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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君入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842 更新:2026-06-09 11:05:56

我当替身公主那年和太史策告白当场被拒。

「殿下,某当得臣,当不得驸马。」

此事一经传出,我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而后,在我成一国之君选男妃时。

他却不愿意了。

1

「公主殿下,太史大人给您的信。」

「这是……给您退回来的邀帖。」

我微笑着接过来,在小丫鬟震惊的表情下将信件和请帖撕得粉碎,一把扬到泡脚盆里。

「好一个油盐不进的太史狗。」我恨恨磨着牙,将漂在水面上的碎纸片狠狠往盆底踩了踩,如同把回信的人也一并踩在脚底一样,「他还说什么了没?」

「太、太史大人还说——」

「殿下,某只当得了臣下。」

「当不得驸马。」

一道温和清雅的男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先是一双绣竹长靴,一角紫色朝服,随后是那张让我恨得牙痒痒的脸。

男人狭长的狐狸眼扫过我后,才不慌不忙地施了个礼,然后相当熟练地拿过小丫鬟手上捧着的布巾裹住我抬起的脚。

「切。」我冷嗤一声,扬起下巴拒不配合地把脚蹬在他胸前,脚指头使劲抠男人官服上的绣花,「嘴上说着不当我驸马,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太史策弯起嘴角,朝我身旁的小丫鬟递了个眼神后,不紧不慢地把住我的脚踝。

「天儿热,殿下还是莫要动气了。」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即便是在这种热死人的天里也听得人耳清目明,清风阵阵。

但不包括我。

「太史策,现在屋里头就我们两人,你搁这跟我装什么大瓣儿蒜呢。」我强忍住发烫的耳朵,用力抽回脚,整个人蜷坐在椅子上,用裙子盖住脚。

「一句话,这亲你同不同意,这驸马你当不当?」

他像是遇到极为头痛的事情似的,皱起眉沉默半晌后,长叹了口气。

「殿下,为何一定要我当这驸马?」

废话,要不是真的长宁公主开口说一定要睡到你,你以为我愿意死缠烂打?

2

没错,我并不是真正的长宁公主。

而是她从百花苑里赎出来的替身,真正的长宁公主早就和新欢私奔、找刺激去了,而最后留下的书信里写满了对我的期许和鼓励。

【亲亲,努力攻略太史丞相哦!这样的男人睡起来一定很带劲!】

公主救我于水火,我无以为报,只能把她心心念念却没吃到的太史丞相成功拿下,绑好然后亲自送到她床上。

就是这太史策真跟公主吐槽的一样,狡猾得跟狐狸似的,每回都避重就轻,软硬不吃。

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一个没忍住,掀起裙子伸腿蹬上太史策的脸,脚一用力就把男人踹倒在地。

他手撑两侧,狐狸眼微微睁大,似乎还没明白什么情况。

我用脚趾抵住他的下巴,使劲往上一顶,迫使男人昂起头,露出上下滚动的喉结。

「殿下……休要胡闹。」

「出去。」

「殿——」

我脚上力道又重了三分,男人这下连话都咽了回去。

「本宫说了,出去。」

我保持这个动作,直到太史策从地上起身神色不明离开后,才颤抖着收回腿。

「呜哇……」我大喘气抖着手捂住脸,「刚刚……刚刚这个男人的眼神好恐怖……长宁公主救命……」

装嚣张跋扈的公主真的太难了,作为一个能被蟑螂吓哭半天的柔弱无助少女,在面对太史策要吃人的眼神时,我差一点吓尿。

「公主殿下,门外小将军求——」

「您怎么哭了!」

3

「公主殿下万福。」

跪地请安的少年低头不敢看我,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

「起身说话。」

「谢殿下。」

少年落座后拘谨得厉害,双眸游离,把地面都快看出个窟窿来,都不敢抬眼看我。

我,我忘记穿袜子了。

慢条斯理把袜子穿好后,少年才抿唇抬头,一脸正色道:「殿下交由在下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那晚来长宁殿刺探的黑衣人,是——丞相府的死侍。」

「嗯?」

我眼皮一跳。

难道说太史策发现我不是真正的长宁公主,来刺探我了?

「这是从死侍身上翻出来的密函。」

我接过少年递来的纸条,因为天气太热,手里的信纸都沾染上汗气,变得潮湿软塌塌的了。

「十分抱歉,因为此事关乎殿下安危,所以、所以在下跑得急了些……」

小将军肖驰看我的眼神明亮湿润,端坐在椅子上,像条讨人摸头的大金毛。

「无碍。」

我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低头收了收嘴角的口水。

【……公主,太过……去……她……】

我眯眼看着被汗气晕染成一团团黑蚯蚓般的字符,跟文盲一样就认出这几个字儿。

但从意思上可以猜出,我果然被太史策怀疑了。

「殿下!抱歉!我——」

肖驰急得连敬称都快掉了。

「无妨无妨。」我安抚下因为表现失败而变得失落的小将军,「至少知道这探子的来历了,此次还要多谢小将军帮忙。」

「明日,还请小将军给我个面子,城南聚仙楼一聚,本宫做东。」

4

刚一进聚仙楼,我好死不死碰见了老熟人。

「你怎么在这?」

「真是巧,没想到在这也能碰见殿——宁公子。」

太史策一身青色私服,宽大的袖袍衬着俊秀的脸,显得人模人样。

「宁公子今日好雅兴。」

「没什么雅不雅的,约了人聚个餐。」

我看到太史策摇扇子的手一顿,表情也出现片刻凝固。

「聚……餐?」

他好像还想继续往下问,但由于昨日长宁殿结下的梁子,我直接越过他,朝门口的肖驰招手。

「肖驰!这儿呢!」

转身时,见到太史策面无表情,一双黑眸深得跟要吃人的猛兽一样。

我吓得拉着肖驰的袖子当即钻进包厢。

等落座后,肖驰神情略带恍惚:「刚刚那是——太史大人?」

「嗯。」

「他也在这儿?」

「啧,话那么多干什么,点菜。」

「哦哦。」

偷溜出来逛街的雅兴全被不速之客搅了个稀碎,连吃三盘白灼虾,我都没尝出虾味儿。

「殿下,您嘴角沾了东西。」

「哪儿?」我伸出舌尖舔舔嘴角,「还有吗?」

「额,再往外一点。」

「唔。」我继续伸出舌头,却看见旁边坐着的小将军脸越来越红,手里的帕子都快搅碎了。

「还是我……」

「哐当——」

门外传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我连忙起身后退,刀剑碰撞的声音听得人提心吊胆,单薄的门框也因为通道的打斗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什么人!」

「敢在聚仙楼闹事!」

5

管事的话音刚落,那打斗声顿时消停下来。

又等了两分钟,发现没再有复燃倾向后,我才舒了口气,哆嗦着腿重新坐回去。

我僵笑:「真是抱歉,没想到聚仙楼也会有人闹事,小将军若是嫌弃……」

「没事没事,我都可以。」小将军飞快摇头,「我们肖家人没什么讲究的。」

「小将军爽快,只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我话没说完,刚别不久的太史策衣衫凌乱地推开了包厢门。

「宁公子,方才的作乱声惊扰到您了,某向您赔罪。刚巧遭了这一桩事,包厢里的东西都糟践了个遍,若是不介意,这次的就算在某的头上。」

「权当是赔罪了。」

太史策弯着狐狸眼,即便经历了刚刚的一番打斗,也不见慌乱,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衣领后,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的右手边。

「小将军不介意吧?」

「……太史大人请随意。」

我不满地挪挪屁股,将凳子离得他远些。

「太史策,你也太会顺杆爬了。」

「宁公子谬赞。」

哪个字是在夸你!

我鼓着腮帮看他端起壶倒了杯茶放到我跟前,又行云流水地唤小厮添上筷箸。

「某厚脸前来叨扰,宁公子大人大量,自然也不会发难于策吧?」

太史策倾过上半身,狐狸眼弯得像湖春水,碧波荡漾。

我甚至看见他长睫阴影下那颗细小的红痣。

忽地,我唇角一痒。

男人细长白净的手指擦上我的脸。

「怎么在外也小孩子脾性。」

6

当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满脑子都是太史策眼下的那颗红痣,闭上眼就阴魂不散地在我脑子里跑走马灯。

「长宁公主,您可真是好眼光。」

翌日。

太史丞相同长宁公主遇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不是!为什么要带上我?太史策,你不就是来我们桌蹭了顿饭吗!」

太史策一脸沉思地坐在亭子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

「为什么也要把我关起来!」

「殿下,少安毋躁。」

亭子里热得厉害,阳光热辣得几乎要透过砖瓦把人烤熟,扇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我忍不住跑到亭子边缘,坐在地上脱掉鞋袜,把脚泡进阴凉处的水里。

「啊——爽——」

太史策捏着眉心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以扇击掌:「看什么看,闭上眼,把头转过去。」

「殿下,在外面还是不要轻易如此。」

「少管我,热死我,你负责?」

「……」

太史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会儿,见我没再搭理他后,重新坐回亭子里。

我则惬意地晃着腿泡脚,切身体会到了夏日泡进井水里的西瓜的快乐。

「殿下。」

太史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炷香了,快些起身吧。」

「泡多了冷水,您这个月的月事怕是不好过。」

热得迟钝的大脑硬生生反应了两秒才翻译出他说的什么。

「太、太史策!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7

我是被太史策拎起来的。

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男人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掐着我胳肢窝一提,就跟拎猫崽一样轻松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眼下他正拿着自己的帕子,一丝不苟地给我擦脚。

「你又不当我驸马,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放开——」

我挣扎着想抽回脚,但是被男人抓住的脚踝纹丝不动。

「殿下,莫耍小孩子脾性。」

太史策抬眼,深不见底的黑眸情绪难测,在我看来跟眼冒凶光的猛兽无异。

我当即咬住牙根,强忍住要尿裤子的惧意。

但是眼眶没忍住。

「长宁?太史?你们二人怎么在此?」

我余光隐约瞥见一抹鲜活的黄色,转头就看见本应在御书房的皇帝。

「长宁?怎么哭了?」

我伸手一抹,湿漉漉的。

「你呀。」皇帝也不介意我没行礼,无奈地摸摸我发顶,「是不是又在闹太史策?人家既然拒绝了当驸马,那你就别再缠人了。」

我吸吸鼻涕,察觉到桎梏住脚腕的力道松了些,当即把脚抽回来,缩进裙子里。

「叙白,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别同长宁计较,这孩子从小就被宠坏了。」

太史策低敛眉眼,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寡淡与稳重。

「策不敢。」

「行了行了,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些虚的。」

皇帝转眼又拍拍我的头。

「下月藩王胡琅来访,到时候你也来瞧瞧吧。」

8

等到遇刺的传闻消停后,差不多到月中了。

我忽然收到长宁公主的加急信。

【粟州,救急。】

短短的四个字,字迹潦草,纸张褶皱。

长宁公主这是遇险了!

「备马!本宫要出去!」

「殿下,没有陛下的许可,您不能踏足宫外……」

肖驰拦住我,神色为难。

「啊?凭什么!」

「他太史策早三天就离宫了!我为什么还不能出去!」

「这……」肖驰偏过头不看我,语气艰涩,「太史大人要去粟州指挥疫灾,同您……」不一样。

我眨眨眼,充分发挥长宁公主死皮赖脸的特性。

「疫灾?」

「身为一朝公主,竟然没人知会本宫这事儿!」

肖驰欲言又止:「殿下,这事儿本就不属长宁殿……」

我对肖驰的话充耳不闻。

「本宫这就去请示陛下,堂堂公主自然要心系天下百姓疾苦!怎可束之高阁!」

太史策啊太史策。

这次还真要谢谢你这个倒霉蛋。

9

「罢了罢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随你怎么闹吧。」

皇帝被我缠得没办法,头疼地背过身朝太史策挥手:「叙白,公主就由你多看照些了。」

「记得在藩王到来之前,将公主护送回来。」

太史策眉眼上挑,眼珠朝我这转了圈,俯身领命。

「遵陛下旨意。」

「我为什么要和你乘一辆马车?」

太史策掀掀眼皮:「殿下不是要去体恤民情?」

行吧,这是又在嫌我铺张浪费了。

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天气又热,我待在车厢里要化了一样,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落。

恍惚间我好像变得轻飘飘的,跟朵云彩似的。

脸贴在别的软乎乎的云彩身上,香香的,弹弹的。

我吧唧吧唧嘴,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这又香又弹的云彩里,不满足地又往云彩缝儿里挤了挤。

「啧,怎么还变硬了。」

等我一觉醒来下马车的时候,发现太史策的动作有些僵硬。

「你腿瘸了?」

「……」

京城离粟州有五百多公里,天气炎热,马儿也跑不快,预计在路上就要花费四五日。

「今晚某睡在殿下隔壁,如若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说完,太史策僵着身子走进房内。

我进了房间才想起来从太医院拿的清凉膏还在他那儿,刚想敲门,发现门没锁,下意识就推门进去。

「太史策,清凉膏是不是在你——」这。

眼前白花花的人影看得我鼻头发热,泡在浴桶里的太史策湿着头发,跟话本子里的水妖一样,挑眉转眼都是勾人夺魄。

「殿下,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10

「你你你!你大白天泡什么澡!」

太史策抬起一只手搭在浴桶边,眸光流转间缱绻缠绵,墨黑的眸子跟水洗过一样波光粼粼。

「只准殿下乘凉,却不许某洁身。」他颔首压在手臂上,正眼看向我,「殿下好生霸道。」

不知道是不是泡了凉水澡的缘故,男人声音沙哑懈怠,表情在光影里显得婆娑迷离。

「关、关你什么事儿!」

我红着脸调整呼吸,想将躁动的心跳平静下来,眼神慌乱地打量四周,就是不敢再看对面的男人。

「清凉膏在书桌上的盒子里。」

太史策指明位置后,我迈开步子连忙去拿,离开前又被他喊住。

「殿下。」

他的声音好似也沾上了水汽。

「以后进别人房间,可要敲门。某倒是无碍,只是旁人——」

「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我扔下这句话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后,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争气点啊!」

我用力拍了两下发胀的脸。

「等公主回来了,得了自由和钱财,什么男人没有!」

我捂着怦怦跳的心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竟然一觉睡到天黑。

「奇怪,怎么都没人喊我?」

刚起身,窗户那儿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下一瞬,一双粗糙的大手捂上我的嘴。

「别出声!」

「敢乱动,我就杀了你!」

11

「太史策,你在吗?」

我轻敲了两下门。

「殿下有何事?」

「我来拿清凉膏,开下门。」

屋里头男人安静几秒后才传来脚步声,清脆的开锁声后,门开了一条缝。

抵着我后腰的刀剑戳了戳,我硬着头皮将门推开。

结果下一秒就被太史策抓住手腕扯进房内。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的体温不断从我们两人贴合处传来。

「阁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何急事?」

刀尖戳进未合拢的门缝,向上一挑就轻易将锁头击落在地。

一身黑衣的蒙面男人手执匕首,二话不说就朝我们刺来,银白刀刃险险划过太史策右臂外侧。

我被他搂在怀里,一个转身跌进他床上。

「待好,别乱动。」

说完,太史策反手捞起平日里把玩的扇子,抬手击中黑衣人的手腕。

匕首应声落地。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太史策的力道,愣神一秒后连退数步,从腰间捏出几根银针,二话不说就朝我这边飞射过来。

太史策眼神一凛,转步捞起床帏大力一卷,悉数将银针卷起后一扯,布料应声而断。

「当心!」

我见黑衣人趁着这个空档朝太史策袭来,下意识叫出声。

只是男人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快,脚尖一动,本属于黑衣人的匕首到了他手里,顺着黑衣人袭来的方向顺道而为。

「噗嗤——」

冷刃入肉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相当刺耳。

12

出乎意料,黑衣人竟然逃走了。

我看看只剩下一扇窗的窗户,又看看站在床前一脸沉思的太史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

「我敲门了!」

「……某不是想说这些。」

他敛下眉眼:「此次出行,这类事怕是不会少,殿下还是不要放松警惕。」

月光下的男人一身单衣,容貌昳丽得几乎妖异。

平日里那些刺人的话我忽然说不出口,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哦。」

太史策上挑的狐狸眼因为唇角的笑,越发不似人类。

「殿下这副乖巧的模样倒是少见。」

「……」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今日之事……多谢。」

「无妨,分内之事罢了。」太史策的声音跟他的眼角一样,尾音愉悦地上扬,「如若殿下当真要感谢某,不若借一安榻之处,毕竟这间屋子是不能睡人了——」

「……太史策,你还真会顺杆爬。」

男人笑眯眯地原封不动回了句。

「殿下谬赞。」

屋子里多了个人,我怎么睡也睡不踏实。

左右我是睡不着,干脆转过身朝对面榻上的太史策问出心里的疑惑。

「太史策,我今日午觉一睡睡到半夜,是不是你在搞鬼?」

男人一声不发,就在我以为他睡着时,才缓缓出声。

「某近日连连失眠,房内的熏香有安神功效。」

「原来如此。」

我躺平望着帐子顶。

「那你可多吃点桑葚果儿,黑豆。」

补肾水。

「……多谢殿下关心。」

13

第二日,太史策和我一起从房内出来时,路过的肖驰忍不住瞪大了眼。

「太史大人……殿下……你们?」

我看他的表情,似乎要哭了。

太史策却眼含春水,半敞着上衣行若无事般走到自己房门口,每一个动作却都在叱咄肖驰的大惊小怪。

「殿下,你们——」

「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拍拍他的肩膀,学着太史策的表情关门换衣服。

后面的路程,我全程提心吊胆,好在太史策和肖驰两人加强戒备,没再给行刺之人可乘之机,一路上也算平安抵达。

到了粟州,我被城内的景象惊呆了。

每一间药铺子都排满长龙,无数人捂着口鼻咳个不停,还有部分人面色潮红,站在原地摇摇欲坠。

「这就是——疫灾?」

我穿书不到两天就被公主捡到,签了劳务合同,压根没经历过这些民间疾苦,猛一看这场面,不由觉得喉咙发哽,胸间闷涩。

「离远些。」太史策不动声色将我往后拉,「你去客栈待着,等施粥时,我再喊你。」

「别乱跑。」

太史策说完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殿下,我们回客栈吧。」

肖驰捂着口鼻,俯身小声询问。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他朝客栈的方向走,脑子里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

【……公主,太过……去……她……】

【粟州,救急。】

「待好,别乱动。」

以及那晚站在月光下,太史策妖异的眉眼,和那句——

「殿下这副乖巧的模样倒是少见。」

我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肖驰奇怪地转过头。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不顾肖驰的大喊,我直接转身朝太史策离开的方向跑去。

14

「殿下怎么来了?」

「而且……为什么您要把帕子围在脸上?不会热吗?」

我不顾太史策的拒绝,从他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也给他围上。

「怎么那么多废话,让你戴你就戴!」

等给他围好,我才发现这帕子好像是那天他给我擦脚的那条。

难怪这么抗拒。

「这疫灾不知是什么传播源,眼下只能先护住口鼻。」我也不多解释,直接转头问道,「城主,粟州的医师可都在城内了?」

「回禀殿下,除了在途的,各地医师都已集结在此。」

「好。」我点点头,「我对疫病也不了解,这种专业的事还是得靠他们业内人士,不过——」

「从现在起,每个人都务必戴好围巾护住自己口鼻,尽量避免人群聚集。」

「这、这是何意?」

城主不明所以地看看我,又求救般看看太史策。

「这叫避免群体传播……算了,解释了你也不懂。」

太史策笑眯眯地应和点头:「不错,你听殿下的话便是。」

城主擦擦额角的汗,连连点头。

「是、是。没想到陛下如此重视疫灾,竟然安排太史大人同公主大人同行,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我没再听城主的吹捧,转身离开城主府。

路上,我余光扫到身旁太史策,他一直在笑。

「你在笑什么?」

「有吗?」太史策抬手想摸摸嘴角,结果摸到一层布料,「殿下好功力,被帕子遮住都猜得到某的心思。」

「不是。」我毫不留情推翻他的说辞,「只是你的眼里都是不怀好意。」

「……」

15

我没忘记来粟州解救公主一事。

只是手里的线索太少,除了那张纸条,我一无所有。

焦虑无措之际,客栈小厮忽然敲门递过来一份点心,是京城特有的梅花米糕。

我正奇怪是谁送过来的东西时,最上面的梅花糕点似乎有条裂缝。

掰开来一看,是张小字条。

【子时,不忘桥。】

这字迹,和当时那张字条一模一样。

心绪难耐挨到子时,我忽然发现。

我不认路。

深更半夜,路上没什么人,我捏着匕首颤颤巍巍走在路上,路边的野猫已经把我吓哭三回了。

等我抽抽噎噎到了不忘桥,子时早已经过了。

和想象中不同,我原以为不忘桥是河上的桥墩子,没想到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店。

我被人引进门,内堂五六个彪形壮汉环胸而立,每个人看我的表情都凶神恶煞,而我就是那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就在我两股战战准备逃回去搬救兵时,引路小厮笑着推开一扇门。

「姑娘,人就在里面。」

我捏着匕首和特地装了满满一包的银子,手背一抹眼角,郑重地点头推开门。

「恭迎殿下——」

一推门,浑厚响亮的齐声问候将我震在原地。

什、什么?

我不是来救长宁公主的吗?

怎么这一屋子都是熊一样的男人?

16

「殿下,请用茶。」

身侧一猛男大手端着茶杯,小心翼翼端到我面前,大掌四平八稳,茶水没溢出来一丝。

我挺直身板坐在凳子上,害怕到僵着脸,面无表情。

一度怀疑这是针对我的阴谋。

难道太史策确认了我的身份,要将我杀人灭口?

可是对待俘虏也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吧?

「殿下,您已有三月有余未联系我等了。如若不是您亲自出现在此,我们还以为——」

黑脸男人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是心下却有了个猜测。

这些男人个个身形高大,血气凛然,明显就是私养的兵。

况且又尊称公主为殿下……

难道公主要谋反!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再看面前的一群黑脸男人,不由得汗毛直立。

这放在古代被揭穿可是要掉脑袋的!

为了长宁公主的脑袋,我硬着头皮解释:「啊,这、这段时间我有点忙,所以——」

「难道还是因为那太史策?」

「不识好歹的东西!殿下能看上他,是那小白脸的福气!竟然还敢如此!」

「殿下!我等今晚就绑了他,给您放屋里!」

这哪是养了一群兵!

这是养了一窝土匪!

好说歹说才算是安抚住这群躁动的大兄弟,我虚脱地靠进椅子后的软垫里。

「我来此本意是为了赈灾,顺道来看望你们一下而已。不必如此激动。」

结果说完这句,这群大汉更激动了。

「殿下体恤民情,竟不远百里来此!」

「殿下好生之德!」

「殿下、殿下牛逼!」

「……」

17

第二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出门时,肖驰吓了一跳。

「殿下您这是没睡好?」

我疲惫地点点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太史策从门外进来,见到我这副模样表情,倒有些意味深长。

「殿下,昨儿可是做噩梦了?」

我懒懒地抬眼,温吞地瞪他一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噩梦……

脑海里又回忆起那群黑脸猛汉,和目前依旧不知所终的长宁公主。

如果这都不算噩梦,什么才算呢。

「现下药房正在施粥,殿下可以同某前去?」

「走。」

我二话不说从凳子上蹦起来。

希望社畜工作能让我遗忘昨晚这场噩梦。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我看着眼前排起长龙戴着围面的黑脸壮汉长龙,舀粥的手抖了个机灵。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

这嗓门一个比一个嘹亮,屋子里所有病人的声音加起来都比不过其中一个。

等我将这锅粥分发完,赶忙扔了这个烫手山芋。

昨晚壮汉军的领头人告诉我,那两张字条都是他写的,目的是确认公主是否平安无事,眼下知晓不是长宁公主的手笔后,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是这气松到半截,门外一随行侍卫递过来一封加急信。

皇帝写的。

【藩王已至,吾儿速归。】

一事接一事,家里又开始催相亲了。

18

太史策还要在粟州再待两三日,直至疫灾控制住才能离开。

临行前一晚,他将一个小木头盒子递给我。

「这里头是新做的清凉膏和乌梅饮子粉,殿下可以路上用。」

男人还是平常那副所有事都不放在眼里,风轻云淡的样子,就是眼睛比平时眯得厉害,看不清眸子的神色。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正准备关门睡觉,却被他一把抵住房门。

陌生的男性气息忽然凑近,他似乎也用了清凉膏,不时有薄荷甘草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糅杂着他沐浴过后的水汽和皂荚香,让这燥热的夜晚变得平缓和煦很多。

我被他单手按在怀里,听着男人隆隆的心跳声,半晌没敢动。

太史策是真的奇怪。

平时搞暧昧,到了正经问他嫁娶问题又避之不答。

活像一个封建版渣男。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旋上,贴在我后背的手像撸猫一样上下顺。

就在我保持这个前倾的姿势要僵了时,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再会了。」

「殿下。」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看太史策的背影活像看神经病。

人真的不能压力太大。

不然就会变成太史策。

神经病一样。

回到房内,我将小盒子放在枕边,早早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们出发很早,以至于城内大多早点店还未开门。

就在我以为要空着肚子去下一座城池用饭时,店家小厮忽然送来一笼包子。

「姑娘,这是住您隔壁那屋的公子特意交代的。」

「您趁热吃。」

切,这渣男还挺会。

19

离京城越近,我心里越惶惶不安,就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眼见着长宁公主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真正的长宁公主却联系不上,寄出去的信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我蜷坐在马车里,紧张地咬指甲。

「怎么办,如果联系不上公主本人,那这个亲是不是就得我来帮她结了?那洞房是不是就得我来帮她入了?那孩子——」

越往后想越可怕,我连连摇头,说什么都得阻止这场荒谬的婚事。

「殿下。」

赶车侍卫忽然发声。

「前面有一人拦住车架,说是想和您见一面。」

「什么人?」

「自称是……藩王胡琅。」

我震惊得瞪大眼。

这里离京城还有十余里路程,藩王为什么会来这拦车?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我示意停下马车,伸手撩开门帘一看,顿时睁大眼。

这、这人不就是那晚在不忘桥给我斟茶的那个黑脸壮汉吗!

「小王胡琅!见过公主!」

他骑在马上,一身墨黑袍子和络腮胡衬得男人血气凛然。

「藩王殿下——」

「不不不,您喊我胡琅就行!胡琅就行!」

马背上的络腮胡男人露出与身型不相符的讨好的笑,看得周围一众侍卫目瞪口呆。

赶车的侍卫喃喃。

「我记得传闻中的藩王……不是这样的啊……」

20

同胡琅匆匆回宫赴宴时,皇帝明里暗里在过问藩王的联姻意向。

胡琅几次三番顾左右而言他,全然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

皇帝也并未多言,宴席散后,将我和胡琅赶到后花园赏花,美其名曰交流文化。

乌漆嘛黑的环境里,我只看得清彪形壮汉的眼白,其余都是黑乎乎一团。

「殿下……」

这声叫得我头皮发麻。

「宫内少言。」

「哦哦哦。」

接下来几日,我被皇帝下旨软禁宫内,且行三步必见胡琅。

这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胡琅局促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活像受气的小媳妇,并拢腿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已经三日没出过这长宁殿了。

「哎——」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啊?」

我趴在桌子上,热腾腾的石桌烤得我面皮发烫也浑不在意。

「这、那狗皇帝说我不娶您就、就不让出宫门……」

胡琅也没想过皇帝使这手段,如果是为了自己手里的兵权随意安排一位公主也还好,但怎么就这么巧落在殿下头上呢?

「不好啦——」

贴身丫鬟神色慌张跑过来,气喘吁吁扶膝大喘气。

「殿下、不、不好啦!」

我趴在桌上动都不想动,懒洋洋地转过脸看她:「怎么跑成这样?」

「太、太史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太、太史大人在、在御书房!」

「御书房就御书房呗。」

「太、太史大人带兵在围堵皇上!」

「围堵就围……」

我话未说完,「腾」一下立起身子。

「围堵!」

21

我是做梦也没想到,不光长宁公主想着谋反。

连太史策也不是个安分的。

在我提裙子匆匆冲到御书房时,太史策和皇帝正面对面坐着喝茶。

而周围站着一圈持刀剑枪戟的黑甲侍卫。

「殿下,刀剑无眼,请退后!」

拦我的是太史策身边常见的那个护卫,虽然没有恶言相向,但也寸步不让。

因为隔得太远,我没听清他们两人说什么,只是看气氛还挺和谐的。

「殿下,我们先回去吧。」

胡琅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我默默跟他重回长宁殿。

一路上,我脑子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但是冥冥之中又好像遗漏了什么。

就像玩魔方时,九个色块都齐了,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色块卡在异色那个旁边。

「没想到太史策动作那么快。」胡琅喝酒一样将壶里的茶水一口闷。

「殿下,我们要动手吗?」

「嗯?」我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动手?动什么手?

胡琅察觉出我的疑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后,凑过来小声解释。

「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待太史策谋反后,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忍不住张大嘴,感慨长宁公主的聪明与敏锐。

原来她早就知道太史策会起兵谋反!

壮汉军原来就是这黄雀!

胡琅一番话解了我的后顾之忧,心里感慨长宁公主料事如神,再世诸葛,我直接点头应了他的话。

「可以,按之前计划行事。」

22

长宁殿。

我摇着扇子躺在软榻上,周围摆着三四个冰盆,相当惬意。

自发生宫变,皇帝宫里头的一众妃子根本无心享受,库里头的冰和水果,我接手大半,日子过得相当奢靡。

「殿下,好生惬意——」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让我吃葡萄的手一抖。

「你这时候还有空过来?」

我侧眼看了看许久未见的男人,他这些日子似乎过得相当疲惫,眼下乌青,似乎连下巴的胡茬都没清理就过来了。

「如果是来看望殿下,某自然时时都是有空的。」

他动作自然地和我挤在同一个软榻上,捏起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只是殿下这态度,让叙白着实伤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叙白。

他的字。

我抬眼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什么态度?」

他眯起狐狸眼,上挑的眼尾说不尽的风流,引人遐想。

「宫里头的事情,殿下应该都知晓了。」

「只是殿下这态度,似乎有恃无恐?」

太史策真敏锐。

我挪挪身子,踹踹他的腿,示意他往外靠靠,结果男人依然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什么有恃无恐不有恃无恐的。」

我囫囵将话掩过去,不接他的话茬。

太史策深深看我一眼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别家事似的。」

「就连那次被人夜里刺杀也不过问。」

太史策按住我继续拿葡萄的手:「这等寒凉之物,殿下还是少吃为妙。」

「不如我们聊聊当时的同甘共苦如何?」

「比如那晚将军府派人刺杀的事?」

我拍他手背的动作一顿,转头正眼看他:「什么意思?那晚来的人是将军府的?」

太史策收回手,对上我的视线点点头:「不错,聚仙楼那次也是。」

「可是为什么?」

男人懒散地靠着背后的软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才开口:「将军府是陛下手里的,这下,殿下可是明白了?」

原来皇帝已经察觉到太史策的谋反了?

只不过因为手下菜鸡,行动没成功。

「所以你这是解决完皇帝,准备下一个了?」

「这么说……倒也可以。」

太史策忽然坐直,正色言道。

「殿下,某后悔了。」

23

长宁公主也是太史策计划的一环。

原本我会是他培养的傀儡公主,窃取藩王兵符的工具人,结果他临阵倒戈,彻底沦陷敌方阵营。

「殿下,您眼下愿再问某一次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又按捺不住内心涌起的恶趣味。

「太史策,你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策。」

「?」

「你难道没想过我不是长宁公主吗?」

太史策表情呆滞一瞬,然后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捧腹大笑。

「殿下、您、您还是这么有趣。」

男人的表情因为这夸张的笑变得生动,狐狸眼也润上一抹水光亮色,越发娇艳昳丽。

「你笑什么。」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本来就知道我不是公主本人吗?」

他见到我手里的字条,动作一滞。

「这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肖驰给的。」

他接过字条,看着晕掉的字迹,原本松下的眉头又紧蹙起来。

「这上面的意思难道不就是发现我不是公主本尊了吗?」

太史策难得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斟酌怎么说。

「您……到底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长宁公主的?」

见他神色不像撒谎,我忽然心间发凉。

「我……我真是长宁公主?」

「那在外面的那个长宁公主又是谁?」

想不到我竟然掉进了真真假假替身坑里。

24

那天谈话聊天之际,胡琅带着一众壮汉军悄无声息围剿皇宫里的黑甲兵,并成功将皇帝、太子等人钳制。

按照长宁公主的原计划,是在太史策起兵谋反后大肆宣扬其罪行,趁他在民间积威不久,根基不牢,出其不意将其拿下。

既博了个好名声,也拿了太史策手里的实权。

只是此事有一个风险,就是「兵」。

眼下京城的兵大多都在皇帝手里,太史策虽然不掌管金鹰卫,却有调遣皇宫黑甲兵的虎符。

而壮汉军大多分散在京城外,如果要尝试「农村包围城市」的话需要时间。

好在时间赶得上。

那天关于真假长宁公主的话题并未结束,太史策就被冲进来的胡琅绑了起来扔进了暗牢。

而我还沉浸在「我可能是公主本尊」的震惊中没缓过神来。

「没想到殿下还愿意来看某,是某之荣幸。」

太史策两只手被高高吊起,满头乌发披散在身后,纤瘦的身材被宽大的白色里衣罩着,显得有些空荡,充斥着颓败堕落的破碎感。

我走过去本想和他对视,却发现因为身高原因,我只到他胸膛的位置。

「胡琅!搬个凳子!」

「哎!得嘞!」

踩在高凳上,我终于可以俯视这个狡猾如狐的男人了。

只是让我意外的是,他眼里没有一丝惧意,昏暗的室内那双狐狸眼亮晶晶的,跟看见什么宝物一样。

「太史大人,没想到您也有这一天。」

「哈——」他的笑声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哑哑的,听得我耳朵发痒。

「某自认为算无遗策,没想到竟然漏了您这儿。」

太史策将脸凑过来,贴得极近,长长的睫毛几乎戳到我的脸。

「殿下,您之前的话可还作数?」

25

稀里糊涂地,我成了九州一帝。

而我是不是长宁公主这一问题还是个问号。

「陛下,这是太傅大人递上来的花册,上头都是京城里头适龄未婚男子。」

「嗯?」

「说是希望您为皇宫开枝散叶……」

「嗯?」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桌上的奏折和册子:「你看看这太傅在干什么事儿?我现在就算不是真龙天子,也算是一国之君吧?」

「好歹都是当全民奶爹的人了,怎么还有儿子催老子结婚的?」

「不批不批!」

王总管脸色尴尬,又被一众大臣盯得厉害,只能又开口劝。

「这……奴才听说,这里头有不少容貌俊秀,能歌善舞……啊不对,能文能武的才子。」

「陛下,您要不赏个脸去瞧瞧?」

我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走走!」

刚出门,我就被一奴才拦住了去路。

「陛下,太史……太史大人有事请您到长宁殿一叙。」

「太史策又闹什么幺蛾子?」

自从太史策被我从暗牢放出来之后,依然稳稳坐在丞相的位置上。

唯一的不同,就是越来越爱往长宁殿跑,以至于现在直接住在了偏房。

「太史策,你又搞什——」

刚一推门,我就定在原地。

奴才嘴里有要事找我的太史策正从浴桶里站起来,白色长衫搭在肩上要掉不掉的。

他听见我的声音后侧过身,流畅的肌肉随着衣衫若隐若现,打湿的部分透出肉色,未打湿的部分只显出薄薄的一片黑色阴影。

「你、你……大白天洗什么澡!」

太史策垂着睫毛,眼下那颗红痣滴血一样动人心魄。

听了我的话,他抬眼看过来,水润的狐狸眼荡起无数波澜。

「叙白,求陛下怜爱……」

26

自从太史策成功上位后,催婚的册子日渐消亡,大殿上再无人谈及催婚催子。

「我感觉我真不是长宁公主。」

「您这是还未想通?」

我躺在他腿上,享受着手下败将的服务,一口叼上剥好皮的葡萄。

「不是想不想得通的问题,而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的问题。」我咽下葡萄,正眼看他,「如果我真的不是长宁公主,那你就不能喂我这葡萄,明白我的意思?」

太史策投喂的动作一顿,难得肃着脸。

「您就是长宁公主,这点毋庸置疑。」

「那为什么我对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但您可以叫得上长宁殿每一个小丫鬟的名字,不是吗?」

我一怔。

好像是,我刚到这那会儿,长宁殿的每个人和每个角落我都无比熟悉,就跟是自己家一样。

「但、但是我有些记忆不属于这里啊。」

「比如?」

「比如之前在粟州围面的事儿!」

「一些话本子里也会提到这些不是吗?」太史策扫了眼奏折旁边的一摞话本子,意有所指,「记忆并非完全可靠。」

我被他这话反驳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

太史策捏过一颗葡萄堵住我的嘴。

「况且,您的字迹和曾经收到的字条字迹完全一致。」

「所以没关系,您无须过多在意。」

男人垂头和我对视,阴影下的双眸深不见底,情绪难测。

「您是长宁公主。」

「是九州的天子。」

「也是太史策的陛下。」

番外一

我好像真的是长宁公主,因为我和她都对太史策有莫大的兴趣。

不然为什么失忆后也依然要攻略征服这个狡黠如狐的男人?

「陛下,肖驰小将军求见。」

将军府一众自我登基以来被太史策连根拔起,原因是谋害皇族。

吐槽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我也在怀疑他是不是在公报私仇,而肖驰是我唯一护下的将军府独苗苗。

「殿……陛下。」

少年相比之前消瘦许多,整个人气质大变,眼神是与曾经截然不同的凌厉。

「臣是来自首的。」

我撑着头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曾经给您的那张字晕掉的字条,是臣的手笔。」他表情复杂,却一如既往地不敢抬头看我,「并非家父安排,而是……臣自发做的。」

「为什么?」

「臣害怕。」

「嗯?」

「臣怕您失忆后也一心想要太史策,害怕您即便没有了对太史策的情意,也不愿见臣一眼,害怕……害怕您忘了登基大计……」

我不由睁大眼,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冒鼻涕泡的少年……或者青年。

「起来坐那儿,你细说。」

「……是。」

肖驰狼狈地用手背擦擦眼角,缓了下情绪后才继续道。

「早在之前您就听到了要和亲的消息,所以您决定想法子来推掉,但是、但是臣没想到您竟然想直接……直接……」

他小心翼翼看我一眼。

「没事儿,我懂你意思,继续。」

「然后您说您是藏不住事儿的,这种事情既然安排下去了,就放手干,干脆直接找了个巫师将自己的记忆抹掉了。」

我嘴张得老大。

合着我之前这么莽?

牛逼。

「之后呢?」

「之后我就按照您的计划一步一步实施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册子,上面零零散散写了几条建议,草率得一塌糊涂。

「这、这……我之前的胆子真大,谋划这点就敢造反。」

肖驰缩缩脖子。

「您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只要紧跟变化走,就有九成胜算。」

「……行吧,那藩王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您亲舅舅。」

「嗯?我竟然是捡来的!」

「确切地说是抱养的,连太子他们也是……前任陛下他不能生育。」

难怪后宫这么和谐。

「等等,那太史策的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说到这,肖驰红着脸挠挠头。

「这个我是听您的安排,把从父亲那里得知的动态全供给藩王殿下了。」

我看着眼前笑得又和之前一样天真的肖驰,忽然可怜起在吃牢饭的老将军。

合着老将军年年都上当,还当当不一样。

「啧啧啧,肖驰,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你可是朕的大功臣啊。」

「那殿下,请您将我和父亲关在一起吧。」

肖驰展颜露出一个哭样的笑。

「臣又败给了太史策,眼下也对不起父亲和将军府众人。」

「……行吧。」

肖驰从位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久久未起身。

「谢——陛下。」

走时,只余下地面湿湿的两块印子,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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