仓坐地起价,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这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可怜巴巴地从供桌上拿走了一个馍馍,几个神棍逮着小童一顿暴揍。
我气红了眼,从神棍手里救下小童。
神棍见我手里有剑,也没有同我硬碰硬。
而瘦叽叽的小童捏下一半的馍馍分于我,小声道:「姐姐,吃。」
我摇摇头,有些心疼道:「姐姐不吃,你吃。」
他又说:「给弟弟带的馍馍,回家给弟弟吃。」
我送小童归家之时,意外地发现他竟是闵南知府薛晓峰的儿子!
我望着眼前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薛府,内心翻江倒海。
薛晓峰不过是不惑之年,可满头华发,眼里也是藏不住的沧桑和辛酸。
他一见我,满脸戒备。
是小童的话打破了紧张的气氛:「爹爹,诚儿今日给弟弟带回了馍馍。」
那一瞬,不知是我的错觉,薛晓峰竟满眼通红。
他哽咽道:「弟弟不吃,诚儿吃了吧。」
名唤诚儿的小童哭着喊着,最终是没能找到他的弟弟。
他也在疲倦中睡在了父亲的怀里。
薛晓峰这才看向我,道:「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我心中一片了然。
可还是问了句:「诚儿的弟弟是去世了吗?」
薛晓峰倒是没料到我会这般发问,只是悲痛地点了点头:「上个月刚出生不久,便饿死了。」
从前,我一直抱怨上天不公,抱怨为何自己这般命苦。
可见了薛大人,见了诚儿,见了在这昌明世道下,却有人食不果腹,却有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是世人皆苦,各有辛酸。
我:「薛大人贵为一方知府,怎会如此?」
薛:「空有虚名罢了。这闵南城,早已变了天。」
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怎么变,这天下依旧是当今圣上的天下。」
薛晓峰叹了口气:「天高皇帝远,虽是天灾,可却远远不及人为。圣上即便想管,也难。」
我:「听闻大人在京城有远亲,为何不投奔他们?」
薛:「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大人,圣上已任命新科状元为闵南巡抚,那位大人心存高远,浩然正气,想来闵南城离拨云见日的日子不远了。」
10.
穆北溪到闵南城时,是隔日上午。
当时一大批官员出城迎接,好不风光。
或许是位居高位的人都有的通病,他刚上任,便同地方官员混迹大大小小欢乐场。
温香软玉在怀,佳酿珍肴为伴,当真好不痛快!
可半月一过,他却凭着雷霆手腕,撤下了城中央的一干神棍。
不仅如此,还牵出了当地的一系列腐败官员。
严惩贪官、设棚施粮,一时间,穆北溪声名鹊起。
奈何闵南贪污腐败风气太深,强龙也难压地头蛇。
更何况涉及贪污的官员被穆北溪抓了个遍,藏匿阴暗处的大鱼又怎会让他好过?
……
而薛晓峰大人那处,也出了乱子。
诚儿被歹人所抓,用以威胁薛大人。
我才知晓,薛大人蛰伏的这些年,竟搜集到了朝中官员的诸多罪证。
可那群丧尽天良的人,却绑了诚儿!
我到薛府时,察觉氛围不对劲,便翻墙入了院子。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诚儿被拎住衣襟,锋利的刀口对准了他的脖颈。
薛大人气急道:「放了我儿。」
歹人威胁薛大人交出那份罪证,诚儿却噙着泪道:「爹爹,他们是坏人,不要交给他们!爹爹也不要难过,诚儿只是去陪天上的娘亲和弟弟了……」
也是这一时刻,我出手了。
我甩出暗箭,击倒几名歹人。
抓了诚儿的那名恶徒,被我一剑穿吼。
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杀起人来也是得心应手。
可我无时无刻地不在庆幸,自己能救下想救之人。
……
另一边,穆北溪所在之处,早已被杀手围了个水泄不通。
「肆意杀害朝廷命官,就不怕皇上怪罪?」穆北溪冷冷道
「非也,届时大人是死于醉香楼姑娘的身上,而非我们的刀下。」蒙着面的杀手道。
蒙面杀手以为杀死穆北溪是手到擒来,可偏偏半路杀出个剑客。
剑客清风朗月,身手不凡。尤其是一席剑招,使得出神入化。
一众杀手全部有来无回,而剑客也借着月色功成身退。
……
我妥当地安置好薛氏父子后,天际已露出鱼肚白。
城中传出一则消息,上任不久的穆巡抚昨夜里被刺成重伤,危在旦夕。
因闵南药物有限,那位大人连夜驾车回了京城。
我又在城中打听了一番,听说了昨夜陆陆续续地出城的马车众多。
想来,是穆北溪的计谋吧。
我又折回薛府时,竟碰到了多日未见的穆北溪!
他一袭白衣,宛若谪仙。
我本欲拔腿走人,可诚儿却拉住了我。
「小清姐姐!怎么今日来了又走?你快来,家中来了贵客!」
穆北溪缓缓地转头,同我四目相对。
「穆大人,这位就是下官同你说起的侠肝义胆的姑娘。」薛大人连忙为我引荐道
穆北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眸光潋滟。
后来我才知晓,穆北溪早已连同薛晓峰设下这一场大局。
为的就是趁乱将那本罪证送至京城,交与皇上的手中。
而派出城的十余辆马车全是幌子,真正的证物还在穆北溪手里。
真正的消息也被穆北溪飞鸽传书,送出了闵南。
原本穆北溪提前安排了人护薛氏父子周全,奈何那夜的杀手太过凶猛,幸得我去了。
那一刻,我信世间有神明。
因为,善良忠厚的人皆会得天庇佑。
11.
三日后,穆北溪亲自携带着那份罪证,走水路渡往京城。
我没能再逃掉。
因穆北溪给我下了药!
在薛府那日,我因药物而全身无力。
穆北溪笑地淡然:「薛大人,这位可不是什么姑娘,是本官刚过门儿的夫人。今日,本官就来接夫人回家。」
我又重新回了状元府,只是这次被穆北溪捆住了双手,锁在床头。
我多日未有好眠,躺回舒适的软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穆北溪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睡得可好?」他凑近了道
我冷哼,不置可否,睡得很好。
他见我不答话,便自顾自道:「颜尚清,入了我的府,你这辈子都逃不了!」
我:「你想如何?」
他坏笑道:「你说我想如何?」
我涨红了脸,让他放了我,他全然不理会……
那夜,他亲自为我覆上大红盖头。
他用玉如意揭下我盖头那一瞬,我是气笑不得。
炙热的气息尽数地洒在我的肩头。
……
次日我醒之时,已过正午。
他竟也赖在床上,不时地亲一亲我,抱一抱我。
「你不上朝?」
「皇上念我惩治贪官有功,特许我休沐半月。」
「哦。」
他又捏住我的面颊,轻轻道:「日头正好,此刻良辰佳人。」
我剜了他一眼,却满脸羞红。
只是穆北溪真的很好,圆滑又机警,正直又善良,还总是护着我!
我想我是有些喜欢他的。
……
上官丞相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落马之日,全国震惊。
其子上官燕华勾结江湖人士,图谋不轨。
上官父子一夜间沦为阶下囚,真叫人欢喜!
可某一夜里,穆北溪望着我的眼,漫不经心道:「上官燕华在牢里抗拒认罪,还称道他是含冤入狱。」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将死之人,难免有些畏惧。」
穆北溪看了我许久,道:「清儿,你动过薛晓峰的罪证簿?」
「是又如何?」我淡淡道。
在穆北溪将我捆上船时,我便动过那本罪证簿。
上官燕华的罪行,是我模仿薛晓峰的笔迹添上去的。
我就是要上官燕华不得好死。
「其实上官燕华并未拒不认罪对吧?穆北溪,你只是想套出我的实话。」
「清儿,你当真聪慧。」
「穆北溪,你可真蠢,我方才是在诈你。你倒是承认了!」
这回,该轮到他失笑了。
他一把搂过我,道:「清儿,我错了。」
「若圣上当真发现上官燕华的冤屈,查到了我头上,你当如何?」
「若圣上因此震怒,要你杀了我,你又如何?」
他拉住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道:「你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即便你有错,圣上为了顾忌皇家颜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真的有那么一日,你犯下滔天大罪,法不可容,我会杀了你……然后自杀……」
我俯身,打断了他的话,彼此相拥,心心相印。
12.
楚风挽
我是皇宫培养出的暗卫,自小便净了身,为的是一心一意地跟随君王,做他的不二之臣。
可皇上让我去保护一个小丫头。
那个丫头,不是别人,正是颜尚清。
时间久了,我知道了颜尚清的娘,是那位早该死在冷宫的明妃。
到底是皇上曾经最爱的宠妃,即便她母家勾结外戚,即便皇上赐了她三尺白绫,她也依旧没死,还改头换面地住进了颜家。
只是红颜薄命,她到底还是死了。
留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丫头,受尽颜夫人的欺辱。
她从前格外喜爱去绿柳桥游玩,买糖葫芦。
明妃爱她,每次都会为她买上一串。
有一回,她将自己喜爱的糖葫芦给了我。
俏皮地笑道:「哥哥,我每次上街都能看到你!你该不是在跟踪我和我娘亲吧!」
那时,我便知道,她聪慧之极。
我红着脸离开了绿柳桥,此后,便愈发隐匿行踪。
至少,不能让她再看出来。
明妃去世那日,小丫头居然敢独自跑去绿柳桥!
几个想将她拐走的人牙子,都被我吓退。
小丫头又卸下自己身上的所有饰物,通通地给了街道旁一落魄少年。
还说:「哥哥,你的娘亲一定会痊愈的。」
明明她那般难过,可她还会去安慰别人。
而那少年也不是别人,正是今后有所作为的穆北溪。
他母亲身患重病,可他四处打杂换来的工钱也不够买药。
他没法了,卸下一身傲骨,在街头行乞。
后来我去打探,穆北溪的娘身患恶疾,早已是回天乏术。
只是这之后,穆北溪开始攻读学业,日复一日。
再到后来,小丫头便很少外出了。
直到她被颜夫人带出府。
上官燕华是我儿时友人,他知我出生武学世家,便欲托我杀了那小丫头。
他同我说起小丫头是何种恶毒,说起小丫头几次三番地害他的颜倾城。
那次我是埋怨他的。
若不是他,我差点儿没能救上小丫头。
小丫头被几个丑恶壮汉团团地围住,险些清白不保。
可她很勇敢。
真不愧是圣上的女儿。
骨血里就带着的气魄是无论如何也磨灭不了的。
既然她在颜府受尽苦楚,那我便将她带在身边吧。
都说颜家嫡女美得倾国倾城,可我觉却不尽然。
小丫头的眉眼藏尽了所有风华,灵动又隐忍。
举世无双的面庞,让人一眼沉沦。
原以为,她会将我视作哥哥。
可我错了,她也对我生出了情爱。
她日复一日地为我洗衣,教我如何不动容。
她在深夜都还替我缝补衣物,教我怎舍得伤她。
可,我,配不上她……
罢了,既然给不了她幸福,那便不误她年华了。
那日,我同上官燕华饮酒时,故意向颜倾城讨要了一个香囊。
当真就骗到了那个丫头。
我知她偷偷地跟随,又故意说出了那番畜生不如的话。
我的小丫头伤心了,可长痛不如短痛。
她以后会遇上更好的男子。
所幸,她遇上了那个会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穆北溪是真正的坦荡君子,也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他对小丫头的情意,甚至算得上是爱。
闵南一行,我也去了,为了保护小丫头。
可穆北溪流连烟花巷柳,让我不禁产生了丝疑惑。
我跟了他许久,才发现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为的还是铲除贪官。
那些风尘女子一个也没能近他的身。
偶尔喝醉了,还会喊上一两句「清儿」。
想来,他爱惨了清儿。
直到他被围困,我出手相救时,才知他的计谋。
他早已做好埋伏,孤注一掷,只为逼出我。
「在下此番南下,阁下便跟了一路,是何用意?」
我没打算开口,可他突然道:「你是楚风挽?!」
「你头上的发簪,清儿也有一只。」他冷冷地开口道。
「你是她的良人,她今后的生命里,只会有你。」我说完便离开了。
他像是不甘心地在后面追了一路:「那你永远也不要再出现,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是了,小丫头再也不会需要我了。
我也该离开了。
我走前,给颜夫人下了药。
如此,小丫头的双手便不会再被血腥染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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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2: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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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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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玛奇朵朵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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