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喜欢你一般吗?
秃头公主和亲记
「你要小心。」魏紫堇的脸上也挂了彩,他环视了一圈惊恐疲惫的大家,解下腰间的雪子未递给我,「之前大婚的时候,你说物归原主,当时我还不与你相识,如今把它再次送给你,希望你们平安回来。」
「好。」我不再多说,揣好葫芦转身上马,向宫门飞奔而去。
魏紫堇,算是我在北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一个从来话不多说只默默支持我的朋友。辛贵妃与我说,当时要挑选东西送到朱国,她本意让魏紫堇随意选一个物件,反正也只是走个形式,但他却说:「纵使有天大的能人护着她这位公主,也是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的一个女子罢了,但凡能让她感到一点安慰,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难事。」他的温柔君子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这天下诸子皆是有情有感的灵魂,奇亚子雕刻雪子未赠与他,实在是他配得上这极寒梅君的馨美高洁。
此时的我纵马宫道,我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一刻都不愿多等。远远的,他就站在那里,披着甲衣,左手还打着绷带。我没有勒马,他冲我一笑飞身上马,我们必须在三天后带着精锐赶赴边境。
法源寺落于山脚,背靠大山纵深宽广,寺里只有一位主持。
「二位施主,贫僧等候多时。」主持是先皇时的主持,想必他已知精锐,并早有准备。「住持师父,请告诉我们精锐藏于何处。」住持却摆了摆手,说道:「不忙,来得及。」一听这话我就急了,可赵溪却拉住了我,悄悄在我耳边说:「不差这一会儿。」他安排了两间挨着的客房,亲自端来了斋饭,我们谢过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有时间,不妨去给菩萨上柱香。」「肯定有时间好吧,都让我们留下来住宿了。」我小声嘟囔着,赵溪送走主持后对我说:「了悟大师是先皇好友,他虽在深山却通达外世,我们暂且听他安排。你累不累?这几天都在奔波,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寻精锐。」
「你才是要好好养伤,我刚才看见房后有条溪,我等会儿抓两条鱼给你吃。」「噗,」赵溪闻言瞪大了眼睛,捉住我的胳膊,「小姑娘,这可是佛门净地,你开荤就算了,还敢捉佛门的鱼?」「哎呀,佛家讲究随缘造化,这鱼要是被我捉住,那也是它命中有此一劫,你现在身子虚,光吃这些素斋怎么能行……」我话没说完,赵溪忽然俯下身子,目光灼灼盯着我,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喷吐在我的脸上:「你说谁身子虚,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我愣了一下快速跳开。
「你又嘀咕什么歪主意呢?」
「没……我,我想捡两个树枝做鱼叉!」
结果,赵溪下河叉鱼,赵溪生火烤鱼,我放哨。
「溪哥,这个能吃了吗?」――「再等一下。」
吃饱喝足,我们掩埋了作案现场,「溪哥,还能上屋顶吗?嗝――睡不着,聊聊天。」
「我没想到,太后居然会心软。」我将宫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赵溪,他一个人去林子里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通透,我无法原谅魏紫琰,即使他死了,也无法原谅。若没有你,我大概会和他同归于尽吧。」赵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那些往事、人情让他左右为难,自己遭受的不公与欺凌尚可释怀,可我娘的死是他的心结。
「我又不是要你谢我,」我咬着鱼骨头,故意痞痞地试探道:「想报答我嘛,也不是不可以。」
「利息不要了,那五千两。」
「不行,利息必须算上!」赵溪刚准备感动,我就赶忙接着说道:「反正我也还不起!」
清早上香的时候,了悟大师说太后经常长久地站立在佛像前,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我在点香的盒子里找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很长,一开始的满是仇怨、纠葛,渐渐平息,偶尔也讲述一两桩趣事,了悟大师说,这个房间是先皇去世后按照太后的吩咐请来了一尊菩萨,没有外人进入。除此之外,我还在香炉旁找到了未烧尽的经书――太后在为先皇抄写经书吗?虽然嘴上从未承认,但太后心中也曾有过动摇吧?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的人生并不都是痛苦和背叛,也许先皇就是曾经的一道光束,可她在犹豫间关上了门。
我们给先皇上了三柱香,了悟大师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他给了我们山间的地图,在一条山涧处,我用汝默交给我的办法和对上了兵符,精锐的统领已是第二代,他拿出先皇手谕,和第一代统领的亲笔信,我才了解了这支皇家精锐的意义所在。「此时是需要保家卫国的时刻了,请诸位随我开赴边境。」
预计第二日清晨出征,今夜却睡不着。太后的一生让我唏嘘不已,她独自承受着启国带来的利用、背叛、所爱之人的伤害,在深幽的北国后宫里,到底是怀抱着怎样的信念才活了下来呢?先皇知道她的身份,却没有赶尽杀绝,是不是也在同情她的命运呢?而这份同情在长久的相处中,逐渐褪色,被内心的怜惜和喜欢取代。「朕不负你」这四个字如千斤重,力排众议没有让太后陪葬,反而送她上位,让她的儿子成为皇上,也许先皇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化解太后的仇恨吧。
「溪哥,」我忽而有所感慨,望向漫天繁星,只觉得人生太长又太短,有些事若是不去做,便可能真的来不及,「你选了熙郡主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从来都信任你的,但是就那个时候,我有一点难过。」
赵溪没有说话,他看着我,我鼓起勇气继续道:「我想了想,从前我信任你,是因为我得依赖着你,才能好好活着;现在我会难过,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喘气就泄了我的勇气,就在我以为他在思考如何拒绝或怎样跳过这个话题的时候,赵溪居然笑出了声。
「哎呀,我就是,晚上比较多愁善感啦,哈哈哈哈哈。」强忍着内心的难受和绝望,我不想变得尴尬,我们还要一起搞事业。
「是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
等我们到了边境的时候,朱国的镇北大将军已经要气炸了。
「我就天天派人去叫阵,骂的话那叫一个不重样儿,」张莽N瑟地跟赵溪显摆,「特意从都城带来的几位说书人,论打嘴炮,他们可比咱将士厉害多了。」我忽然发现,原以为高傲地不行的小将军张莽竟然是一个能上能下,舍得下面皮的人。
「别贫了,说说情况,朱国大军多少人?粮草何在?」
「这次朱国皇帝是铁了心干仗了,」张莽见我也在,斜着眼问道:「她也听?」
「你都听她指挥了,还装什么?」赵溪损人从不嘴软。
「我……你们俩这是穿一条裤子了,非得气我。」
「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裤子,」我补刀道。
「十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五万,加上精锐也不过是六万。不过我派人夜查,这镇北还是一如既往地狡猾,他们的粮草大营狡兔三窟,也得亏是边陲五镇的运输跟得上。」
「还有……」张莽犹犹豫豫,赵溪踢了他一脚,「别吞吞吐吐,快说。」
「朱国大军都在传,天瑁公主贵为和亲公主,却叛国对抗朱国大军,其罪当诛,其父臻王爷暗通敌国……」
「放他娘的大狗屁!」我暴躁而起,又被赵溪一把按下,「这是怎么传出来的?」
朱国勤政殿上,皇上收到我的信后便勃然大怒,先是痛斥了李国公,又觉他也是受害者,若不是当年自己命他卧底启国,也不会如此地步。然而皇命难收,这种事若是被世人知道,他的一世清明便有了污点。可无论是皇后、太子、死去的弟弟弟妹,还是如今不知生死的朱圆,他都是有感情的,越是身居高位的孤独,就越是难以舍弃唯一的温暖。
皇后脱簪素面跪请皇上收回战令:「皇上,你我少年夫妻,我本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世,但我指天发誓这些年从未做过对朱国不利的事,当年臻王爷为你挡下刺客,王妃也因此而死,怎么忍心让他们背负如此恶名?圆圆,是你看着长大的,她虽不是后宫亲生,却胜似亲生,绝不可能叛国投敌,臣妾愿以国公府作保。」
北国后宫,太后仿佛苍老了十岁,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簪子,这簪子我见过,是朱国宫廷的手艺,想必是李国公送的吧。她望着窗外渐黄的纸条,喃喃自语道:「和亲公主,殉国殉夫,来世有缘,不生皇家。」念完这句,她放下簪子,拿起一片菱花,在一片光芒之中,她睁大了眼睛,好像看见了先皇在向她招手,「子勖,你来接我了……」
与此同时,李国公溘然长逝,他手里捏着赵溪的信,赵溪告诉了他五皇子的身世,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充满震惊、愤怒、和绵绵无期的愧疚,那个鲜活的女子就这样恨了他一辈子。临终前,他硬撑着身体,给皇上写了一封血书。
镇北大将军被张莽气了个半死开始反击,他天天命人叫阵,说要与赵溪单挑,虽然赵溪大伤未愈,但两军交战不能输阵,且镇北大将军散播谣言,诬陷我叛国,大军情绪激昂,纷纷要求我以死谢罪。我吃着葡萄坐在大帐里,耳朵听见的都是骂我的,要我出来的,说赵溪是缩头乌龟的话。
「他们天天就这些词儿,也不能换个新鲜的。」张莽吐槽道。
「喂,你是多想听人骂我啊?不然你把说书人借给他们写写新词儿?」和张莽斗嘴能缓解不少心理压力,「害,你可是朱圆,就算他们把你骂出一朵花,你也能迎风绽放。」
「他们这么骂我,真当是我不敢出来了,等着,下午我亲自上阵。」
我没能亲自上阵,袖子都撸好了,结果赵溪又给我撸了下来,「写信给你舅舅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真相是什么。」「好的,溪哥,没事儿,我多皮实,他们把我骂成一朵花,我就能绽放最灿烂的笑脸。」
我没有告诉赵溪,我也修书一封给了皇伯父。先是理性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并暗示他魏紫手里有足以炸翻彰武镇的炸药,然后痛哭流涕渲染了一番孺慕之情,昔日我父以封地换学生一命,今日我以我命换五镇太平。我是报了赴死的决心的,我也在赌,赌时势有利于我,赌皇上还有良心。
今日,赵溪与镇北大将军单挑,不知道为什么,两边的将士都很兴奋。
「我觉得你们这位镇北大将军似乎也并不是很得民心啊,这么多人盼着他送死。」张莽的嘴越来越欠,颇有魏紫的风范。「这些边疆战士们才是最不想要战争的人,无论是赵溪还是镇北,但凡有一人落败被斩杀,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精锐准备的如何了?」
我们决定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决斗吸引的时候,突袭朱军粮草。前几日,赵溪下了战书,在两军面前狠狠嚣张了一把,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偏偏把决斗安排在了今日――起了大雾,又是彰武镇换防的时间,舅舅打探出了朱军粮草所在,并说服了我爹的旧部――彰武镇太守,在镇中稳定民心,将镇北大将军与北国太后勾结的事公布于众,不出半日,这消息便会散回军中。
「溪哥……」天还未亮,我为他披甲,结实的身体明明很高大,在我眼里却都是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怎么了?」他温柔地询问。
赵溪并非武将,他也没有一官半职,与其说是被卷入了种种争端,不如说,是他主动选择走进了这些麻烦,或许是因为那个死在妹妹怀里的哥哥,或许是因为我娘的善良,或许是因为我爹的倾囊相授……但无论怎样,他有才能,也有担起责任的勇气,不是吗?
「溪哥,」我眼眶发红,忍住心酸,「以后,都由我为你披甲,等你回来。」
他转身揉了揉我的头发,「傻瓜,哪有那么多仗要打,怎么,公主还想做将军夫人?」
害羞地拍掉他的手,恶狠狠地挥着拳头说:「你才想,我可是王妃!」
赵溪竟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说:「你提醒我了,这事儿也得解决。」
雾气越来越浓,北国边境温差极大,赵溪和偷袭粮草营的精锐部队都必须在巳时之前解决战斗,否则雾散云开,一切都藏不住了。
战场上的事儿,风云变幻,一对一单挑却是简单又粗暴。赵溪执剑,站在一边,出鞘,锋利的剑锋即使在大雾天气也闪着光,这柄剑,是太师给的。镇北大将军惯使的武器是两个大铁锤,他威武高大,自信满满:「赵溪,我们终究是要做个了结。」
「正好,我也有几笔账要跟你算。」
二人身动,镇北力大重锤,赵溪身轻快剑,一回合,再一回合,难舍难分之际,忽而朱国大营炸开了锅,看着他们有些混乱的嘈杂,我知道,精锐奇袭粮草营成了。镇北分了神,赵溪一剑刺穿他的心肺。
皇上收到了密信,密信揭露了赵溪当年受伤之事的结果,镇北的罪状累累,赵溪决定先斩后奏,并向皇上推荐了一直被排挤的镇南大将军钱毅。树倒猢狲散,镇北的那些个拥趸同党纷纷倒戈,请求停战,后宫以皇后、国公血书为首的势力亦在请求皇上停战。魏紫也收到了我们的战报,他主动遣使臣往朱国,举天下之义要求停战。就在双方即将达成共识时,皇上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个要求是李国公为他、为朱国、为赎罪而献出的最后一计:
以边陲五镇为天瑁公主封地,从此制衡三国,保边境平安。
班师回朝,我先去了朱国皇宫。再次回来,百感交集,跪谢了皇上皇后,我请求道:
「皇伯父,我一定谨遵皇命守护边陲五镇,但我不想当公主了。」
太师得知四皇子身死,已经不吃不喝几天,月贵妃也劝不动。夜深人静,太师惊醒,他感觉口渴想要叫丫鬟倒一杯水,夜色里一只手伸来扶起他,递上杯子。
「你来了。」
「不吃不喝是在跟我生气吗?」
太师因为喝得太急有些呛到,「我是气我自己。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就不该养蛊,不该用你刺激他。」
「太师,可能比起权力和财富,他更想要从您和月贵妃那里得到的,是爱吧。」
「外公,您看我能跳这么高了!比魏紫还要高!」
太师呜呜地低声哭泣着,赵溪则消失在夜色里。