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里有名的绝色老姑娘,也是京城里最有钱的商人。
看着这万贯家财,我犯了难。
将来我若死了,这钱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我想出个去父留子的办法。
1
醉仙楼里人来人往,水汽渺渺。
我被领着进了阁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
「公子,人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刚送来的小倌,干净得很。」
管事的一脸猥琐地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
他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好在现在京中男风盛行。
我这一身男子装扮倒也不奇怪。
床上纱幔飘动,我凑近了看过去。
心多跳了一拍。
天上的仙人也不过如此了。
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大价钱。
果然绝色。
他眉眼微皱着,比雪还白的脖颈上已渗出一层薄汗。
看来,是被下药了。
醉仙楼的手段我还是知晓一二的。
「阿弥陀佛,速战速决。」我着急忙慌地开始干起了正事。
阿娘曾说过,越漂亮的男人越不中用。
果然,我费了好半天劲也没达到目的。
「你在干什么?」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但声音却打着颤。
这一声吓得我差点从床边上滚下来。
刚才我还在担心这药下多了会不会对人有害。
少了,还是下少了。
这才多长时间,人就醒了。
「看不出来吗?我在和你欢好。」我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他死死地咬住唇,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无耻。」
嗯,我确实无耻。
他现在这副模样,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娘子。
「八千两黄金,看你长得好看,给你打个折,一万两,行不行?」我和他商量着。
放眼天下,最漂亮的花魁也没有这个数。
他脸越来越红,应该是被气的。
深邃而锐利的眼中透出一股杀气。
「你,死定了。」
好吧,不识抬举。
我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我不喜欢强迫,既然公子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但这世上有的是人喜欢强迫别人,那时公子便该惦念我的好了。」
我自动忽略掉他那因愤怒而暴起的青筋,转身走了出去。
2
从醉仙楼出来后,我有些可惜。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生出的孩子应该也不错。
真是便宜别人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来到院中饮酒赏月消磨时间。
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
我拿起酒壶从树上跳下来。
有客至,我得去迎接。
「怎么,公子这么快就想起我的好了?」我看向被暗器打中网成一团的人。
家里这么多钱财,机关总要做得精妙才好。
「你是女子?」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白鸽快要跑了出来。
「是呀,公子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我凑近他说。
「滚。」
我拾起他落在地上的剑,剑身玄铁而铸,透着淡淡的寒光,刃如秋霜。
是把好剑,值不少钱呢。
「那公子就在这吊着吧,我得回去睡觉了,更深露重,公子保重。」我仰头喝了口酒,娇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你等等……」
我回过头,媚眼如丝。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眉头微皱着。
我扬起了嘴角:「我做得这么明显公子还看不出来吗?我——想——要——你。」
他眉头皱得更狠了。
「很痛吧。」我走到他身边,「那暗器上我涂了五裂粉,只要碰到肌肤便可融入肌理,明日朝阳初升之时,便是公子五脏俱裂之刻。」
「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屈,公子何不送我这个人情?」我慢慢引诱着他。
手起剑落,渔网被我劈开,他双手支撑落在地上,仙人一样。
「你可想好了?事关你的名节。」
我眼底笑意渐浓,这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我逼他,他倒还关心我。
我从腰间取出半粒解药,塞进了他口中。
「落子无悔。」
3
次日我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扶着酸痛的腰走下床。
真是个愣头青。
书案旁留了张字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宁渊。」
这是他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把它扔进了火炉里。
借个东西而已,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
「凤梧,凤梧。」院子里传来任雪的声音。
我慌忙整理好衣服,让她看见我这个模样,不定又怎么闹我。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们前天不是说好今天去逛玉琅阁吗?」她着急地拽着我的衣袖,「你忘了?」
「哦。」我尴尬地笑了笑。
「哦?你就哦?你知道我今早上有多兴奋吗?」她冷哼着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看了看她,伸手倒了杯茶:「昨日我新得了几匹云锦,想着很配你,既然现在你生我气了,那想必我送的东西你也不想要了。」
她眼睛亮了亮,转过身:「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那玉琅阁还去吗?」
「当然要去,而且还要你结账。」
我低头笑了笑,这傻丫头。
玉琅阁本就是我的产业,这账怎么结呢?
4
铺子里一如既往地人多。
任雪在里面看得不亦乐乎。
走的时候她拿着大箱小箱,眼含热泪:「凤梧,你也太好了,我要送你一个惊喜。」
本来我没当回事,没想到她却认了真。
没过几天我便被她邀请到一处别院。
「凤梧,为了准备这个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呢。」她小声说着。
「你也……太费心了。」我看着屋里的摆设,眼睛都快掉到了地上。
我只是送了她一点首饰而已,她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啊。
床上躺着的人衣服很少。
「那是我哥,他一直在外面打仗,前几日才回来,我给你说,我哥长得可好看了,你肯定会喜欢的,我给他喝了点迷魂散,你快点哈。」
她边说边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锁好了门。
我有些无奈,虽说我是想生个孩子,但也不能这么干吧。
我快步走到床前,想着先把人弄醒再说。
这身材是真好啊,触感还似曾相识。
我心咯噔了一下,赶紧把人翻了过来。
……
这不就前几日我买的那个小倌吗?
他是任雪的哥哥,御史大夫的儿子?
我心下疑惑,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倒在了他的脸上。
他眉眼皱在了一起,脸也红得厉害。
我摸了摸壶底部。
烫手,很烫手。
「又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纯属巧合。」我递了块手帕过去。
他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公子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次非我有意为之。」我坐过去擦掉他脸上的水渍。
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垂在他的脸上,说不清的诱惑。
他嘴唇紧闭着,都快抿成了一道线。
良久,他才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如墨般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前不久,大夫诊断出我患了重病,无药可医,我父母死得早,可凤家这些产业都是先祖世代奋斗下来的心血,若无人继承,我有何颜面见他们。」
「你……你可以找一个爱你的人。」他眼眸暗了暗。
「天下男子皆薄情,即便有好男儿,恐怕我也等不到了。」我掩下面庞,泪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床榻上。
「姑娘,我不知道你……」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我认识一些好大夫,或许会峰回路转。」
「公子,谢谢你,但我已心死,凤家现在只有我一棵独苗,我只求给我们凤家留个后。」我头顺势趴在他的肩上。
「可这样终归是不妥,我……」他眉心跳动,「我娶你。」
我心咯噔了一下,玩大了,我可不想结婚。
又要守着礼节,又要侍奉公婆,太累了。
「公子好意凤梧心领了,可我一个将死之人,不想拖累公子。」
「公子若真想帮凤梧,就助凤梧得偿所愿,好不好?」我凑近他。
「我怎么助你?」他面上疑惑,丝毫没注意到危险的来临。
「这样。」我亲了亲他的耳垂。
他身子颤了一下,耳红如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好看。」
也因为你好骗。
5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拂过眼前熟睡的人的眉眼:「谢谢你了。」
地上的衣服怕是不能穿了。
我朝四周看了看。
任雪这丫头做事还挺周到。
我赤脚走到衣架旁,小心翼翼地穿好衣物。
刚出来,就看到任雪藏在柱子后,探着头往这望。
「成了吗?哎,我哥呢?」
「哎,你那药是不是不管用?我刚进去他就醒了,宁死不从啊,朝着墙就撞了过去,到现在还昏睡着呢。」
「啊?那我岂不是完蛋了?」她耷拉着脑袋。
「是啊,以后别擅作主张了。」我敲了敲她,「你不去看看你哥?」
「我害怕,凤梧,你再想想办法,做我大嫂吧,我哥真的很好。」她拉着我的衣袖。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兄妹俩,怎么都这么纯真?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姓任,他姓宁吗?」
「他连名字都告诉你了?」她转着眼珠打量了我一番,「不对,凤梧,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衣服都换了,还说和我哥没事?」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好心端了杯茶给他,谁知他手一扬,直接把茶水全倒在了我身上,烫得我到现在皮肤都疼。」我伸手摸了摸手臂。
「不好意思,凤梧,我哥就是个木头桩子,你别生他气。」
「我哥随我母亲姓,当初爹娘结婚的时候就定好了的,第一个出生的孩子随母姓。」
「你父母当真恩爱。」我看向天空。
刚才我与宁渊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我父母确实死得早。
是我亲手杀死了他们。
为了生意而把女儿卖给老变态的人不配为父母。
6
禁赌令一下来,赌场的生意是没法做了。
我开始动了花楼的主意。
目前京城里最好的花楼便是醉仙楼。
它赚得够多了,也该轮到我了。
「东家,您看看这些,都是今日刚到的。」
我移着步子,从他们面前逐一走过。
「不错,你费心了。」
「东家可千万不要那么说,当初要不是您,我早死了。」
「规矩都和他们讲清楚了?」我摇着扇子半躺在软榻上。
「您放心,讲得明明白白的。」
「之前赌场的那些打手都安排在清风楼,新开业,事情肯定少不了。」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正值傍晚,夕阳远远地挂在天边,风中都是青草的味道。
我喜欢这个时刻,如此静谧,又如此安全。
7
清风楼有三条规矩。
一、卖艺不卖身。
二、每日只接待前一百人。
三、来人必须在官场或商界有一定地位。
这三条规矩使得清风楼霎时间水涨船高,很多人为了进清风楼不惜豪掷千金。
商人逐利,凡人逐面,便是这个道理。
越是难求的东西人们才会越趋之若鹜。
面子,地位越高之人越在乎。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清风楼刚营业没几天,醉仙楼的人便按捺不住了。
不巧的是,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那时李太尉正在听云意姑娘拉曲,生生地被人扫了兴致。
可怜那些人啊,不知道埋在了哪个坟头。
8
「这便是咱们的东家。」掌柜的领着人走了上来。
我打眼瞧过去,不愧是花魁,美得雌雄莫变。
「姐姐好。」他微微颔首。
「无礼,怎么叫……」掌柜的脸色一变。
「无妨。」我懒懒地发出声,「叫什么名字。」
「陌玉。」他缓缓抬起头。
好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倒也担得起这个名字。
「听掌柜说,你一直想见我,为何?」
他嘴角动了动,眼睛瞥向一旁。
我挥了挥手,掌柜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我想报答姐姐。」他眉眼低垂。
「我何曾有恩于你?」
「姐姐好心收留了我和妹妹,还送我妹妹去私塾读书,此等大恩我没齿难忘。」
「公子高抬我了。」我从座椅上走下来,「我收留你们也是因为听掌柜说你容颜姣好,送你妹妹去读书也是为了让你安心留在清风楼,我算不得什么好心,要说感谢,公子还是谢谢自己这张脸吧。」
「姐姐这样说是怕我赖着你吗?如若不是你,我应该会被卖进醉仙楼那种地方。」他声音虽软,但语气却很笃定。
这样的人,是很难被改变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那你想怎么报答我呢?」
「听闻姐姐还未婚嫁,我想……我想陪着姐姐。」
他这是在自荐枕席?
我看着他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姐姐是笑我不自量力,还是嫌弃我?」他慢慢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半,「我……我很干净的。」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在想谁教你的这样报答人的法子。」
「因为我没有别的了。」他语调平缓。
我却从中听出了无限的伤感。
「陌玉,你很珍贵的,不要随便就把自己押出去,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就把这份早已失传的琴谱练会。」我从桌上拿起那份琴谱交给他。
他的眼睛亮了亮,伸手却未接琴谱,而是握住了我的手:「我会的,姐……」
那个姐字还未出口,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宁渊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眼底却汹涌至极。
9
「你怎么来了?」我讪讪地抽回手。
怎么有一种红杏出墙被发现的感觉?
「姐姐,他是谁?」陌玉转过头看向他。
「一位朋友。」我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又补了句,「好朋友。」
他慢慢地朝我走过来,今天的他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虽然也凶,但没像今天这样凌厉。
像是刚从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杀回来,眼底还藏着嗜血的渴望。
「你先下去吧。」我低声朝着陌玉说道。
他担忧地看了一下我,终是退了下去。
「你今日不……」
「为什么?」
「啊?」
「是我不行吗?你还要找别人?」
「啊?」
「凤梧,你再试试。」他拿起我的双手就放在了他的衣服里。
「啊!」
我被他这一番操作震得蒙蒙的。
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啊。
「宁渊,你冷静些。」我抽出手转身倒了杯茶给他。
他未接,只是定眼看着我。
「很烫的。」我眉头微皱。
他轻叹一声,终是接了过去。
「你让我怎么办?」
「宁公子,我知你心善,但我并不是你的责任,算起来,我们之前只见过两次面,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你并不了解我。」
我慢悠悠地坐在了软椅上。
「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从软椅上差点滑了下去。
他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不是想要凤家留个后吗?我娶你,孩子生出来随你姓,可好?」他眼神真挚。
「不好。」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他眼中的光慢慢散尽,只余下黑暗。
「宁渊,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天生薄情,这辈子我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不想婚嫁。」
「可我并不会限制你。」
「你现在可能是因为责任或者心中的一点喜欢想娶我进门,但过个三五载呢,你还会如此吗?怕是每每相望,唯余失望了。」
我喝着茶,余光瞅向他。
他脸色很平静,但眉心却止不住地跳动。
「宁渊,你不要……」
「我知道了。」他打断了我的话,径直走了出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他应该是对我死心了。
10
隔天,我收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箱子。
来人说是一位姓宁的公子托他送来的。
我打开一看,竟是有很多地契和银票。
这些东西怕是他用军功一笔一笔换来的。
不过他送给我干什么?
昨天话不是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吗?
「凤梧,不好了。」任雪慌乱地从外面跑进来。
我连忙合上箱子。
「什么事,这么着急?」我拿手帕抹干了她额头的汗。
「我哥他……他要去相亲了。」
我心中一愣:「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呀,你知道和他相亲的是谁吗?李语兰。」
「民间盛传李太尉的女儿风华绝代,我觉着和宁公子挺般配的。 」
「可我不喜欢她,关键是我哥也不喜欢她,但我爹娘硬逼着他去,都动家法了。」
「那你哥没事吧?」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当然有事了,他被打得血肉横飞,最后还是我娘以死相逼,他才同意去见一面。」
我低头笑了笑,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反正我不管,凤梧,你得去救救我哥。」她软着骨头就趴在了我身上。
「你少来。」我用一根指头拨开他,「破人姻缘会遭天谴的。」
「凤梧……」她抽打着鼻子,「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我喜欢他吗?
或许有些喜欢吧。
毕竟我不排斥他的亲近。
但我又想了想。
我平时会想他吗?
不会。
所以男女之情最让人厌烦了。
平白让人纠结。
不若没有。
11
最近城外来了很多难民。
善堂里的孩子听说我要去城外施粥,纷纷叫嚷着和我一起去。
都是些善良的好孩子。
自小经历过人间疾苦,便总想替他人也挡挡雨。
我今日一身男装打扮,刚走下车,便看到了不远处已有人搭好了粥棚。
施粥的女子肤白胜雪,明眸皓齿,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
我把粥棚设在了她旁边。
「小雨,你说宁将军会从此路经过吗?」
「放心好了,小姐,奴婢早已打听清楚了,宁将军今日外出剿匪,回城必然经过这里。」
宁将军,宁渊吗?
我没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子满眼欢喜却又藏着几丝忧郁。
有难民向她致谢,她却后退了几步。
可惜了,善心不纯。
粥桶里的粥逐渐见底,太阳也渐渐沉入西山。
难民之中却引起一阵骚动。
「天天就喝这个,人都有气无力的,朝廷也不管我们,不如死了算了。」
「这粥也不干净,我娘刚才喝了一碗,到现在还狂吐不止。」
「这黑心的,我爹也是,该不会给我们喝的是发霉了的粮食吧?」
「去,砸了他们的粥铺。」
「对,砸了它们,让他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开始动起手来。
旁边女子被吓得花容失色,被人带着上了马车。
「诸位,且慢。」我站起身高声大喊。
可似乎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声音。
不得已,我把桌子上的碗都摔在了地上。
「诸位,请听我说,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恨命运不公,天灾人祸使你们不得不远离家乡,流离失所,但请大家相信,朝廷并没有放弃你们,当今圣上已经集资募捐,在城内搭建了数十所临时居所供大家居住,不日即将完工,而且赈灾粮银也已经在送往你们家乡的路上,等大家身体养好后朝廷自会派人把你们送回家乡。」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对,你是谁啊?」
我刚要胡诌一个名字,就听见一个低沉且浑厚的声音。
「凭我。」宁渊驾马而来。
「你又是谁?」有好事者挑衅。
旁边的人跺了他一脚:「有眼无珠的东西,这是宁渊宁将军。」
「宁将军,我们信你,当初要不是你,我们庄子早被人屠了。」人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这位公子说的句句属实,大家只需安心等待即可。」他翻身下马,站在了我旁边。
人潮慢慢散去,我向他道了谢。
「你怎么知道皇上的决策?」
「猜的,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我脸上扬起一抹笑。
他也笑了起来,眼中光芒万丈。
「渊哥哥。」背后传来一娇滴滴的声音。
她朝我微微颔首:「这位公子是?」
「李小姐好,在下王玉生。」我不慌不忙地回着礼,余光却瞥到宁渊嘴角翘了翘。
好吧,我又在骗人了。
「你怎知我姓李?」
「能有此容貌穿着,除了李太尉的掌上明珠还能有谁?」
我一句话哄得她喜笑颜开。
「王公子着实有趣,我请二位喝茶,不知可否赏光?」她眼角偷偷看向宁渊。
「不必了。」宁渊淡淡地开了口。
李语兰的脸色僵在那里。
「还有以后麻烦李小姐称呼我名字,我们并不熟,噢,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他面色冷峻。
「上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了,我已有心上人。」
「我不信,是谁?还有谁比得过我?」她掩面欲泣。
这姑娘,绝对自信。
我看情形不对,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抓住。
「她。」
李语兰瞪大了双眼:「你喜……喜欢男人?」
宁渊没再理她,拉着我便上了马。
自那以后,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了宁渊有断袖之癖。
他喜欢一个叫王玉生的男人。
12
「为什么把你的财产都给我?」我躺在草地上转着刚摘的小野花。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给你。」
我转过头看向他,睫毛低垂,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似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偏头朝我笑了笑。
「听说你又要出征了?」我换了个话题。
「嗯。」
「一路平安,等你得胜归来,我请你喝酒。」
「凤梧。」他低声叫我,「你刚刚为什么称自己为王玉生?」
「就脑中突然想起来的,怎么,不好听吗?」
「好听。」
猝不及防地,他吻住了我的唇。
只一瞬,像是雪花飘落在冰面上刹那间凌结。
「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但这个归我了。」
他从我发间抽走了一支簪子。
13
他说让我放心,可我的心却平白乱了起来。
清风楼来来往往那么多官员。
没有一个说此仗好打的。
我国战士擅长陆战,可此次敌人却是临水而居。
不仅如此,听说他们还游说了别的国家,统一了战线。
前线的消息传回来得也慢,我心情竟莫名烦躁起来。
夜里也常常做梦。
除了童年不好的记忆,更多的是宁渊那张脸。
我们一起种花、挣钱、打坏蛋,都是我在现实里从未做过的事。
大夫说我怀孕了,夜里多思是正常的。
心愿得偿,这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可梦醒来我总有些害怕,觉着自己心中有块地方空荡荡的。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14
军队获胜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听陌玉弹琴。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我不想哭的。
我们胜利了,不是吗?
可宁渊死了,尸骨无存。
我昏睡了两天一夜。
再醒来时,任雪站在我床边。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哑着嗓子问她。
「凤梧,你在说什么?」她眼圈红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和你哥两年前就认识?」
「你……想起来了?」
「告诉我,为什么?」
「我哥他说想让你自己做判断,即便你失忆了,他也不想强求你因着失忆前的情分而纠结。」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凤梧?我去叫大夫。」
我拉住她的手:「任雪,我心好痛,我心好痛啊。」
我歇斯底里地捶着自己胸口。
我和宁渊两年前因一只古董花瓶而相识。
但我们谁也不让谁,于是结下了梁子。
王玉生便是我那个时候的化名。
是什么时候互相喜欢的呢?
大约是他抽掉我的发簪发现我是女儿身的时候。
大约是他故意装醉被我有意卖进醉仙楼的时候。
大约是他帮我设计院中机关我替他擦汗的时候。
大约是我们每个看向对方的时刻。
反正我们相爱了,很爱很爱。
后来我遭人暗算锒铛入狱,受尽了屈辱。
偏那时宁渊正在战场生死未卜。
我被放出来时产业几乎全被竞争对手夺去。
双重打击下我失忆了。
我忘记了这些痛苦的事,也忘记了他。
15
「凤梧,你冷静些,逝者已逝,你要保重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不然我哥也不会安心的。」任雪轻轻地抱着我。
这个时候,她仿若变成了一个大人。
「任雪,你说,宁渊他会不会也像上次那样,还是会回来的,那个骨灰根本不是他?」
她看着我,从腰间拿出一支发簪:「这是我哥身边的亲信拿回来的。」
我颤抖着接过那枚发簪,上面的花朵都已经有些褪色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爱了怎么办?」
「不会有那一天的。」
「如果呢?如果我不爱你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做回陌生人,我重新追求你,努力让你再次爱上我。」
以前的记忆涌上心头。
「所以一直以来,我能这么顺风顺水,都是你在暗中助我?」我轻轻地摩挲着那枚发簪,眼泪滑过面庞,滴落在那只簪子上。
「凤梧……」任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终究是我自己傻,没有早点看清他的爱。
一个大将军,怎么会被人下药卖进醉仙楼,又怎么会被我院子里的机关所伤?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再骄傲的人,也甘愿在「心爱」两个字下,俯首称臣。
16
宁渊走后,任雪常常来陪我。
我知道她的伤心并不比我少。
她却还尽力逗我开心。
「凤梧,你看,这是我给小侄女做的小衣服,这可是我第一次做女红,好看吧。」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线:「好看。」
「你怎么知道是小侄女,不是小侄子?」
「那我不管,必须是小侄女,要像凤梧你一样好看。」
她朝我撒着娇,眼底却还透着一大片乌青。
宁渊,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你伤心难过吗?
你的父母、妹妹和我。
还有京城里大大小小被你庇佑过的百姓。
你,可真没良心。
其实我也时常在想,你真的没死。
你会在某天突然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但我等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你都没有出现。
我想着你可能是在生我的气。
所以我又等了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你还是没有出现。
我的肚子都大了,好多衣服都穿不下了。
你是不是真的死了?
那你晚上托梦告诉我一声,好吗?
真是个小气鬼。
自我想起你后,竟一次也不来我的梦里。
17
陌玉也时常来看我。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我旁边。
偶尔我也会让他抚抚琴。
怪不得那琴谱千金难求。
那琴音似能穿透人心,直达你的渴望。
我有时竟能看见宁渊就坐在我身边。
我朝他伸出手。
「姐姐,你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吗?」琴音戛然而止,陌玉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
「有什么不好吗?」我收回手,又懒懒地半卧在椅子上。
他慢慢走过来,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毛毯。
「谢谢。」
我伸手接了过来。
「你非要对我这么冷淡吗?」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陌玉,我不想耽误你,如果你生命中曾遇到过那个人,你就会知道,其他人,不过如此。」
「可他已经死了,哪怕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我也愿意,也好过你这样在虚幻中度日。」
「我不愿意,这对你,对他都不公平,我早已吩咐掌柜,你若是想离开,可随时离开,没有人会阻拦你,你天资聪颖,不应该屈居在我这座小庙里。」
「姐姐,你是要……赶我走?」他双手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陌玉,小微渐渐大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考虑,清风楼虽挂着高雅的牌子,但终归是个烟花之地,我给你准备好了一笔银子,你可以带着她去做点其他生意,在京城也好,不在京城也罢,全在你。」我缓缓站起身,直视着他。
他双手握成了拳,转过身:「我不会走的,小微我会想其他法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苦涩地笑了笑。
宁渊,你看,有执念的不止我一人。
18
人都说时间是治愈伤口的最好良药。
可五个月了,为什么我这伤口越来越疼?
「凤梧,今天天气这么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任雪劝着我。
我摸了摸肚子,似能感应到他的跳动。
「好啊。」
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我坐在草地上朝那望。
「以前宁渊也喜欢放风筝,他总说风筝如他,而我便是那个拿着线轴的人,只要我动一动,他便会回到我身边。」
「凤梧,大夫都说了,不让你忧思过度。」任雪一脸担忧。
「没事的。」我朝她笑了笑。
「起风了,我去车上给你拿个披风。」
我点了点头,远处的风筝摇摇欲坠,顺着我就飘了过来,正好落在我手边。
我拿起来看了看,这风筝倒也做得别致。
上面还书了一行小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看来放风筝的人也是位多情之人。
「不好意思,姑娘,没砸到你吧?」耳边传来的声音低沉浑厚。
我心又多跳了一拍。
是他吗?
我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可眼泪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宁渊?」
「姑娘,你怎么了,是伤到哪里了吗?」他脸色着急。
「你不认识我了?」我慢慢地站起身。
「我……我应该认识你吗?敢问姑娘芳名?」他眼睛低垂。
我突然就笑了:「我是你亲姐姐。」
话音刚落,他就狠狠地把我抱在了怀里:「凤梧,你还骗我。」
「谁让你刚刚骗我的?学什么不好,学人失忆。」我抽了抽鼻子。
「你想起来了?」他放开我,两只眼睛紧张地看着我。
「嗯,想起来了,想起来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他温柔地擦掉我的眼泪:「是,是我太坏了,这么长时间,你该有多伤心。」
「你怎么才回来?」
「当时我被敌国俘虏,他们随意找了具尸体划烂了脸,换上了我的衣服和信物,误让大家以为我死了,我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想着回来,回来见你,后来我假意与他们周旋,才寻到了时机逃了出来。」
「我好想你。」我抬手摸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也很想你。」
我低头看了眼肚子。
「这是,这是……」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是你外甥。」我逗他。
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我感受着他炙热的爱意。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应该是人生最幸运的事了。
19
最终陌玉还是离开了,在见了宁渊一面之后。
我忍不住问他到底和陌玉说了什么。
但他只笑说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并和我保证没有威胁他。
我也了解宁渊的性子,他不屑于这样干。
奇怪的是,在陌玉离开的第二天,任雪也留了封书信离家出走了。
难道任雪喜欢陌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还来不及细想,便被宁渊催着去试嫁衣。
我坐在铜镜前,他拿着青黛认真地给我描着眉。
「王玉生,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我再追你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