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代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鹅毛大雪簌簌飞过,最冷的天气将要过去。王府偌大庭院在白茫茫的天地覆盖中露出原本颜色,屋瓦的灰、雕栏的红、松柏的翠……无一不星星点点地透露春回的暖意。
檐下垂挂的冰凌子掉落,远处时而传来清脆「卟」一声响。雪水融化,如小溪般潺潺的,东一道西一道,踩在路上极易沾湿了鞋。
我窝在房内,轻易不想出门。王府张灯结彩,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开始忙碌即将到来的新年。这是我穿到古代的第十年,也是做上晋王妃执掌内宅的第八年。
每当这种重大场合来临,红鸾便派上了用场。她已为周家生育一名男婴,却根本不受此影响,腰肢依旧那么纤细,笑容依旧那么得体。红鸾听说绿莺明年出嫁,专程送上钱财表示祝贺。绿莺虽一向怨怼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收下这份心意。
岁月匆匆改变原本模样,不管真心抑或假意,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好像都已翻篇了。
景常昨天去夫子那处念书回来,在路上跌了一跤。据他告状,是弟弟坑他,故意害他摔的。我想的确有这个可能,把景在叫来一问,他冷冷否认:「没有。」
我要教训他,他不慌不忙地跑了出去,像是去找他爹的架势。
景常见状,委屈巴巴地道:「算了。爹爹总说我笨,好像更喜欢弟弟。娘别再为我和爹爹闹不愉快了。」
我好心疼景常,将他抱在怀里安慰:「没关系,你不如弟弟聪明,但你比他大,你是长子。以后规规矩矩做人,不要把路走偏就行了。」
景常点头:「我要听娘的话,做一个好孩子。」然后也不去找景在玩,坐在屋里看我和红鸾翻查桌上摞了厚厚一沓的账本。
炉里堆的炭烧得红艳艳,暖暖的热空气向上蒸腾。我翻过一页,余光瞥到坐在罗汉榻上的景常乖巧地靠着软垫打瞌睡。我不禁笑了一下,红鸾见状,恭维我道:「王妃有像小殿下这般孝顺的孩子,真是好福气啊。」
我道:「你不也刚生下一个儿子吗?」
红鸾透出初为人母的欢喜,周身气息愈发沉稳,却又叹了一口气:「奴婢的孩子怎及得上两位小殿下,可惜他一出生注定以后仍为奴仆,低人一等。」
红鸾只会计较利害做对己有利之事,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爱情的概念。我想,或许这才是红鸾追求晋王,曾向他隐晦示爱的真正原因。
红鸾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再度带上笑脸,好话逢迎:「不知有多少人艳羡王妃呢!前几个月,奴婢在街上偶然遇见碧鸳妹妹,她也说王妃的福气是羡慕不来的。」
碧鸳已是国公世子的侍妾,算作半脱离了原本阶级。但红鸾口中仍以姐妹相称,说明二人感情是不错的。想着,我顺口问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碧鸳妹妹啊,她过得还算不错。虽是前有正头夫人为难,后有几个新纳的姨娘添了威胁,但她诞下一双儿女,备受世子爷的宠爱。再加妹妹青春正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世子爷忘到脑后跟去的。」
我感慨:「她有子嗣好。」如此世道,权贵阶层的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平心而论,晋王真的为我做了太多。
红鸾附和我的观点:「我也替碧鸳妹妹感到高兴。我虽不似她深陷内宅如履薄冰,但至少她的孩子已成主子了。往后妹妹亦有子嗣作傍,即使失去夫君宠爱,享着富贵的日子太平过一世,未尝不可?」
红鸾身累心不累,生完孩子不带喘的,就跑回我这儿继续上班;碧鸳心累身不累,忍受夫君后院层出不穷的对手,应付着争宠夺爱的伎俩。
我回神,又翻一页帐。不知是炭火烧得过旺供氧不足,还是昨夜没休息好,我越看越昏昏欲睡,眼前密密麻麻堆叠的墨字像一个个小人似的跳起舞来。
「呕~」胃酸翻涌,我突然觉得恶心。
红鸾连忙问我:「王妃怎么了?」
我摆手,月信迟迟拖延,也有经验,我知道怎么了,但先前不敢确定地在等待而已。
红鸾又问:「奴婢去叫府里的郎中过来。」
我点头同意,晋王三月未近我身,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夫背着药箱进屋,细致地替我把完脉,起身道贺:「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这是又害喜了!小的这就派人通知王爷过来。」
我问:「几个月了?」
他答:「大概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啊,我思绪飘着,想要飘回那个时候,是我喝醉酒的夜晚吗?只有那个晚上,我是没有任何记忆的。
不多时,晋王牵着景在入屋。我抱着尚不知情的景常,坐在一端看他。晋王狂喜地上前,笑问:「本王是不是又要有孩子了?」
我回:「是啊。」
景常迷惑地问我:「娘,什么孩子?」
景在闻言骂他:「哥哥笨啊,娘要给我们生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深谙察言观色的红鸾带领屋内外所有下人跪地,高声道喜:「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祝愿王爷王妃喜得千金,再添贵子。」
晋王蓦地回身,对他们道:「说的好!赏!每人十吊钱,见者有份,自去账房领。」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真「喜」了,美滋滋地磕头谢恩:「谢王爷!谢王妃!」
晋王又道:「红鸾。」
红鸾欠身上前:「奴婢在。」
他严声吩咐:「你把桌上的这些账本全都搬出去,见机处置,无法决断的再问本王。以后别拿此等琐事烦扰王妃,让王妃静心养胎,知道吗?」
红鸾领命:「是,奴婢知道。」
「你们退下吧。」
所有人全部离去,连景常都被景在拉走了。晋王近前坐到对面,在我平静的目光中犹豫一番,才吞吞吐吐地说:「你……你别生气,好吗?」
我吐出一口浊气:「我不生气。」
你想要子嗣,我自然得生,我也害怕你抛下我找了别的女人,得不偿失。想到这里,我妥协道:「殿下,这次之后要与我说!合情合理的要求,我不会不同意的。」
晋王沉默地坐一会儿,当我以为他似无话可说之时,又再度开口:「已有景常和景在,本王并非格外想要其他子嗣。那晚听了你的肺腑真言,我只是害怕没有孩子的羁绊,你还会离开我。」
无稽之谈!我反问:「殿下多心了,我能上哪儿去?」
除夕家宴,其乐融融。
景在不肯好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跑到老王妃跟前承欢膝下,把她老人家逗得合不拢嘴。我见景常愣愣地守在身侧,心中一酸,便将桌上的每样菜都夹给他些。他沉默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像只小松鼠似的「咕叽咕叽」地咀嚼。
八仙桌那边的景在闹了一会儿,大吵大嚷:「奶奶!奶奶!孙儿要吃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做事的下人蹑手蹑脚来去静悄悄,整个空阔的雅厅只充斥着他的声音。我在老王妃跟前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坐我旁边的晋王也不管。老王妃命令自己的大丫鬟动手给景在布菜,他吃一口扔了筷子,活脱脱一副挑三拣四恃宠而骄的少爷模样。
我暗地里下决心,迟早有一天我得逮住他,严厉教训一顿。
吃吃喝喝到最后,老王妃仍是很高兴:「来!来!你们又长大了,奶奶给你们一人一份压岁银子!」
另一个丫鬟闻言,端着金丝楠木托盘过来,其上摆放两只红袋子。我拍拍专注吃东西的景常,示意他上前去拿。
长幼有序这时体现出来了,景在再得欢心也只能等哥哥拿完才轮到自己。
景常从笑吟吟的老王妃手里接过红袋,嘴里边说话边掉落没来得及咽下的食物:「谢……谢谢奶奶。」之后,似乎有些露怯,迅速溜回我身边。
老王妃笑容一僵:「景常,你做哥哥的,行事怎能畏畏缩缩?」
景常充耳不闻,埋头吃着自己的东西,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唉,这孩子不常见到老王妃,怕生!
我眼神示意晋王,要他赶紧说几句话为他妈找回颜面。晋王便笑道:「是儿子疏忽了,只想着让景常把书念好,以后也该多带他来看您。」
老王妃依旧不悦,幸亏景在拿红包的时候,冒出一串吉祥话,才令她重新慈祥地笑起来。
酒宴散后,摆了一桌果席。两个小孩平时严格遵循早睡早起的作息,哪顶得住守岁至夜半,一个背靠红木灵芝太师椅,一个手枕黄花梨木五足内卷香几,东歪西倒地呼呼打着瞌睡。老王妃心疼不已,命丫鬟带他们下去好生安睡。
然后,封闭暖和的厅里留下老王妃、晋王、我,并几个无声侍候的下人。我与老王妃不常聚头,即使特殊日子特殊场合不得不聚,她也一向忽视我,从不主动找我问话。先前有孩子们在倒还好,至少能靠他们缓解调动一下气氛,如今孩子们不在,则无比尴尬!
天冷,屋中炉炭烧得很足。我在沉默压抑的环境里坐着煎熬,也困得晕头转向起来。旁边的晋王用手一托我慢慢挂下的脑袋,我猛地醒来,迷迷糊糊看见他藏着笑意的眼睛。
晋王低声询问:「是不是困了?」
我想点头,但安静坐于上座的老王妃忽然伸手拿茶,同时又咳嗽一声。我一个激灵,马上摇头:「我不困。」
晋王不动声色地将肩挪近我,意思是让我靠他小憩片刻。
老王妃一双眼睛盯着,我哪里敢靠,只得打消睡意整裳敛容,坐得更加笔直端正。晋王见状,移开目光,似乎暗自笑了一下,也不管我了。
我昏昏欲睡如坐针毡,为了提神醒脑,有一下没一下抿一口泡得热滚滚的贡茶,又不敢喝多以免如厕出丑。过往七年我都是这么苦熬过来的,真的难受。
终于,外头的人语声、脚步声、烟花燃放声响了,寂寞沉沉的夜被突起的热闹划破口子,像洪水一般灌进屋内。
我大喜,今年的功课熬完了!
老王妃命令丫鬟敞开厅门,大院中央烟花绚烂,火树银光。
这一幕使我百味交集,涌上感动。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惬意,不觉时间流过,又一年了啊!
老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门前,晋王牵起我的手并肩跟在后面。我久久仰头望着此起彼伏、璀璨繁多的烟火,直到眼睛盯得酸涩才恋恋不舍地移开,意外发现身侧的晋王不在看烟花,而在看我。
我一愣,想对他说什么话却梗塞了。
晋王垂下眸子,波澜不惊地将目光转向远处。
嘶嘶火焰燃尽成灰,我们也该告辞回去。老王妃突然开口让我单独留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吓一大跳,不禁心脏咚咚,冒出冷汗,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最近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是不是要批评我?
我随老王妃步回厅中,胆战心惊,垂首待命。想不到她只是淡淡问我:「腹中孩儿几个月了?」
我恭敬地回:「三个多月,尚未显怀。」
老王妃点头一笑,叫我上前,从身后丫鬟举着的托盘那儿拿过另一只红袋递来:「这是给他的压岁钱。」
这是一份长辈对晚辈沉甸甸的感情啊!我伸手接过,觉得手里的重量似有千斤,不禁微微泪目:「多谢母亲。」
老王妃肃容说道:「你这个丫头片子以前做下那么多荒唐的事,好在是个有福之人!生养了两个宝贝孙儿,治理王府多年亦未出错,早已功过相抵,我也不能再怪你什么了。」
老王妃是在肯定我吗?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承认我了吗?
我太激动太高兴了,老王妃又道:「儿子大了,不听娘的话。你既能管住烜儿,以后多替我管管他。」
我立时点头:「儿媳明白。」
老王妃叹一口气,嘱咐:「夜深了,你也累了,回去吧。好好养胎,别出什么差池!」
我慎重答应:「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雅厅。
晋王立在廊下,负手遥望再度沉寂的夜色,静静等我。檐边红彤彤的灯笼照得他英挺的眉宇沾染暖意,周身气质变得出奇地温柔。明明天寒地冻,我却觉得格外暖心,欢快地跑向他,已藏不住自己的笑脸。
我和老王妃的坎终于走过,她肯正眼看我了。
其实老王妃是一个好人。她不喜欢我,就让我走开别碍眼,但从未故意为难过我一次。
晋王见我露出笑脸,亦是一笑:「回去吧。」
我点头,阶下候着几个小厮举灯照路。他不顾余人眼光,打横抱起我道:「路滑又看不清,你怀着孩子,我抱你走。」
我同意:「好。」
道上积有残雪,一行人踩踏雪上沙沙作响。我在晋王怀里望去,唯宣纸糊竹架的格子灯笼吸引视线,被走前头的两个小厮提着,亮色惨白亦如雪光,照出方寸微微几步远的距离。冷空气扑到灯笼上,化为一阵阵烟雾腾了开来。天空似有极细的雪丝儿飘着,但只在灯前看清些许影子,离开光后,什么都瞧不见了。
我注视一摇一晃的灯笼愣愣出神,忆到很久很久之前,我在冰天雪地里跪得全身麻木,有一人走到我跟前。他穿素色的衣袍披雪白的大氅,他怜我孤弱无助施以援手,然后亦抱起我迎着风雪走了一路……
我想,本该遗忘的人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忘记?明明我与他的相处仅短短数月,为什么呢?
于我而言,死生之外皆小事;最深的苦难便是生命受到威胁,朝不保夕。曾经我被强烈的求生欲支配,做再出格的事都觉得形势逼迫理所应当,错的并非我。我不积极自救,谁会救我?
可在此时此刻,我只是突然地想他一下,就觉得自己不可饶恕。
爱恨分明或许才是小孩做的事情。真正经历过,成长了的人总与无法控制,无法面对的复杂情感为伍。
像我这般得过且过的小人物尚且遭此「世事难全」的折磨,不知那些人生起起落落的大人物被岁月洗礼后,又是怎样的心境?
我思绪游散,等到双脚落地,已在如春暖屋之中。值守的绿莺带领小丫鬟们过来参见,明日一早我得陪同老王妃进宫祝寿,因而不再耽搁,草草洗漱后便歇下了。
只有忙完皇宫逢年过节的礼数,我才能在红鸾的帮助下暂且不管内宅事务,做一个清净养胎的闲人。大约初八的时候,皇亲国戚、朝廷官员应酬走动的席面也结束了,晋王空闲下来,开始陪我。
初九,我半躺在平铺锦垫暖席的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浅金的弹墨大引枕,百无聊赖地打盹。晋王盘膝坐在浮雕纹理长方炕几的另一侧,静静翻阅书页。屋内静悄悄而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进入虚幻的梦境。
梦里,许久未见的故人出现,吓我一跳。我惊醒,晋王已不在看书,而在盯着我。我反复默念是梦是梦……侧了个身,再度闭眼。
晋王不让我再睡,他应知道我在其身边未能一心一意,却不诘难我,只岔开话题问:「你以前曾和我表弟做过什么?」
我想有时想什么人做什么梦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再像除夕夜那般莫名其妙地有病下去实在不妥,便心平气和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自己和表公子一起做过什么。
「公子教过我写字。」
「嗯。」
「公子带我去街上看过花灯。」
「嗯,还有吗?」
「还有……」我冷静下来,还有就是公子三番五次地帮我救了我。我踟蹰着,已不想再开口。
晋王冷笑:「是只有这些吗?」他拉我起身到桌案前坐下,摆上笔墨纸砚,又摊平一张白纸,命令,「你写,我教你写。」
我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去拿笔。毛尖的墨刚在纸上一晕,晋王忽而扣住我的手,俯下身来亲自教导。他使的力道不容反抗,我只能顺其心意写两个字。
停笔,晋王问我:「这两个是什么字?」
我回:「是你的名字。」
晋王告诉我:「这才是你应该梦见的人。」
我沉默了,他低沉喑哑的语调发冷,听得我心里毛毛的。
晋王继续道:「你跟我习字,便先将这个名字抄写百遍,抄到刻在脑子里忘也忘不掉。」
我自知理亏:「知道了。」
后几天,晋王开始教导督促我写他的名字。我不耐烦,等其离开才敢甩了手里的毛笔。屋子的地毯上铺满写过的废纸,我不想理。绿莺进门看见,弯腰一张一张地帮我拾掇起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边的平头案上。
我向绿莺诉苦:「我手酸。」
绿莺劝道:「王妃怀着身孕,累了自该歇歇。」
我闻言同意:「对,我就不写,才不管他生不生气。」
绿莺笑了:「殿下敬你爱你,怎会生你的气?」
我叹一口气:「他罚我抄写名字便说明是真生气了,虽然这人喜怒无常,但我待在他身边多年,至少这点还能分辨得清。」
绿莺又问:「若王妃执意不肯受罚,难道殿下还会逼你吗?」
我想了想,道:「他好像的确奈何不了我。」只是我知道,我深深亏欠于他,需要配合对方惩罚自己。
绿莺怔了一会儿,走到座旁坐下。她欲言又止,过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王妃,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跟着绿莺到她住的厢房,她从住处搬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这箱子似乎放的久了,木色沉沉发黑,封箱的锁也上锈了。绿莺取出放置怀里的贴身之物,找到一把亦是生锈的钥匙,将箱子打开。
我近前去看,箱内别无他物,而是成百上千条绣帕。那些帕子上有的绣花,有的绣鸟,但无一例外地,丝帕一角绣着晋王的姓名。绿莺绣的成果简直比我写的字迹更加工整,更加好看。我震惊了,曾与绿莺同住多时,却从未发现她的这个秘密。
绿莺见我不说话,也一声不吭,去取一个火盆过来。然后,她当着我的面,将这些绣帕一条一条地丢到火盆里去烧。火舌窜了上来,窜得很高很高,舔舐着,毁灭着……
我想,绿莺正在与自己曾经深爱的少年做最后的诀别,而她把我叫了过来,参与到这个过程里。古人做事带几分奇奇怪怪的浪漫。
我静静站着,站了很久很久,双腿已有麻意。绣帕如此一条一条地被丢进去,颇具美感,但箱中剩下许多仍没烧完。我有点想帮绿莺抬起箱子一股脑儿地全部倒进火盆去烧,终究忍耐住了。
原是我不懂浪漫。绿莺烧的不是帕子,而是她的少女情怀。
做完一切,绿莺对我道:「王妃,你曾教我一切朝前看!我做到了,我放下了,可你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到呢?」
我羞愧得无言以对。
她哀着声音恳求:「王妃,殿下也是一个需要被爱的男人。从今往后,你能代替我好好地爱他吗?」
原来我动不了心的男人却是他人的挚爱,我叹息道:「好。」
转眼便到正月十五,我、晋王和两个孩子在内院陪同老王妃用过晚膳,元宵不必守岁,老王妃推说身累体乏,早早散了。回到外院,晋王命小琴她们带景常、景在吃汤团去,且让我于堂内稍候。
我坐在摆放阔厅右侧六方桌旁的靠椅上喝茶,屋中只有我一人。地面铺着华丽的绒毯,四周置着名贵的摆设,墙边案上立一方沙漏,「嘶嘶」的声音流走地清晰规律。
未等多久,晋王从内间施施然走出,我看见他的模样彻底没了言语。一向偏好穿锦袍、着深色的晋王竟然换了一身白衣,连头顶发髻的金冠都已脱下,用一根玉簪固定。但很别扭,因他眉眼凛冽,下巴亦是棱角分明,目光即使轻描淡写地飘来,也令人无法忽视他身上长年累月积下的威严。
绿莺对我的哀求尚在耳畔回响,我的愧念源源不断,心想,晋王是不是穿错衣袍了?他本不应该如此打扮的。
晋王见我呆呆愣着,甚至回过神后低下了头,似有逃避之意,便淡淡地说:「本王有个表弟,温文尔雅,喜穿素色。你觉得,像吗?」
我回答不了,我觉得他好像疯了。
晋王走到我跟前站定,我还是不敢看,垂下眸子,瞧那袍角轻轻一晃,是月白颜色。他伸手一把钳住我的下巴,用力抬起,逼视着我惶恐的眼睛,又问:「十年前的那一夜,你穿的是什么?」
「我……」我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忘了。」
晋王神色冷淡异常:「忘了?怎么会呢?你该是记得清清楚楚才对。」
我窘迫不安,微微颤抖。他发觉,冰冷的表情又舒展开来,柔声劝告:「你别拘束,我在帮你忘了不该记着的人。他与你做过的事,我也会为你重新做一遍。只有这样,每当你想起他的时候,永永远远都有我的影子。」
顿了顿,又一字一字道:「秋沉,我要你心里只有我。」
每当我认为已经看到晋王底线的时候,对方总以非常手段再次创造「惊喜」!常常是这样的,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我心里想着这很恐怖也没必要,百感交集之余,理性地选择了往前看。我终于正视他的眼睛,回答:「我记着,我记着那天晚上的所有事。」
晋王闻言笑了,笑得温温柔柔、风轻云淡:「不如你也去换身衣裳。」
从前做丫鬟穿的衣裙在当上王妃后便不能穿了,可我没有丢弃旧物。我走进内间,在衣橱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件竹青袄子,又一条水纹绣边绿白间色的襦裙。我更换好了,坐到镜子前解开发髻,自己动手梳成倭堕髻。
我走出去,晋王过目后问:「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我思索半天,摇头:「殿下,我真不记得少什么。」
晋王指点道:「那晚我撞见你们问过你话,只是你做贼心虚,怎么都不肯开口罢了。」
我惭愧不已:「我……我知道少什么了。但,那是绿莺借我的幕篱,用完我就还给她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话音一落,晋王命令:「来人。」
屋外的侍从推门而入:「殿下。」
「去借绿莺的幕篱过来。」
侍从虽莫名其妙,却不敢不为,还是去了。
等我将取来的幕篱戴上,晋王看着才觉满意:「对了,便是如此,分毫不差。」上前执起我的手,嗓音低低地在问,「走,今夜我带你上街看花灯,可好?」
我叹一口气,无奈:「好。」
晋王牵着我的手出了王府,一辆马车候在门口。他和我坐上车,马夫「驾」一声,不紧不慢地驶起来。车后,跟着十几名侍卫贴身保护。
晋王在车内问我:「京城很大,你们在哪儿停车?又是在哪儿赏的花灯?」
我内心七上八下,他好言相劝:「王妃啊,本王知道你喜欢的只是一个执念。在那个执念里,把我替换成他,给本王一个机会,好吗?」
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庄重地如此威严地唤我「王妃」,如同敲打着我该认清现实和自己的身份。我一身鸡皮疙瘩,深知已是大意不得:「是朱雀街,我们在朱雀街看的花灯。」
晋王忽地一笑,本是板着的面孔柔和下来,眼里似有愉悦的光,整个人变得缱绻多情。并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这是他每次满意我做得好的习惯动作。
我对上他的笑意,猜测,或许他是知道的,也知道我没骗他。
万幸,我刚才说了真话。
晋王直直望进我的眼睛,询问,「你们当时在马车内有没有做什么?」
我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殿下,你就饶过我吧,别再问这些尴尬的问题了!是我怕死,是我不安分,公子是个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呢?」
「那……」他一把拉我重重跌入怀中,附在耳侧沙哑地说,「我是不是应该做些令你更加难忘的事?」
我吓得去推搡:「殿下,别这样吧!走在路上,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是晋王府的马车。」
晋王看我的脸真被吓白了,听从我的意愿,却制住不放:「坐好。」
我便在他腿上乖乖坐好,自我罚抄名字始,这人的精神状况又有一点不对劲了。此时此刻,我不敢惹他。
马车最后停靠朱雀街口,晋王与我下车。道路人山人海,楼阁上、长街边悬挂着的花灯罗织成一条宽阔密麻、五色斑斓的绸带。远处,河流弯弯曲曲地穿过内城,淌入建筑群东面的湖泊。星河灼耀,格外晴朗,圆月横曳在粼粼水波之上,倒影一碎,成了无数点跳跃的金子。
岁岁年年景相似。
晋王大概又在明知故问:「游玩的时候,有人跟着你们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因为我使心机,把影响我发挥的电灯泡都支开了。
晋王听了,从怀里取出一根长长的绳子,牢牢地将我的右手和他的左手绑在一起。绑好以后,他叮嘱我,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别与我走散了。」
我没说话,晋王见状倒未置喙,命令那些站在马车旁的侍卫:「你们守在此处,等本王回来。」
众人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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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1: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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